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出使吐蕃

    吐蕃使者入朝报丧这日,乃是大朝。

    九品以上朝臣皆在。

    吐蕃使节退下后,关于文成公主事,朝上颇有分歧,当场争论了起来。

    以宗正卿为首的几个官员,启奏请公主归国:公主和亲吐蕃九载,并无子嗣,如今吐蕃赞普已亡,公主却正当桃李之年,岂可老死异藩?

    兼之已从吐蕃使臣口中得知,松赞干布年不过十余便骤然病逝,偏生其子也少年夭亡,只留下一个幼童孙辈,被扶立为吐蕃新王——名为王罢了,吐蕃国事其实都在权臣禄东赞手中捏着。

    宗正卿是个实在人,说话也直白,干脆就道:“若是公主有子为吐蕃新王,哪怕是个养子,公主能做太后也罢了,可如今……”

    可如今留在那干什么?被人当成牌坊吗?说不定还是碍事的牌坊。

    “还请陛下下诏,令公主归国。”

    然朝上支持宗正卿的并不多。

    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朝臣,对姜沃来说还是熟人,正是崔氏族长崔敦礼。

    随着李勣升为尚书左仆射,崔敦礼也从曾经的‘代兵部尚书’做了真正的兵部尚书。

    此时崔尚书就反对道:“陛下,《礼记丧服》中有云: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公主得先帝旨意,下降吐蕃,那便不再只是大唐的公主,更是吐蕃的王后。”

    “再者,和亲结两国之好。便是吐蕃赞普病逝,只要公主留在吐蕃,便依旧有助益。”

    崔敦礼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场面话:“自然,公主桃李之年丧夫,甚为可惜可叹。陛下当下诏厚赏宽抚,已示国朝厚恩——以公主之深明大义,必甘愿身留吐蕃。”

    姜沃将笏板微微调整了下位置,挡住了唇边冷笑。

    好一派‘风光霁月’的道德绑架。

    只是崔敦礼之话,代表了许多朝臣的心声:若是先帝的亲女,那此时当着皇帝,肯定是都支持迎公主回国的,可文成公主也只是旁支宗室女,甚至都不是江夏王李道宗的亲女儿,那留在吐蕃继续‘发光发热’也好。

    哪怕吐蕃把她当场一块牌坊,那也是一块摆在吐蕃的牌坊不是?

    *

    “陛下,臣有一言。”

    在姜沃已经踏出半步还未开口时,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崔尚书所言,臣觉不妥。还请陛下下诏,迎公主归国。”

    她回首,见崔朝站了出来。

    姜沃立马当起了围观党——术业有专攻,与崔敦礼对上,还是崔朝来吧,他是知道怎么气崔家人的。

    果然,见‘自家’晚辈站出来反对他,崔敦礼面上才挂不住,不免微沉。

    他不欲崔朝多说,让外人看崔氏热闹,便直接打断道:“崔典客丞之意,难道是公主不深明大义?夫君方病逝,便力图归国?”

    崔朝目不斜视,根本不接崔敦礼的话。

    他只望着皇帝不疾不徐道:“臣于鸿胪寺为官,颇知吐蕃风俗。”

    “陛下,吐蕃有殉葬俗——其赞普死,以人殉葬,衣服珍玩及尝所乘马弓剑之类,皆悉埋之。不只妻妾,甚至有近臣为‘共命者’,一并要自杀相殉。”[1]

    朝上顿时一静。

    “此时公主尚安,无非是吐蕃顾忌我朝,想要先探明陛下之意。”

    崔朝继续道:“故而,哪怕公主深明大义,也请陛下明诏,由吊祭使节持赍玺书恭迎公主回国,以此震慑吐蕃。”

    还不忘再补一句:“若如崔尚书言,只厚赏安抚,吐蕃便知大唐无接回公主之意,将来公主会不会‘伤痛赞普亡逝,也追随而去’便不得而知了。”

    崔敦礼让他气的内伤。

    “崔卿所言有理。”皇帝一锤定音,还不忘‘安慰’崔敦礼:“崔尚书不知吐蕃丧俗,言之有误,朕也不怪罪,不必不安羞惭。”

    崔敦礼忍着吐血之感:“臣谢陛下不责……之恩。”

    *

    下朝后,崔敦礼于朝外拦住了崔朝。

    几年下来,他也知,崔朝与家族离心甚重,很难回转,许多时候就不再理会他。

    但不理会,不代表崔敦礼能接受还在朝上,在百官之前,崔朝就这样站出来下他的面子。

    于是他也就在殿外,众朝臣鱼贯而出之时拦住崔朝,想要当众训斥他几句。

    崔朝实在太了解他了。

    于是在崔敦礼开口前,崔朝忽然换了神情,

    以往那种疏离淡然全都敛去,换上了极粲然的笑意行了晚辈礼:“族长近来可好?”

    这把要兴师问罪的崔敦礼还给整懵了,看着眼前人的笑颜愣了两息——

    两息就够了,行完礼的崔朝,趁着他发怔立刻行云流水走掉了。

    **

    太史局。

    姜沃来到师父的屋中,在一片安静中,打开了系统。

    小爱同学再次像是撒娇似的抱怨道:“姜老板,我这几年好闲啊!”客户本身是玄学挂,不太用到权力之筹预测吉凶。

    以至于小爱同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存折——它知道姜老板这几年一直在攒筹子想买一本特殊指南。

    除了存折外,还像……

    “小爱,你帮我筛选一下,我现在有的指南里,所有提到吐蕃与大唐的内容。”

    小爱同学:啊,果然,除了当存折,还要当资料库。

    *

    不出姜沃意料,她手里的指南,提到吐蕃最多的,就是她第一次抽取的那本《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那位倒霉的穿越到晚唐年间去做宦官的前辈的回忆录。

    姜沃曾经从他的书上看到了凌烟阁的布局,如今,她读到了大唐与吐蕃间近二百年的战乱。

    姜沃的目光,先停留在一句话上。

    “太宗皇帝若在天有灵,见吐蕃曾犯大唐京师,冲入长安烧杀抢掠,残馘百姓,不知要何等气恨。”

    她想了想二凤皇帝的性情,若知此事……

    静了静追思之情,才往下看去。

    “自贞观朝后,吐蕃与大唐战火不断,绵延近二百年。”

    “史载吐蕃、回鹘强雄,为中国患最久。”[2]

    姜沃按照小爱同学的筛查,一条条看下去。

    吐蕃对大唐展露出攻击性,竟然早在松赞干布过世后的第六年,就不顾两国之交,骤然出兵攻打吐谷浑。

    几年后灭吐谷浑,又把手伸向了大唐的陇西之地——

    历史上的文成公主,在松赞干布死后,又留在吐蕃十一年,最终病逝吐蕃。也就是说在两国交战的时候,文成公主可都还活着,也都留在吐蕃!

    可又有何用?

    能让两国止戈的,从来不是领命和亲的女子,而是国力。

    遣妾一身,终无法安社稷。

    姜沃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文成公主的面容。

    文成,你留在吐蕃十载,眼睁睁看着两国交战,完全无力阻挡又无法归国孤身一人之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文成。

    这一次,归家吧。

    *

    立政殿后殿。

    媚娘都难免一惊:“你要跟吊祭赞普的使团一起出使吐蕃?”

    她心头下意识就笼罩上担忧,刚想开口劝阻道‘若是你不放心文成公主,便让崔朝去’,然四目相对,彼此心意便相通,媚娘就不再说了。

    “你已决定了要去。”

    姜沃点头:“嗯,姐姐,我要去。我已向陛下上书。”然后望着媚娘。

    媚娘沉默半晌,终是拿她无可奈何:“若陛下有疑虑,我会替你分说。但……”

    她伸出手握住姜沃的手:“但你要答应我,这一路一定当心!”

    姜沃深深点头保证。

    媚娘不由长叹一声,忽然想起旧年掖庭中,二人的戏言:“当年送走文成公主后,你从阎画师处得了一张你们二人的小像。”

    “那时你就牵袖相告,道将来若我能决定,要许你去看公主。”

    “没想到,一语应在如今。”

    媚娘想一想吐蕃万里路远,又是旧王过世权臣当道的局面,虽应下来但实在担忧:“要好好的回来!”

    *

    李治于一日内收到了姜沃和崔朝上的两封奏疏,皆是请旨出使吐蕃的。

    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好媚娘也在身侧,就立刻与媚娘道:“这两人是怎么了!出使吐蕃可不只是苦差事,更有险处!自来外夷王位交替之际,最易生事端——譬如当年王玄策出使天竺事,就是旧王过世,新王对我朝不敬,直接扣下使团,甚至杀害了数名使节。”

    “此番朕原准备直接从武将里选一个,加上使臣名号,带上精兵前去吊祭,都不用鸿胪寺的使团。”

    鸿胪寺的使团都不敢派,李治如何舍得让崔朝和姜沃去,还是两人同去。

    “偏生他们递奏疏都是过了省的,朝臣也已尽知——崔朝刚在朝上把崔敦礼得罪了个透,自己却又递了这封奏疏,简直是不去都不行了!”

    李治把自己说的郁闷够呛。

    又对媚娘道:“崔朝是鸿胪寺官员,上了此请命奏疏只怕不得不去,倒是太史令,朕还能驳回此奏。”

    媚娘将一盏茶放在李治跟前,轻声道:“陛下允了吧。”

    李治抬头望着她:“媚娘?”

    媚娘将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我与陛下一样担心,但他们既然请命愿意为陛下分忧,陛下便允了吧。”

    李治沉吟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一去吐蕃,至少要半年,这期间太史局如何呢?李仙师也不在京中。”

    新帝登基需择陵寝地,李淳风便于先帝丧仪后,领此命离京而去,行迹飘渺至今未归。

    媚娘轻声道:“她掌太史局也有几年了,总能安排好代掌人的——且陛下,难道她一辈子只在太史局,数十年不动吗?”

    李治长叹一声:“罢了,他们愿担此苦差事,也有令名。”

    朱笔落下,所奏皆准。

    *

    姜沃寻出了阎立本受文成公主所托,为二人所画小像。

    画卷保存的很好。

    画的是大唐公主服制的文成公主与一身太史局官服的自己。两人隔桌而坐,正在笑语清谈。

    随画卷一起保存的,还有一个锦袋。

    里头装的是一枚芙蓉石小印,上刻文成二字,正是她的名字——

    她不仅仅是大唐的文成公主,还是个叫李文成的姑娘。

    姜沃将两物细细收好,继续去整理其余行装。

    **

    使团出发前,姜沃先去拜见了过年归京的孙神医。

    孙思邈一见她便笑道:“你再不来,我就要去寻你了。”

    然后将早准备好的匣子递给她:“里面是几种我试着调的药以及针灸的穴位图——但我到底没有亲去过雪原高地,只是根据你那本医书里所写的‘高原反应’之病源调配的药方。”

    原本别说唐朝时没有高原反应的概念,哪怕到了清朝打藏地时,朝廷对于士兵的高原反应还以为是‘瘴气所逼’。

    可现在不同了。

    姜沃接过孙思邈的药匣。

    “多谢先生。这回使团中有许多兵士,皆是身强力壮又要赶路,只怕不少人会有高反。”

    且除了药和针灸方外,姜沃还按照现代医学研究,带了大量的糖。

    若是这一次试得缓解高反之法,将来大唐与吐蕃再起纷争,又能少一巨大掣肘。

    “先生,我去了。”

    孙思邈颔首,笑意温和而饱含关怀:“好。此去平安。”

    *

    永徽二年二月。

    大唐使团离京,出使吐蕃。

    未及四月,至吐蕃都城逻些。[3]

    作为使节,到逻些的当日,姜沃便一身素衣,前往吊祭先赞普。

    *

    与大唐的丧仪皆是白色不同,吐蕃丧仪,人皆‘断发、墨衣’,还要‘黛面’,即把面容涂成青黑色。

    于是姜沃目之所及全是一片黑色。

    黑色的灵幡,黑色的丧衣,黑色的人面。

    几乎让人觉得眼盲。

    直到在一片深重的黑色的灵前,有女子转过了身。

    她亦有着一张被墨染过的面容,连五官都看不太清。

    唯有双眸依旧明亮。

    第84章 吐蕃国俗

    铺天盖地的墨色中。

    文成转过身来,以断发、黛面、墨衣之态,面对她故国的使团,神色很平静坚强,似乎永不需要旁人的担心。

    似乎要以坚毅的姿态告知她的故国:她永不会丢掉大唐公主的气度和尊严。

    姜沃望着文成的眼睛。

    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只是,在看清姜沃面容后,这双眼睛变了,像是一直压抑着暴雨的天空,终于起了风,像是一座休眠许久的活火山,忽然迸出些微岩浆,像是……孩子离开家太久一直撑着的坚强,再见到亲人时的星点泪光。

    **

    当年禄东赞作为使臣到大唐时,鸿胪寺相迎,此番大唐使节到达吐蕃,已为大相的禄东赞也未亲自露面,而是也令吐蕃官员相迎。

    吐蕃,与其余四夷宾服不同,总是力争与大唐的平等地位,甚至一直在跃跃欲试的挑衅。

    毕竟其民风上下彪悍,最崇尚武力。

    使团进入吐蕃境内,姜沃就曾发现有人头上带着一根狐尾,走在路上很受人唾弃似的。

    崔朝在旁解释道:“吐蕃人尚勇武,更以战死为荣——若是一家中代代有战死的男儿,则被人敬为第一甲等门户。若是在战场上怯懦战败的,就是这样,头栓狐尾,不配为人,见人都要作揖两次。”

    姜沃见人群中畏畏缩缩,甚至被人戏弄的狐尾人,深深体会到了吐蕃人的秉性。

    她忽然就想起了二凤皇帝所忧。

    “外夷强梁,世为纷更。”

    何以保国?

    礼法?文义?诗书?

