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徒为被叩门声吵醒,敞开门,她哥顶着一张毫无英俊可言的肿脸冲她招手。


    “哟,小妹。”


    徒为:“…………”


    段家下人都知道,段家名义上做主的人是段展,实则说一不二的是夫人吕闻优。


    当年段展和吕闻优搞的是师徒恋,所以就算如今做了家主,在昔日师尊面前也很难支棱起来。


    大家基本不怕段展,但都怕吕闻优这个狂暴女战士。


    段修远和徒为也一样。


    “所以娘今早把你揍了一顿?”


    段修远一米九八的身高,低头才能进屋,摸摸又红又肿的脸:“我知道她会收拾我,没想到下手这么狠,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亲儿子看啊?”


    “该。”


    “什么叫该?我还不能有脾气是吧?”


    “不能。”徒为道:“咱们和凤家的关系现在好不容易好点,你来这一出,娘不打你打谁。”


    “……我有时候觉得,小妹你不像十三岁。”


    “可能我比你聪明吧。”


    段修远撇着嘴不答。


    他昨天走得太快,徒为没套出话。眼下正好,状似不经意地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和嫂嫂吵架?”


    “谁吵架了,我们好得很。”


    看出来了,他不打算透露口风。


    可惜如果能知道原因,她对接下来的局面能更有把控些。


    “只要不是大事,你作为一个男人,可以先去服个软。”徒为想起昨天凤千藤的表情。虽然平静,但被那样对待,大概是伤心的。


    段修远冷笑,心说那厮不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带把男人,他怎么不来给我服软。


    “我不。”


    “……”


    徒为和这个兄长接触不多,但大致了解他的性格。


    如果不是严重的事,大抵气不成这样。


    “嫂嫂给你戴绿帽了?”她自然地冒出一个结论。


    段修远:?


    “你你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我这么帅……”


    “大小姐。”侍女在这时叩门而入,说吕闻优有事正找她过去,顺便嘲笑了一番段修远的肿脸。


    “你修为到哪个境界了?”临走前,徒为想起一事,回头问他。


    她极少主动提及修炼,段修远怕她自卑也鲜少说这些。


    愣了一下答:“金丹一重。怎么了?”


    徒为点头不言,转身走了。


    到主屋时,正好撞见宁叹雨和她爹从里出来。


    “大小姐。”宁炼器师冲她一揖:“我听说大小姐这次特意帮雨儿求了情。多谢大小姐,为了个调皮丫头大费周章……”


    “不妨事。”徒为问宁叹雨:“我娘最后罚你了吗?”


    多边兽2两眼含泪,看来是被骂了,所幸没缺胳膊少腿。


    “…本来要罚我的,还好千藤姑娘在旁边帮我说了句话,不然你以后就要来采石场看我了呜呜。”


    徒为想起昨晚,凤千藤伸手理她的鬓发,她嗅见她身上有幽静清冽的味道,脑袋都有点迷糊。


    “好啊,我听徒为的。”


    原来那话是真的。


    “下次长点记性就行。”徒为摸出帕子,站近了帮宁叹雨擦眼泪。她一愣,红着眼圈低头:“徒为……昨天我说的那些话……”


    “我没放在心上。”徒为收回帕子:“而且你说得没错。我有万人艳羡的天资,就这样放任它荒废也许有点浪费。”


    没等宁叹雨惊讶,她已朝二人略一低头,走进主屋。


    凤千藤不在,屋里只有她娘一个人。


    “娘,你叫我?”


    吕闻优在修真界素有恶名,但长得却是一副人畜无害傻白甜模样——要是没见过她徒手把她爹揍飞出去三米的话。


    “小宝,快来,坐。”


    吕闻优招呼她到对面椅子上,笑眯眯地撑着下巴问:“你哥是不是去你那儿诉苦了?”


    还不是你把人打得太惨。


    徒为古井无波的:“是。”


    “他具体说了什么?”


    “反正没说为什么和嫂嫂吵架。”


    “啧。”吕闻优往后一靠,大马金刀地臭了脸:“平时跟个傻子一样,怎么偏偏这时候就机灵了?”


    她道:“你没来之前,我已经分别问过他俩,结果一个二个都跟我打太极。”


    徒为接了侍女的茶:“也许有什么隐情。娘关心这个干嘛?”


    “我当然要关心。”她扬起眉梢:“他俩要是因为这个掰了怎么办?”


    ……掰了最好,她半夜能笑醒。


    徒为道:“娘就这么想要这个儿媳?”


    “废话。”看她不以为然,吕闻优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磕:“娘告诉你,凤家的先祖血脉可不是吹的。那些凡人修仙的胡扯话本子你平时看看就得了。现在这个世道,血脉才是这个!”


    她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但如果真是性子不合呢?娘总不能强扭这瓜。”


    她娘情绪不明地笑了声:“小宝又知他们不合了?”


