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忽的被云朵藏起来,长廊阴沉。
两人距离极近,安芜心口轻跳。
他身上的味道像是混合了柑橘和薄荷的香,初闻冲烈,淡淡散开后变得柔和。
安芜回神,怕自己刚刚的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她移开视线,将轮椅推到他身后,“能坐吗?”
江朔目光落在她脸上。
少女的五官很清秀,眉眼是很柔和的弧度,五官都圆圆小小的,初看时不会很惊艳。
可就在他多看了那么几眼后,这张脸却越发的好看起来。
她皮肤细腻,白的像能掐出水一样,耳垂薄薄的,阳光照透像浅淡的琥珀。
江朔渐渐站直身体,轻笑,“行啊,残疾人都能使唤,心肠够硬。”
“……”
安芜想说些什么,手上的轮椅沉下去,他已经很熟练的坐好了。
一条腿架在横板上,另一条大咧咧的曲着。
那模样根本不像什么残疾人,倒像是双腿矜贵的大佬。
安芜咬了下唇,便听到他说,“行了,推吧。”
“……”
她突然有些后悔找他帮忙了,毕竟折腾一个“残疾人”好像的确不怎么道德。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安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少年个子很高,但好像并不重,安芜没有使多少力气。
复印室的机器还在叫,轴轮卡着,红色指示灯不停的闪。
“我不太会,纸好像一直没有出来。”
江朔撩起眼皮稍稍看了眼,“你复印还是打印?”
安芜说,“我复印。”
“嗯。”
他只是很浅淡的应了声,随后他抬起手,哐当一下狠狠给了打印机一拳。
“……”
沉默无言,安芜有些后悔她怎么会让他来帮自己。
“残疾人”都是大家重点关怀的对象,他怎么也用不着自己来复印,所以怎么会用它呢?
沉默的时间里,他已经拆开了复印机侧面的隔板,露出内部的齿轮。
安芜觉得他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赔钱了。
这么大一台机器,她肯定赔不起。
“要不,还是算了吧。”安芜悄声说。
江朔偏头,便见少女的小脸紧紧皱起,欲言又止,眉眼里藏着相当直白的情绪。
对他毫不信任。
江朔勾了勾唇,径自拔掉了开关。
安芜想说如果你不行就算了吧,别折腾机器,也不要再折腾她了。
只是话还堵在嗓子里,她便听到嘟的一声。
机器忽然开始了运作。
安芜愣了愣,便见他双手收回去蜷着,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这是好了吗?”
“嗯,不然。”江朔笑了一声,“不信我?”
“哦,没有。”安芜摆摆手,说,“谢谢。”
江朔没应,漫不经心的扬了扬下巴,“复印吧。”
“哦好。”安芜把他推到外边一些,思索了会儿说,“我复印完再推你回去,行不行?”
江朔懒洋洋搭着轮椅把手上的开关,闻言动作稍顿。
他手抬起来蜷在怀里,声音轻淡,“嗯。”
下午有生物和化学课,安芜把两个课节的内容复印了。差不多五六页的内容,复印的很快。
a4纸夹进书页,安芜把他推回了教室。
她抱着书本,回去的步伐很快。
江朔坐在后座,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他微侧过身子,胳膊肘立起撑住下巴,视线一瞬不瞬的跟着那个娇小的影子。
连廊的风穿过她时刘海被吹弯,后脑的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步伐轻快有序,两条腿白又直。
一点点远离,最后没入对面那幢楼的教室。
对面那幢楼。
——高二(12)班。
“阿朔啊,来来来吃饭了。”
教室前门被踢开,钱铎鑫喘的和牛一样,拎着袋子就往江朔位置上跑。
饭盒搁在桌上,他叉腰喘气,“学校换的新门卫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硬是不让人上来。”
因为腿伤不便江朔预定了餐厅定时送餐,结果第一天外送员就便被堵在了校门口,怎么也进不来。
钱铎鑫跑到门卫室才发现换了个新人,他好一顿解释门卫才让通行。
江朔依然撑着脑袋,食指点了点桌面,忽然问钱铎鑫,“隔壁楼来了新人?”
钱铎鑫微怔,哦了一声。
他脚勾了条凳子坐他边上,“你也听说了?新人就是我给你配的对象啊。”
江朔眼皮扯起看他一眼。
钱铎鑫连忙改口,“我收回。”
“十二班的。”
钱铎鑫是话痨,八卦机一枚,课堂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八卦新闻却是一条不落。
没有论坛他会“死”。
“转学生,听说成绩挺不错,长的特别好看。”
江朔轻嗤,“好看,你见过?”
“我就看了一背影。”钱铎鑫实话实说,“但论坛挂了照片。”
“你知道她和谁同桌吗?”他故作神秘,然后顺着接话,“程白卉!”