    吐蕃或许会慕中华风物,和亲事后,吐蕃也曾派出使团来长安学习《诗》《书》等典籍。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敬畏。

    他们认的始终是更锋利的刀剑,更强大的武力。

    正因极其崇尚武力和强壮,吐蕃对女人的态度——

    赶路时姜沃见到的吐蕃女子不多。

    但姜沃很快就亲身体会到了。

    *

    她作为使团正使,虽心系文成公主,到赞普祭堂后也先去寻望文成公主,但四目相对彼此认出后,两人都迅速掩下激流般的心绪。

    先行正礼。

    文成公主垂眸整理下心绪,而姜沃则上前,按照鸿胪寺吊祭的礼仪,为赞普颂唐使吊祭文。

    她已然将祭词背的纯熟,然而还未开口,就见负责迎接他们的吐蕃大臣面色凝重出来阻拦,先用生硬的汉语:“等等!怎么回事!”

    然后就叽叽呱呱说了一串吐蕃语。

    姜沃余光见崔朝脸色变了,就知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崔朝还不是专业的译语人,对吐蕃语不过懂四五分,都听得面色不好,可见里面有些词必是颇为过分。

    译语人深吸了一口气,很快翻译过来。

    他省略掉这位吐蕃官员一些表示荒唐感的语气词,只将语意翻给这位太史令:“吐蕃国俗,妇人无及政。更有贵壮弱贱之分。”

    译语人继续道:“所谓贵壮弱贱,便是吐蕃向来是重勇武强壮者——出门在外,都是少壮在前而老人在后,作为女子,哪怕是母亲,也要拜强壮的儿子。”[1]

    “哪里能让一个女子来吊祭先赞普。若大唐使团诚心吊祭,应当换旁边这位随行将军来。”

    随行将军……姜沃目光转到此番负责护送使团的薛仁贵身上。

    吐蕃人还挺会挑的。

    此番出行吐蕃,需猛将率兵护卫,薛仁贵便从守玄武门变成了守使团,暂领右武侯将军之名。

    此时听吐蕃朝臣语,不由双眉紧皱。

    不由去看太史令:他知这位太史令性情谦和不争,又素与人为善。此时倒有些担心她听闻吐蕃国俗后,会入乡随俗也退一步免生争端。

    这一步可退不得。

    好在,薛仁贵很快放心下来。

    太史令依旧是清淡如云的神色,但言辞却笃定无改:“我乃大唐使节,领圣命而来,自当亲行吊祭之礼。”

    “再有拦阻,便视为吐蕃兵袭大唐使团。”

    薛仁贵闻言心下安定,抬手握拳往下一顿,原本只在祭堂门外列队的精兵,便齐齐往内走一步。

    那吐蕃朝臣明显左右为难起来,又不能当场跟大唐使团打起来,又不能坐视一个女人来念吊祭文。

    他叫过身边一个吐蕃士兵,吩咐了两句,那士兵就快步跑出去了。

    显然是出去请示了。

    然后他用生硬汉语道:“请唐使等候片刻。”又对译语人叽里呱啦说起来。

    姜沃这回都不等译语人翻译,直接开始走自己的流程——笑话,何必等你安排!

    大唐的吊祭文书早已送到吐蕃新赞普处。

    相当于唐使吊祭一事已与吐蕃完成了官方的交接,此时来走流程。

    如何能容吐蕃朝臣在这儿挑肥拣瘦,一会儿想临场换人吊祭,一会儿又要暂停等他去请示能做主的人。

    简直滑稽。

    吐蕃朝臣再想拦阻,跟随使团而来的唐军已然以手按刀——祭堂前见刀光不吉,已然是给吐蕃留了最后的选择余地。

    若再拦阻正使祭拜,就要动兵戈了。

    剑拔弩张间门,一直肃立在旁的文成公主对吐蕃朝臣道:“退下!”

    然后换了吐蕃语,语气肃然对那将军说了几句。

    译语人在旁低声翻译道:“公主在说‘先王祭堂何以放肆’。又道‘先王当年迎娶大唐公主,执子婿礼,称永修其好,如何今日拦阻唐使祭拜。’”

    吐蕃朝臣看起来依旧不甘不愿地退下了。

    姜沃只静候文成公主话尽,便径自诵起吊祭文。

    甚至还是符合语文课本要求:有感情的背诵全文。

    吊祭礼毕。

    姜沃终于能走到文成公主面前。

    “公主,臣奉陛下诏书至此,迎公主归国!”

    *

    时隔多年,姜沃再次与文成公主对坐。

    她坐在毛毡之上,双手接过文成递过来的羹酪。

    文成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望着姜沃道:“我早知赞普病逝,必有使团会来。也曾想过许多次,他们会给我带来什么旨意。”

    “应当是恩赏吧。”

    “厚赏我愿继续留在吐蕃,为两国修好。”

    “若是运道好些,朝上有熟知吐蕃殉葬事,又愿意为我这和亲之人性命安危提一句的朝臣,那说不定会是一道令我归国的诏书。”

    但……

    文成心中一片平静:但即便有这样一封诏书,我也应当拒绝,依旧自请留在吐蕃。

    因她没法确定这封诏书背后,朝廷是真的有心要迎她归国,还是只以此诏书为恩典,依旧希望她留在吐蕃。

    应当是后者。

    文成从来很清醒。

    她并非帝女,只是宗室女,朝上所立能决定她命运的朝臣与她俱无干系,又何须要为她考虑,迎她归国,那还要费心考虑如何安置她这样一个‘公主’。

    不如她留在吐蕃,继续做一个唐与吐蕃交好的牌坊。

    因而文成望着姜沃,笑容依旧很坚强:“太史令是来如约探望我的吧,我很欢喜。”又问道:“我之前请阎画师画了一张小像送你,不知可有收到?”

    姜沃取出交给文成公主。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幅小像,见画上姜沃是身着绿色官服,又想到她如今已官至太史令,必是换了绯袍。

    文成心道:可惜此番她前来吊祭,只能素服。

    真的,很想看看,她绯袍是什么模样啊。

    可惜……

    文成细致将画收起来,面上又是一如既往的坚强之色:“太史令有心了。”

    “还请太史令替我谢过陛下恩典,有此诏书便是保全我性命。”

    “但我愿此身长留吐蕃,为两国永修其好。”

    姜沃一直在听文成说话,静静的做一个倾听者。

    直到现在,才长叹一声。

    所以,这次必须得她来。

    否则,文成始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她的聪明,为了她的审时度势,为了她会明辨事态。

    姜沃想起她曾经说过的幼年过往——如何尴尬的位置上保全自己,这不只是她的本事,还是她从小的生活。

    她起身,走到文成身边,从对坐变成了并肩而坐。

    姜沃就看到她手指上有一点黑色的黛粉,应当是晨起黛面时粘上的。

    她拿出身上带着的手帕,专注地替文成慢慢擦去这块黑色,然后才抬头望着她眼睛认真道:“文成,我不是来探望你的。”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这个‘贵壮贱弱,女子无及政’的吐蕃她是多一天也不想呆了。

    文成,该回家了。

    第85章 归朝

    高原之上,星辰近的像是能伸手摘到。

    姜沃披大氅出门,仰头望星。

    因使团有上千人的军伍随行,自然不能驻扎在吐蕃都城逻些,而是在城外二十里安营扎寨。

    已定于明日再入城,去见吐蕃新赞普。当然,明日主角不是幼童年纪的新赞普,而是吐蕃大相禄东赞。

    姜沃才信步走了一会儿,便遇到了亲巡营地后的薛仁贵。

    “太史令出来观星?”

    说到玄学薛仁贵似乎立刻就精神了。

    姜沃笑道:“薛将军好些了?”

    薛仁贵点头:“果如太史令所说,等翻过‘大头痛山’就好多了。如今又修整了两日,已然无事了。”

    到高原地界后,薛仁贵也有些高原反应,好在比较轻,就是有些头疼兼萎靡不振。因精神萎靡,译语人翻译的吐蕃山名都很类似,他根本记不住,直接管几座高山叫头痛山。

    “今日营中出现高反的兵士少多了吧。”

    “是,较之赶路时,已然少了一多半。”薛仁贵报了数值,姜沃直接在脑海中点开系统,将这些一手资料做成表格保存起来。

    进入高原后,每一日姜沃都在记大约的海拔、士兵高反的人数、轻重程度。

    凡有手指和嘴唇青紫呼吸困难,已经不只是头疼胸闷的士兵,则令其返回低海拔处——有的人天生就是适应不了高原的体质。

    “保暖、保持体力、勿染风寒……”姜沃与薛仁贵讨论着能够尽量避免高反的要点,以及士兵对高反的适应性。

    已经恢复了精神的薛仁贵点头道:“诚如太史令所说,最要紧的是——这不是之前以为的瘴气毒气,令士兵们都听之生畏,生怕一旦吸入哪怕不死也总有损伤。”

    “既然知道这是人到了高山的反应,能够有法子缓解,甚至许多人在这里待久了也能渐渐适应。那就大不相同了!”起码心理上好过多了,不至于一难受就先把自己吓得要命。

    薛仁贵想起今日吐蕃朝臣阻拦吊祭的那一幕,以及一路所见,不由深皱眉:“吐蕃如此国俗民风,我从前实不知。如今见其尚武尚勇至此,不免担忧将来吐蕃为朝廷大患。”

    薛仁贵回望星光下的巍峨雪山,头顶似乎近在咫尺的星空。

    “偏生吐蕃又占尽地利——他们自己也深知此利。”

    “吐蕃人有句俗语:汉人永远越不过乌海。”

    姜沃也想起吐蕃朝臣之言,说与薛仁贵听:“是,有此地利,吐蕃觉得大唐是很难威胁到他们的——今吐蕃独在,非汉不贪我之土地,而在于风土疫疠。汉纵有谋夫猛将,亦不能为蕃患矣。”[1]

    薛仁贵的高原反应消失后,连着那种激烈性子也回来了。当年他在高句丽之战中,敢单人勇猛冲锋,猛到二凤皇帝都特意把他找出来嘉许,自是猛将。此时听吐蕃这话,不能心服:“如今既知缘故,这疫疠瘴气可不是他们的护身符了!”

    “既然在高原之地缓行许多兵士能渐渐适应,那便可在边境高地,专练其兵,以备西域之战,遏吐蕃之野心。”

    姜沃看着眼前的薛仁贵,这位大唐名将,一生惨败便在与吐蕃的大非川之战,唐军十万全军覆灭。

    自然,一场战败,并不会只有高原反应这一种地缘因素,薛仁贵之败,还有猪队友运辎重不到的人祸。

    而这一回,大唐当再无大非川之败。不,若是准备的早,应当能再无大非川之战。

    *

    与薛将军聊了良久的高反与军备,姜沃也并没有回到自己营帐,而是去了崔朝处。

    崔朝正在整理这一路行来,所记录的吐蕃诸事。

    见她进门就起身迎上来道:“你还没睡?”

    姜沃拉了他回去坐下:“你继续写就行,我只是有些事情要想——看着你感觉脑子转的效率高一点。”

    崔朝莞尔,当真回去坐下来,依旧去整理自己所记。

    姜沃就托腮看着他,想明日见禄东赞之事。

    面对大唐要迎公主回国的诏书,这位吐蕃权臣会有什么反应呢?

    只怕不情愿。

    **

    姜沃上一回见到禄东赞,还是在阎立本的《步辇图》上。

    此时见到他真人,便颇有种画中人跳出来的不真实感。

    比起祭堂里的吐蕃朝臣,禄东赞才显出一国之相的水准。让姜沃不由想起与禄东赞打交道最多的江夏王,曾道禄东赞此人‘性情明毅,又雅有节制’。

    是有野心也能控制野心的人。

    正如此刻,因先赞普松赞干布刚过世,禄东赞忙于扶立幼主把持局面,对于大唐使节便十分客气。

    甚至就昨日祭堂事连声称歉,道实没想到,大唐派来的会是一位女使节,连称前去接引的朝臣实在失礼,还好未耽误唐使吊祭。

    禄东赞曾代表吐蕃出使大唐,汉语说的便颇为纯熟,完全不需要译语人就能与姜沃等人交流,甚至有时还能引经据典。

    言谈间态度也甚佳,丝毫看不出几年后会有什么反心。

    而在姜沃提出要迎公主回大唐时,禄东赞则如她所料,没有一口应下来。

    当年吐蕃折腾了一番松州之战,才向大唐要来的公主,哪怕赞普病逝,也依旧想留下公主。

    他显然也早有准备,从容道:“自先王向先帝求娶大唐公主后,吐蕃深慕华风,曾派使团往大唐去学《诗》《书》。到了长安城后,才发现上国何止诗书华服令人心慕,更有礼仪。”

    “我颇知中原礼法——丈夫过世,其妻需三年行服。”

    “如今我先王才过世不足年。既如此,不如等公主在吐蕃行服三年后,再派使节将公主送回如何?”

    姜沃昨夜已想过许多禄东赞可能会有的回应。

    ‘拖’字决自然想到过。

    但禄东赞突然用起了大唐礼法来拖,倒是让姜沃耳目一新,颇有种‘拿魔法打败魔法’的感觉。

    她端正而坐,肃然道:“大相既知大唐礼法,何不知天地君亲师,君于亲前。”

    “方才大相提起先帝,倒也令我想到一件旧事。”

    “当年先帝亲征高句丽后,先赞普曾送上一只金鹅为贺。并上书道:‘陛下平定四方,日月所照,并臣治之。臣谨冶黄金为鹅以献。”[2]

    禄东赞笑容微敛,他当然记得,当时这封书还是他代先赞普拟的。

    这女官此时提起这事来,无非是提醒他——

    吐蕃王对大唐是称臣的!

    这还不算完,又听这女使节不紧不慢道:“待当今登基,又擢先赞普西海郡王,先赞普亦受此封,可见君臣和睦。”

    姜沃拿出吊祭的感伤来叹道:“可惜先赞普天不假年,吐蕃失一明主,陛下失一贤王重臣。”

    “如今新王已继位,大相佐之,不知大相肯承先赞普之言否?”

