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赢一次◎
事情闹这么大, 校方自然不可能只联系迟敏一人。
宋景洲也接到了消息。
宋亦霖很累,想独自回去休息,可迟敏坚持要带她回市区一趟, 说一家三口好好谈这件事, 要走流程报警。
她默了默,最终还是听从迟敏的话,打车跟她一起回去。
抵达市区临近中午, 宋景洲平时傍晚才下班回来, 因此宋亦霖先回卧室睡觉,也没让迟敏准备午餐。
再醒来时,是迟敏轻声喊她, 宋亦霖这才发现自己睡了整个下午, 醒了会儿神,才推门走到客厅。
宋景洲正坐在沙发, 似乎等候已久的模样。
彼此目光对上, 不约而同又错开,都有些无话可讲。
毕竟有除夕夜的事情横亘在彼此之间, 宋亦霖更是在意宋景洲被她刺伤时,那一瞬间望着她的眼神,让她至今都不愿回想。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没必要。
宋景洲却显然不这么想, 难得将语气放软,对她道:“学校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了解得差不多……过来坐吧, 聊聊这事。”
宋亦霖已经许多年没听过他这样耐心的语气, 更别提谈话对象还是自己。
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她默不作声地挪动脚步, 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迟敏则坐到他身旁。
“我要报警。”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道,“证据都收集好了,很全,但未成年人不能受理立案,所以还需要你们支持。”
迟敏也颔首,对宋景洲解释:“我上午陪霖霖去了趟学校,跟那几个学生的家长真是没法沟通,学校也是想息事宁人,我觉得报警比较好,这不是小事。”
宋景洲听二人说完,一时陷入沉默,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举棋不定一般。
宋亦霖蓦地感到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不想我报警?”她问。
宋景洲闻言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不是,主要这种事……说小不小,但说大其实也不严重,你也还好好的。”
好好的?
宋亦霖觉得荒诞,罕见的说不出话,就这么望着宋景洲,一错不错。
“你不是年底要艺考了,明年就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候,真打起官司肯定又耗钱又耗时间,得不偿失。”他语重心长地劝道,“而且这种事,报警后邻里亲戚之间不就都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到时肯定一堆人来问,没这个必要,你说是不是?”
“宋亦霖,你也长大了,明年就成年了,得分清孰轻孰重,凡事不能这么较真,既然没什么大问题,可以适当退一退。”
那么苦口婆心,那么耐性指点。
在从前多少人都在对她说,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揪着不放,别钻牛角尖。
至于吗。有必要吗。
被一遍遍诘问,她都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有错。
她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平,是错吗?宋亦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讲究公平,你这还是小孩子的想法。”宋景洲摇摇头,“你那个同学……是叫宁念楚吧?她爸爸上午就来联系我了,非得亲自当面道歉,也承诺说愿意配合一切补偿方式,伸手哪能打笑脸人?”
——“配合一切补偿方式”。
宋亦霖算明白了。说这么多,铺垫半天,又是学习又是亲戚的,这句才是重点。
“你也知道,咱们家庭条件比不上人家,这种小案件,就算真走法律程序,你同学家里花点钱还不就摆平了?”
听着宋景洲的话,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而是看向迟敏。
却望见迟敏眼底转瞬即逝的犹豫,类似动摇。
虽然只有短暂片刻,但也足够让宋亦霖如坠冰窖。
“是吗。”她听见自己问,“他给你十几万,或者几十万?”
宋景洲愣了下。
“还真是啊。”宋亦霖哑然失笑,按了按额角,“我还这么值钱呢?”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宋景洲难以理解,语气也急促起来,“就算闹下去也没结果,事情到这地步该适可而止了,再继续都不好受!”
宋亦霖不管他,只目光炯炯盯着迟敏,逐字逐句:“妈,你觉得呢?”
迟敏心绪一团乱麻,一方面想维护女儿,一方面又觉得宋景洲言之有理,因此有些踌躇:“我……”
到底也没能“我”个什么出来。
行。
“不报了。”
宋亦霖低笑,起身说:“那就听你们的,我不报警了。”
事已至此,没必要再待下去,她走到玄关,边换鞋边对他们道:“之后我要开始备考,会很忙,先走了。”
说完,就推门而出,没再多说半句话,也不再去关注他们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二月底,暨城分明已经开春,被凛冬埋没的生机开始重新萌发,街道的风却还那样冷。
今天是周六,又天气晴朗,街上到处都是结伴笑闹的小孩子,也有一家三口出行,总之人们都是笑着的。
宋亦霖在身陷热闹人群时,才发觉自己孤单到突兀。
她想起上午刚见面,迟敏抱着她,字字都诚恳,让她最后信妈妈一次,问她好不好。
又想起几年前,那晚难得宋景洲不在家,只有她们二人,迟敏给她梳头发,温柔讲:“他可以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可以忽视你,但我不可以,我舍不得。”
“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不论她是怎样的人,在我眼里永远优秀。”
她还说:“因为我是妈妈。”
煽情又真挚。因为你是妈妈。
可你先是自己,才是一名母亲。
人都是自私的,宋亦霖知道,也努力理解。
他们也是要活命的,谁会愿意耗尽自身所有的爱,去赌一个废物重生的机会。
宋亦霖知道,都知道。可再次抱起希望,却被对方丢进泥里的感觉,太难堪了。
第几次了?她问自己,贱不贱啊。
或许真是贱透了,无法再触底反弹,宋亦霖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亲情也好友情也罢,其实都没什么用。
他们能给自己带来短暂的,被爱的错觉,而她居然恬不知耻想留住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好,自然下场凄惨。
积云堆在头顶,被残阳浸得橘红,飘渺破碎。
现在回想,那些夜晚都太长了。
宋亦霖打车回到北郊那边。
今天折腾了两趟,她实在又累又烦,好在有一二陪着她,至少没那么孤单。
一整天都没吃饭,入夜了还是没胃口,宋亦霖只喝了些水,就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
又酸又苦,胃也不舒服。
她咬着烟,正出神,兜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朱然。
朱然是编导生,这时刚忙完校考不久,该是抓紧文化课的时候,难得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给她。
宋亦霖接起,还没开口问好,就被劈头盖脸砸来一堆问题:“霖霖你今天来学校了?没事吧?那群老东西是不是说什么了?我靠你不要管他们狗叫!”
她一噎,有些好笑地道:“到底让我回答哪个?”
“……”朱然平静了一下情绪,“现在情况怎么样?”
问得很模棱两可啊。宋亦霖只能回答:“都一般。”
朱然似乎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都没出声,她等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没事,想说就说。”
“你……报没报警啊?”
宋亦霖指尖微顿,掸了掸烟灰,淡声:“当然报了啊,怎么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然闻言才舒了口气,“我听那几个小妮子说,宁念楚家里不打算让她高考了,要她退学出国。”
退学出国?
宋亦霖沉默少顷,盯着手中快要燃尽的烟,不急不慢开口。
“哪能让她这么顺利啊。”她道。
“那我可放心了,还以为你今天受委屈了……这周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咱们也好久不见了。”
听着对方生疏的安慰,宋亦霖轻笑,“我还忙艺考呢,天天连轴转,等你考完再聚也不晚。”
朱然唔了声:“说得也是,那我可预约好了啊。”
将烟捻灭,宋亦霖望着最后一缕白雾随风飘散,再不见踪迹。
“然然。”她突然唤道,轻声,“高考加油。”
朱然自信应下,随后上课铃打响,这通电话便就此结束,成为手机顶端一条平淡的记录。
宋亦霖敛目,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屏幕。
退、学、出、国。
那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宁念楚不栽,她以后的路都别想好过,而艺考在即,这次大事化小后,对方再无后顾之忧,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又有什么办法,能让警方强制介入呢?
有的。并且是一场必赢的局。
又点燃一支,宋亦霖咬着烟,听楼下家庭传来模糊人声,散入风中听不真切,但那家的小女孩似乎很开心,笑声清脆。
到处都灯火通明,阖家欢乐,而她独自在想,如何能不那么不开心,如何不从这坠落。
曾经想被听到、被在意、被重视,现在她不想了。
宋亦霖打开微信,阅读顾舒之前发给她的赛事详细章程,在比赛流程最后,看到决赛三日后公布排名,并举行颁奖仪式。
算算时间,刚好在五月。
点出输入法,她敲出一行字,发送——
【老师,我参加比赛。】
最后一场局,让她赢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要搞事了。
下章有点虐,预警一下。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柑橘橙 3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不是恺、炭烤肥羊 1瓶;
第62章 62 ◇
◎“别跟着我!”◎
九月亚运会, 十一月亚洲锦标赛,随着赛事愈发逼近,队里训练也逐渐多了起来。
谢逐每月有半月回总局参训, 人经常不在学校, 这是宋亦霖跟魏余谌打听到的。
毕竟她自己也不在学校。
出了那堆糟心事,她索性请了月假,直接提前开始专业课集训, 横竖文化课进展已经差不多, 她在家也可以解决。
三月中旬报视频,宋亦霖问过顾舒,得知可以提前去A市上课, 毕竟有过参赛经验, 初赛筛选对她来说并非难事,早作准备更好。
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日历已经划到三月初, 她不能确认谢逐是否已经回到暨城, 只好发消息给他:【你现在在队里吗?】
【一二要给你照顾一段时间,我之后不在暨城。】
发完消息, 宋亦霖吐出一口气,朝窗外望了望,阴沉沉的, 不见半分光。
灰云堆积着,色调冷漠,太阳被严丝合缝地遮拢, 像随时都会降一场暴雨。
正是倒春寒, 风也冷得透骨。她合上窗缝, 垂眸望着窝里正酣睡的一二, 它似乎做了场好梦, 无忧无虑的。
挺好的。她想,自己没资格舍不得。
不多久,预料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谢逐的电话。
宋亦霖做好足够心理建设,才按下接听,问:“看消息了吗?”
倒是开门见山,近乎漠然。
谢逐沉默少顷,只冷声撂下三字:“见面谈。”
她愣了愣,“你在暨城?”
“今晚八点落地。”
宋亦霖不想见面,怕造成些难以挽回的局面,但拒绝的话到嘴边,她又想,其实该见。
……要彻底断干净。
没来由有些冷,她盯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蜷起指尖,直攥到发白。
“好。”她很低地应下。
本该就这么挂断电话的,可本能比理智更先一步,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开口:“暨城今天阴天,可能有雨,你记得……带把伞。”
尾音显然中气不足,谢逐闻言,语气这才稍缓,对她道:“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后,宋亦霖出神片刻,才将手机缓慢放下。
从没觉得一天会这样难熬过。
实在没胃口,她再次三餐齐缺,挨到傍晚觉得胃疼,就去接了杯热水,吃药缓解。
六点整,一道雷鸣划破暨城乌沉天际,闪电乍现,携着阴雨徒然而至。
这场雨,终究是落下来了。
短暂半分钟内,雨势就转为磅礴,空气迅速潮湿起来,寒凉晚风裹挟雨滴,冷意料峭。
临出门前,宋亦霖给一二穿上狗狗雨衣,想了想,又拿了把备用伞,这才出门。
雨天堵车厉害,但她出门早,抵达机场时,距离谢逐所乘航班落地还有十多分钟,她就站在机场门口等,没有进去。
到时候说完就走。宋亦霖想着,低头看地面蜿蜒水痕,有落叶浮在上面。
雨滴不断砸落,坠在伞面,跌在脚边,又裂出细碎的光,溅湿她裤脚。
还真是下得没完没了,雨势这么凶,像要将城市淹没。
宋亦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也没注意时间流逝多少,等回过神来时,谢逐已经走到她跟前,身影将她笼罩。
分明也没分别很久,但再次感知到熟悉的清冷气息,她仍旧有些恍惚,后知后觉,自己是真的很想他。
身高原因,她第一眼望见的,是他被雨浸湿的深色衣襟。
“……”宋亦霖默了默,将伞高高抬起,塞进他手里,“不是让你带伞吗?”
