旧笔记小说网 > 穿越快穿 > 驯服 > 4、第 4 章
    沙丁鱼


    程怀瑾或许并不在意那通电话到底对苏芷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挑选了一把最为锋利的刀,递到她的手上,叫她自己手起刀落。


    苏芷站在门口,看见程怀瑾朝餐厅走去的背影。她应该恨他的,恨他这种冷漠而又残忍的行径。然而,她却无法升起任何的埋怨与恨意。


    因他只是把那张她一直不敢上前揭开的幕布一把扯下,再一次地告诉她:


    ——他们已经走了。


    餐厅里,李阿姨还在摆放餐食。


    苏芷跟在程怀瑾的身后走了进来。


    她坐在程怀瑾的对面,目光垂下看着那双剔亮莹润的筷子。


    极轻的一声关门声,李阿姨离开了餐厅。


    冷白的灯光穿过苏芷的手指,她看见自己的食指不自觉地收动了一下。


    随后,“谢谢你收留我。”


    她抬起头,看向了程怀瑾。


    “我不需要你谢谢我。”程怀瑾回看过去。


    他身子微微后倚在椅背上,右手随意地搭在灰色的岩石餐桌上。


    “你住在这里,只是因为我父亲从前因故在你父亲家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你还没出生,所以应该不知道。这次也是机缘巧合,算是给你父亲的回报。所以你不需要谢谢我。”


    他声音平静而沉缓。


    如此明确地,率先在他们之间划下界限分明的警告。


    他不需要她的感谢。


    他也并不在意她的感受。


    就好像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


    眼前的这个男人尽职地履行着他或许承诺给他父亲的责任。


    但是,他显然并不真的关心她到底会过得如何。


    就好像昨天晚上,他也并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吃了晚饭。


    苏芷后脊像是逐渐凝结的冰霜,一股寒意透进她许久未动的四肢里。


    她嘴唇抿动了一下,声音也和程怀瑾一般冷静:“我们学校不接受寄宿,但是我会尽快想办法搬出去的。”


    程怀瑾目光沉默地垂在她的脸上。


    灯下,她皮肤更趋近于某种莹润的瓷器,苍白而又冰冷。


    然而那双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挑起的眼尾,同样也将她的脆弱展露无遗。


    程怀瑾身子慢慢坐正,右手拿起了筷子。


    “可以,只要你父亲给我打一个电话,我立马送你走。”


    “好。”


    -


    吃过晚饭后,苏芷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程怀瑾给了她苏昌铭新换的美国号码。


    一串苏昌铭可以给程怀瑾,却没有告诉苏芷的电话号码。


    卧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一片并不明亮的灯光从阳台外面的院子透过。


    苏芷走过去,一手拉上了窗帘。


    只剩下手机的光亮了。


    她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久久地凝视着这串陌生的号码。


    黑暗里,荧亮的屏幕光将她的双眼刺得发胀。她执意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里,直到眼眶泛起酸涩的水光。


    随后,苏芷拨出了那个电话。


    孤单的等候音,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声响。


    “喂,哪位呀?老苏去洗澡了现在不方便接,你一会再打——”


    电话里,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


    苏芷登时愕然,却也立马回道:“妈妈,是我!我是苏芷!”


    她手指紧紧地握住电话,生怕齐美玉没听到她的回复。


    然而,电话的那头倏地静了下来。


    像是黑暗里陡然消失的光点,苏芷心下发慌刚要继续开口。


    极快的一声“哐”响。


    那光点彻底消失了。


    算起来,苏芷已经半年没有见过齐美玉了。


    最开始的时候,说是出去玩了。她们原本就不亲络,偶尔在齐美玉给苏昌铭打电话时,她接过去说两句。


    后来,说是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外面养病,也没什么精气神总和她闲聊。索性就再没和她说过话。


    苏芷一直都知道,齐美玉怨恨自己。


    当年她刚嫁给苏昌铭的时候就怀上了自己。


    苏昌铭那时还没打算要孩子,又从非/法渠道得知肚子里的是个女孩。于是更加不想要,一直催着齐美玉赶紧去打掉。


    齐美玉最开始心里舍不得,却也嫌弃肚子里的不争气。谁知道犹犹豫豫,犹犹豫豫,真到下定决定要去打掉孩子的时候,月份已经不小了。


    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医生警告她如果这胎强行打掉,那么很有可能再也没办法生孩子了。


    于是,孕期的后半段,苏芷成为了某种被迫留下来的负担。


    出生的时候,齐美玉遭了大罪。


    谁想到那样的巧,苏昌铭那时一头栽进了李年的风水里,一门心思地钻研着如何改变自己的运势。


    齐美玉月子里无人照顾,生生落下了更多的病根。


    所以相对于苏昌铭,苏芷与齐美玉更加的疏远。因她是她所有病痛的来源,她是她最后悔生出来的东西。


    齐美玉心里所有的怨火,最后只能落在了苏芷的身上。


    再加上后来李年又说苏芷是苏家的晦气,好像就那么顺理成章的,一切的不幸与苦难都可以轻易归结在她的身上。


    反正,这就是宿命。


    苏芷最恨这两个字。


    黑暗里,苏芷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确定齐美玉听到了她说的话,也确定是齐美玉主动挂断了电话。