    禄东赞:……

    先王刚去,他扶立幼主,这会子怎么能说出不承继先主之言的话来!

    何况,眼前这位大唐使节的话,让他想起了他亲眼见过、亲耳听着的大唐。

    贞观十五年,他自大唐回来,那之后耳朵里就没停下大唐征服四夷的事迹,真可谓是‘弗率者皆犁其庭而后已’。

    他正在沉思,就听沉静的女声并不等他太久,直接继续道:“若大相肯依先赞普之意,还请亦按臣子礼,接天子诏书。”

    禄东赞抬头,对上一张带着无可挑剔浅笑的面容。

    而在她身后,还有其余唐使,有银甲肃立的将军,有护送使团的精兵……和那个大唐!

    *

    “臣接旨。”

    姜沃看着以臣子礼接旨的禄东赞,心中并没有什么喜悦,只有警惕和沉重。

    她想起了自己在系统中看到的文字——

    毕竟在曾经的历史上,此时的禄东赞也是对大唐俯首称臣的。但就在三十一年后,在文成公主薨逝的那一年,大唐再派出使节去吊祭文成公主,使臣别说没得到什么礼遇,反而便被禄东赞的儿子,彼时的大相钦陵,以武力兵刃逼迫着行跪拜礼!

    大唐使节宁死不从,钦陵便真的关了大唐的使节十年,然后将尸体送还了大唐。[3]

    姜沃看着眼前接旨的禄东赞,想起他方才的怀柔态度,想以‘礼法’留下公主的委婉。

    看,能保住‘和平交流礼法’的前提,从不是女子的裙摆。

    而是太宗皇帝战无不胜的刀锋。

    文成公主若知自己过世后,故国来吊祭她的使节竟受此辱且最终命丧吐蕃,不知是否会后悔这三十一载。

    然而,或许从头到尾,她只是没得选择罢了。

    **

    临行日。

    文成走出祭堂,登上马车,回望一片深深浅浅的黑色。

    “我已经在这个祭堂住了数月了。”自松赞干布过世,她就直接被‘护送’到了这里。

    之后这吐蕃谁继位,谁主政,都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个先王遗孀。还是她自己留心去打听才知道,禄东赞把持了国事。

    她原以为,她的余生,就像是一件光鲜的祭品。

    唯一被需要之处,就是被摆在这里,或许也会受人跪拜,受人供奉。

    但终究是一件祭品,一面牌位。

    可现在,她要走了。

    她再也不会回到这样一片黑色中来。

    *

    “你闭上眼睛,别让脏水进了眼睛。”

    有声音打断了文成公主的回望和思绪。

    姜沃坐在她旁边笑道:“咱们不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咱们的长安城才好看呢!你之前也没在京中呆多久,还基本上都在九成宫里跟人学这吐蕃语了。其实没怎么看过长安城是不是?”

    文成点头。

    姜沃再次道:“闭眼。”

    文成这才看清,姜沃手里拿着沾着白色细沫的帕子:“我替你将面上这些黛粉擦掉。”

    文成闭上眼,当柔软帕子落在脸上时,又不由睁开一点眼问道:“这不是细麻布吗?”

    她方才看出这帕子不是绸缎,还以为是细麻,然而落在脸上,触感却不同,异常柔软。

    “是棉布。”

    姜沃边一点点替她擦拭脸庞,边随口与她讲起这些年自己的事儿,也没什么条理,就是散漫的说着。

    直到将文成脸上的黛粉都擦掉。

    重新露出熟悉的面容。

    这才是真的再次相见了啊,文成。

    *

    文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此时脸上的黛粉虽然擦去了,但因这数月来每日都要重新涂黛粉,那种黑色的痕迹不免沁入肌肤,哪怕每日清洗,估计也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褪去。

    “唉,不知道这个黑色的印子要留多久。”

    见文成对着铜镜开始叹气,姜沃反而笑了。

    比起在吐蕃祭堂时,文成那种为自己砌起一座堡垒石墙一般的坚强,倒是这个开始叹气开始担忧面上乌痕的文成,更像是活过来了。

    “没关系,等咱们到长安时,保管就好了。”

    其实也未用吐蕃到长安那样久。

    不过十数日,文成面容上的乌痕已然尽消,再不见黛面数月的痕迹。

    当使团的车队能遥遥看到长安城的时候,文成原本被齐耳剪断的发,已经及肩。

    *

    史载:

    永徽二年六月癸巳,文成公主自吐蕃还。

    帝诏百官迎于永安门。[4]

    第86章 媚娘告假

    文成公主自吐蕃还,皇帝如公主例赐下公主府。

    使团众人,皇帝也皆有优赏。

    更因此去吐蕃山高路苦,听闻许多人路上都多少病过,皇帝便又给了使团众人并随行兵士一段长休沐假。

    而姜沃得到休沐的第二日,李治下朝回来,就没有如往日般见到媚娘在偏殿等自己,为自己准备笔墨整理奏疏。

    而是见到了一张字条,以及被留下来做替补,因而瑟瑟发抖差点哭出来的严承财。

    见媚娘字条之上跟自己‘告假一日一夜’,李治就知她一定是去寻太史令去了。这半年,媚娘也总是悬心。时不时跟自己在舆图上算,使团应该到了哪儿,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此时终于把人平安盼回来了,岂能不相聚一二。

    虽说媚娘已经先‘走’后奏了,李治还是笑着拿起朱笔,在纸条上批了个“准奏”二字为乐。

    直到开始看奏疏,遇到一事,随口跟媚娘念叨了两句后,才发现人并不在身边。

    李治骤然觉得好不习惯。

    挥手让站在旁边柱子似的严承财退下。

    心中不由开始埋怨崔朝:怎么回事,朕给了你与太史令同样日子的漫长休沐,你怎么连人也留不住,牵连的我这里也空空荡荡。

    *

    媚娘与姜沃久违地回到了宫正司的屋子。

    陈设一切如旧。

    陶姑姑给她们带来用井水镇过的夏日的酸梅饮,还不忘嘱咐她们,不要贪凉喝太多。

    姜沃笑着起身接过来道:“姑姑还把我们当成小孩子!”

    陶枳也笑了。

    是啊,看她们总觉得像看着孩子。

    且说媚娘刚回宫的时候,掖庭中认得她的人当然人人震惊。陶枳也是惊过的。

    但她是亲眼看了媚娘这些年,从前就不舍她青灯古佛在感业寺苦熬,为她出过主意,兼之媚娘进宫又有‘命格合宜’事背书,陶枳也就很快顺过了此事,还曾令宫正司禁过宫人的闲言碎语。

    此时陶枳看着两人,一人是绯衣官袍,一人是婕妤宫妃服,心中很安慰:便是她不在了,这两个孩子也能相依相伴过的很好。

    不由道:“是啊,

    你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也老了,这几年总觉得累,想着干脆去九成宫养老算了。”

    姜沃细细打量陶枳,然后肯定道:“姑姑不老。”

    如今陶枳虽年近五十,在这个时代算是迈入老年了,但她面容天生端严,并不见老态。

    此时骤然听陶枳提起想去九成宫养老,姜沃不免追问道:“姑姑说累了想离宫,可是我一走这半年,萧淑妃又寻事了?”

    之前萧淑妃为了拉拢她,就曾干出挑动皇后对宫正司不满,借此为难宫正司她来卖人情的事儿。

    陶枳在宫中多年,又是文德皇后定下的女官,固然不会被萧淑妃的小伎俩真的扳倒。

    但淑妃位列正一品妃,凡事以品级压下来,总免不了烦恼和委屈。

    陶枳摇头,看向媚娘笑道:“有她在,我就不愁了——如今后宫可安稳了。”

    姜沃:半年未见,武姐姐果然已经安定后宫诸事了吗?

    *

    若是萧淑妃也在此处,能为自己发声,必然要质喝一声:“狼子野心啊!这宫里,如今简直姓武了啊!”

    萧淑妃满腹苦水。

    怎么满宫里就自己认出武婕妤的真面目,旁人都觉得她是个好人呢?

    就连皇后也是!后宫许多事,竟然愿意听武婕妤的。

    这给萧淑妃郁闷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有时候听着后宫从帝后到宫人,对武婕妤的一片赞扬声,萧淑妃都觉得,自己跟别人是不是不在同一个世界啊。

    这后宫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被武婕妤灌了迷魂汤吗?

    *

    陶枳嘱咐二人别喝多了冷饮子后,也就离开,留下两人自在说话。

    媚娘就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后宫事实不难——用你之前的话说,分清哪些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哪些是可以共赢的就是了。”

    姜沃点头:如今媚娘还没有孩子,后宫里跟媚娘利益直接冲突的,其实只有萧淑妃。因萧淑妃为自己为儿子都是极需要帝宠的,这点上她跟媚娘是不可缓冲的矛盾。

    反而媚娘跟皇后之间,暂时是没有什么可冲突的。

    这件事不光她们看得出,皇后的母家也看的明白,还叮嘱皇后道:“那武婕妤既无家世又无子嗣,她得宠你也不必上心,倒是让萧淑妃头疼去吧。如此也正好,家中久替你发愁,若是皇帝一直偏宠淑妃,再立了她的儿子做太子,你将来便难过了。有武婕妤分一分帝宠,对你是好事。”

    王皇后本来就不甚在意谁得宠,对萧淑妃的不满,绝大部分来源于她总挑衅自己的皇后权威。

    见武婕妤得宠后,从不像萧淑妃一样总对她明嘲暗讽的,反而还很恭敬,王皇后就觉得,这个嫔妃不错哎,比萧淑妃强!

    还对隶芙感慨过一回,陛下眼力见长啊,希望下一个宠妃也是懂事人。

    而在媚娘看来,王家和皇后的想法,像是一碗水一样清澈见底并不难猜。

    “皇后娘娘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进宫大半年,媚娘已经摸准了王皇后的脉,跟她交流起来全无障碍了。

    但是……

    王家。

    媚娘声音有些冷漠道:“其实王家也是多虑了。何止我对皇后没有威胁,连萧淑妃也没有——皇后是先帝为陛下亲选的太子妃,只要她安坐不动不出错,陛下也不会为个人心意就去动她——能威胁皇后之位的,其实是她们自家人引着皇后去做的那些事!”

    姜沃听媚娘语气里,除了冷漠还带了些厌烦,心中就有了猜测:“姐姐是不是见到魏国夫人了?”

    媚娘点头。

    姜沃二月里离京没多久,王皇后生母魏国夫人柳氏和舅母孙氏,就一起找媚娘聊了聊。

    不,与其说聊,不如说是傲慢地打量与理所当然的吩咐。

    媚娘很多年没有看到那种眼神了。

    居高临下漫不经心似的轻慢。

    上一次见,还是她刚跟着母亲上京到杨家后,发生的一事——彼时媚娘正在跟表姊妹们一起做针线,忽被叫去一同见客。

    也巧,来的那位夫人也正出自河东柳氏。

    媚娘记得,在舅母要请母亲过来相会的时候,那位柳夫人皱着眉道:“罢了,她已嫁入武家,许婚非类,见不见得没什么要紧了。”

    比起儿时其它的,诸如被兄长们赶出家门,与母亲赶路上京这些具体的苦楚,柳夫人只一句话的轻蔑,似乎不算什么。

    但媚娘却一直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心情。

    或许这便是她上京后虽一直住在弘农杨家,却对世家也毫无归属感的缘故吧。

    时隔多年,媚娘再次从魏国夫人眼里,看到了一样的轻慢。

    魏国夫人坐的仪态完美,目光上下打量了媚娘一番,然后转头去与妯娌孙氏道:“确实相貌不错,怪道劳圣人费神。”

    媚娘面上不动,心里已经冷笑:只看魏国夫人背后提起皇帝的态度,就知其心中并无多少对皇帝的敬重。

    从前就听闻,从东宫起,魏国夫人见了太子便只认作是子婿晚辈,从不见礼,如今太子虽登基做了皇帝,也是一般,对六宫众人更是傲然。[1]

    而魏国夫人要见媚娘,并不只是为了打量下皇帝的新宠,而是交代媚娘做事:“到底你的身份不妥,能再入宫,也少不了娘娘的宽和不究。既如此,也该为娘娘分忧才是。”

    “皇后娘娘为人端正性直,多为淑妃所谗。你在圣人跟前,要为娘娘分辨。”

    媚娘有那么一瞬间都有点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了:等一等?我难道是柳家运作送进宫的吗?是我记漏了什么吗?

    不然怎么柳氏能这么自然的吩咐她做事?

    柳氏确实觉得理直气壮:她并不知道皇后闹出来的那场乌龙,因而在她看来,媚娘这个先帝才人能侥幸再次入宫,皇上肯定找过皇后。必有皇后肯点头媚娘才进的来,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典?

    且若柳氏只给媚娘安排‘辅助’皇后的工作,倒也罢了——

    媚娘冷道:“如今我为妃嫔,在六宫事上佐皇后也是我应做之分,可魏国夫人竟然旧事重提,依旧想帮皇后娘娘争取皇长子。”

    “想来是觉得从前御前无人替皇后说话,反有萧淑妃的阻挠才不能成事。如今既然有了我,正该再努力一把。不但让我向皇帝提此事,还‘慷慨许诺’我,若皇后娘娘得了皇长子,我的位分也可以往上动一动。”

    媚娘抿了一口酸梅饮,压了压心中火气:“真就目中无人至此。”大概在世家眼里,皇帝就是(过去也确实曾经是过)印章。

    印章不该有什么想法,就该世家有想法,盖章通过就是了。

    姜沃听媚娘这么说,也觉得无语:其实世家能荣耀数百年,起初先祖必是风云人物执朝堂牛耳者,因此才开创门庭傲视当世。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现在,许多世家承继者已无祖辈能为风骨,但倒是很好的继承了‘傲视’和‘高人一等’。

    媚娘说完魏国夫人事,颇觉得有点败兴致,就换了话题道:“不说这些了,无非都是双眼空空之人。”

    媚娘的应对法子也很简单:下次一定。

    也不明着去得罪魏国夫人,拖就完了。

    这半年来柳氏问了她好几回,前两次她都答道没有好机会,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就道跟皇帝提过了,只是皇帝不许。

    然后又回到‘下次一定’模式。

    “倒是你跟我细说说吐蕃事和文成公主事吧。”

    “吐蕃啊……”

    姜沃还真有许多想说的,边思索从哪儿说起,边随口跟媚娘道:“我跟文成公主说好了,后日她进宫来见姐姐。”文成与武姐姐一定聊得来,在某些性情上,她们很相近。

    媚娘笑道:“好!”