谢逐垂眸看她,发梢还在朝下滴水,深利眉目也蒙了湿意,“忘了。”
好理直气壮的回答。
宋亦霖没辙,好在早有准备,她撑起备用伞,稍微退了退,不着痕迹拉开彼此距离,远离他伞下的范围。
谢逐微一蹙眉,抬手要将人扯回来,宋亦霖却很轻地避开,抬眼望着他,眼底很干净,只盛一片阴沉雨幕。
定定看了她几秒,谢逐不再走近,淡声:“之后不在暨城,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亦霖抿唇,“我要走了。有场重要比赛得准备,我想把重心放到有结果的事情上。”
她顿了顿,又稍稍移开目光,说:“之后,应该也不会再回学校了。”
这些话早就预演过无数次,可当真正讲出,她还是感到格外艰难,胸腔被近乎窒息的涩然占满。
胃好像又开始疼,明明吃过药,却还疼得她想蜷缩起来。
谢逐望着她,像在透过话语理解更多。
可夜色本就深暗,雨也磅礴,像密不透风的墙,隔在彼此之间,他们什么都不剩。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带了几分哑:“我呢。”
我呢。
宋亦霖忍耐那么久,却在听到这两字后溃不成军,她匆忙压下伞面,堪堪遮住自己泛红眼尾。
少年蓬勃向上、满是生机的爱意始终都在,安放原处,等她亲自开启。
——可还是要当断则断。
初中时,宋亦霖曾在街边捡到一只断翅的鸟,它陪她熬过漫长寒冬,在春芽初绽时,她打开窗户,它再也没回来。
这很好。她想,谢逐也应该如此。
自由、坚定、一往无前。永远别为谁停下脚步。
而她这样的人,追逐月亮,能被月光眷顾一瞬,就已经很好。
眼眶发热,视野模糊起来,人难过到极点原来呼吸都困难,宋亦霖颤抖着开口,快要说不出话。
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谢逐。”她低声唤他,“我很累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不知道哪处在疼,范围似乎是五脏六腑,好冷,她话音都在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跟雨混在一起。
还有。宋亦霖低下头,将手中的牵引绳递出去,“一二,你也带走吧。”
一二似乎察觉到什么,原本跟雨玩得欢快,此刻也蔫下来,茫然地抬起脑袋看他们。
谢逐没有接。
宋亦霖不敢看他,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她咬唇掉着泪,倔犟不肯收回手。
“你不能这样。”
许久,她才听到谢逐嗓音,又沉又哑:“宋亦霖,你不能……”
他顿了顿,低声:“你骗它。”
真的,很疼。
眼泪止不住地落,雨声嘈杂,很快就将少年最后一点话音淹没,不剩半分踪迹。
心跳砸落的每下,都牵引痛楚涌向四肢百骸,宋亦霖浑身发冷,想将自己蜷缩起来,或就这么淹进雨里。
难过得快要碎了,原来人真的能感受到撕心裂肺。
一二的牵引绳终究还是被接过。
同时触碰她的,还有谢逐微凉的指尖,抹过她濡湿眼梢,又很快被新的眼泪打湿。
“骗就骗了。”谢逐低声,“……别哭了。”
随话音落下,宋亦霖到底没能忍住,哽咽着握住他手腕,发烫眼尾蹭在他指腹,像弥留最后的温度。
她哭得乱七八糟,讲不出话来,一遍遍地念想,谢逐,谢逐。
怎么会有这种人,被这样拒绝,被欺骗,喜欢被弃如敝履,最后还只叫她不要哭。
……怎么会有这种人。
对她好,给她爱,把光给她,让她知道自己值得被拯救,到底怎么……
怎么这么喜欢他,这么难过。
松手。宋亦霖对自己说,得松手。
不能再贪求更多,她放下手臂,一瞬感觉如坠冰窖,仿佛再也不会好。
没有看谢逐是什么神色,宋亦霖颤抖着敛目,撑起仅存的理智与力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雨势丝毫不见缓,寒夜风冷,脚步声踏地清晰,比雨声响,比心跳沉。
走出十来步,宋亦霖抿唇,泪水盈满眼眶,酸涩疼痛。
她突然止步,颤抖着张口,却没能出声,直到艰难地再次,才带着哭腔低喊——
“别跟着我!”
这次,再朝前走,就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了。
宋亦霖哭得喘不过气,昏沉得头疼,她闭眼狠狠仰头,逼着自己继续走,直到彻底与那人背道而驰。
谢逐站在雨幕中,眉目深暗地望着她背影,唇角紧抿。
雨夜的风太冷了。
他终究红了眼眶。
……
这晚,暨城暴雨倾盆,像要倾覆整座城市。
雾茫茫的,不见光。
像天再也不会亮。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2个;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绾惊 10瓶;特快第一咸鱼、不是恺、zhendelan、炭烤肥羊 1瓶;
第63章 63 ◇
◎她不想见我了◎
雨真的太大了。
宋亦霖觉得自己有些走不下去, 觉得胃很疼,又好像不止它在疼,她费解地阖上眼, 停下脚步。
别想了。
可他跟随她的脚步声, 一直在耳畔反复回响,坦荡又固执,说不出半句软话, 只会跟着她, 再如何都不想放弃她。
别想了。
手指攥成拳,触碰到掌心,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什么都不剩。
宋亦霖微怔, 垂眸盯了少顷,失笑。
她真是丢得, 干干净净。
回到家后, 或许是受了风寒,又或许是因为身体受消沉情绪影响, 总之,她发了场高烧。
除了跟顾舒请假,宋亦霖没再联系任何人, 也没去诊所或医院,吃了药就将自己裹在床上,混混沌沌地熬。
汗起了又下, 难受极了她也没哭, 所有眼泪与委屈似乎都留在那个雨夜里了, 她也被搬空。
……好累-
阵雨下了整夜。
天亮也不曾放晴, 仍旧乌云密布, 湿寒空气拢着细密雨丝,徒增冷意。
“逐哥,逐哥?”
梁泽川喊人不成,只得再次抬声,这才成功引得对方掀起眼帘,冷淡扫向他,兴致缺缺。
从早晨到校开始,谢逐就一副散漫倦怠的模样,虽说平时也相差无几,但今天似乎格外低气压。
路予淇跟梁泽川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不清楚内情。
“你这状态不对啊。”最终还是魏余谌没忍住,道,“晨训的时候就是,都没见你休息,遇到烦心事了?”
“对啊逐哥。”乔觉也连连点头,“是不是队里学校两边倒太累了?可以请假休息下。”
谢逐却并未如他们所想,给出相关原因,只是提出全然不相干的话题:“宋亦霖有比赛?”
“是有这回事来着。”路予淇颔首,回想着道,“但霖霖没跟我说去哪,总之是去外地集训了,怎么问这个?”
魏余谌若有所觉,想起宋亦霖曾跟自己打听谢逐训练安排,不由得小心猜测:“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
谢逐眼梢轻敛,往日锋利的眉目似有倦意,又像是更细微的情绪。
魏余谌正琢磨那情绪是什么,随后就听谢逐淡声开口,嗓音很低:“她不想见我了,怎么办。”
……怎么办。
难过。魏余谌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感受到的,是难过。
察觉到事情的严肃性,几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可他们面面相觑,没人能给谢逐答案。
答案如今正远在不知何处的外地,不得联系-
在被窝里硬生生捂了两天,宋亦霖再次睁开眼,才觉得身体有所好转。
感冒来势汹汹,她这两天从家自生自灭,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整个人都虚脱,下床时险些栽倒在地。
勉强扶住床柜,她按了按眉骨,先去给自己补充水分,又简单下了碗汤面,才算安抚好抗议的身体。
接着就第一时间联系顾舒,问什么时候可以去A市,顾舒给她分享了教授名片,说随时可以。
教授姓汪,宋亦霖加上好友改备注,参赛视频对方已经看过,两人聊了聊比赛相关,又商议上课时间,最终定在明天。
有些赶。但宋亦霖只想让自己忙起来,才好无暇去多想。
好在是工作日,又避开假期,飞机航班可选空间很足。她买了深夜的机票,订好平价民宿,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便打车去往机场。
……又免不了触景生情。
情绪实在低迷,宋亦霖登机后,便吃了半粒安眠药,强迫自己睡觉休息。
而相比飞机上的消沉迷茫,待落地A市后,她很快就忙碌了起来。
入住,会见老师,挑选比赛曲目,上课,练习,不知不觉就是一整天过去,她入夜才算彻底能休息。
汪教授下午有事,接电话后便暂时离开,现在吃过晚饭才回来,本以为这小姑娘早就回去休息,没想到还坐在琴房。
“你这么认练的学生,的确少见。”她欣慰道,“顾舒说你跟她学了十二年,那丫头收学生太挑,我刚开始还挺惊讶,看了你几场比赛录像,倒能理解了。”
汪教授年近五旬,顾舒三十多岁,又是同门师妹,的确唤得上“丫头”。
这番话也礼貌将彼此距离拉近,宋亦霖勾起唇角,“我就当您是夸我有天赋了。”
“就是夸你呢。”汪教授失笑,“谁不喜欢有天赋还认练的学生,这届比赛啊,我看你是能进决赛,名次估计也很好看。”
宋亦霖笑笑,说那就借您吉言,见时间不早,便结束今天学习,礼貌同她道别离开。
不骄不躁,这成熟劲儿,也太早慧了些,汪教授收回目光,感慨万分地摇摇头。
上课的日子千篇一律,宋亦霖也不贪玩乐,到A市后只住处琴房两边跑,就这么到了三月底,比赛初试结果公示,她与许希都成功入选。
许希当即迫不及待地飞来A市,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赛事,能进一轮都是攒经验,也开始全力以赴跟着汪教授学习。
毕竟是音协举办的赛事,全国性质,初赛只是海选,接下来还有复赛和预决赛,最终才是真正定乾坤的决赛。
战线拉得长,但统共算下来,还不足两月,因此练习时间更加紧张,尤其比赛要求同曲目不得二次弹奏,意思是选手需要拿出四首大曲。
即使是勤奋如宋亦霖,也有些吃力,人在高压之下总容易心情差劲,但许希却是个欢乐豆,成天每逢饭点,就变着花样拉她去搜罗美食,从无重样。
也不知道从哪挖掘出这些宝藏店,口味都不错,许希性子又天然爱闹,宋亦霖被她带得也笑容多了些许。
“——唉,师姐,看你放松一回可真不容易。”
这天晚上下课,许希拉她来吃一家小众西餐,此时正铲着桌上热腾腾的披萨,嘟囔:“别那么紧绷嘛,你肯定能进决赛的,看我这心态多好,能游几轮是几轮,尽力就行。”
宋亦霖被她逗乐,忍俊不禁道:“我第一次参加这场比赛的时候,也跟你一个心态。”
“那是三年前?”许希算了算,“我记得顾老师跟我说,你就比我大两个月,那你第一次参赛就是……十四岁?!”
宋亦霖唔了声,无奈耸肩,“那时以为自己特厉害,就被老师丢去比赛磨练了,结果二轮游,给我打击得不轻。”
“十四岁,全国专业比赛二轮游。”许希苦着张脸,“你们这些天才真是杀疯了,神仙打架啊。”
“没办法。”宋亦霖也铲了块披萨,“天才也照样内卷。”
许希被逗笑,险些呛住,连忙喝饮料压下,感慨:“的确,话说回来,师姐你是不是在一中上学啊?”
宋亦霖正跟剪不断理还乱的芝士较劲,闻言嗯了声,随口问:“怎么了?”
“你关注游泳赛事吗?有个叫谢逐的选手,跟我们同岁,破过记录拿过奖,特别厉害,他就在一中上学!”
餐刀倏地顿住,一偏差,磕在盘子边缘,刮出道略显刺耳的响。
“知道。不仅知道,我还是他的同桌,见过他赛场意气风发,也见过他坐在深夜楼道,我们牵过手,有过拥抱,还接过一次吻。”
——她很想这么说。
可那并不是能宣之于口的过往。
所以宋亦霖只是面色如常地笑了笑,敛目,道:“知道。谁不知道他啊。”
那样优秀的一个人,天之骄子,众望所归。她也只是仰望的众生之一,而已。
“他是真的厉害。”许希叹了口气,语气感慨,“我本来不关注体育赛事的,但周围好多同学都在聊,我就去搜了下,结果发现居然是个酷哥,专业素质还过硬,这不粉谁粉?”