“我去,程女神跟风某人单坐了半年,这下子倒是有个同桌了。”钱铎鑫视线透过窗户向对面看了眼,津津有味的调侃。
程白卉喜欢江朔这事是公知了。
她和江朔做过半年的同桌,后来分班后江朔和她不同班。
巧的是,八班和十二班前后正对,隔着一条连廊。
江朔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左侧靠窗的位置,后来听说程白卉向老师申请,她要坐在靠八班方向最后排,也是一个人。
隔窗相对,这暧昧气息不言而喻。
钱铎鑫跟风论坛那帮八卦精,不知多少次劝江朔从了得了,看人姑娘用情多深。
“都说什么了?”江朔并没有被他的话牵着往下引,闲淡的翻开一本物理书。
难怪复印课本,原来是个新人。
“能说什么,好看呗。听说是个水灵的姑娘,气质清秀舒服,和程女神完全不是一个型。”
江朔翻着书,闻言唇角轻勾。
的确不是一个型。
程白卉五官端正,轮廓棱角分明,是很明艳的浓颜脸,但刚刚那个女孩子不是。
回想到这,江朔又想起两人凑近时她张皇的表情,还有身上清淡如茉莉的香气。
艹!
江朔咒骂一声。
哗啦把玻璃窗给关了。
—
上了两节课。
安芜终于趁着大课间去体育馆领书。
她把椅子推进位置准备从后门出去,宋棋成贴着她跟了过来。
“走,帮你去领书。”
安芜本来没想麻烦别人,没想到宋棋成白天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还记得这件事。
新发的课本有些多,除了主课的书籍还有练习册,她一个人的确拿不动。
“好,谢谢班长。”
宋棋成闻言,脸微红,“应该的。”
程白卉撑着下巴看两人并肩的身影远去,她微微挑了下眉。
“卉卉你同桌不简单啊,第一天就这么勾人了。”
程白卉向来是人群的中心,她人长的漂亮成绩好,家世尤其。
实验班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拿着补助被岱安八中挖过来的,虽然成绩不错,但很多都是贫困生。
像她这样家世好又有钱的天之骄女,到哪里都能吸引人攀附。
下课后,女孩子们围在她身边聊天。
成绩好的女生心气也高,她们围着程白卉的原因除了那让人自卑的家世外,还有她成绩的确很好,一直是学校的前三名。
岱安八中在高一下半年就分了班,半年时间小团体该形成的都形成了。
安芜作为一个转校生,谁都没有低下头去和她打招呼。特别是听说她成绩并不好以后就更没把她当回事了。
只是安芜长的好看,还在英语课上风光了一把,大中午就不知道被谁传上了论坛,和程白卉的名字并列着。
被称为十二班的双花。
上传的人是真心还是坏心,就不得而知了。
下课时间来十二班张望的人很多,连前面那两幢楼的人都跑来看了,流水宴一样。
转校第一天就如此轰轰烈烈,很让人眼热。
“班长喜欢他吧?”有女生说。
“不会吧,班长不是书呆子吗?总不能带头违纪。”
“说不定啊,你看他殷勤成那样。”
程白卉没参与话题,唇角勾含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冷。
她一点不关心安芜和宋棋成这事。
今天心情很不好,白天替江朔带了饭,结果他拒绝的干脆,没站一会儿就晾着她回了位置,他还说,
还说……
“卉卉,江朔今天收你的爱心午餐了吗?我看见他今天在教室吃的盒饭哎。”
程白卉眉头皱了皱,傲气如她,总不能说自己吃了闭门羹吧?
而且,他真的——
“天赐良机啊,卉卉你这么贴心,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很快就会加深的。”
程白卉觉得这些话特别的刺耳。
江朔哪里像她们想的那么好接近。
他这个人冷的很,同桌半年,那么近的距离他都对自己无动于衷。
程白卉在江朔身上栽了大跟头,可任她怎么努力都搞不定他。
他就像个无底洞,触不到底怎么努力都白费。
她其实早就知道江朔不会收她送的饭,但还是耐不住有侥幸心理。
“他腿伤的挺严重吧?听说暑假的时候和周毅打了一架,回去后被他爸爸……”
“他那性子怕是学的他爸吧,又冷又野,我还挺怕的。”
“但人家帅啊,还有钱。”
“卉卉你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他的腿得养好几个月吧?”
程白卉想起江朔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她眼睛闪过些茫然,心口的气却是扬高了起来。
“不知道。”
程白卉勾了下唇,眉眼却淡,“他说,他残废了。”
“……”
—
安芜跟着宋棋成去体育馆。
各班书都领完了,四处散落着捆绑带和牛皮纸。
零零散散的书被简单整理堆叠在边上。
安芜在体育馆领了高二的课本,堆在桌上分成两叠。
他和宋棋成各抱一堆。
“老师,请问这还有高一的课本吗?”
安芜礼貌问询。
“我看看。”管理人员找了找,说,“现在没了,等我们去班主任那回收才知道还也没有多余的,你过段时间来领。”
安芜点头,“嗯好,谢谢。”
体育馆离教学楼有些距离,宋棋成探手从她怀里多拿出两本书,堆在自己那摞上。
安芜对他说谢谢。
宋棋成无奈说,“你已经和我说了好几个谢谢了,还这么生疏吗?”
“又或者你们那地方的人,这么讲礼貌?”