    这夜,两人几乎是通宵达旦聊起了吐蕃事,边聊还边写提要。晨起的时候,姜沃揉揉眼:“还好有休沐,今日我出宫补觉去。”

    媚娘倒是只消睡一两个时辰,就依旧神采奕奕。

    见她困得这样,就道:“那快回去吧。”也不留她在宫里睡——能回去面对崔郎那种美人枕膝而眠,睡宫正司实在是太无聊了。

    媚娘道:“我也该回去了。”不比姜沃,她可只有一日假,还是先走后奏的。

    又晃了晃手中的几页纸:“这个我拿走了,回去再整理一二,直接替你写成奏疏,你就多歇歇吧。”媚娘素知姜沃虽然能写,但其实不太爱写制式公文。

    姜沃笑道:“姐姐太好了。”

    除了她的奏疏,薛仁贵和崔朝处,应当也会各有奏疏呈上。

    这一趟吐蕃行,姜沃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实在都消耗巨大,只是一直强撑着。如今终于见过了媚娘,将诸事说毕,才觉得精神上没有那么紧绷了,可以回去什么都不顾,先昏天昏地睡一觉了。

    媚娘见她已经困倦的睡眼惺忪,都怕她走着睡着,便一路陪姜沃走到掖庭西的宫门。

    就见宫门外已然停了颇为眼熟的马车。

    崔朝正立在车旁。

    姜沃上车后,掀起帘子伏在车窗上:“姐姐,后日见。”

    *

    后日,姜沃与文成一起进宫。

    与她不同。文成入宫,自然要先去紫薇宫见皇后。

    皇后见了姜沃倒是有点吃惊:“太史令怎么一并来了?”

    姜沃便道:“公主离京多年,圣人便命臣多陪着公主走一走。今日公主入宫,臣便代为指引。”

    皇后点头,还问了一句:“我听说太史令此番去吐蕃也是受罪了。陛下还给你了十五日休沐——那你今日算是休沐还是当值啊?”

    姜沃莞尔:皇后娘娘的问题,总是与旁人不同。

    她认真答道:“臣觉得,应当算作当值,然后将休沐再往后延一日。”

    皇后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又去与文成说话。

    文成自幼历经世情,又和亲异域,这二十多来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与皇后这种简单人交流起来倒也觉得省心。

    尤其发现皇后喜作画后,文成便多说些吐蕃的风景。

    皇后果然听得津津有味。

    还问文成会不会作画,若是能,就画些吐蕃风物给她看。

    文成应下来。

    姜沃就一直在旁坐着喝紫薇宫的饮子——与宫中不同,必然是王家的秘方。

    等皇后与文成叙过话,皇后就道:“还要去见旁人?那就去吧。”然后又想起来:“淑妃处不用去了。她这两日早起问安都告假了,说是自己身子不适。”

    文成起身告退,道:“多谢娘娘告知。”

    又与皇后言明:“既如此,我便往武婕妤处去拜见一二。”

    皇后点头:“哦,去吧,武婕妤人不错,脾性很好。”

    她话音刚落,只见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宦官,颇为焦急惶恐:“娘娘,淑妃娘娘的淑景宫……武婕妤方才带人,将淑妃住的后殿给……给拆了。”

    皇后听过后,下意识问了一遍:“当真?”

    姜沃也不免一怔。

    随即便想到:淑妃一定做了什么踩到了媚娘的底线,不然媚娘绝不会闹这么大的动静。

    第87章 我很期待

    听闻‘武婕妤拆了萧淑妃后殿’,文成公主也不免愕然。

    不过她听姜沃讲过许多媚娘事,虽还未亲见,心中已觉得亲切。因此不免转头去看皇后,想着皇后若是动怒好劝解一一。

    只是王皇后把文成公主的注目,当成了对她那句‘武婕妤人不错,脾性很好’的疑惑。

    于是现场修改了一版,对文成公主道:“武婕妤人还是不错的。”

    姜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可见皇后实不喜淑妃。

    皇后坐不住,立即起身道:“后宫竟有此事!本宫这就去淑妃宫里断个是非对错。”

    简直是恨不得肋下生双翼飞过去。

    倒是隶芙拉了拉皇后的袖子:“娘娘,正好公主和太史令也在,便一起去吧,也好分个是非清白。”

    皇后无所谓匆匆点头,一马当先往淑景殿赶去。

    倒是姜沃一听隶芙这话,便知皇后必是之前吃过淑妃的亏,所以隶芙这回就还要拉上文成公主和自己一起,想着将来为皇后做个见证。

    *

    果然,姜沃也没猜错——

    那还是媚娘入宫前的事儿:淑妃拿了宫正司‘处置宫女不当’的例给皇后,很有些嘲讽她管不好宫人的意思。皇后恼了,即刻彻查责宫正司,甚至要换掉陶枳,以至于闹到了御前。

    后查明,是两个小宫女误了当值的事儿,宫正司也确实是徇了些人情罚轻了,但此事太小,根本没到陶枳跟前过目。

    见皇后骤然要换五品宫正,整的掖庭上下不安,倒是淑妃此时站出来求情,又买得掖庭六局管事宫女为淑妃说话,皇帝就把掖庭交给了淑妃管。

    以上,都是隶芙一路走,一路与姜沃抱怨的——她知道这位太史令出身便是宫正司,今日有这样的机会,便连忙帮皇后娘娘剖白一一,当日并非皇后娘娘故意为难陶宫正。

    姜沃算了算时间门。

    诶?那正好是皇后误会‘皇帝与崔朝事’前不久,说不定正是因为皇后娘娘失了管掖庭的权柄,心思太闲才突发奇思妙想呢。

    这样说,陛下您这也是中了自己的回旋镖啊。

    想过皇帝,姜沃又不由思索:淑妃到底是做了什么,

    将武姐姐气成这样。

    *

    更早得到禀告,也更早一步到淑景殿的皇帝,面对眼前哭的伤心不已的淑妃,平静问道“说吧,你做了什么?”

    他到淑景殿后,只看到了被拆现场。

    媚娘已经不在这里,只好问淑妃了。

    淑妃凄凄惨惨的哭声都瞬间门顿住了,不可置信抬头:“陛下说什么?陛下竟然先问妾做了什么?”然后又再次痛哭起来:“陛下难道不知?是武婕妤忽然带人进来,将我的后殿拆了!”

    皇帝点头,依旧很平静:“所以,你做了什么?”

    淑妃掩面痛哭:“从前听人道秋扇见捐,妾还不信,如今陛下竟真的有了新人便不顾旧人!陛下如此绝情,妾还活着做什么!”

    皇帝平静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不耐烦的波澜:“淑妃,朕不想问第三遍了。”

    淑妃听皇帝如此语气,不免渐渐止了痛哭声,露出些畏惧之色,改为无声落泪示弱道:“妾只是按规矩行事,陛下命妾管掖庭事,妾……听闻……”

    皇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见淑妃正在边哭边说,连忙道:“等下!淑妃,你从头说起。”

    姜沃就见皇帝无奈叹气道:“皇后勿急,朕也才听淑妃说了一句。”

    皇后满意。

    且说王皇后原想找个地方坐下慢慢听,谁料环视后殿一圈,就知道为什么皇帝只站在当中了。

    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坐啊——

    这凳子也是歪的倒的,榻上也是乱的,武婕妤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方才淑妃一个字一个词的往外挤,皇帝就只等着,现在换了皇后,听得费劲死了,直接道:“淑妃,你能不能利落一点,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

    淑妃被皇后斥责的简直想吐血,泪眼朦胧抬头看皇后,这才发现皇后身后还跟着两个并不是宫女的人。

    看清其中一人时,淑妃立刻怒从心上起,语速骤然快了起来,甚至连声音都尖锐了——

    她指着姜沃道:“陛下,妾要告太史令与武婕妤,前朝后宫私相勾连!”

    “妾从前就曾听闻,武婕妤当年为才人时,来往宫正司颇多。但妾并非听流言蜚语之人,便一直当作谣言——直到前日,有掖庭宫人来告,武婕妤一早到了宫正司呆了一日一夜。”

    “而本该休沐的太史令,却也无旨入宫,也去了宫正司!”

    “妾又闻武婕妤那‘与陛下相宜的命格’是太史令批出来的!陛下,妾只恐陛下为人蒙蔽,只怕武婕妤根本无此命格!只是太史令以权谋私,欺瞒陛下,致使此人以先帝才人身份入宫!”

    在场人随着淑妃的控诉,齐齐转头看向姜沃。

    姜沃:啊,回旋镖原来扎在我自己身上。

    同时,姜沃也猜到了淑妃做了什么——

    果然淑妃对皇帝哭诉道:“因此,妾昨夜才命人悄悄搜查太史令原本在宫正司的住处!既是搜查,难免有些器物损毁。”

    “结果今日一早,武婕妤便杀气腾腾而来质问此事,恨不得将妾殿门都给拆了!她不过婕妤位,妾乃陛下所册淑妃,如此以下犯上,陛下难道全然不顾后宫纲纪吗?”

    姜沃再次环视淑妃的后殿,这次发现了些端倪:比如多宝阁上的东西就一点没砸——因她在宫正司的小屋根本没有多宝阁。

    但桌椅抽屉、床铺、书柜就都乱七八糟,就像暴风席卷过一样。

    媚娘想来是对着淑妃破坏她屋子的程度一模一样拆过去的。

    淑妃控告完毕,皇帝还未说话,皇后就转头好奇道:“太史令没有改武婕妤的‘批命’吧?”

    姜沃莞尔:满屋里只有皇后一个实在人。

    比如淑妃,她应该很清楚媚娘入宫是皇帝的意思,中间门还有太尉插了一手,太史局只是奉命行事。

    淑妃之所以剑指自己,不过是要寻个由头为难媚娘罢了。再或,还有对自己不肯受她拉拢的恼火,以及提醒皇帝——

    哪怕之前太史局是奉皇帝您的意思行事,可之后呢?

    这位与武婕妤走的如此近的太史令,她观的星象卜算的卦象,您敢信吗?

    在皇后的疑问中,姜沃对帝后行礼道:“陛下、皇后娘娘,臣与武婕妤是相识于掖庭微时,然凡有太史局公事,臣自秉公无私。从前如此,之后亦如此。”

    皇帝颔首:“姜卿之言,朕信得过。”

    萧淑妃闻言继续痛哭起来,深觉这世上真是没有天理了!

    知接下来皇帝肯定要料理后宫事,姜沃跟文成就上前先告退。

    皇帝还带着和悦神色关怀了文成公主几句,这才让一人先退下。

    出了淑景殿,文成便与姜沃道:“改日我再进宫,你先去看武婕妤吧。”

    姜沃与她作别,便往宫正司去。

    媚娘一定在那里。

    **

    宫正司。

    媚娘确实在这里。

    在淑妃宫里定点拆迁完毕,媚娘就回来了。

    她回来时,陶枳也正望着屋内一片狼藉眉头深锁道:“我说累了,正是如此。”

    陶枳从前是在长孙皇后、以及之后的韦贵妃手下做事的,从那般水准的领导,一下子到如今境遇,实在是累了。

    还自嘲道:“我宫正司就是掌掖庭戒令之署,结果宫门下钥后,倒是被妃嫔堵着门被抄家。”

    媚娘劝了陶枳回去:“姑姑不必管此事了,交给我吧。”

    媚娘走进屋子,先捡起地上的几本书——自从她去了感业寺,姜沃几乎也就不回来住了。既然不常回的地方,早将所有笔墨书信都带走了。但难免留下几本外头也常见,她们也会随手拿起来看的史书。

    她又亲手扶起她们曾经对坐的凳子,捡起地上她们一起焚过香的香炉,点过的灯盏。

    半盏灯油腻腻沾在媚娘手上。

    最后,她停在被扯的乱七八糟的帷帐前,眉目微垂,遮去眼底深重怒火。

    今早她才得到这个消息,过来看了一眼后转身就走了。

    身后严承财要一路小跑才跟上她。

    媚娘回到立政殿,先叫了两个立政殿宫女去淑妃处,请淑妃膝下皇子公主到立政殿来,只说皇帝召见。

    一来此事与皇子公主无涉,一来,她要去暴力强拆,若是惊了皇子公主,淑妃反要以此哭诉。

    待皇子公主到了立政殿偏殿,媚娘也已经点齐了宦官宫女,便直接往淑妃处精准式拆迁去了。

    皇帝下朝后才知此事,赶到淑景殿的时候,媚娘已离去,就只见淑妃自己在后殿气的大哭。

    *

    姜沃进门,果然见到正在屋里一点点亲手收拾残局,面色如冰的媚娘。

    她走进去,边接过媚娘手里的帐子,边道:“啊,咱们刚走,就被人偷家了啊。”

    媚娘原满腔怒火,此时倒是被这句话惹得笑了一下。

    姜沃松口气道:“可算笑了,姐姐别生气了——尤其是不必生自己的气,六月里这样热,万一气中暑了怎么好。”尤其是还忙于拆迁奔波来着。

    之后又拿过桌上媚娘随手扔下的团扇,开始给两人扇风。

    媚娘看着她,才觉心底窝着的那团火,渐渐平静下来。

    *

    淑景殿。

    皇帝留下一句“淑妃先禁足吧,以后宫务俱不许过问。”的话,就示意皇后跟他一起出来。

    皇后显然还不是很想走。

    但见皇帝就在门口等着,也只好出来了。

    “皇后,整饬掖庭事,朕准备交给武婕妤。”

    皇后一怔:淑妃犯了错,掖庭事不该还给她这个皇后吗?