宋亦霖抿了口奶茶,想,似乎不该点去糖的,有些苦了。
“确实。”她低声,“他很……特别。”
优秀、出色、受人瞩目,都不能很好地用以描述他,她也只能说,特别。
“听说下周,体育总局会有场公开练习赛,听说谢逐今年会参加洲际赛,练习赛估计也会露面。”
许希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消息,询问道:“总局正好就在A市,怎么样师姐,要不要一起去?”
体育局,练习赛。
思绪瞬间倒回十月,C市短暂四日历历在目,帧帧清晰。宋亦霖轻哂一声,喃喃:“……我怎么敢去。”
许希茫然地眨眨眼,“为什么?”
这才回过神,宋亦霖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呢?汪老师布置的四首大曲,你准备这么齐全?”
实在一盆冷水浇下。
许希登时就蔫了,显然也记起此行正事,“好吧,只能等有机会了。”
“时间还长,以后机会多的是。”宋亦霖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才十七,又刚进国家队,路还长着呢。”
许希一想也是,便释然不少,又换了个话题,两人有说有笑地吃完晚餐。
待回到民宿,已经八点过半。
A市的夜晚很热闹,灯火绚烂,民宿又在商圈附近,可以望见高楼林立,都市繁华尽收眼底。
没开灯,宋亦霖蹬掉鞋,从门口站了会儿,才缓步走到里间。
行李箱敞着,安静躺在墙边,她蹲下翻了翻,指尖触碰到内袋拉链,她迟疑少顷,才慢慢拉开,拿出里面的物品。
卡片状,带挂绳。
他曾经亲手为她戴上的,上面有他照片,姓名,竞赛编号,是谢逐专属的选手证件。
四下静谧,房间光线昏暗,宋亦霖垂着脸,将它攥得紧了又紧。
心脏传来闷钝痛感,绵密不绝,似乎很难痊愈。
……突然好想他。怎么时间过去这样久,喜欢只增不减,痛苦也成正比。
之前没有谢逐也能活,她可以熬过这两个月的。
是她曾经从黑暗挣扎而出,妄想接住光,但这些都早已经结束了。
我不难受。她想,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我不难受,不难受。
宋亦霖一遍遍默念,掌心捏紧那张证件,蜷缩着蹲在地上,脸埋进臂弯。
很久没再动弹-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转瞬即逝。
许希最终二轮游,走了自家师姐的老路,但于她来说已经是一次难得经历,临行前不忘约宋亦霖最后一顿饭,这才恋恋不舍打道回府。
比赛到后期,时间凑得相当紧,每天不是听原曲找感觉,就是反复练习,宋亦霖还没什么实感,就这么顺利赢下预决赛,杀进决赛圈。
待比赛彻底尘埃落定,已经是五月初。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汪教授笑吟吟地让她等好消息,顾舒也打电话喊她回来,要给她接风洗尘好好犒劳。
宋亦霖也松了口气,虽然不是因为比赛结束。
按照比赛章程,决赛结束三日后,将会公布正式分数与排名,并择日举行颁奖典礼。
与此同时,宋亦霖也收到了班级群消息——【周三早八点,高二部全体艺术生,统一去艺术楼领取集训假条。】
时隔两月,她乘上航班,终于再次回到暨城。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全文虐点,放个预警,也是10彻底斩断过去的节点。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哼哼哼 5瓶;特快第一咸鱼、柑橘橙 3瓶;X.、炭烤肥羊、不是恺、zhendelan 1瓶;
第64章 64 ◇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
艺术楼坐落在一中校园西北角, 只有学校举办文艺汇演时才会偶尔开放,平时鲜少有人踏足。
春末银杏嫩绿,日光像铺着层碎金, 粲然树影堆叠, 随风晃进眼底。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阳光是暖调的金色,探过空中细微浮尘, 填满每个角落, 宋亦霖抬头望,微闭了闭眼。
现场人满为患,走流程拿完假条, 她在确认表签下名字, 顿了顿,随后搁下笔。
似乎也没什么未尽之事了。
转身正准备离开这里, 就听旁边传来一道试探女声:“宋……亦霖?”
宋亦霖侧目, 发现是当初元旦汇演时,同节目负责二胡的女孩子, 便温和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是啊。”女孩子腼腆颔首,又欣喜道,“我在国乐大赛展播看到你了!恭喜进入决赛, 你真的好厉害。”
赛后,频道官网会进行优秀作品展播,宋亦霖还没去看, 暂且谦虚应下, 两人边聊边向外走去。
迎面对上一行人, 正谈笑风生朝这边来, 是校体队的男生。
许久未见, 谢逐仍是副疏冷模样。旁边几人插科打诨,他兴致索然,眉目冷感比以前更甚。
似有所觉,他漫不经意掀起眼帘,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宋亦霖怔愣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同身边人有说有笑,彼此擦肩而过。
云淡风轻,除了一瞬对视,无事发生。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敛目迈入教室,到底也没有回头。
假条领取流程简单,排队后签名确认,便可以自行离校。校队几人商量着去吃饭,谢逐说随意,举步朝门口走去。
正见一名女生从走廊回来,他淡淡扫过一眼,随后步履止住。
“逐哥?”后面的朋友纳闷,“怎么不走了?”
谢逐并未理会,只问女生:“宋亦霖呢?”
少年眉目英挺,眼潭深黑,不带情绪时显得格外冷然,女生下意识愣住,才忙不迭回答:“啊……她有朋友来找,就先走了。”
朋友?
“是个男生,好像有急事的样子。”她又补充,“应该也是今天来领假条的,我看他没穿校服。”
——不对。
心底一沉,没来由生出不妙预感,似乎有什么猜测转瞬即逝,谢逐蹙眉,没能捕捉清楚。
不安感滋生得毫无道理,他语气微沉,问:“他们去哪了?”-
顶层有间储物室,用来放置各种陈旧乐器,随年岁久远,鲜少有人踏入这里。
宋亦霖被推搡进来,视野还没适应昏暗光线,后腰就被踹了脚,当即有人顺势将她摁倒。
她蹙眉,反手要挡,对方却强硬抬起她下巴,是个男生,饶有兴趣地将她打量一番。
“确实漂亮,还真没骗我。”他满意收手,啧道,“待会老实点啊,不然吃苦的可是你。”
话音刚落,不待她反应,男生便扯着她头发,摁向旁边抱臂站着的女生。
宋亦霖低骂,抬眼正对上高举的手机摄像头,以及屏幕后方,女生轻快上扬的唇角。
宁念楚散漫倚在置物架,懒声提醒:“好好拍啊。”
“OK。”女生挑眉,“我镜头拿得很稳,保证全程高清录制。”
在场约莫六七人,除去宁念楚和摄像女,其余都是男性,宋亦霖眸光微动,瞬间明白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
高中生折腾人的花样不外乎那些。
比成年人冲动,自然也比成年人恶毒。
“托你的福,我个人信息都差点被泄露,还被一群狗不分青红皂白追着咬。”
宁念楚说着,不疾不徐走到她跟前,垂眼睨她,“宋亦霖,我真小瞧了你。本事挺大啊,证据搜罗这么齐全,早开始准备了吧?”
宋亦霖被人从后压制着,分明已经狼狈至极,闻言却忍不住失笑。
“你这就受不了了吗?”她问,“这只是我受过的千分之一而已。”
掀起眼帘,她似笑非笑地盯住宁念楚,眼底是鲜明刺目的戏谑,与恨意。
“——宁念楚,你这就受不了了?”
宁念楚最厌恶她这一身硬骨头,死到临头还在犟,她登时冷下脸来,俯身就是狠狠一记耳光!
巴掌声清脆,宋亦霖被扇得偏过脸,耳畔嗡鸣作响,脸颊火辣一片,她低喘了口气,轻哂。
抬起头,她目光凌厉,逐字逐句地道:“我比你,问心无愧得多。”
每个字都像牙缝咬血,昭彰狠意。
宁念楚被气得不轻,这会儿倒怒极反笑,伸手撇开旁边男生,屈膝半蹲在她跟前,一把扯起她头发。
宋亦霖冷冷同她对视,丝毫不退。
“你是不是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宁念楚红唇微勾,反手拍拍她的脸,“可惜这招对我没用,你骨头越硬,我就越想折断。你当初手段是挺高,既会巴结人,又跟老师处得好,最后呢?你看看有谁帮你?”
“没本事就别装,非在那招人,我他妈最看不惯你这种货色,真觉得你自己很有种?敢跟我硬气?”
话音未落,宁念楚突然发难,摁着她使劲砸向一旁置物柜!
宋亦霖猝不及防,又被人按着无法反抗,当即狠狠磕在金属架上,她疼得额角一跳,眼前瞬时昏黑一片。
耳鸣与眩晕一并袭来,有温热液体流淌,凝在她眼睫,又下落,抿入唇角。
铁锈味,是血。
“性子还挺烈啊,这都不吭声?”
“不够疼呗,宁姐不是说她骨头硬,光靠打可没法让她服软。”
“这种玩起来才带劲啊,学音乐的是不是声音好听,来哭两声试试?”
视野缓慢恢复清明,耳畔尽是男女调侃的笑声,无一不是狠毒恶意。
人被折断脊梁,是否还能活。
究竟还有完没完。宋亦霖想。
这样的噩梦又究竟还要重来几次。
“哦对。”宁念楚随手将她扯回,往后一搡,“这两个月没逮着你,听说是去外地参加什么比赛了,挺风光嘛。”
头还在疼,宋亦霖没什么力气,被身后男生扣住后颈,她咬牙,硬是不肯跪,只落下单膝。
“年底就要艺考了,我们宋亦霖也是准高三了,这半年过得可真快……唉,你弹琴这么厉害,肯定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跑得远远的吧?”
宁念楚笑得明艳,随后从兜里抽出柄弹/簧/刀,不紧不慢地推开,刀刃崭新锃亮,正反映照两人眉眼,光泽寒凉。
“——要不,废了你一只手?”
话音刚落,宋亦霖便被人蓦地朝前压,她下意识伸手撑在地面,随后被宁念楚稀松扣住。
“虽然不知道我爸给你家多少封口费……”宁念楚弯唇,刀锋轻点过她指节,手背,随后沿着手臂缓慢上移,“但反正能花钱摆平,是吧?”
——是吗?
像被困在玻璃,而水线越来越低,鱼已经彻底没机会跳出这块死地。
她终于可以将它打碎了。
宋亦霖很低地笑了,抬起脸,眼底炯炯清亮。
仿佛如愿以偿。
宁念楚想过她惊慌,想过她嘴硬,却没想过她会是这副神情,不由得怔愣少顷,握着刀的手也顿住。
而就在这短暂半秒间隙,宋亦霖倏地挣脱身后桎梏,毫不犹豫撞上她!
宁念楚猝然回神,条件反射要起身推开,结果却望见对方转瞬即逝的笑意,下一瞬,手腕狠狠一沉!
她浑身僵住。
刀身半截没入宋亦霖肋下,鲜血瞬间奔涌而出,顺着刀刃滑落,坠在地面凝成一滩暗红。
变故只在数秒之间,所有人都愣住,而宋亦霖仿佛感知不到痛,定定看着宁念楚,似笑非笑地攥住她手腕。
——用力,将刀捅得更深。
温热血液黏腻湿滑,粘满指缝,宁念楚倏然回过神来,惊慌地想要松手,却被她狠厉扣住,按着刀锋利落一拧!
弹/簧/刀在体内旋过一圈,钝感分明,宁念楚手都在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宋亦霖,却见她眸光澈亮,笑意更深。
刀身彻底尽数埋入,伤口顿时血如泉涌,淅淅沥沥染红衣襟,又沿着刀柄朝下坠。
“操!”顾不得掌心刺痛,宁念楚面色惨白地挣开手,踉跄后退,“你他妈疯了?!”