安芜摇摇头,“我可能比较慢热。”
宋棋成说,“看出来了。”
“你刚刚为什么问高一课本?”
安芜诚实回答,“因为我以前的书和岱安的好像不一样。”
宋棋成微顿,像是才反应过来,“我忘了,岱安是自研教材,重新整理了一套体系学的。”
“嗯。”
“所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她,“你是因为课本内容不一样,所以才考了80?”
“对不起,我没有其它意思。”宋棋成安慰她说,“其实虽然岱安课本和其它版本不一样,但是总的知识点是一样的,先学后学而已。”
安芜点了下头,想了想说,“我再努力吧。”
“嗯,别灰心。”
两人抱着书从体育馆回教学楼。
途中经过一片塑胶篮球场,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班级在上体育课。
安芜性子慢热,全程都是宋棋成在说话,她应声。
渐渐的,两个人倒是也没说话了。
越往前走离那片篮球场越近,场上热火朝天。
只是,安芜的视线却突然被篮球场边上的人吸引。
球场边缘,一辆灰黑色的轮椅格外显眼。
少年窝坐在轮椅里,左腿僵硬往前伸,另一条腿松垮撑地。
他懒懒坐着,这次没带鸭舌帽,头发蓬松在阳光下。
快到眉的刘海软塌塌耷拉下来,覆盖住半个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有乖巧的颓丧感。
也是,周围的男生都有健全的身体,可以自由的跑跳。
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
更可怜的是,他还被推在篮球场边上,看着他们热血奔跑。
安芜脑海里倏然跳出少年白天说的那句话,带着自嘲的讽笑。
——他说他现在是个残废。
安芜的情绪陷进去,她目光直白的落在他身上。
渐渐的,像是有感应般,安芜发现他忽然抬起了头。
向她看来。
“好球!”
钱铎鑫投中一个三分球,兴奋的满场奔跑。
他把球抢过来,擦了把汗,直直的向着江朔掷过去。
“朔!”
他喊了声。
江朔将视线收回,便看见一颗球向他飞来。
他速度极快,举起胳膊控住。
有人吹了声口哨。
“来,阿朔投一个。”
钱铎鑫边擦汗边喊。
他脸色有些黑,可又转瞬即逝般消散,江朔勾了下唇。
球在他手上转了转,然后被高高举起。
场上的众人看着他。
安芜也在看。
她远远的看到球往他身上飞,一瞬间呼吸屏住。
好在他运气不错,接住了球。
安芜看到篮球场上的人都没动了在看他,有个男生嗓门很大,像是让他投球。
口哨声此起彼伏,安芜替他捏了把汗。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在鼓励他还是看笑话。
安芜侧着头,脚步依着惯性往前走。
然后见他举起了球,一个用力——
球高高飞起,倏然以笔直的力道划破长空。
直直的,速度极快的,向她的方向飞来。
安芜停住脚步。
球在距离她五六米的位置落地,一个回弹,滚动过来。
她下意识侧身抬腿,
球滚动的残影倏然止住,一动不动的卡在了她的小白鞋下。
球场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随后有人吹口哨,安芜听到他们在喊她。
“同学,把球拿过来。”
安芜皱了下眉。
宋棋成冷声制止,“别理他们,我们走。”
安芜却是没动,她把书本放地上,对宋棋成说,“班长你等会儿,我把球拿给他们。”
宋棋成还想说什么,安芜已经抱着球跑过去了。
太阳从云被里钻出来,很晒。
安芜抱着书走,额头和脖颈出了细密的汗,她抬手轻轻擦了擦。
球场上的男生都在等球。
各式各色的篮球服,他们明目张胆的看着安芜走近。
安芜脸有些红,但她径直走向的却是轮椅那个位置。
离的近了些,安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白天他带了帽子,半张脸都藏了起来。
现在他正对着她,安芜看的很清楚。
她很满意,这样身形的少年果然有一张好看的脸。
他微仰着脑袋,脸部线条勾勒的利落流畅,下颚线锋利凌冽,五官极具侵略感。
特别是那双眼睛,深沉又漆黑。
他直白盯着她看时,安芜下意识都想要挪开视线。
冷淡又嚣张。
颓废而可怜。
安芜不知道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情绪。
不过看到他的腿,她明白过来。
天神折翅,不过如此。
几步路,安芜走的很快,转眼就到他身边。
江朔起初还板着脸,见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他唇角微微弯着。
手微蜷起,他懒散的掀了掀眼皮。
想看看她要说什么。
日头很烈,晒的他发丝都烫。
少女躬身,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淡香气。
像是有凝神的效果,江朔居然觉得燥意都降了几分。
“给,你的球。”安芜把球递过去。
江朔轻嗤,不正经笑。
“你给我干嘛,给他们啊!”
果然颓废可怜,他很不自信。
安芜叹了口气,把球轻轻塞在他怀里。
来自她手心的那股力道隔着篮球,压着他的胸怀。
江朔微僵,正想开口,忽然听到她说。
“你要不要再投一个试试?”
江朔抬起脸,两人对视,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鼓励。
安芜松开手,压着声音说。
“加油。”
“……”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