    皇帝原都想离开,见此又停步回来解释道:“皇后可听过老仆欺新主?皇后性子端方,整饬掖庭难免为人所欺。武婕妤性细敏,之前又在掖庭住了多年,更适合此事。”

    王皇后想起上回在掖庭碰的灰头土脸的情形,也就点头。

    然后追问起更关心的问题:“陛下说淑妃禁足……要关多久?”

    皇帝见皇后没争掖庭事,就颔首道:“此事皇后定吧。”

    皇后立刻应了是。

    **

    “掖庭宫女人数目极多,女官却少,故而很难整饬。”

    陶枳听媚娘接了这个差事,都有些替媚娘头疼。

    “当年文德皇后在,掖庭各局各司自是一应听归皇后。可后来韦贵妃掌六宫事,便管的不那么多了,人心就杂乱起来。”

    韦贵妃是不好管,也懒得管那么多。

    横竖她只是贵妃,这些女官们哪怕各有门路各为其主,只要不碍着她,韦贵妃也就犯不着去得罪人。

    以至于女官们十数年来几乎不曾更换流动——如今各局管事都是做了多年的女官,根深蒂固,手下也都是自己提拔的亲信。

    陶枳与媚娘道:“你便是想整饬,也一时换不动这么多人——若是查到谁有亏空、谁有阴私事就换掉谁,那六局只怕都转不动了。到时宫中各处乱作一团,便是你的过失。”估计都不用等到换人,只怕媚娘一开始查,就有人要撂摊子给她下马威。

    姜沃也在一旁听着:一言以蔽之,实在没那么些管理型人才,只好捏着鼻子用现有的。

    *

    等从陶姑姑处出来,已然是日暮西斜,姜沃与媚娘两个就在林荫下走着,慢慢梳理思路。

    姜沃道:“姐姐觉不觉得,掖庭的情形,其实跟朝廷世家很像?”

    上位者把持着上升的渠道,垄断着知识,以稳自己的位置。

    如宫正司这种,需要每个宫女都识字的署衙是极少数。

    对于尚服局等处的管事来说,自然愿意手下的宫女都不识字,每个人只会做手里的活,这样才影响不到她们的位置——而她们则会挑选自己的心腹传授知识,将来好继续把持着这个位置。

    以至于上位者想要整饬掖庭,都发现无人可替换。

    媚娘颔首:“是很像世家。”

    她抬手,指尖落下金色的夕阳余晖:“那正好从掖庭试一试。”

    媚娘道:“我想了一个法子,你听一听。”

    “在掖庭内设掌教宫人的内教坊,先由宫正司的女官和宫女去轮值做讲师——自然不能白教,要予双俸,若教优者,予三倍俸。”

    “从此后,宫中凡宫女,皆需认字,到了年末与女红一样要统考。起初不必太多,只将宫内常用数百字认了即可。”

    “将来,选其中学优者,可专门免其原职,专做内教坊讲师……”

    媚娘说的专注,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

    没注意到姜沃停了下来。

    姜沃站在原地看媚娘走在金色夕阳遍洒的路上——所以,这是她心中的君王。

    只因,哪怕没有她,历史上的武皇也这么做了:武皇如意元年,将内文学馆改为万林内教坊。设内教博士十八人,教习宫人经史子集,更至书法、算数、琴棋书画……[1]

    “怎么停下了?”媚娘忽然发现身侧无人,便转头回望:“过来。”

    姜沃亦走过这条夕阳漫凃的路,来到媚娘身边——虽说没有她,很多事也终将会发生。但她陪在她的君王身边,便能早许多年,正如这内文学馆,早了四十余年。

    这四十多年,会发生什么呢?

    姜沃一直相信,除了偶尔的天纵之才,更多的人才其实是通过苦学与磨练淬出来的。

    就像许多人探讨过的‘汉高祖刘邦沛县起家’,是真的沛县就风水爆棚,能出刘邦、萧何、曹参、周勃、夏侯婴、樊哙这些人才吗?

    在‘大风起兮’之前,他们也大多怀才不遇。

    世上是有一些奇树,能够在孤绝的悬崖上靠着一点点养分就生长出来。

    但更多的种子,却是因缺乏丰沃的土壤而渐渐枯萎,无法萌发。

    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哪怕长不成参天大树,株株细苗相连也可以茂密成荫。

    如今,她与媚娘尚且做不了这大唐天下万万女子的沃土,但已经能做这宫中万余宫女的沃土了。

    她真的很期待。

    在将来的四十年,这上万名宫女中,那些将要长成的树,那些终会盛开的花。

    第88章 李弘

    七月底的清晨,吹来的风已经带了些许秋意。

    长安城的东市此时还是人声寥落街道空空——要待正午时分市鼓敲响后,市门方能大开,两市才会热闹起来。

    晨起时,东市内只有零星走动的身影,都是夜里还宿在店中的人。

    医馆门口有一株桂树,此时已经开了米粒大小的花,遂安夫人刚走出门,就闻到了桂花香气。

    甜甜的。

    让遂安夫人想起曾经做给太子吃的桂花糕。

    不,不是太子了,是承乾。

    就像她,也不再是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而是——

    “薛大夫!”

    她回过头去,见是骡马行的李娘子过来与她道早:“一大早的,叨扰薛大夫了。”

    薛大夫薛则,立在医馆门口笑道:“李娘子何事?”

    “我是想向薛大夫打听一二——亲仁坊的女医馆,里头的两个女医,是不是这孙神医的医馆出来的啊?”

    “我舅家表妹便住在那坊里,马上要生了。原想着住到我这里来——毕竟边上就有薛大夫镇着。但听说了亲仁坊里也有女医,也是从孙神医医馆里出来的,便又不想挪动了。到底也是这么大月份,还是在自家安心。”

    “只托我好生打听着,可正经是咱们医馆出来的女医不是?别是外头混名拖赖的。”

    薛则道:“我进去查一查档子,看亲仁坊有无登册便知了。”

    又请李娘子跟她一起进来。

    李娘子只肯摆手站在外头,不肯进散发着幽幽药香的医馆内:“知道你们医馆里头最干净,我们做骡马行的不进去罢!”

    薛则便把册子拿出来翻看,然后指给李娘子:“亲仁坊的女医馆,是去年冬起的——确是从医馆这儿学了三年,能够独立看诊病症的女医。”

    这都是收女医时就定好的规矩,若要在各自坊内开医馆,需得学三年以上,且得在此造册,以防有人混充。

    李娘子并不曾读过书,只是一家子做骡马行的生意久了,才略认得几个字。

    此刻她也看不太懂一长串子的文字记录,只看得懂些年月日。但只要白纸黑字的,看着就令人安心。

    李娘子接着又追问道:“我那妹子说,医馆里除了一位女医,还有个管生孩子的产……”她有点卡壳,她原想说产婆的,但又想起来,医馆里好像不叫产婆。

    薛则温声道:“助产士。”

    李娘子连连点头:“是是,助产士。”

    薛则指着下一条记录:“也有的,是今年春天刚学成的助产士。好几个坊中的医馆都想要她去,后来她选了亲仁坊。”

    李娘子又迫切问道:“她可会薛大夫的绝技不会?”

    薛则先下意识笑谦道:“也不是什么绝技。”谦完才想起,这不是宫里了。

    果然,李娘子拍手爽快道:“用铁钳将难产的孩子顺出来,如何不是绝技!”[1]

    薛则莞尔,在细微的桂花香中,忽然想起了六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难产产妇身上用到产钳的紧张。

    若说别的医术可以靠孙神医传授,那用产钳助产的实践,孙神医也未做过,实在是只有靠她自己了。

    哪怕之前已经用模具练了许多遍,哪怕每一个步骤都已经刻在了脑子里,真正动手的第一回 ,薛则还是汗透满身,紧张的几乎喘不上气来。

    等将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在手上的时候,薛则险些跟这孩子一起哭一场。

    于她本人来说,正是从那天起,不再是宫里的遂安夫人,而是医馆里的薛则。

    虽说是被桂花香气勾动了一瞬间的回忆发怔,薛则还是很快回神,对眼前李娘子点头道:“亲仁坊的胡助产士,也会用产钳,我还曾亲自带着她接生过一回。”

    李娘子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这可好了!可见我那妹子运道好!”

    然后又探头看着薛则手里的册子:“如今咱们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多少有女医馆了?”

    这个数,薛则是日日记在心里的,都不用查,直接就道:“算上这里,共三十七处。有助产士的,二十一处。”

    李娘子先是惊讶道:“这么多了?”每日忙忙碌碌做生意日子就过得飞快,她总觉得薛大夫到这医馆才没多久呢,竟然已教出了这么多女医了吗?不过细算算,才发现薛大夫竟然也来此小十年了。

    日子过得真快。

    李娘子算过后又不由跟了一句:“还是太少了。”生孩子不比旁的,许多都是半夜发动,只好请坊内的产婆,若是各坊都有助产士就好了。

    薛则面色很从容也很沉定:“总会再有的。”

    李娘子问完了大事,心情很好道:“也是,听闻还有外头大夫的也来学?”

    薛则点头:除了外地主动来求学的,朝廷派往天下各州的太医署医博士,也都换上了新的《医典》,里头也按着孙神医的意思,都添了妇人科。

    只可惜这助产士,如今却难散往各地。毕竟这种操作技巧,还是得传帮带手把手教出来才让人放心。

    如今却没有那么多女医(尤其是助产士),能够舍家撇业的往各地去教此法。

    毕竟女医又不像太医署的官员一样,能得个朝廷的官位,被朝廷安排去各州,不但有文书有俸禄,一路还有官驿,到了地头还有官府的供应。

    若无这些保障,让女医出远门,实是强人所难。

    就先做好眼前事吧。

    自废太子事后,薛则成了一个全无执念的人。

    不去看将来,只先走眼前的路,就像,这新到亲仁坊的助产士,能让李娘子放心,薛则便也露出真切的笑意来。

    只要今日比昨日好一点,哪怕好一点点也好。

    *

    正午时分,市鼓敲响,东西市霎时热闹起来。

    医馆如此,骡马行自然也如此。

    李娘子是一直忙到快日暮了,看市上已经人烟稀少,这才洗过了手甚至去里头换了件新衣裳,这才提着今日市上买好的点心,准备再去谢一回薛大夫。

    她刚提着点心走到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一位绯袍官员。

    李娘子连忙停步。

    她只恍然看到这官员半张如玉侧颜,就有些惊讶——好年轻的绯袍官员。

    在坊中的百姓不一定清楚,但在东西市的生意人,都知道官服的颜色代表的官位高低。

    李娘子就见这官员入医馆内,行走间像是一片绯色行云。

    *

    薛则抬头,看清来人后笑道:“太史令来了。”

    姜沃也笑问好:“薛大夫。”

    临近日暮,医馆大堂里只剩下些零星来问寻的病人,薛则将事交代给其余大夫,带着姜沃到后面她的屋中去。

    “太史令今日过来,是要接我进宫的?算着日子,武婕妤也快到了产期了。”

    姜沃点头:“正是。”

    如今是永徽三年的七月底。

    距离姜沃从吐蕃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媚娘于去岁有了身孕,算起来,今年的七月底八月初正是预产期。

    薛则点头道:“我早已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进宫。”武婕妤才一诊出身孕,太史令就特来与她说过此事。三月前,又再次亲来相请,以便薛则早早将医馆之事安排好。

    此时薛则拿出已经备好的行装。

    “太史令稍候片刻,我再清点下需带进宫之物。”

    姜沃就见薛大夫先打开一个木匣,将里面的产钳拿起来试过钳片的活动度。

    薛则边试边轻声道:“我后来在医馆待久了,才听孙先生说起,太史令曾私下单独给过孙先生几本医书——而非给太医署,这产钳也是里头所记载的医具。”

    “太史令不为朝廷恩赏将此书交给太医署,实在是心思赤诚,为万民考量。”

    薛则能想到,这种能解决难产的产钳,若是一开始出现在宫廷,那只怕就是宫廷秘术了。

    姜沃望着薛则手里的产钳——产钳与剖腹产一起被称为妇产科的两大跨时代的进步。在没有完善安全的剖腹产手术情况下,妇人生产基本就是听天由命。直到产钳的出现,才大大降低了孕妇和胎儿的死亡率。

    但……

    这样的产科神器,在十六世纪被发明出来后,却被隐藏垄断了近百年。发明产钳的家族,为了垄断这项能够解决大部分难产的医具,为了钱财和名声,便把产钳深深藏起来,甚至会在为妇人接生时蒙住妇人的眼睛,生怕泄密。[1]

    所以姜沃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把医书交给太医署。

    薛则检查过产钳,又再次用棉布细细包起来。

    她是信佛的,虽说因要诊治病人,平时手腕上不挂佛珠,但屋里桌上倒是摆着一串楠木佛珠。

    此时坐在姜沃对面,边顺手数着佛珠边道:“有此产钳,可活人无数,这便是太史令的一桩大功德。”

    姜沃含笑摇头道:“我拿出的只是一本书,若无人看,书便只是废纸——若有功德,也是薛大夫这数年辛苦的功德。”

    薛则久在宫中,自然分辨的出什么是谦,什么是真。

    眼前的太史令是真这么想的。

    姜沃自是如此想来:她从未想过靠她自己一人,能做完这许许多多事。她能做的是拿出医书,交给合适的人,而永远不可能自己离开朝廷,来到医馆苦学医术,去学用产钳接生。

    是薛大夫这近十年来的日夜不怠,才有了如今真正能用的产钳,以及越来越多的助产士。

    薛则笑了,因怀念起故人就换了称呼:“小沃,文德皇后和你娘亲若是能见到你如今,必是欢喜。”

    =

    薛则入宫后先去立政殿拜见皇帝。

    李治扶起她不令行礼,略作打量后笑道:“夫人这几年倒愈发精神了——朕正好在给大哥写信,夫人要不要也捎带一封?”