骂声也成功唤醒众人,从录视频女生的角度,却只能看见宁念楚松手,宋亦霖浑身是血地跌倒,神色苍白。
她吓得连忙结束录制,将手机收起,“这、这怎……”
“我靠,这女的疯了?!”有人焦急骂道,“这他妈不会出人命吧?喊救护车?”
“救护车?”宁念楚冷汗淋漓,闻言却是反应得快,“你傻/逼?万一被现场指认怎么办?!”
“那她……”
“手机就在她身上,她自己不会打?”宁念楚心有余悸,狠狠骂了声,“妈的真晦气,我们快走,省得待会儿来人!”
一群高中生,哪见过这种要背人命的场面,此刻都慌得不行,听宁念楚发话,下意识就纷纷照做,迅速离开场地。
宋亦霖费力掀起眼帘,看储物间大门被紧闭,听仓惶落锁的响。
刀捅得太深,不知刺伤五脏六腑的哪个,有血味儿攀着喉管向上,嘴里满是腥甜。
失血过多的晕眩让她看不清任何,恶心想吐,呼吸也困难,她便模糊地猜,或许是肺。
她原本带了刀,打算给自己用,却没想宁念楚会整这出,索性打蛇随棍上,临时改了出戏。
宁念楚的手也被割破,血沾在她衣服上,正是她的二手打算,以防对方将刀抽走,死无对证。
结果一群人太慌,居然就这么跑了。
宋亦霖觉得好笑,也真笑出声来。动作间扯到伤口,撕裂更多鲜血溢出,她恍若未觉,笑累了才随性躺下。
看来低估宁念楚了,居然知道拔刀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但她肯定想不到,自己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这个结局。
宋亦霖费劲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从体内拔出,丢到旁边。
地面划出蜿蜒淋漓的血痕,伤口失去堵塞物,鲜血瞬时贪婪地狂涌,浸热她衣襟,像要流尽才肯冷下。
——她很满意这个局面。
痛得头晕目眩,冷汗湿透,整个人如坠冰窖,宋亦霖却牵起唇角,得偿所愿。
故意杀人罪……宁念楚,你别想再脱身。
最后一场局,她要死,更要赢。
失血过多,晕眩覆盖了痛感,宋亦霖浑身发冷,偏过脸,困倦地掀起眼帘。
储物间有扇小窗,很高,那里有光跌进来,落在她前方。
落在距她几寸的地方,触不能及。
光很亮,应该是暖的。她依稀能记起进校时,到处都金灿灿的,有温和的风拂面而过。
今天天气很好。
她在想,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搞明白过。
痛苦也好爱也好,她这十七年独自摸索,好像还是比常人迟钝,无法感知所有,也做不到善始善终。
可细细想,倒也没什么非称之为磨难的东西,这只是略有苦涩的,平凡的一生而已,不值得惦记怀念。
外面的草木已经郁郁葱葱,到处都生机盎然,夏天是真的来了。
就到这里吧。宋亦霖笑了笑,缓慢阖上眼。
这条路至此,已经足够精彩了。
她不恨了。
……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血还在汩汩外涌,伴随生命力一点一寸地流失。
意识朦胧中,宋亦霖又冷又累,浑身只有伤口是热的,她昏昏欲睡,眼前也只剩一片昏黑。
彻底熄灭前,哐然震响传来,似乎是门被踹开,随后便是纷至沓来的人声、脚步声,嘈杂凌乱。
有人惊呼,有人叫喊,宋亦霖辨不太清晰。呼吸微弱,她快听不见心跳,只感觉有人抚上自己侧脸,像被她凉薄体温冰到,指尖颤得厉害。
“警车……”她听见谢逐低喊,“不,救护车,喊救护车!”
嗓音也是颤的。
好难过。意识恍惚间,宋亦霖想。
谢逐,你会不会,比我更难过?
……
听说人在死时,最后丧失的是听力。
——我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你在唤我的名字。
所以我想,我得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刺猬啊呀呀 18瓶;zhendelan 5瓶;炭烤肥羊、不是恺 2瓶;特快第一咸鱼、稀释剂、Libtausco 1瓶;
第65章 65 ◇
◎宋亦霖,你心真硬◎
今天立夏, 万物晴朗。
谁都没想到,当储物室的门敞开,看到的会是这副场面。
走廊光线粲然明亮, 裹着春末夏初的暖意, 从大门罅隙渗入,转瞬铺满阴冷房间,尘埃都无所遁形。
那扇门仿佛是绝对隔断的分层, 将他们与里面彻底分作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
宋亦霖就淹在最深暗处,小窗有光,坠在她身旁, 也不肯匀她半分亮, 只映着一片刺目血迹。
“……这,”乔觉瞠目结舌, “怎么……”
少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脸色苍白,不知生死。旁边歪着把满是血迹的折/叠/刀, 银白锋刃被血染得暗红,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刚才本来打算离校,谢逐突然说要找人, 他们几个直觉事情不对,于是也跟着一起,快把楼里所有教室都翻遍, 才终于找到这。
结果触目惊心。
“——逐哥!”
万籁俱寂里, 谢逐如坠冰窖, 一瞬大脑空白, 待反应过来时, 自己已经闯入房间,俯身去探宋亦霖的呼吸。
手好像在颤,他注意不到,只感知到她冰冷体温,仅剩一点微乎其微的温热,呼吸也低弱,但好在还续着。
活着。还活着。
“逐哥!”魏余谌也连忙跟过来,“情况怎么……”
话还没说完,只见众目睽睽下,谢逐身形一晃,就这么跪了下去,那宁折不屈的背脊竟然弯出一个脆弱狼狈的弧度。
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此刻却是副失魂落魄、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魏余谌瞬间失声。
他不敢,他怕他一开口,谢逐抬起头来,脸上神情是他无法想象的。
幸好,这片令人心惊的死寂没能持续太久,只短暂瞬间后,谢逐便低声开口:“……喊人。”
嗓音很哑,但声线平稳,没什么情绪,或者说已经被他藏好。
“喊了喊了!已经去叫人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一名男生匆忙应道,话音未落,纷乱脚步声已经响彻楼梯间,几名老师和主任匆忙赶来,查看现场情况。
风声走露太快,才几分钟时间,众多学生便闻讯而来,整个校园闹作一团,课也都上不下去。
高二(16)班正上着自习,门就被匆忙推开,一名学生气喘吁吁地道:“宋……宋亦霖是你们班的吧?”
变故太突然,众人都愣了下,还是梁泽川反应快,接话:“是,怎么了?”
“她、她好像被人捅了一刀,被发现时都不知道过多久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十六班集体怔懵几秒,还没来得及消化,救护车的鸣笛声便响彻整个学校。
刺耳冰冷,砸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瞬,路予淇神色苍白地扔下笔,不顾沉入死寂的众人,夺门而出。
她跑得急,衣摆都被风掀起,该是热的,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冷,大脑空白一片。
楼梯有这么长吗。
她近乎是机械性地迈过台阶,好几次险些摔倒,也全不在意,惶然朝着鸣笛方向奔去。
校门卫处,大爷目送救护车急驶而入,感慨地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我听你那边有救护车?”电话中,老伴好奇询问,“一中出事了?”
“听说有个学生被捅了。”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出没出人命,现在孩子就是冲动。”
“造孽呦……哪有解不开的矛盾,这群小孩儿真是,亏一中还是个好学校。”老伴感叹了几句,随后又自然地道,“诶,刚才正好聊着老刘,他儿子不也从一中上学吗?今年都高三了,你说时间过得可快。”
“还真是。”大爷啧了声,边伸手关窗,边笑,“当初见还是个小屁孩呢,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窗户彻底闭合,隔绝过于吵闹的鸣笛,也隔绝谈笑风生。
人们置之一叹后,回归各自生活-
医院急诊。
病床滚辙在地板划出刺耳声音,输液架当啷作响,无数脚步声混杂一起,人声焦急忙乱。
“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有意识,出血严重!”
“准备急救!快快快!!”
“不行……血压太低了!医生都到了吗?!”
有人推出,有人接过,紧急转送过几轮,任凭外界一团乱麻,宋亦霖也只安静躺在床上,不曾有任何动静。
苍白得像是死了,只有被血染红的衣衫色彩鲜明,晃人眼。
惶恐笼罩而下,直到手术室大门紧闭,黑底显示屏亮起红字,空落落显示着“手术中”。
麻木追随一路的脚步倏然歇止,谢逐站定在门前,仿佛也空落着,不知还能做什么。
“家属签字!”护士焦急唤道,“家属在吗?!”
“家属在路上,在往这边赶了。”唐筱到底是成年人,冷静得比这帮孩子快,她快步走到护士跟前,“我是她班主任,家属来之前先负责沟通。”
护士点头,随后便迅速交代入院相关事宜,语气急促利落,唐筱努力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好。
待听完流程,她正想问宋亦霖情况如何,结果急诊门口再度响起动静,护士顾不得多留,匆忙赶去查看。
急诊科向来是留不住人的地方。
“之前……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路予淇神色惶恐,脱力到扶着墙才能站稳,“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为什么?谁干的?伤势重不重?为什么宋亦霖就像,就像……
不等她多想,眼泪已经噼里啪啦往下落,梁泽川望着手术室的红灯,也满心茫然,最终只能哑声安慰一句:“会没事的。”
会吗?没人知道,连正进行手术的医生都不知道。
人在生死面前总是无力的。
一中目前已经封校,禁止学生外出,因此在场只有廖廖数人。乔觉去急诊门口给留校的校队朋友打电话,简单告知事态进展,顺便打听学校目前什么情况。
现在除了等,就没更多能做的了。
魏余谌见谢逐站在手术室外,从始至终都沉默,他不由得想起当时在储物间的情形,犹豫少顷,还是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讲什么安慰都是空的,但总得说点什么,于是魏余谌道:“咱们发现得不晚,没事,人求生欲都很强的,宋亦霖肯定能挺过去。”
谢逐好似这才从抽离中回归,闻言没有看他,只是怔了怔,然后很低地笑了。
“她没求生欲。”他问,“怎么办?”
正常人多少都有这东西吧。魏余谌正要反驳,然而却想起什么,喉间瞬时被堵住。
……宋亦霖,真的想活吗?
她总是这样,平日笑容很多,跟朋友一起打趣热闹,目光向他们时很近,落窗外时很远。
是能察觉到的。她对生活兴致缺缺,对“生”厌倦乏味,对“活”并不热衷。
但只有谢逐见过她绝望,擦过她眼泪,听过她亲口讲,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挣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的代价是痛苦。
他甚至不知道该体谅还是原谅,祝她死还是求她活,这想法荒谬到令他发笑。
几分钟后,迟敏跟宋景洲也匆忙赶到现场。
“送到医院时出血严重,有张力性气胸,血压很低。”唐筱努力回想听过的话,当时事态紧急,她也记不清更多,“医生说……刀刺中了肺部,很有可能是扎到大血管,造成大出血。”
她每说一句,迟敏脸色便苍白一分,到最后甚至要瘫软在地,好在被唐筱及时扶住。
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唐筱张了张嘴,只得道出一句干涩的“人现在在手术室”。
事情最开始时,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
心理疾病,校园暴力,以及雪上加霜的、师长冷漠的言辞,此刻都化作利刃,尽数反噬。
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
又或者,只有已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才能让人们明白,有多严重。
偏偏此时,乔觉打完电话回来,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通报消息:“警察已经在现场了!楼层监控都拍下来了!是宁……”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尴尬地停下脚步,看那对疑似宋亦霖父母的男女紧盯自己,满脸怆然。
迟敏的手颤了颤,试着开口,但没能出声。
“……让你报警,让你报警。”她喃喃,随后仿佛徒然爆发,不管不顾地推搡起身旁的宋景洲,“那是我的孩子啊,我的!是我辛辛苦苦生养大的女儿!!”
她哭得声嘶力竭:“霖霖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不就盼着我跟她死吗?!你现在满意了吗?!”
宋景洲僵直站在原地,仿佛还没能从这场变故中回神,直到被“死”字刺中,才怒不可遏道:“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你给我闭嘴!”