    徒为知道自己说多了:“我是说假如。”


    “那娘不就是为了没有这个假如才把你叫来的吗。”吕闻优凑过来贴着她:“小宝,帮娘一个忙吧。”


    徒为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


    “我和你爹跟晚辈到底有隔阂,思来想去,只有你最适合。趁着他们在家中久住,平日多和他们走动走动,反正不管干嘛,撮合他们早日重归于好,成不成?”


    徒为猜到会是这样。


    她娘把这桩婚事看得比谁都重。当初婚契都没交换,她已经告知段府上下所有人,甚至其他大能:凤家的那位公主现在是她儿子的女人!


    倒也不是为了保卫段修远的爱情,是为了凤家的血脉。段家不仅想要分一杯羹,还要宣示主权。


    换言之,吕闻优大概不会容忍她的那点心思。


    “说来,昨天的宴席上,有个尊者说我这个年纪还整日赖在家里,很奇怪。”她放下茶盅,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落:“他说,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上学了……”


    话未说完,她娘的脸色已经露骨地沉下来。


    “哪个尊者?”


    “…我不记得了。”


    她仍旧搂着徒为,但身周氛围骤变,压迫着她臂膀的力道不容拒绝。


    “小宝,阿娘也和你说过,我们只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弱者在这里注定被蚕食,所以你的同龄人才会拼命往上爬。可你不用,你有段家,谁敢欺负你?”


    徒为没答话,她想问:那如果我做了些离经叛道的事呢?娘、爹,还有哥,都会笑着宽容我吗?


    那倒不一定吧。


    徒为不知亲情为何物,也许是后盾,但从以往的教训来看,任何事物在利益面前都不是多么坚不可摧的东西。


    知道了吕闻优的态度,又闲聊一阵,将茶喝完,徒为起身告辞。


    “那小宝就是答应娘的请求咯?娘届时可要检查你的成果。”


    她点头:“我有一计。”


    “什么?”


    “嫂嫂之前只来我们家住了三日,对附近多半不熟。我一会儿找个借口约她和我哥下山去玩。有相处空间了,肯定也能和好。”


    昨天,徒为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一夜。


    她想了很多,想到垃圾堆的臭味,想到为了一块面包拼命的日子,想到没有顶棚的暴雨天,想到被人踩踏时指骨碎裂的声音,想到……自己死的那天。


    但下一秒,种种画面却被别的东西取代。


    是三年前凤千藤和她告别时回眸看来的眼神,再次见面时冲自己展露的温柔微笑,昨晚在她身上嗅到的淡淡香味。


    徒为发现,那颗随着凤千藤归来而愈发躁动的心没有平息的趋势,只迸发出了更深的欲望。


    尤其是亲眼目睹她哥那副好似厌恶的态度。


    知道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以后。


    什么都不曾拥有过的徒为很想要拥有,很想。


    但,金丹一重……


    自己眼下连引气入体都未曾领悟,差的不是一截半截——是二十一年。


    就算天资好,走路喝水都会涨经验,想要一口气追上这二十一年,谈何容易。


    段展和吕闻优不用说,稍微听见她跟修炼扯上关系就会色变,多半不会教她。


    那,还有谁?


    正午日头很大,徒为漫步在石板小道,刚走出绿荫便见远处有一人影。


    “徒为,这么巧。”凤千藤收剑入鞘,汗水微微染湿了眼睫,回头逆着光线冲她看来的浅色瞳仁太过漂亮,恍到她的眼睛。


    她慢慢上前,在她身前站定。


    风把身后的树林吹得沙沙作响,头顶阳光绚烂,四肢被烘得火热。她不禁闭了闭眼,眼皮内侧是一片深如泥沼的黑暗。


    黑暗中,她拽住凤千藤的手腕,不顾人诧异抵抗将其压倒在地,俯身去蹭那半开的衣襟时,感受着那人身体微微颤抖,除了锁骨和冷白细腻的皮肉的触感,好像终于抓住了阳光的温暖。


    她甚至听见自己在说:“……嫂嫂,你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吗。”


    可睁开眼,她与凤千藤相隔遥遥两米而立,看似伸手就能触及,实则再上前一步都不会被允许。


    这就是现在,她和凤千藤的距离。


    但这个距离也只是现在而已。


    “嫂嫂怎么在这?”


    她抬手冲她端正地行了一礼说好巧。


    凤千藤看在眼里,心道段修远这妹妹倒是比他懂礼貌不少。


    他不怎么喜欢小孩,但像这种乖巧的似乎还行,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也好了点:“闲着无聊,出来晒晒太阳练练剑。你呢?”


    “我刚从阿娘那里回来。”徒为一顿,道:“听说,嫂嫂今早帮炼器师的女儿求了情。”


    “毕竟昨晚答应了你,大人总得说话算话。”


    ……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将这话咽回去。


    “那嫂嫂接下来有空吗?我爹常说让客人无聊是主人的失职,我可以带你下山逛逛。”好似没有一点私心地说:“叫上我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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