    薛则露出欢喜之色,谢过圣恩。

    又道想先去看看武婕妤。

    姜沃作为引导道:“我陪薛大夫一起去。”

    因到了临产期,媚娘已经从立政殿后殿搬到安仁院,那里有专门布置的产房。

    看过武婕妤后,薛则和姜沃才又回到侧殿来。

    薛则道:“回陛下,武婕妤一切安好,人很精神,摸着胎位也很正。孩子也没有养的太大。”头胎的话,孩子养的太大确实不好。

    李治听完,松口气笑道:“虽说宫里的大夫扶脉也说一切安好,但还是得夫人亲手扶过胎位,朕才能安心。”

    这会子妇人生产,最怕听到什么胎不正,孩子要‘横产、偏产、倒产’的词。

    姜沃虽然方才就听薛大夫说过了,但再听一遍还是很欢喜。

    李治直接给薛则也安排了安仁院内的屋舍:“还烦夫人就住在这,也好日夜有个照应。”

    薛则领命告退。

    *

    立政殿内,一时只剩下李治和姜沃两个。

    李治便道:“这一年里,总算有件好事了!”

    姜沃听皇帝这话怨念深重,也只有无奈而笑。

    这永徽三年,对皇帝来说,确实是个糟糕的年份。

    孔圣人曰,‘三年无改父之道,可谓孝矣。’。自来刚登基的皇帝,自然是子随父行,多听辅政大臣之言。

    自今年五月,已然出了先帝的三年。

    对皇帝来说,好消息应该是,经过三年磨练,他对于做一个皇帝已经越来越纯熟了,且也有了许多自己的执政方略。

    但坏消息却是:长孙太尉做这个辅政大臣也越来越纯熟,而且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更坏的消息是,就以永徽三年诸事来看——长孙太尉的运气和人气,实在要比皇帝强。

    永徽三年初,中书令之一的高季辅,以年迈告老致仕。

    皇帝虽很想挽留这位跟舅舅不是一路人,能够在中书省抗衡下长孙太尉的老臣,但也实不能看人累死在工作岗位上。

    高季辅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住了,若是致仕安养或许还能撑一两年,若是继续操劳朝事,便随时可能殉职。

    皇帝只好郁闷准奏。

    而长孙太尉也很实在,高季辅一告老,就把高季辅的学生,当年弹劾褚遂良的御史韦思谦给踢出长安,让他去同州当县令去了。

    同时,递上奏疏,给了皇帝两个中书令候选人:褚遂良和柳奭。

    当时李治望着这两个名字,当真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得不提的是,因‘强买永田’之事被罚做同州刺史的褚遂良,只做了三个月的刺史,就被长孙无忌几次三番上书给调了回来,其速度之快——姜沃当时还在吐蕃没回来呢,褚遂良就已经回长安了,与其说是贬官,不如说是去同州公费旅游了三月。

    褚遂良回京后,皇帝一直压着不肯再给尚书右仆射之位,只给了同中书门下三品——即虽非宰辅位,也可以参知三省事,权职和待遇都与宰辅相同。相当于比起真正的宰位,只少个名头。

    然而长孙无忌显然是连名头也要给褚遂良拿到,以示其太尉之威——他要保的人,哪怕犯了错被贬出京也不过三月即回,依旧是宰辅。而弹劾他的人,日子可就要难过了,详情参见韦思谦。

    李治当时气的要命,便非在褚遂良和柳奭中,选了柳奭做中书令。

    当然,这个选择做完,长孙无忌没怎么气到,倒是看着柳奭戳在那里,皇帝自己心情更差。

    最惨的是,很快,李治再次面临了痛苦的抉择。

    就在柳奭任中书令后还没俩月,他的半个老师,一向与长孙无忌不来往的宰辅张行成也不在了——这次不是致仕,而是直接病逝。

    李治伤感不已,亲去祭拜张行成,追赠北平县公,予谥号定。

    还没伤感完,就又得面对舅舅送上来的‘痛苦选择题’。

    关于张行成空出来的门下省侍中位候选人,这次长孙无忌提交了三位——褚遂良、韩瑗与崔敦礼。

    李治看着这三个人名,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舅舅莫不是照着他的黑名单选的人?褚遂良和韩瑗这两个一直是舅舅的人也罢了,怎么还有崔敦礼?

    这次李治再也不肯做这种破选择题了。

    他直接不理这三个选项,直接破题而出,定了江夏王李道宗举荐的宇文节做门下省侍中。

    长孙无忌自然很不满,与皇帝谏过多次宇文节不如褚遂良等人,然而这次李治咬死了不松口,非要如此。

    大约是见皇帝如此‘任性’,长孙无忌索性也不在这件事上跟皇帝争了,横竖门下省原本也有他的人——门下省另一位宰辅于志宁便是他的好友。

    出乎李治意料的是,舅舅居然转头动了尚书省!

    尚书省左仆射李勣很快来到皇帝跟前,固求解职。

    李勣苦笑道:“臣原就是武将,这尚书省左仆射实难担起。”尚书省下辖六部,之前这个职位是房玄龄一做二十余年,可见何等要紧。李勣自问在打仗上没问题,但在辅政庶务上,与房相当年实相差悬殊。

    “臣只觉举步维艰,便是留在尚书省,也只能保自己不出错,并不能为陛下做什么。”

    他之前多年驻守并州,论起朝堂事,哪里论的过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不犯错被他们抓住就不错了!

    而李勣也感觉得到,自打上回褚遂良被弹劾,长孙无忌示意他求情他没有接过那个眼神后,长孙无忌待他,就颇为冷淡。

    如今张行成与高季辅两位宰辅又不在了,李勣觉得,自己要再占着尚书左仆射的位置,就太扎眼了。

    说不定一个疏忽被人抓到——那就不是请辞了,而是被人赶下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了。

    彼时李治望着眼前坚持要求去职的李勣,只觉得肺腑冰凉,失望道:“英国公去意已决,朕再难留,由着你吧。”

    “陛下。”李勣望着面前年轻君王,坚定道:“臣并非退却。”

    “当年陛下为晋王时,臣曾说过愿为守并州。那如今,陛下为天下主,臣自为陛下守天下。”

    “若是陛下信得过臣。”李勣屈膝跪地道:“臣愿替陛下掌京畿之师!”

    与其在朝上被人盯着寸步难行……他该回到他最熟悉的军伍中去了!

    随着皇帝扶起他的手,李勣的心也落下来。

    李治深深颔首道:“朕信得过大将军。”

    这一年六月,尚书左仆射李勣请辞,皇帝准辞。

    因嘉其多年战功,册为司空。

    自此,满朝宰辅,除了被皇帝强塞进去的宇文节格格不入外,其余都与长孙太尉交好。

    连皇帝自己都曾在朝上道:“太尉,朕之元舅,先帝所定辅政大臣,凡有所言,朕无不嘉纳。”[2]

    姜沃回想这永徽三年的上半年,也能够理解皇帝此时的郁闷。

    这半年,除了媚娘的身孕,真是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了。

    因媚娘待产中,也没有人陪皇帝看奏疏,开解他看到‘某些人’奏疏的不快,皇帝索性把奏疏都推开——反正只需要他朱批‘准奏’即可。

    “太史令陪朕下一局棋吧。”

    “朕原来总与子梧下棋,好像从未与太史令对弈过。”

    君臣二人在窗下对坐。

    皇帝敲着棋子道:“朕已经给媚娘的孩子取好了名字。”

    姜沃做恭听状。

    “李弘。”

    姜沃轻轻放下一枚白子,开口道:“臣敢问陛下,此名可是源自道经中《太上洞渊神咒经》。”

    李治点头:“太史令师门渊源,所知不错。”

    姜沃等到皇帝落子,并且吃掉一片棋子后,才道:“陛下,《咒经》中有云‘真君者,木子弓口,王治天下,天下大乐’。”[3]

    木子弓口,正是李弘二字。

    此谶语流传之广,跟隋末那句‘李氏当兴’也差不多了。因有此语,乱世中许多造反首领,都会自己的其名李弘,以彰天命。

    她抬眼望着眼前的皇帝:“此名甚重。陛下若赐下此名,只怕会引人猜测,陛下有立储之心。”

    皇帝专注望着棋盘:“朕也并非没有。”

    摩挲着手里的一枚黑子:“况且朕若是无立储之心,旁人也会让朕有的。”

    君臣二人再不言语,专注下棋。

    直到窗外起风,姜沃才转头去看,夏末,似乎要下暴雨了。

    *

    八月初一,武婕妤生下一子。

    皇帝大喜,晋武婕妤为九嫔之首昭仪。

    为子赐名李弘。

    八月初十,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柳奭、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侍中于志宁等,于大朝会上请立皇长子李忠为太子。

    姜沃立在朝上,听完了请立储君事,下朝后来到了立政殿。

    媚娘正倚在靠枕上看书。

    姜沃坐在她旁边,先劝道:“姐姐别累坏了眼睛。”然后才道:“朝上太尉中书令等人提起了立太子事。”

    媚娘搁下书:“长孙太尉到底迈出了这一步。”

    他终于走过了那一条线。

    第89章 陛下躺平了

    永徽三年。

    中秋佳节。

    白日皇帝于甘露殿大宴在京诸宗亲、群臣。

    席间又特赐御用月饼瓜藕并玉箫金管单与长孙太尉。

    长孙无忌原就性傲重颜面,独得御赐便也欢喜,执杯上前谢恩并贺皇帝再得一子。

    皇帝举杯笑应:“舅舅实不必多礼。”之后一饮而尽。

    见皇帝今日喝的又快又多,此时面上已经泛红,长孙无忌不由劝道:“陛下虽兴致好,却也该饮酒有节。”

    李治闻言便搁下了酒杯:“好。”然后揉了揉额头:“朕是有些醉了。”

    长孙无忌原本还想借着今日中秋佳节就太子事再劝两句——前几日诸臣上书请立太子,皇帝只道立嗣乃国本大事,要细细思量两日再与宰辅们议此事。

    然而接下来几日皇帝却根本没动静,连他都不肯见。

    长孙无忌便想着今日佳节再提醒皇帝一句,但见皇帝今日喝的有些多了,倒是不好提了,免得皇帝酒后任性倒是将话说僵。

    又道:“若是陛下有些醉了,不如早散了宴回去歇一歇。”

    李治也点头:“就如舅舅言,少顷便散了吧。”之后便伸手捏了一枚案上的盐渍青梅,似是喝多了酒要压一压。

    含在口中后,大约是觉得梅子味道不错,就很随意地举起彩瓷碟:“舅舅也吃一个吧。”

    长孙无忌伸手拿了一枚。

    姜沃遥见上方舅甥和睦。

    不单她在看,宗亲群臣俱看在眼里。

    *

    是夜,中秋月圆。

    皇后随宫中往年例,于紫薇殿设宴,邀皇帝与后宫赏月——除武昭仪产子未足月不能来,其余妃嫔都到了。

    李治原想留在安仁院陪媚娘的,就听媚娘劝他去赴宴:“皇后娘娘设宴,陛下岂能不去?陛下只管去,不必管我。”

    “朕还是……”说了三个字,李治忽然反应过来:“莫不是太史令要来吧。”

    媚娘莞尔:“她是来看弘儿的。”

    李治不由笑了:“来看弘儿?好吧。那朕去看看,宫宴上有什么好的,给你们送了来。”

    边说又边走到栏车旁,

    低头戳了戳孩子的腮,这才走了。

    李治才走没多久,姜沃进门,又把李弘小朋友戳了一遍。

    *

    皇帝到紫薇宫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跟在皇后身边的长子李忠。

    皇长子今年已有八岁,此时正乖巧中又带点拘谨的在同皇后说话。

    孩子长大的就是这样快,五六岁时看着还是孩童,没两年便有了些小大人的模样。

    皇帝入座,诸嫔妃起身行礼。

    “刘宝林未到?”

    皇帝的嫔妃数不太多,起码一眼能看出少了谁。皇长子生母刘宝林此刻并不在这儿。

    王皇后答道:“刘宝林病了,这不,怕给孩子过了病气,便把皇长子托给我看两日。”

    皇后见皇帝目光打量长子,就记起家中嘱咐,要替皇长子多说好话,想了想道:“陛下,皇长子是个听话的孩子。”

    皇帝轻笑:“是啊。”

    他不肯将皇长子交给皇后,看来……也由不得他了。

    朝上刚提出立太子事,刘氏便病了,皇长子‘不得不’到皇后身边养几日。

    皇帝转头看了一眼小山,小山悄悄退了出去。

    待再回来上前倒酒的时候,小山就悄声回禀道:“是刘宝林自己报了病。”

    皇帝端起酒盏:那就是为了自己孩子的‘前程’,忙不迭病了。

    他抬头仰望中秋月圆。

    明月孤悬。

    皇后见他望月,便又道:“陛下,既是赏月,不如让忠儿做首诗陛下瞧瞧。”

    皇帝转头,月色下笑意温和如水:“好。”又转向淑妃:“素节今日怎么也没来?”

    淑妃低头答道:“回陛下,那孩子有些咳嗽,妾便未敢带他过来。”带来做甚,抢未来太子的风头吗?

    她自己跟皇后别一别就算了,可不能让儿子跟未来太子别上。

    皇帝举杯,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既如此,便不再拖下去了。

    明日,见一见舅舅吧。

    **

    长孙无忌自中书省出,穿过朱明门、两仪门,径自行向立政殿。

    路上凡见到他的官员与内侍,皆是毕恭毕敬与之见礼。

    倒是长孙无忌心中有事,便也没怎么理会——

    这一路他都在琢磨,到了立政殿怎么劝皇帝。

    他与皇帝是舅甥,多年相处下来,如何看不出皇帝不太喜欢,亦不想立皇长子忠?