“你骂她还少吗?哪句不难听?你以为霖霖躺在里面没你的份?你知不知道她去年就自/杀过一回,她是被你逼的啊!!”
三言两语,已经足够勘破宋亦霖家庭氛围的一角。
只让人觉得悲哀。
谢逐冷漠看过一瞬,此后不再给予半分目光。
医院急诊从未有宁静,遍地都是声音,到处都是身影。
病床推过地面的声响,医护人员奔忙的脚步,患者痛苦的□□,诊室外绝望的哭喊,大厅冰冷的叫号声。
以及无数蹲在角落,跪在墙前,或诚恳祈祷,或仓惶落泪的家属。
构成人世间最干净冰冷的地狱。
唐筱不忍再看,正要去找护士询问情况,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学校那边的电话。
她连忙接起,然而随着对方说话,她神色逐渐茫然,直到通话结束,也没能回过神来。
梁泽川心生不安,连忙问:“唐姐,怎么了?”
“学校那边……有记者和媒体来了。”唐筱怔怔道,“宋亦霖比赛拿了特等,明天是颁奖典礼,举办方联系不到人,然后这事……已经发酵到网上了。”
全场寂静。
出事遇险,生死一线,举办方始终无法取得联系,颁奖典礼又刚好在明天。
环环相扣。是宋亦霖早有算计。
她最大化地利用了媒体与比赛曝光度,最终推动一场死局,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公道。
——机关算尽,却是为了赴死。
距今为止所有异常,此刻都串成明晰的线。万籁俱寂里,谢逐哑然失笑,彻底了然。
宋亦霖……
你心真硬。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1959613 10瓶;56669562 5瓶;稀释剂 4瓶;zhendelan 3瓶;不是恺、Libtausco、X.、炭烤肥羊 1瓶;
第66章 66 ◇
◎心愿或遗愿◎
抢救直到下午才结束。
原本不该这么久,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神色难掩疲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在场几人。
“医生!”迟敏连忙迎上前, 颤着手攥住他衣襟, “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
“救回来了,需要送ICU再观察, 防止肺部感染。”医生顿了顿, 念及这是病患母亲,便道,“病人求生意志很差, 手术时监测指标好几次异常, 刀只差一点就要刺穿肺,接下来感染才是一道大关。”
迟敏近乎站不稳, 宋景洲闻言也失神一瞬, 沉默地将她扶住,对医生张口, 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宋亦霖被从手术室推出,脸色苍白依旧,如果不是监测器显示体征正常, 几乎要让人以为是手术失败。
然而没停留多久,她就被迅速转移到ICU,进行医学隔离观察, 暂时禁止探视。
迟敏跟宋景洲去办理缴费手续, 余下几人心有余悸, 这才给兵荒马乱的一天画上句号。
谢逐起身, 拿出手机便朝外走, 魏余谌愣了下,忙不迭将人喊住:“逐哥,你干嘛去?”
“打电话。”他简短撂下二字,太久不开口,嗓音低哑异常,“都回去吧。”
听不出语气情绪有什么波动,魏余谌这才稍稍放心,又去喊梁泽川跟路予淇,打算暂时先跟唐筱回学校。
急诊忙碌依旧,紧张氛围与最初来时并无不同,这世上最不缺生离死别,在这里更是寻常事。
走到室外,仍能见四处奔忙的医护人员,救护车一上午不知来过几趟,谢逐寻了处安静些的角落,才拨出电话。
没响过几声,就被对方接起,不待对方开口,他直截了当地道:“手里能搭上线的媒体,发给我。”
邵承致本以为他要说训练的事,没想到会是这个,不由得愣住:“啊?你找他们干什么?”
谢逐却不答,又给他下通知:“我晚几天去A市,训练先往后推。”
敏感察觉到事情不对,邵承致谨慎起来,认真追问:“请假可以,你跟我说清楚,找媒体是干嘛,出什么事了?”
“宋亦霖刚从手术室出来。”
平静叙述的一句话,落在邵承致耳边,他怔住。
“暂时还活着。”谢逐顿了顿,道,“之后不确定,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做。”
人能活,就算替她完成心愿,如果不能,就算遗愿。
不论结局如何,只要她想,他都会去做。
“我/操。”邵承致突然骂了声,语气震惊,“我才看见推送,暨城一中……这、是这事吗?”
他没敢将详细文字念出,而听筒中的沉默就已经是答案。
到底是成年人,邵承致迅速整理好情绪,便冷静分析:“听我说,媒体这边我帮你施压,但还有件事,刘昭是暨城人,我记得他兄弟在警局当官,人脉挺广,你可以……”
“我正要给他打电话。”谢逐淡声,“谢了。”
说完,不待邵承致回应,便利落挂断。
邵承致原本还想再嘱咐两句,结果耳畔只剩通话结束的冰冷声响,他不由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头一回听这小子跟人道谢。
谢逐秉性使然,又冷又独,向来最不耐烦欠人情,难得见他这么着急,看来是真慌了。
邵承致思索少顷,还是决定待会给刘昭打电话,了解具体情况-
翌日,宋亦霖才开放了探视权。
路予淇站在窗前,看病房内无数大小机器林立,有的她能认出,更多是认不出,液晶屏显示花花绿绿的数值,辨不清晰。
只觉得,仪器太多了,都快要将病床上那道身影挡住。
薄酩昨夜才得知消息,也风尘仆仆赶来,疲惫地透过监护室玻窗,看着里面沉睡不醒的宋亦霖。
像块随时都要碎掉的玻璃。
“怎么……怎么这样啊?”ICU前不许喧哗,路予淇只得压低哭腔,“那么好的人,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疼她还来不及,那群人凭什么?”
她狼狈地抹着眼泪:“宋亦霖也是,就为了那些垃圾,值得吗?”
薄酩听着她低声抽噎,才将视线从病房内收回,从口袋中拿了包纸,递过去。
沉默半晌,直到路予淇情绪稳定些,她才低声:“你可以说她做法太偏激,但你……不能劝人就这么算了。”
苦难不该被同情,而该被尊重。
尊重她经历过的痛苦,敬她敢置身死地的决然。
只是……太过勇敢,总有人会因此难过。
“宋亦霖。”薄酩有些无奈地唤,喃喃,“你还真狠心啊。”
狠心的人在ICU躺过四天,才成功转移到普通病房。
期间,宋亦霖陆续苏醒过几回,但正如当初在手术室前,医生所说的“求生意志很差”,她始终拒绝进食。
整整一周。
先后经历失血性休克,张力性气胸,低氧血症,又熬过肺部感染的鬼门关,所有人都庆幸她劫后余生,那么高兴。
宋亦霖却只恨当初捅的是肋下,而不是颈动脉。
“——不能插胃管吗?”
楼层护士台,宋景洲满脸疲惫,问医生:“不能就这么下去,她伤都还没好,身体怎么撑得住?”
医生摇头,“她这是神经性厌食,我们是做手术的,没法解决根本问题。”
旁边迟敏沉默良久,忽然哑声:“其实我家孩子,有很严重的双相障碍。”
“……这就找到原因了。”医生按了按眉心,道,“我的建议是转科,或者转到相关精神防治院,不然也没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宋景洲仍旧不愿放弃,再次征询许可:“就不能插胃管吗?孩子还年轻,以后要给人知道进过精神病院,那……”
“插管可以,不管孩子想不想活,你都能吊着她的命。”医生道理讲不通,语气不禁带了几分急促,“但你能一辈子都这样吗?你也说了孩子还年轻,才十七岁,人生都才刚开始——”
他儿子正跟这小姑娘同龄,因此共情更深,情绪自然也没能控制太好,本想质问是孩子怕被人知道自己住过精神病院,还是你这做家长的怕被人知道,但到底还是没说。
稳了稳语气,医生尽量平和地劝道:“你要让她自己愿意进食,自己想活,否则治标不治本。病人趁陪护不在,自己强行拔管的也不是没有,家长要考虑清楚。”
宋景洲仿佛一瞬苍老许多,扶着额头,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会先给她输点液。”医生叹了口气,“之后的……你们想清楚,再沟通吧。”-
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
即使响动轻微,宋亦霖也瞬间惊醒,冷冷朝门口投去一眼。
“霖霖,妈妈给你带了水果。”迟敏将果篮放下,轻声问她,“不想吃饭,这个可以吗?”
宋亦霖不予回应。
宋景洲见她面色苍白,输液的手俨然消瘦到病态,也于心不忍,开口道:“你吃点吧,不然怎么出院?”
出院?
她是想出院,因为她原本想去的是太平间,是火葬场,而不是被一堆续命仪器包围。
“……滚。”宋亦霖疲惫阖眼,太久未进食,她连开口都费劲,“我让你们都滚,听不见吗。”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人们散发自以为是的善心,把求死的人生拉硬拽回来,还要诧异她怎么这样不识好歹。
她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别那么下作吧。”她说,“我自己找死,能别管我吗。”
迟敏眼圈瞬间就红了,“霖霖……”
“我求你们,求你们行不行?”宋亦霖喃喃,“我爬起来给你们跪下,这样能同意吗?能让我死吗?”
语气不自觉发了狠,泪水从眼眶打转,她醒来后第一次发作,快被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逼疯。
“算我求你们行不行啊!”
一句哭喊像用尽全身力气,宋亦霖视野模糊,闭眼哽咽道:“我真的……恨死你们了。真的。”
病人情绪不稳定,护士终究出面,委婉将迟敏和宋景洲劝走。
病床上,宋亦霖偏过脸,哭得快喘不过气来,难过得想攥紧什么,却没分毫力气。
多恶毒的话,对父母请求,求他们让自己去死。但他们有什么资格难过?凭什么用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宋亦霖要恨死了,恨自己。
记得很小的时候,她跟在妈妈身后撒娇,会被笑着抱起;跌倒在地,她会哭着喊爸爸;生日有漂亮的蛋糕,阳台架着秋千,还有父母陪她去公园抓的蝴蝶,总是很漂亮。
现在都不见踪迹了。
妈妈眼泪比笑容更多,以前跌倒会喊的爸爸声嘶力竭让她滚,生日蛋糕没了,秋千早被拆去卖掉,公园改造成商用地,蝴蝶也飞走了。
她哭得累了。
眼也痛头也痛,伤口也痛,宋亦霖疲惫地阖上眼,重新坠入一场或许噩梦连篇的睡眠。
……
再醒来时,目之所及一片深黑夜色,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针还埋在手背,输液没断,淌入体内的感觉却微妙不同,宋亦霖麻木地想,大概是另一种营养剂。
刚醒来,感官迟缓恢复运作,她似有所觉,毫无焦距的目光倏然凝滞。
病房里,不是只有她自己。
预感清晰,宋亦霖僵硬许久,才缓缓偏过脸,看向床边座椅。
谢逐坐在那,脸上神情很淡,眉目低垂,不知已经望了她多久。
像一道静默的影子。
“……宋亦霖。”
许久,他低唤,嗓音有些哑:“你还是信不过我。”
作者有话说:
想起自己许过一个愿,是在非自然死亡后,站在碑前的人都能祝贺我。
不祝我来世投个好胎,只贺我仅有的短暂这些年。
最近更新确实丧,但都是在开文前就想写的东西,起初《野风》动笔,就多少带点刮骨疗毒的想法,但没想到情绪内耗会这么严重,所以正篇基调一直很压抑。写到中途好几次精神状态不行,我走不出来,只能给宋亦霖一个好结局,让她有人帮、有人爱、有勇气孤注一掷,从那个困了她十七年的小城走出去。
她能苦尽甘来。
第67章 67 ◇
◎“你一定好好活着。”◎
夜沉如水。
病房窗帘没拢实, 楼层间朦胧灯光在夜里闪烁,月光揉着晚风洒进来,映亮模糊视野。
宋亦霖想清醒一点, 但夜晚所有感官都像被放大, 谢逐眉目锋利冷淡,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看得她心颤。
人们都在讲她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宋亦霖却觉得是自己倒霉,面对来探望的父母,更是难堪疲惫。
消沉的念头止于望向他的第一眼。
宋亦霖不敢多想, 自己毅然奔赴死亡, 而有人会比她更难过。
说不出话。她感到难堪,心尖酸涩得一塌糊涂, 眼圈也湿热起来, 她狼狈地压低睫尾。
“我,只是……”她艰涩开口, “没人救得了我,我这种人——”
我这种人,偏激自负, 缺爱而惶恐爱,擅长将人推开,无法建立亲密关系。为数不多能回馈给周围的, 只有持续性的负能, 以及间接性的恶意。
我是个需要别人无条件为我赴汤蹈火的坏种, 总能轻易让他们为我难过, 但我却很难为他们难过。
我是这种卑劣又可笑的人。
……所以, 不要救我。
像是明白她未尽之话,谢逐低哂一声,似笑非笑望着她,神情淹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他逐字逐句:“宋亦霖,你心真硬。”
眼睫轻颤,宋亦霖偏开脸,下唇咬得死紧。从设局至今,她第一次想问自己,究竟后不后悔。
“好好活着。”他忽然说。
宋亦霖微怔,表情空白地看向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别的都不求了。”谢逐望着她,一错不错,“你一定好好活着。”
从宋亦霖出手术室后,他就从未停止过思索关于她的问题。
如今他得到答案。
不论几次,不论她究竟想坠落与否,生或死的抉择里,他只会选前者。
即使偏要勉强。
少年眉目深邃,像要与浓沉夜色融为一体,眼底坦荡盛着她,执著且不容置喙。
宋亦霖默了默,“我……”
“我要走了。”谢逐淡声打断她,道,“去A市,九月开始比赛。”
她愣住,才想起如今已经五月,时间的确紧,如果不是自己这场意外,他估计早就已经开始归队训练。
谢逐起身,似乎打算离开,宋亦霖这才看见,他是带着行李箱来的。
她微怔,“你今晚的飞机?”