    她只是不知道,齐美玉已经恨她到了这种地步。


    连她的声音也不愿意再听到半分。


    苏芷低头捂住了双眼。她其实并不想哭泣,眼眶更是干涩得隐隐发痛。


    双手放开的片刻,她有种怔然的恍惚。


    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挣扎着什么。


    可也只是一秒,她又重新点亮了屏幕。


    齐美玉是因为怨恨她,才挂断她的电话的。


    苏昌铭至少会听她说话。


    苏芷又一次重新拨出了那个号码。


    简短的等待音。


    一霎那,她有种时空倒转的错觉。


    那样熟悉的声音,那样熟悉的话语。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sorry……”


    她被齐美玉拉黑了。


    -


    苏芷一夜未眠。


    早上六点的时候,起来洗漱穿上了校服。


    六点二十,坐在了餐厅里。


    李阿姨没想到她来得这样早,赶忙先给她端了一杯热牛奶。


    “程先生一般六点半下楼,苏小姐先喝点牛奶,我现在就去端早餐。”


    苏芷朝李阿姨摇了摇头,“没关系阿姨,等程…先生下来我再吃早饭。”


    李阿姨笑了笑,“没事,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说着便转身走进了厨房里。


    苏芷安静地坐在餐桌边,她这才发现,餐厅的一侧原来是一扇可以打开通向后院的玻璃门。晚上的时候一直被灰色的窗帘遮挡,现在才完全地打开,让阳光得以铺进。


    荫凉而又明亮。


    整个餐厅里有种轻盈温和的气息。


    很快,餐厅外传来了程怀瑾下楼的脚步声。苏芷快速地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男人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缓步走进餐厅的时候,同苏芷微微点了点头。


    礼貌,客套,却也仅此而已。


    像是某种于昨晚建立好的约定。


    苏芷也同他微微点头。


    他吃饭很安静,她也就同他一样安静。


    快速地吃完自己面前的早餐,苏芷两只手撑在座椅的边缘,静静地看着程怀瑾。


    早晨的光线柔和地照在他的侧脸,无形中削弱了那些冷白灯光下显得过分凌厉的棱角。苏芷其实有些无法分辨,他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是同苏昌铭一样相信李年的人。


    他也是收留她的人。


    他是逼着她给苏昌铭打电话的人。


    他也是唯一一个不带有色眼镜看她的陌生人。


    苏芷看不懂他。


    第一眼就觉得像是远山迷瘴一样的男人,如今也还是如此。


    可她不需要了解他。


    她也不会在这里多留。


    程怀瑾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他站起身子,去接李阿姨递过来的外套。


    “会有司机每天接送你,每个月的零花钱会按时打给你的卡里。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联系李阿姨就好。”


    程怀瑾甚至没有偏头看她。


    他将手机放入自己的口袋,转身就要离开餐厅,却听见了一声清亮的喊声:


    “程怀瑾!”


    苏芷倏地站起,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她。


    “我想借用一下你的电话。”苏芷直接说道,“我想给我爸爸打一个电话,拜托了。”


    她声音始终平缓,目光不移地看着程怀瑾。


    男人看着她似是在研判。片刻,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程怀瑾什么都没有问,他径直走出了餐厅。


    只提醒她,七点钟,他必须出门。


    身后,餐厅的门被轻轻关上了。


    程怀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想随手拿些东西来看,才发觉茶几上没有摆放任何的物件。


    他并不常在客厅待着,所以也不允许客厅放置任何杂乱的东西。


    这里什么都有,却也什么都没有。


    程怀瑾手臂支在沙发扶手上,出乎他意料的。


    身后很快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谢谢。”苏芷将手机递了过去。


    程怀瑾接过,“和你父亲说好让他给我打电话了吗?”他目光垂下看着苏芷。


    苏芷声音有些发涩,语气却还是平静:“他说他现在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上会再给我打电话——”


    “不是拉黑了吗?”


    苏芷陡然朝他看去。


    宽阔的客厅里,程怀瑾站在最中央的位置。


    那些诺大的、庞然的空间从来都不会成为将他衬托得渺小的对比。它们更像是依附于他的存在,更像是他一样的存在。


    沉默却让人无法忽视。


    因他总知道,那把刀该精准地插在哪里。


    苏芷哑然,半晌才又说道:“他说他会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程怀瑾没有再接话。


    他将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抬脚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经过苏芷的时候,淡声说道:


    “不是所有的斗争都是有意义的。”


    他缓步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最起码沙丁鱼是因为和鲶鱼的斗争,才让它活着到达目的地的。”


    不再是刚刚发涩晦暗的声音,她在某些方面,或许有天生的防备与反击。


    程怀瑾无言地穿好了自己的鞋子,抬手推开大门的那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芷:


    “活着到达目的地,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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