    原先皇帝是更喜欢皇次子素节,如今更好了,直接给新宠武昭仪所出之子起名李弘,扰的朝臣浮想联翩的。

    长孙无忌忍不住叹口气:或许父子血脉相承便是如此吧。

    先帝文治武功何等英明神武,一生若说有什么糊涂事,便在子嗣上。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又偏宠魏王,兄弟二人闹得生死仇敌一般,险些因父子情误储位大事。

    当今性仁厚温和,朝事上也算是一点就通,从几年前监国起就做的不错——倒是做了皇帝后,因年轻总有些任性。在长孙无忌看来,若是小事也罢了,偏生当今又与先帝一般,在子嗣事上有些迷糊起来。

    贞观一朝储位乱象可不能再重演。

    无嫡立长,早早立了皇长子为太子,入东宫由群臣教导,早得人望,好绝了将来宠妃之子夺位。

    长孙无忌这一路,都在整理‘皇长子做太子的必要性’回答。

    因他还记得永徽元年与皇帝的谈话,那时皇帝问他为什么帮着皇后要皇长子。

    又曾与他说起,既然没有嫡子,那便等皇子们都长大后看看性情再说。

    当时自己点了头,如今既然改了主意,皇帝只怕要不悦再问。

    *

    然而有些出乎长孙无忌的意料,这回皇帝并没有任性,也并没有问他请立太子的缘故,而是在专注翻看一套书。

    案上累累摆着三十卷《律法疏议》。

    这套书,长孙无忌很熟悉,正是他负责编纂的。

    早在贞观年间,他便领诸臣,前后花费十余年,编成《贞观律》。

    先帝颁行于天下。

    皇上登基后,又因律法条文简略,各地官员甚至三司对同一条律条的解释和判罚都不同,就令长孙无忌再带人修《疏议》,即为每一条律文做出疏注,以释疑义。

    皇帝正拿了其中一本在看,见长孙无忌进门,依旧手不释卷道:“舅舅有此编纂《贞观律》与《疏议》之功,已必青史留名。”

    为国定千载律法,也是长孙无忌生平一得意事,听皇帝此言,不免开怀道:“亦是陛下仁厚慎刑,见各地判罚屡有差异,不忍人因律法不明遭刑,这才有此《疏议》。”

    皇帝放下手里的书:“朕欲明年新岁后,颁行《永徽疏议》于天下,此后,凡断案叛罚,必引疏议行之。”

    长孙无忌欣慰:“陛下英明。”

    *

    说过《疏议》事后,李治望着眼前的长孙无忌:“十年前就是舅舅教朕悉知律法条文——朕的经史子集是不同的先生教的,唯有律法,几乎都是舅舅教的。”

    长孙无忌思及旧事,也带了几分怀念之意:“陛下从小就聪慧懂事。先帝道陛下应多学律法,陛下便也不嫌枯燥,常来与臣论律。”

    李治低头看着白纸黑字,条条分明的律法条文。

    舅舅就是这世上最通晓国律之人,然而褚遂良违诏犯法,也依旧为舅舅所庇护轻纵。

    可见,人说什么、懂得什么并不重要,最终要看人做什么。

    于是,在长孙无忌才开口道:“陛下,皇长子忠……”

    李治就笑着摇头打断道:“舅舅不必说了。”他目光从书上转到长孙无忌的面容上,认真问道:“舅舅是选定了,觉得忠儿更适合做太子?”

    长孙无忌颔首:“无嫡立长,皇长子当为太子,早入东宫以安国本。”

    李治沉默半晌方轻声道:“好,明日朝堂,朕便下旨。”

    *

    是夜,小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殿外团团转。

    自打今晨皇帝见过长孙太尉后,就一直在偏殿没出来过,最要紧的是也不吃也不喝。

    他斗胆进去过一回,问皇帝要不要传膳,被皇帝赏赐了一个砸到脚边的杯子。

    小山哪里敢再提着头进去。

    只是皇帝已然这样坐到了二更天,这,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来换班的宦官鱼和,远远就见小山在外面转圈,问明情形后转身就走。

    小山连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鱼和道:“请武昭仪。”

    小山吃惊:“武昭仪还未出月中……”

    “武昭仪能不能来是一回事,今日你不去请又是另一回事。”

    说完就迅速走掉了,反应过来的小山悔的肠子都青了,哎哟,我这一天在外头瞎转悠什么呢!

    *

    立政殿偏殿门开。

    “媚娘?”李治见着披风兜帽而来的媚娘,立时起身:“你怎么能下床!”

    媚娘声音很温和,似乎融入了未点灯烛的昏暗夜色中:“无妨,陛下无需担心。我问过薛大夫了,月中也无需一直躺着不动。”

    她不只没有一直躺着,因她素喜洁净,问过薛大夫后,还把屋里烧热了沐浴过一回——

    若不如此,她便觉得坐月子像是坐牢,又不干净又不能动。

    李治边走过来边伸出手,媚娘则正好将手搭在他掌心:“陛下。”

    昏暗殿中,她听见皇帝的声音重涩:“媚娘,朕明日要立忠儿为太子了。”

    媚娘的手从搭在皇上掌心,变成了握住——才过了中秋,外头并不冷,但皇帝的手很冷。

    “舅舅做了决定,朕亦然。”

    媚娘轻叹:“我知陛下心苦。”

    从前废太子事上,媚娘就曾感叹过,陛下对自己肯放在心上的人,还是很重情分的。

    长孙无忌……

    媚娘曾听不只一个宫人提起过,先帝驾崩的那一夜,陛下就伏在舅父肩上,两人对哭了良久。

    且先帝崩于翠微宫秘不发丧,陛下自翠微宫归京护卫之事,都是长孙无忌安排的。

    哪怕这一路行来,有过些性情不和,但皇帝是真的依靠过信赖过这个舅舅。

    哪怕在昏暗中,媚娘也能看出皇帝的神情,虽是下定决心却实是消沉。

    若是长孙无忌不曾插手储位事,不曾与柳奭等人来往,或许皇帝还能继续与舅舅磨下去,就像许多年轻新君与威重老臣一般,虽有分歧,但各自让步,磨合到一种两人都能接受的程度。

    可现在,不能了。

    “媚娘,你……”

    皇帝还没有问完,媚娘罕见打断了他:“我早说过,会一直陪着陛下。”

    “宫里这许多人,朕身边却只有你。”皇帝转头望着她:“可媚娘,这一回很难。”

    “你,甚至是咱们弘儿,

    都要陷入其中。”成为朝堂博弈的一部分。

    他才说完,便见媚娘毫无畏惧之色,似此事天经地义般道:“陛下已在其中,那我自然要陪陛下一起,难道还要躲在后面,甚至使陛下再费心周全于我吗?”

    李治心中波澜稍定,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媚娘,陪朕一起吧。”

    陪朕一起走入这风雨之中。

    *

    媚娘将九枝灯一一点亮,自然也看清了案上累累的三十卷《疏议》,正是太尉领三司朝臣编纂而成。

    媚娘知皇帝不想再看了,于是将这些书一卷卷收回匣中去。

    太尉。

    媚娘将最后一卷书放好:某种程度上,长孙太尉成全了她。

    *

    “陛下要如何做呢?”

    灯烛尽数点亮后,立政殿再次亮如白昼。

    皇帝从暗格中拿出一封密信:“太子事先如此也罢了,媚娘先看看这个。”

    媚娘看过后不由凛然,极郑重道:“陛下,若此事为真,确是要比太尉与立太子事更要紧些!”

    密信是英国公李勣所上。

    其上奏明一极要紧事——驸马都尉薛万彻对皇帝语出怨怼,更与荆王李元景等人相从过密,疑有谋反之心,请皇帝细查之防备之。

    媚娘见此便与皇帝想到一处去了:若有宗亲要谋反,那比长孙无忌事更要命更要防范!

    毕竟长孙无忌是要维护皇帝,起码是皇帝这一脉,他才能继续做‘元舅太尉’,能够立于朝堂之上。若是换了其余李姓宗亲为帝,皇帝要是第一个没有性命的,那长孙无忌绝对能混个第二名,都没人能跟他抢这个位置。

    在应对宗亲谋反上,长孙无忌绝对会站在皇帝这边。

    不过凡有涉及谋反事,一旦彻查必牵连甚广……

    媚娘忽想起一事:“陛下可信得过英国公?英国公与薛驸马似从前就有旧仇。”

    皇帝点头:“一来,朕深信英国公,二来,薛万彻此人,与他没仇的人少。”

    薛万彻,不但是驸马都尉,亦是功臣将领,先帝曾说过‘当今名将,唯李勣、江夏王道宗、万彻而已。勣、道宗虽不能大胜,亦未尝大败;至万彻,非大胜即大败矣。’[

    1]

    当然,先帝说这话时,已是贞观末年,便没有将他自己和李靖算进去。

    能得先帝这样一句评价,也足见薛万彻实有战才与战功。

    然而薛万彻实在骄横不会做人,无论跟哪位将领搭伙出征,必然与对方闹翻并被对方拼命弹劾。

    甚至以英国公李勣这种老成持重,颇为谨慎的人,与薛万彻一同征过高句丽后,都被薛万彻搞得直接向先帝道:“薛万彻仗气凌人也罢,但其发言僭越怨望,罪不容诛!”

    李勣一提此事,军中附议人实多,可见薛万彻人缘多差。

    先帝也就将其除官,只留驸马都尉一职闲置京中。

    “朕向来重英国公,薛万彻怨怼于朕,朕也素知——他也未怎么遮掩,自朕登基来,多以足疾难行为由,大朝会都屡屡不至。”

    自登基来,朝臣、宗亲的一幕幕皆在皇帝眼前转过。

    李治冷笑道:“宗亲与大将勾结欲谋反,太尉把持朝堂一言九鼎——可见,朕在他们眼里,大概除了‘仁厚温和’一无是处。”

    媚娘再次握住皇帝的手:“陛下还记得咱们的小五十九吗?”

    自从媚娘进宫后,当年他们在九成宫一起看的猞猁,待遇飞升,直接成为宫中兽苑的头号保护动物,恨不得吃块肉都十八人围着它转,如今都变成了一只胖猞猁,还是媚娘特与兽苑提过,才开始控制饮食。

    李治点头:“自然记得。”

    媚娘道:“陛下还记得它捕猎前的样子吗?”

    李治点头,与媚娘虽是异口,然同时说出了一句话:“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2]

    媚娘在灯下笑曰:“既如此,接下来的日子,我陪陛下放松一二吧。”

    *

    自立太子国本安定后,朝臣们渐觉,皇帝似乎有些懒于政事了。

    原本皇帝在朝上会细问细查之事,如今也都直接点头,全然交付宰辅——甚至有种当年守孝不理政事的意味。

    以至于如今政令皆出自三省。

    说是出自三省,其实出自一人——

    中书省负责拟成诏书(长孙无忌与柳奭为中书令亲拟)——门下省审查封驳诏书(于志宁来审自然不会驳回)——尚书省去执行(褚遂良不折不扣去按长孙太尉的意思执行)。

    原本三省该互相牵制,如今却直接闭环了,还有别人什么事?

    其余朝臣也罢,怎么都是当差。

    然李氏宗亲怨声载道颇为不忿。

    皇帝登基这三年来,一直厚待宗亲。

    先帝周年时,皇帝还给所有叔王姑母兄弟姊妹都加了食邑。凡有年节更有嘉赏,宗亲若有不法事,皇帝能从轻处置也都从轻而决。

    可如今,皇帝忽然撒手不管了。

    宗亲们就觉得,简直要被长孙太尉欺负死了!

    尤其是之前与长孙太尉关系不佳的李道宗等人,觉得现在于朝上说话,就像是空气一样。

    从位高权重,变成说话无人理会,实在是难受。

    宗亲多有上书,甚至直接去面圣者陈情者。

    然而全都石沉大海,皇帝甚至跑出宫玩去了——

    先帝在时,皇帝为追思生母文德皇后,起大慈恩寺,并请玄奘法师主持寺务。

    今岁春时,玄奘法师曾上书请建一高塔,用于存放他从西域带回来的贝叶经文并舍利子等物。

    皇帝允准。

    此时正好塔成,皇帝便出宫去大慈恩寺为先帝与文德皇后祈福,并为此塔赐名‘雁塔’。

    且不止去一次,而是常出宫与玄奘法师谈讲佛法。

    朝臣们愕然:陛下怎么直接蹦到先帝晚年状态去了!

    还是长孙太尉劝过,皇帝虽有孝心屡往大慈恩寺祈福,但佛法易移性情,还当适可而止,皇帝出宫次数才少了些——

    等皇帝减少出宫次数时,已至永徽三年十一月。

    皇帝当朝下旨,诏各宗亲(濮王李泰因病除外)皆入京同过新岁,以便来年正月大祭昭陵。

    腊月,各州宗亲渐至长安。

    谁料,还未到新岁,朝上便有石破天惊一大事——驸马房遗爱首告其妻高阳公主谋反,欲与人同拥立荆王李元景为帝!与之同谋者多为宗亲,诸如驸马都尉薛万彻,平阳昭公主之子兼驸马柴令武等人。

    皇帝闻言惊痛伤怀:“朕之血亲怎会如此!”太尉于旁冷曰:“宗亲中多有不臣之人,陛下务必细察重审之!”

    帝实伤感不忍闻,此事一任太尉。

    长孙太尉雷厉风行,房遗爱所告者,皆没入大理寺亲审。

    冬日京中,一片肃杀。

    *

    五日后的大朝会。

    姜沃只觉得脑子乱的嗡嗡的。

    今日朝上——

    长孙无忌历数谋反人士,从罪证确凿的李元景薛万彻,一直牵连到只是与高阳公主等人有往来的吴王李恪与江夏王李道宗。

    后两者哪里肯认,只在皇帝跟前喊冤:都是宗亲,哪里能没有过来往!分明是长孙无忌把持朝纲,蓄意连坐构陷李氏宗亲!