“是。”
谢逐扯过箱子拉杆,临走之际,他看向她,眼底默然转瞬即逝。
你来吗。你在的话,我能超常发挥。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休息吧。”谢逐淡淡撂下二字,便转身推开房门,身影被夜色淹没,很慢地消失在她视野。
门被关合的前一刻,宋亦霖看到他微一侧首,神情望不分明,只依稀可见微抿唇角。
“……真觉得欠我,就好好吃饭。”
随话音落下,房门也彻底将彼此隔绝两地。
宋亦霖在想,自己会好吗。
倘若那天雨夜,她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停驻,是否他就不会承受那些由她带来的,不必要的难过。
她什么都搞不懂。
太久没进食,身体虚弱至极,宋亦霖掌心用力,一点一点努力将自己撑起,最后成功倚在床头时,已经冷汗淋漓。
有些气喘,身体状态比她想象中更差,宋亦霖缓了会儿,疲惫地朝旁边矮柜摸索,想把头发扎起来。
……发绳呢?
她蹙眉,又强打精神仔细翻了翻,明明白天才刚摘下来搁好,怎么睡醒就不见了。
实在找不到,她索性放弃,目光落在迟敏带来的果篮上,默了默,最终端起一盒洗净的草莓,慢吞吞吃起来。
这次没有再生理性反胃,身体似乎也委屈极了,想留住她。
梗已经被迟敏去掉,她吃得很方便。唇齿间满溢酸甜果香,她吃了几颗,伸手再去拿时,没来由尝到了咸涩。
宋亦霖怔住,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脸颊,湿热一片。
她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或许真的是因为之前求生欲太低微,自从开始尝试进食后,宋亦霖状态便持续向好起来。
又住了三天院,也不知道宋景洲是怎么想开的,居然同意将她转送到精神防治院,进行系统治疗。
经过重重检查,宋亦霖最终被分到重症区,四人间,其余三人都是被家属强制扭送,只有她算自主入院。
重症区禁止家属全程陪护,楼层有众多医护严防死守,禁电子设备,窗外也被铁栏封得严密。
正常人看了只觉压抑恐怖,但宋亦霖不是第一次来,呆在这也远比呆在外面更舒服。
精神病院是个很微妙的地方,怪人有千百种怪法,家属态度也各有不同。多数时间,宋亦霖所住病房的氛围都不错,大家精神时可以唠嗑开玩笑,萎靡时都沉默,睡觉或发呆,如此循环往复。
护士早晚统一分发药物,患者要当场服下才能回房,主治医生每十分钟就来查房,以防病人发作。每人都有固定的康复治疗单,上面清晰标注日期和具体时间,以及需要去做的项目。
脑反射治疗很晕,认知矫正很无聊,只有重复经颅磁还好,电流拂过的频率像催眠,能让她不吃药就睡场安稳觉。
虽然期间有过几次发作,但都控制得不错,次数也相比其他人少很多。那天上午,宋亦霖吃过药,隔床女孩懒怏怏靠坐着,突然对她讲:“小妹妹,我有点羡慕你。”
宋亦霖挑眉,看向她。
“虽然我们都穿着病号服。”女孩疲惫地笑了笑,“但你大部分时间都能做好正常人。”
女孩比她大不了几岁,约莫二十出头,胳膊上、腿上几乎全是被捆绑时挣扎的淤青,说这话时难得状态平静。
“都是熬的。”宋亦霖收回目光,漫不经意地道,“我也被绑过啊,注射镇定的时候可疼了,你下次还有清醒的话,不要挣扎那么厉害。”
不然等再次醒来时,神智恢复如常,就会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缚在床栏上,胳膊或颈侧还有大片恐怖淤紫。
这个地方不需要尊严,要活命,要挣扎得不成人样,要慢慢学怎样装正常人。
余光收到隔床女孩的眼神,宋亦霖顿了顿,明白她在想什么,所以追加了句:“慢慢熬吧,能熟练装成普通人就可以出院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女孩哑然失笑,好奇问:“那你这次为什么又回来了?”
“当然是技巧生疏了,回来重造。”
话说完,病房其余人也都笑了,气氛一时松快坦然,大家今天状态都还不错。
在外面,在满是正常人的社会,这些话是没机会讲的。也就在这儿,大家都是同类,才能肆无忌惮将那些埋藏蒙尘的过往说出来。
宋亦霖也觉得心情尚可。
治疗到中期,自由度高了不少。在护士陪同下,她可以从医院小范围闲逛,偶尔会去花园晒太阳,或去医院门口,遥遥望一眼井然有序的外界。
但总归在特殊医院,大氛围不会是健康的。
那天吃过晚饭,宋亦霖边跟护士闲聊,边爬楼梯回病房,途径三层时,忽然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骚乱响动。
习以为常,她原本没打算关心,但陪同护士要去查看是否需要帮忙,她便也就跟到楼梯口,朝里看了眼。
是个男孩子,未成年,也就十五六岁。
预料之中的,是突然惊恐发作。他蹲在地上崩溃地抓脸,力气很大,已经见血,紧接着赶来几名医生,熟练地将他摁倒在地,注射镇定剂。
像对待一个发狂的畜牲。宋亦霖不太舒服地挪开视线。
没有贬义,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最严重那会儿疯起来,也是被这么对待。
住院部禁止任何尖锐物品出现,筷子都是危险品,桌角也被裹着,但只要病人想,就总有办法,比如指甲、手,或者墙壁。
宋亦霖的共情能力不足以给旁人太多怜悯,但那个小男孩太痛苦,尤其看到他父母在旁边无措地哭,她莫名就感到悲哀。
在她刚出ICU时,宋景洲和迟敏也总用这种眼神看她。无措,茫然,还有她无法理解的难过。
护士帮着将男孩送回病房,才疲惫回来,“好了,咱们走吧。”
宋亦霖嗯了声,没什么表情地数脚下迈过几阶梯,到底没忍住,问:“为什么活得那么辛苦,他们还不愿意放过他?”
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多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得少根弦。
护士领着她继续上楼,沉默了会儿,才道:“不是不愿意放,是还想试着抓紧他。”
“因为父爱母爱?”宋亦霖轻笑,“那不都是为了自我满足吗?姐姐,你说这个就有点好笑了。”
她平时不会这样的,唯独谈及父母,触及她最根本难解的题,语气不自主就带了攻击性。
跟医护人员撒什么气。宋亦霖懊恼蹙眉,正要开口道歉,护士却笑了笑,随手一揉她脑袋,“平时跟个大人似的,这不还是个小孩子嘛,也会问那么多为什么。”
“爱是很主观的,传达跟感受不是一回事,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道理都懂,只是想不通。”
“——但肯定有人想抓紧你的。”
宋亦霖步履微滞。
“不一定是父母。”护士对她笑笑,说,“肯定有人想抓紧你。”
……
确实。没人拉住她,她又怎么会在这里配合治病。
宋亦霖想,偶尔还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皮皮、轻轻轻轻青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918543 13瓶;柑橘橙 3瓶;不是恺 1瓶;
第68章 68 ◇
◎霖霖,这里的月亮很干净◎
步入六月, 天气逐渐升起热度。
宋亦霖还是不喜欢夏天,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阳光。可能是因为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有过这样清闲安逸的日子, 她现在偶尔也愿意去晒晒太阳。
随着状态日渐稳定, 她已经转到普通监护区,出来闲逛也不需要再有护士陪同,相当悠闲。
又是一日晴, 宋亦霖吃过药, 去找主治医生商量完出院事宜,便一如既往打算去花园坐坐。
刚走到住院楼门口,便看到一对夫妇领着孩子, 小孩大概四五岁, 估计是一家三口来探望病人的。
他们对面站着位穿病号服的老太太,不清楚是小孩的奶奶还是姥姥, 因为刚好站在大门前, 因此她多看了一眼。
来往人并不多,但老太太赖着不肯走, 扯也扯不动,只执拗地握着小孩的手,也不讲话, 只是不肯松。
男人神色略显为难,小孩倒是乖巧,看看老太太, 又看看自己父母, 有些不知该选哪边。
最后还是女人发了脾气, 边抹着泪, 边去扯老太太:“你到底要干嘛?你说想孩子了, 我就带她来看你,你怎么又这样!”
语气其实也不重,但老太太就是愧疚地低下头,嘴里嗫嚅几句,最终还是不甘愿地松开手,很委屈地跟着她往楼里走。
一步三回头,回头看她的孙女。
直到快折过楼层拐角,她不肯再走,就这么在风口处站着,又不动了。
女人眼泪掉得更凶,抬手狼狈地抹了抹,抬声喊她:“他们走了!别看了,走了。”
老太太摇头,唯唯诺诺地:“没有呀,这还没走呢。”
“我不过去,我就送送她……”
声音那样轻,似乎真的在谨小慎微爱着那孩子。
宋亦霖脚步顿住。
一瞬心情很难描述,她怔怔望着住院楼大门,男人和小孩的身影已经远了,缩成很小的、模糊的点。
天气很好,阳光粲然,滚过楼外层层阶梯,金色晕染开来,最终停在门外几寸之外。
是太刺眼了吗。她将眼帘压低,不自觉地颤了颤。
大概是因为之前又断食又求死,话也说得狠了,从转院至今,宋景洲和迟敏始终没有露面。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来探望。
有好几次,她在病房或治疗室,从门外清楚瞥见他们的身影,小心翼翼,像想走近,又怕近了会失去。
她有好多为什么,至今也都没能解开,最终堆得久了,就在心底淌成酸涩。
谈不上原谅,她也从未打算原谅,但她却疲于再恨什么,第一次做父母和第一次做儿女,谁都不好说谁。
……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活好当下吧-
A市,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
吊顶灯光敞亮,池水深蓝,在墙面漾出波澜光泽,视野被满目蓝白铺满,清澈干净。
岸边白板上赫然写着今日训练任务,已经划过两轮,泳池中各个泳道都是正训练专项的队员,水声在旷然空间内回荡。
刘昭清早来过一趟,中途有事又离开半天,结果回来,就又从池中看到抹熟悉身影。
“……这小子。”他指了指对应泳道,“今天上午休息了吗?”
邵承致手中掂着白板笔,闻言,神色微妙地摇摇头。
“不是,这能行吗?”刘昭牙疼地皱起眉,“虽然我还没见过把自己练垮的,但谢逐这绝对是超负荷了。”
邵承致却默了默,没急着附和他,而是问:“前两天我问他,想好比赛报什么项目了没,你猜他要报什么?”
“还能是什么?”刘昭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小子主攻自由泳,顶多再报个接力呗。”
“亏你还当过他教练。”邵承致险些就要骂人,递去个白眼,“他蝶泳那么厉害,不报比赛就真当他不会了?”
刘昭瞬间被呛住,连连咳嗽几声,见有下楼的队员朝自己投来关怀目光,才勉强若无其事地摆摆手。
“蝶、蝶泳?”他压低声音,“百米蝶泳??”
邵承致点头,“九月的亚运会就报,而且还有个百米自。”
刘昭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一时想法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纳闷:“不是……他是这么急功近利的人吗?不是吧?”
——在去年之前还不是。
谢逐天生水感好,独具天赋也认练,参赛必拿奖,但并不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性子。
邵承致不由想起过年假期那两天,谢逐跟自己通过的电话,心道人说不准明年都要冲击国际赛,20岁之前就踩下谢逾岸,捧个金满贯回来。
靠,年轻真好。
“就算报,也得报十一月的亚锦赛啊。”刘昭啧了声,还在凝眉思索,“训练时间充足,赛事也更大,他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邵承致随口道,“一个举办地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方便……”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
扭头跟刘昭对视一眼,果然彼此神情都相当微妙。
——确实方便,方便人买票来看啊。
话题忽然转移到某些不太好提起的领域,刘昭抹了把脸,强行把注意力挪开,随后目光落向谢逐搁在岸边的背包上。
拉链处坠着个小人挂件,棒球帽,酷哥脸,黑白灰冷淡穿搭,既视感很强。
刘昭愣了下,示意:“他还会带这种小东西?”
邵承致顺势看过去,表情当时就木了:“是啊,一看就不是他买的。”
“……”刘昭说,“你他妈别跟我在这阴阳怪气。”
邵承致撇撇嘴,刚好耳畔水声激荡,他似有所觉,扭头一看,是谢逐终于扯掉泳镜,撑身上岸。
眉清目冷的,眼潭深黑漠然,他来参训前重新剃回短寸,这会儿眉骨更衬得英挺锋利,相当不好惹。
谢逐随手拿过瓶水,乜来一眼:“有事?”
更冷了。邵承致扶额,“……没事。”
待人重新下池,他才牙疼地转回来,刘昭看起来也颇有感慨,压低声音道:“不是,这气压够低啊。”
“小姑娘不都出院了吗,那事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怎么还……”
邵承致心想,处理归处理,你和一个时刻准备去死的人谈恋爱试试,这内耗太严重了。
毕竟算半个局内人,他出于关心,多少有去打听警方那边的进度,得知那群小屁孩死咬是宋亦霖自己往刀上撞,他原本还嗤之以鼻,压根不信。
哪有人会这么不把命当命?
……还真可能有。宋亦霖。
也就能理解谢逐现在的心烦意乱了,人虽然活着,但事还没完,都是需要沉淀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
刘昭显然也明白这点,因此感慨过一句,便没再多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无可奈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出院日子将近,宋亦霖手机也拿了回来,久违地触碰屏幕,不由有些陌生。
似乎真的跟外界断联太久了。
充电开机,她连上医院网络,果不其然,通知栏瞬间被一堆消息推送霸屏,唰唰半晌才歇停。
有朱然发给她的消息,带着警方通报截图,告诉她证据确凿,宁念楚那群人罪有应得,都在局子里押着,案件一直在顺利推进。
由于网络大肆报道,一中扛不住压力,公开道歉,而最开始不了了之的网暴,以及严成远的所作所为也被扒出,警方强制介入。
最后,她发:【宁念楚出不了国了,杀人未遂要蹲好几年,她那帮小姐妹也逃不了。严成远今年肯定是没法高考了,案底会跟他一辈子,他们都罪有应得,以后都不会好过。】
【霖霖,我们都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们都罪有应得,以后都不会好过。
……真的,都结束了。
宋亦霖指尖微颤,继续划,将消息列表的99+挨个仔细看过。
十六班的,十七班的,民乐社的,还有许多与她有过交集的人。
朋友们每天都在给她发消息,吃的喝的,玩的学习的,开心的抱怨的,将生活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她。
也不要她回复,即使她这么久都没动静,也坚持每天都在发,说今天天气很好,唐姐出的卷子好难,李主任又被他们气笑,期末考连夜抱佛脚。
最新一条,是路予淇昨天深夜,发给她的一个视频。
视频中夜空沉静,月亮高悬,天际不见半缕云,只剩月光明澈清亮。
路予淇调转镜头,笑着对她讲:“你看,这里的月亮很干净。”
视频下方,聊天气泡安静躺在那里——
【所以霖霖,不要找不到回来的路。】
事情过去这么久。
宋亦霖将手机握在掌心,垂下头,终于掉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我在很努力的爱你,希望你也不要放弃。
——这句话是《野风》最初的作品立意,感觉不止适用于爱情,所以放在这里。
下章出院,这卷快结束了,天该亮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纔、特快第一咸鱼、Libtausc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稀释剂 5瓶;阿柠柠阑呀! 3瓶;zhendelan、末夏 2瓶;
第69章 69 ◇
◎他在很勇敢地去爱你◎
从五月初到六月中, 立夏到芒种。
宋亦霖终于办理出院手续,准备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当中去。
虽说耽误了段时间,但好在影响不大, 时间还算充裕, 足够她开始集训备考年底的艺考。
夏天真的开始了。艳阳高照,万物晴朗,人们穿起短袖, 到处都生机勃勃, 色彩鲜亮。
出院前,宋亦霖收拾物品,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 毕竟来时干干净净, 走时自然也利落。
只有一本书,是她当初带来用以消遣时间, 从头到尾不知翻看几遍, 连自己勾画的段落页码都快记清。
简单略过书页,她目光微凝, 落向文字下方那道深线,正标着——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想了想, 宋亦霖提笔,将这本书翻至末页,一笔一划地落字——
【我做不到与痛苦和解, 我尚且年轻, 还有许多困惑与不甘。】
【正因我活着, 才无法停止斗争。】
将书合上, 她来到医院的心理治疗室, 将这本书放进书架,摆正。
之后也没其他要做的,宋亦霖便收回手,踏过满地粲然,离开了这里。
房间空荡,只剩阳光透过窗,跌得很亮,坠在书脊,熠熠闪着光-
再见到顾舒,是尘埃落定的第二天。
虽然早就在电话里沟通过,但当真的见到本人,顾舒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暨城一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网上都有那样多关注,更不必说本地人。顾舒当即握住宋亦霖肩膀,将人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确认对方真的健健康康,这才松了口气。
“你……”她声线有些颤,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摇摇头,“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亦霖晃了晃手臂,示意,“这不好好的么,还能动弹。”
“你还开玩笑。”顾舒没好气道,“伤口没事了吧?真不用再歇歇?”
“再歇就快躺废了。”宋亦霖无奈解释,“被捅的是肋骨,伤了点肺,现在最多也就不能深呼吸,不然会有牵拉痛。”
说得轻巧,但她当初生死一线被送进医院,手术后又在ICU躺了整整四天,顾舒知晓得清楚,才更感到后怕。
“而且,我赶着来拿我的东西呢。”宋亦霖眨了眨眼,摊开手,“顾老师,应该在你这儿吧?”
话题转得太快,顾舒愣了会,才蓦地反应过来,当即哭笑不得地戳戳她额头,“你呀。”
东西自然在她这里,毕竟选手本人因意外未能到场,参赛报名时又挂在顾舒名下,音协那边只得转寄给她。
——一本裱边精致的获奖荣誉证书,以及一个灿金熠然的奖杯。
“恭喜你啊。”顾舒将它们递给拥有者,笑着祝贺,“国乐大赛特等奖。”
宋亦霖伸手接过,弯唇打量一番,闻言挑眉,不怎么谦虚地回应:“我该得的。”
这话可够年少轻狂。顾舒被她逗乐,摇摇头道:“以后上了颁奖典礼可不能这么说。”
“台上台下哪能一样,要对着摄像机,我也只能说自己运气好啊。”
还有心思打趣,看来状态的确是没什么问题,顾舒拍拍她,“成,那今天开始好好练,下一步给我拿个联考省前三回来。”
要求还挺高。宋亦霖失笑,“没问题。”
艺考在即,除了作为主项的古筝需要集训,副项声乐以及小三门也都课排得很满。
集训节奏不同于以前,每天八小时起步的训练时长,从早坐到晚。声乐练到歌词唱腻,乐理刷到题库更新,调式调性分析得头疼,视唱练耳也整天戴着耳机在听。
大家都在努力。
许希也离校开始上课,仍旧每天饭点拉宋亦霖去吃饭,致力于补回她养病这段时间掉的称。
宋亦霖没再回过市区那边的家里,家庭关系的裂缝不是一两天就能缝补,她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正为之努力,迟敏跟宋景洲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再贸然来打扰。
虽然每天上课都在市区,晚上又要回老远的北郊住,但也没觉得多累。只是偶尔入夜回到住处,看满室空荡静默,也会想起曾有个小边牧会蹦蹦跳跳地来迎接自己。
药在好好吃,觉在好好睡,人真的忙起来,时间就这么日复一日的过。
九月份,亚运会开票,举办地在S市。
赛程表和参赛名单都已经公布,宋亦霖在开票前一晚辗转反侧,最终想法还是很乱,但依旧蹲点抢了票。
S市并不算很近,再加上观赛时间,飞机当天去当天回基本不可能,于是她只得跟专业老师请了两天假。
天天上课,高强度的集训也过了三月,顾舒很轻易就答应下来,给她放个小假,也没多问什么行程。
宋亦霏正好在S市读研,似乎还在校外租房独居,宋亦霖想了想,觉得姐姐就是用来求助的,所以跟她打了通电话,确认情况。
“来S市两天?”宋亦霏欣然答应,“行啊行啊!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我这正好两室的房子,你尽管来,行李都不用带。”
食宿问题轻易解决,开销好歹能少一点,宋亦霖当即定了票,在比赛前一天飞去目的地。
宋亦霏正好没什么课,便亲自去了趟机场,将人给接回家里。
小户型Loft公寓,跃层,布局装修显然是花了心思,复古精致。
宋亦霖也的确没客气,这趟来半件行李没带,她简单环顾四周,松了口气:“还是得有个姐姐。”
“有事喊姐姐,没事喊全名。”宋亦霏搁下包,啧了声,“你现在不应该正集训吗?突然来我这……说吧,是不是去看亚运会?”
这事的确不好瞒,也没必要瞒,宋亦霖干巴巴地笑了声:“不然呢,来回机票两三千,我就为了来玩两天啊?”
听出她语气不太对,宋亦霏顿了顿,犹豫少顷,还是问:“……没事吧?”
问得很宽泛,从她最开始故作轻松的语气,此时也忍不住带了酸涩。
五月到现在,宋亦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都令人难以想象,她究竟怎么一路承受下来,又是怎么重新站起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都九月了,也该没事了。”宋亦霖半开玩笑地道,“要不给你看看刀疤?”
“急诊跟ICU都进过了,还跟我在这说没事,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听说这事——”
伤的确是没事了,有事的另有其他。宋亦霖默了默,才苦笑了声:“……姐。”
宋亦霏眼眶瞬间就酸了。
“我还是有好多想不通,也很排斥回家,不敢去见朋友。”宋亦霖低声,“我当初……真的不想活了,刚醒那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要不是谢逐发现我,我就死了。”
很难说什么,宋亦霏哑然半晌,换位思考了下,“你怪他?”
目光毫无焦距落在某个随意地方,宋亦霖想,其实自己也思考过无数遍,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终也想明白。
“我怪我自己。”她喃喃,“不该让他再遇见我的。”
应该很失望吧,人生那么长,他很快就会忘记的。该忘记的。
“……但你还是来这了。”宋亦霏说,“我猜你没告诉他。”
的确。她还是难改劣根性,贪心不足。
“他报了蝶泳和一百自。”宋亦霖却突然地道,“姐,上次比赛他破了记录,我听了许多人的不承认,这次我想听听别的。”
亚运会后是亚锦赛,他在这里,是为了谁,又想证明给谁看吗?