    见长孙无忌被围攻,褚遂良自要站出来,道心有不轨把持朝纲的分明是李道宗,他曾掌兵权在军中颇有声望,却还要举荐门下省侍中宇文节,妄图涉三省事。

    骤然被点到名的宇文节,刚站出来自辩了两句与江夏王无过密往来,就被人的叩首声打断。

    转头一看,居然是刘洎之子刘弘业出来叩首喊冤道:当年其父刘洎为褚遂良所诬陷,如今他已有证人,请皇帝为其父洗清冤屈!

    此语一出牵连先帝一朝旧事,朝上争辩声更多——还有与韦思谦交好的御史趁机拍砖想捞好友回京,就煽风点火道:“若褚相曾冤从前刘相,未必不冤旁人!还请皇上再查韦思谦被贬之事。”

    而当年同随先帝亲征高句丽的李道宗,忽然想起一事,再次剑指长孙无忌:“当日褚遂良诬告刘洎,长孙太尉为其作保!不知又是何心!”

    长孙无忌大怒:“事涉谋逆者安敢言此?!”

    ……

    看朝上热锅鼎沸之势,姜沃手持笏板立在当地,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啊,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啦![3]

    第90章 可信之人

    朝堂喧乱。

    这若是在刑部大堂上,原告、被告、状师吵成这样,上面必要拍惊堂木,使之肃静了。

    然而此时朝中,唯一能拍‘惊堂木’的皇帝,正一言不发坐在上头。

    问就是满脸伤痛道:‘竟有血亲谋逆,莫不是朕谬膺大位,仁德不备?’。

    皇帝说出这样重的话,可见是伤心至极,朝臣们还得百忙之中搁置争议一齐跪拜劝慰:陛下仁德宽厚,乃先帝选定的太子,顺承大位继承大统,何来谬膺。

    见皇帝一时沉浸在亲人谋反的伤痛中无法自拔,更无决断,宗亲朝臣们安慰过后,就先把皇帝放到一边去,各自据理力争去了。

    *

    姜沃觉得自己像一只猹,坐在漫无边际的瓜田里,一时竟有些不知道先吃哪个瓜。

    虽然瓜多,她还是认认真真开啃,并且在腹内整理瓜谱。

    毕竟下朝后还要去跟媚娘复盘——

    且说此次谋反大案,虽说是驸马房遗爱首告,但最初的起因,却是高阳公主想要替驸马房遗爱谋夺房家爵位。

    房玄龄房相过世,其梁国公爵位,自然是长子房遗直继承。

    而高阳公主虽然与其驸马房遗爱的夫妻情分不太好,但在高阳公主眼里,既是夫妻,便是荣誉与共利益相关。

    她便要出手给房遗爱弄来这个爵位。

    想的法子也简单粗暴:直接上告房遗直非礼公主,不配承爵。

    就是从这儿起,京中不少目光集中到梁国公府,包括长孙无忌的。

    大约是做贼心虚,房遗爱忽然就爵位也不要了,与荆王谋反事业也不敢继续搞了,反而跳出来告发高阳公主等人谋反。

    还抖搂的格外干净,卖队友卖的彻底,想把自己摘出来。

    姜沃听到薛万彻等人要拥立荆王李元景的理由时,觉得格外熟悉——

    “荆王李元景自道:曾梦见手捧日月,有当为天子兆!”

    姜沃:?梦到手捧日月?这怎么还抄袭别人的人设?

    除此大事外,长孙太尉还随身带了一封厚厚的奏疏,将他审问出的荆王李元景等人不法事一一道来,其中也不乏其余宗亲的荒唐事。

    以至于许多李氏宗亲,原本是不敢硬碰太尉锋芒,只敢在一边围观不敢出声的,结果忽然塌房塌到自己家,只好惊慌失措加入战局,只道冤枉。

    宗亲一说冤枉,三司又不能忍了——若是冤枉宗亲,我们又是什么罪名?

    只好也站出来陈情。

    再有柳奭、崔敦礼等世家人,站在长孙太尉这边摇旗呐喊,架桥拨火——朝上诸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裹挟),很快就分成了朝臣和宗亲两大势力,彼此攻讦起来。

    越发乱了!

    姜沃在纷乱的朝堂,默默吃瓜。

    还有闲心在腹内盘点了下这个造反队伍:错认了驸马为人有点虎的公主;做了‘吉梦’便觉得自己也能做皇帝的荆王李元景;胆小怕事(也称得上忘恩负义)关键时刻就反水背刺队友的房遗爱,常发怨望之语至人尽皆知的薛万彻……

    就,真是质量堪忧。

    上一个队伍比这还差,就敢造反的,还是齐王李祐。

    荆王李元景几人勾连证据确凿,结局应是没什么悬念了。

    姜沃看着吵成一片的朝堂:如今的变数,只在被长孙太尉扩大打击面,拉下水的吴王李恪,江夏王李道宗,宇文节等人。

    若是真如同历史上这桩‘房遗爱谋反案’,长孙太尉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那长孙太尉在朝堂就可称得上是孤独求败了。

    *

    腹稿整理完毕,姜沃又不免遗憾,朝后她再详细地转述给媚娘,也不如……能跟媚娘同步观看来的好。

    若是此时媚娘就坐在朝上,两人应该会彼此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吧。

    希望这一天,来的更快一点。

    姜沃这样想着,目光不由往御座上一看,结果好巧不巧,皇帝的目光正好扫过来,看到她略带期待的眼神。

    姜沃忽然有种薅公司羊毛被老板看见的微微心虚感。

    正要低头,忽然听皇帝点名道:“太史令——”

    方才朝堂一片鼎沸,皇帝却只是伤感不肯就此事置一词,此时终于出声,激烈辩论中的群臣不由同时一静,然后一齐向着皇帝点名的姜沃看过来。

    姜沃:……

    **

    其实李治刚开始没打算点姜沃的名,只是在遍观朝臣。

    皇帝高居御台之上龙椅,看着下头正在争吵的诸朝臣之形——见慷慨陈词者有、痛声喊冤者有,激昂似为君者有、怒发冲冠者有、明嘲暗讽者有,趁乱生事者有……

    说来群臣日日皆山呼万岁,道忠心为国为君,说的大约连自己都信了。

    比如舅舅。

    方才李治冷眼旁观,见长孙无忌将有名望,有势力的李氏宗亲一一拖下水,显然想借此谋反案一勺烩了。心中便想着:舅舅此时大约是觉得,自己实乃忠公体国,奋力替皇帝铲除有威胁的宗亲,是护卫朝纲第一人吧。

    人,总是容易看不清自己。

    若说对长孙无忌,李治还有些心情复杂,但对宗亲上,李治就只觉得心冷:这三年来,他厚待宗亲,原想以宗亲压制外戚。

    结果宗亲见到他的艰难,见到朝堂被‘元舅’把持的情形,想要帮助他的没有,觉得他不行,想要造反取代他的倒是有不少!

    他对宗亲的厚待,换来的是许多人认定他仁懦不配皇位。

    正是从这桩谋反案,李治才真的看清,朝堂之大,他能信赖的人寥寥无几。

    若都想抢。

    那就一起下场吧。

    怀着这样的心思,皇帝起先看太尉党和宗亲之间的彼此攻讦,还看的挺专注。

    只是看了一刻钟后便意兴阑珊起来,准备看看那寥寥无几,一直陪在他左右值得他信赖的人。

    目光转开,先看到的,就是坐的靠前位置的英国公李勣。

    比起当年回京时,如今李勣面上也愈见风霜,鬓边也有了不少白发。

    此时朝堂纷扰,他也只沉默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直到感受到皇帝目光,李勣才抬头,还微不可见对皇帝点点头,神色坚毅,像是一株略带霜雪却永远笔直伫立的青松。

    只需看他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

    皇帝的目光又往后寻去,去看崔朝。

    其实这几年,他一直很想往上动一动崔朝的官位,觉得他不必只留在鸿胪寺典客署。可以先入六部做实缺,也可以直入中书省为中书舍人——都是将来往宰辅、尚书方向走的路。

    然崔朝一直道:陛下若无其余可信之人托付宫外诸事,那典客丞这个官位就很适合他,半游离于朝堂之外。

    不但可以继续照管陛下的宫外产业,还可以替皇帝看到真正的民情。

    皇帝居于高远云端,往往只能通过朝臣的奏疏来看这个天下,比如今岁户部(因避讳先帝尊名,已改民部为户部)呈上:去岁进户总一十五万,并报上诸如米价等各种条目。

    皇帝便是这样看到自己治理下的天下与民生——

    若是朝臣尽忠职守,此数便可靠,可若是朝臣不忠,作伪图功,皇帝总得有自己的途径,能够看到不被朝臣粉饰的天下。

    崔朝便与皇帝道:“臣愿终生替陛下细察之。”

    《周礼》中曾有言:皆有贾人,以知物价。

    没有朝臣会比商贾更接近,更能看清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子安康富足与否。

    对此事,李治一直很有感触:世家虽说会占据田产,私蓄重财。但世家子却多以经营为俗事不肯沾手,只愿意做清贵之职。

    但崔朝这些年,私下替他打理着银钱事,常与商户打交道,从无怨言更无懈怠。

    甚至自己已经登基,也依旧坚持做下去。

    崔朝与皇帝谈起此事,一如多年前般透彻无遮:“若是臣入六部或入中书省,必再无暇顾及商贾事。”且随着他走的越高,也会越来越跟皇帝一样,看不清云端之下。

    若是如此,他愿意一直待在朝外,替皇帝看清最真实的世间。

    *

    李治看过垂眸而立,整个人像一卷美人图似的立在那不动不言的崔朝,便再将目光向前寻去。

    正好跟姜沃四目相对。

    李治就见她神色依旧清如闲云野鹤,目光晶亮,好像她一直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模样。

    李治忽然就点名道:“太史令——”

    朝臣目光集体转过去。

    姜沃手持笏板站出来:“臣在。”

    只听皇帝痛心疾首问道:“朕方才听太尉提起,荆王曾梦到手捧日月,以为吉兆。”

    “不知天象何解?难道真是上天示警?”

    姜沃忽然心生感慨。

    让她来解日月天象,真是颇有宿命感。

    *

    听到皇帝骤然开口,英国公李勣也转过头去看。

    他是早于晋王时,便追随于陛下了,据他所知这位太史令比他还要早一点。

    李勣就见这位年轻的太史令,在满朝注目下,依旧沉静如许,竟似此刻无人只是御前单独对奏般,有一种不受外物干扰的宁和笃定。

    “回陛下,《系辞》中道:法象莫大乎天地,天象莫大乎日月。”[1]

    姜沃目光望着御座,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太极殿里回荡:“故日月当于空,照临于地。”

    “降福穰穰,德施周普。”

    这便是她认定的日月卦象。

    姜沃垂眸,继续道:“故荆王所梦手持日月,只怕是假伪以称命。陛下实不必以之上天示警。”

    皇帝颔首。

    似是被此语安慰到一般,皇帝终于止了‘伤痛不忍闻’的状态,发话道:“荆王谋反事,朕一任太尉细察。”

    长孙无忌闻言,横扫过愤愤不平的宗亲们一眼。

    李道宗上前力争道:“陛下!若此事一任太尉,臣等皆不存矣!”

    皇帝似有些为难,想了想便对长孙无忌道:“吴王、江夏王,一为兄,一为王叔辈。请太尉切查之,若无实据不可连罪。”又令涉谋反事的诸王先闭门不出,王府亲卫与帐内兵,也先一并交由十六府卫暂管。

    姜沃就见李勣起身应是。

    如今十六府大将军,正是英国公李勣。

    所以,朝上再怎么乱,皇帝也可以不乱,也可以置身事外——

    京畿的兵力尽在十六府中,由李勣掌兵,而北衙天子禁军则由中郎将薛仁贵掌,并依旧镇守于玄武门,护卫皇城。

    如今托长孙太尉横扫宗室的福,又将各宗亲的亲兵扣下。

    兵权在手自无顾虑。

    那便乱吧。

    皇帝的手指慢悠悠敲了两下御座上龙头,面上依旧是伤感神色:“谋反罪名甚重,朕不欲冤屈一人。”

    “此事朕会慎查慎定刑罚。”

    “还有一事,新岁将至,礼部议一议元日大朝会并祭祀之礼。”

    诸人震惊:过年?!谁还想着怎么过年!

    姜沃垂眸而笑:大概只有皇帝有过年的心思了吧。

    *

    朝后,姜沃奉诏到立政殿。

    媚娘亦在侧,正在整理奏疏——这两日奏疏量激增,多的皇帝哪怕通宵都看不完。

    见皇帝与姜沃一前一后进门,媚娘不由好奇道:“朝上如何?”

    皇帝指了姜沃笑道:“朝局纷乱,然姜卿在朝上好自在,朕只好点名了。”

    姜沃幽幽道:“陛下骤然点臣的名,也不怕臣说错话。”

    “朕瞧姜卿稳得很。”

    说过两句轻松笑语,皇帝正了神色:“朕自晋王起便与姜卿相熟,这些年来朕自信重你,你我君臣彼此心知。”

    “但今日朕先于朝堂问及天象,再于朝后,单召姜卿一人来立政殿,便是明示群臣,朕看重于你!”

    “接下来这段日子,朕不便做的,便委姜卿去做——替朕看看这朝上诸人心思,激浊扬清明真削伪,选一选这朝上不与太尉一脉同流者,可用者。”

    “宗亲是抵不住太尉的。”

    今日朝上一场明辩,皇帝看的分明,以长孙无忌和世家今日之权,宗亲无力抵挡。

    此番涉事宗亲,哪怕位高如江夏王和吴王,想要在长孙无忌手下保住命,都得靠皇帝提前安排,出手运作一下。

    那在将来,甚至是很快就要到的将来。

    他终究要自己出手,从舅舅和世家手中拿回属于他的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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