……宋亦霖不敢多想-
比赛在S市奥体中心举办。
场馆建得恢宏大气,钢制的结构网壳笼罩而下,相当现代感的设计风格,现场也早已人满为患。
到底是洲际赛事,观众席容量多达六千,即使宋亦霖特意提前打车前往,也挤了半天才坐到位置上。
没敢买太好的位置,但也不想太远,于是她选了个中间差强人意的,安静等待比赛开场。
观众席陆续被填满,耳畔充斥纷杂人声,宋亦霖在陌生城市,处在陌生人群里,听他们交谈的言语也都陌生,却没太多不安。
可能是因为知道谢逐在这里。
场馆内冷气很足,掺着消毒水的清冷气息,空气都像带了湿意。
宋亦霖正耐心等着,忽然听到身旁传来道熟悉男声,她愣了下,转过头,见刘昭正跟对方沟通,要拿A档的位置跟他换一换。
有这种好事,那名观众自然连忙应下,生怕他再反悔,当即就起身迅速前往对应座位。
事情太突然,宋亦霖还没来得及想好该做出怎样表情,刘昭就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她旁边,优哉游哉翘起腿。
不等她开口,比赛开场的播报声便响起,播报员逐一介绍各位出场选手,接着,观众席倏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呼声。
宋亦霖眼帘轻颤,侧目望,果然是谢逐。
头发短了,眉眼更锋利了,给人的感觉更冷然,身形萧肃挺拔,少年人仅一露面,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
他落座,随意脱掉队服外套,然而就在此时,宋亦霖蓦地愣住,下意识倾身去看,像想要确认什么。
那样简明利落的一个人,手腕却戴着圈颜色鲜亮的饰物,摘下的动作也轻微,像碰坏了似的。
——一望而知,那是女孩子的发绳。
难怪找不到了。宋亦霖想,难怪。
病房床前不翼而飞的发绳……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
眼眶瞬间酸胀起来,她近乎狼狈地坐回位置,低头按了按眼尾,指尖颤得厉害。
心跳的每一下,扯着呼吸,都酸痛到无以复加,宋亦霖闭上眼,唇抿得很紧。
刘昭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他喃喃,嗓音很低。
“……他在很勇敢地去爱你。”
一直都在沉默地告诉她,不用你追。
做我的方向。我会一直奔向你。
作者有话说: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加缪《西西弗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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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
◎“我喜欢她,不是歧途。”◎
男子百米蝶泳和百米自, 刚好安排在了同一天。
大赛当前,央视的转播车早已就位,这是全国直播, 真正观众远不止在场六千人, 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片赛场。
到底是为国争光。
电笛声响起的瞬间,观众席人声鼎沸,紧张氛围迅速蔓延全场, 无不紧盯泳道赛况。
百米蝶泳赛程短, 解说员语速很快,不论选手还是观众都没有从容的时间,在场哪名参赛者都是国家队精英, 说是神仙打架也不为过。
宋亦霖看得紧张, 无意识攥紧掌心,身旁刘昭职业病作祟, 蹙眉喃喃:“这小子怎么游法这么凶……不保存体力?”
原本看谢逐始终位居第一, 她还没多大担忧,结果被这么一说, 瞬间惊得提高注意力,全程紧盯位置变动。
转身后,最后50米, 位次重新洗牌,唯一不变是谢逐的首位,与第二名差距已经明显拉开不少。
然而事实证明, 刘昭的担忧是多虑, 最后25米冲刺阶段, 谢逐速度分毫不见缓, 迅速逼近终点。
“时间、时间……”刘昭掐了这么多年计时器, 这时不用看,心底都有大概计较,因此神情才更惊诧。
下一瞬,触壁拍岸声响起,全场震撼失语。
谢逐从池底抬身,水声清冽,他举目望向荧幕,上面已然在首位亮起他姓名与成绩,以及,象征着纪录刷新的标志。
——49秒26。
由谢逾岸尘封多年的至高纪录,终于被打破。
“牛逼!”刘昭狂拍大腿,险些老泪纵横,“真的破了!谢逐你小子牛逼!!”
他的喊声随后便被淹没在诸多激昂呐喊声中,无数人激动起身,场馆内盛况空前。
宋亦霖也怔怔望着大赛荧幕,好似要看很久才敢确信,原来人情绪到极致,什么话都讲不出。
而泳坛颠覆远不止如此。
当晚的男子百米自由泳决赛,谢逐再次轰动全场,以47秒58的成绩,破纪录,攀高峰。
观众席凝滞一瞬,在大荧幕依次亮起成绩的那刻,瞬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呼。
无数人震声喝彩,声音近乎冲破整座场馆,那么多人都在喊,喊谢逐,喊好样的,声嘶力竭。
有人在哭,有人颤抖着手去拍荧幕,有人激动对朋友说,等待这一刻真的太久。
太久了。星辰终于映亮所有人眼底。
全场沸反盈天,时代彻底更迭。
刘昭到底没忍住激动情绪,边笑边低着头擦眼睛,说谢逐这小子厉害,比他爹强千倍万倍,该让所有眼瞎的都看清楚。
汹涌人声中,宋亦霖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一错不错地望着池中那抹身影,声音那样多,周围那样闹,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她哭得尽致彻底。
光是什么,她从十七年人生中挑挑拣拣。
是夜幕低垂,晚风晦涩,云烟缭散中指端被牵扯。是苦雨困夏,昏暗街巷,凉薄雨夜里一瞬视线相撞。
还是静谧楼道,长阶尽头,光影错落间,少年对她抬头望。
光是什么?
宋亦霖不会说。
但当她唤出谢逐的名字,那就是答案。
——谢逐,恭喜夺冠。
少年似有所觉,眼帘轻颤,倏然抬首朝这边看。
可宋亦霖早就淹没在无数站起欢呼的人群之中,人真的太多了,他毫不关心,只是想见的人不见踪迹。
望着少女仓促离开的背影,刘昭本想将人留下来,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
场下,无数记者蜂拥而上,人群最中央,谢逐没什么情绪地抬眼,望向观众席那个空落的座位。
邵承致熟练地上前跟记者打官腔,注意到谢逐目光,便也下意识投去一眼,见位置干干净净,在座无虚席的场馆内更显突兀。
刘昭就站在空位旁,无奈地对他笑。
邵承致欲言又止,想问是不是小姑娘来了,但又没太敢开口。
好容易脱离记者围堵,二人一同回到后台,在空荡安静的走道,他才忍不住道:“你难道还……”
问法不对,似乎有些歧义,邵承致后悔地闭嘴,恨不得抽死刚才贸然出声的自己。
谢逐随意套上队服,闻言只淡淡扫他一眼,没搭理。
直到行至休息室,邵承致默然止步屋外,才见少年微一侧首,嗓音沉冽——
“我喜欢她,不是歧途。”-
预料之中的,十一月的亚锦赛,谢逐成绩斐然,满金回国。
天才不论领域,永远引人追慕。他的名字再度从全网掀起波澜,一时热议不断,无论关注体育赛事与否,人们都收到无数相关推送。
许希也激动得跟宋亦霖念了好久,讲比赛如何精彩,谢逐如何出挑,又如何成为国内泳坛新的希望。
宋亦霖当然知道,亚锦赛的直播她全程看完,那期间还是谢逐十八岁生日。
他站在顶峰,那样多的人都在祝贺。
笑了笑,宋亦霖望着自己背包那个小人挂件,轻声:“他还能走得更高。”
不知不觉已经入冬,寒风肆虐,人们都换上厚衣,而距离十二月底的艺考,仅剩一月。
三十天过得很快。
上课,回课,不知晨昏地备考练习,等人反应过来,居然就这么到了开考的日子。
笔试前一晚,宋亦霖将考试袋最后检查一遍,便吃药上了床。
安眠药效发作很快,不多久,她就沉入梦境,却久违地梦到许多,好的坏的,都是她的过去。
有迟敏,有宋景洲,有那些曾让她恨之入骨的人,还有老师和同学,最后是……谢逐。
睡得不算安稳,她梦梦醒醒好多回,也掉过几次泪,那么多的人和事,唯独梦到谢逐就一定会哭。
梦境最后,是她久久蜷缩在陈旧阴影中,犹豫着撑地站起,走向他。
“……好刺眼啊,谢逐。”
其实真的很害怕,但她听见少年答——
“那就闭上眼,我带你走。”-
艺考共两天,分笔试和面试。
笔试在当地高中设立考点,练耳和乐理都是练习过无数遍的内容,考试时间也并不长,一小时四十分钟,去搏一个未来。
笔试过后,翌日就是面试,需要去本省就近设为考点的大学。宋亦霖早早定了高铁票,收拾好古筝琴盒,一切就绪。
清晨开始飘雪,待被闹钟唤醒时,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满目银装素裹。
冬至刚过,是今年初雪,兆头不错。
记忆翻篇到去年十二月,宋亦霖望着跌在玻璃上的雪花,忽然想,不知道他在哪,看没看见。
可惜没有太多出神时间。
将冗长繁复的礼裙换好,她化好妆,随意盘起长发,又裹了件加厚的长款羽绒服,便拎着琴盒出门。
高铁订得早,这趟车里有不少考生,都忙着温谱,宋亦霖到底经过大小赛事,不觉得有多紧张,便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抵达站点时刚过七点,高铁站外不缺计程车,她随意拦下一辆,便跟司机师傅道明目的地,将琴盒放进后备箱。
雪还在下,车前雨刷窸窣晃着,司机一听地点,就知道她是去做什么:“嗐,小姑娘你是今年考生啊?怎么自己来的?”
宋亦霖想了想,结合在高铁上的所见所感,道:“没让家里送,好像更容易紧张。”
“也是,放平心态好好考,加油!”
她弯唇笑笑,颔首应下。
考点八点半开放,宋亦霖不到八点就抵达现场,却还是已经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尽是重重叠叠的身影,有考试学生,也有陪同家长,她收回视线,拎着琴盒安静走到队伍末端,等待大门敞开。
雪下得很大,边棱分明的冰晶落在衣襟上,还没能融化,就被新的覆满。
不少人早有准备,给自家孩子撑了伞,宋亦霖出门前忘记这事,也不以为意,抄兜在原地数雪花。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学生家长突然走到旁边,很轻地喊了声她:“小姑娘,这把伞你用着吧。”
宋亦霖微愣,侧首去看,怀里便被对方塞了柄黑色的伞,崭新干净。
“这伞是多的。”家长对她笑笑,“这么冷的天别着凉,撑着吧。”
他该是有个女儿的。宋亦霖望着他手中正用的那把伞,花纹清新,显然是自家孩子买的。
才更显得这柄黑伞风格迥乎不同。
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但还不等多问,对方就匆忙同她道别,回到孩子那边,她看了眼,果然是个女孩子。
微妙的直觉转瞬即逝,宋亦霖没能捕捉清晰,索性不再想,将伞在手中撑开,刚好挡了不少风。
也自然没能察觉,人群中那道落向她的视线。
人声嘈杂,队伍密麻,宋亦霖裹着羽绒服,衣摆下裙裾艳红,腿边抵着琴盒,周围尽是考生与他们嘘寒问暖的家长。
她眉清目冷,五官带了妆,精致漂亮,孤零零地站在雪色间,深黑伞面下,神色从容坦荡。
下一瞬,大门徐徐敞开。
她抬头望,眼底盛着清亮。
风雪连天,快要蒙遮视野。人们候在场外,或紧张或欣慰地站定原地,目送考生有序进入考场,去奔赴一场他们的未来。
人群角落,谢逐撑着一柄黑伞,眉目冷感清厉,安静望着少女背影渐远,直至彻底不见。
宋亦霖。他无声唤。
——考试顺利-
第三卷 ·浪涌-完
作者有话说:
歇五天,16号见。这卷写得后劲太大,我调整下状态。
下卷结局卷,该苦尽甘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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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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