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清正想思考, 一口气从胸口蒸上鼻腔,堵红了眼眶,在脸颊上泛开连绵的酸楚。
太委屈了。委屈到想哭又要忍住不哭。于是更委屈了。
从小到大她受过许多委屈, 都能理解缘由想通结果, 最终自我劝慰自我化解。像今天这样吵不明,看不懂,想不通还是第一次。
难道是看不起卖苦力?嫌弃做苦力赚的钱?卢瑛看起来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哼, 有病吧!”陈洛清恨不得白牙咬碎, 狠狠骂出一句, 总算是解了点气。可这句话一出, 她转念想去, 又豁然开朗。可不就是有病吗!她就是个伤员啊!腿断着呢!
伤处疼痛强烈, 每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走不能走跑不能跑,窝在家里, 心绪扭曲……陈洛清顿悟, 连连点头。
都说久卧病榻之人, 心神容易扭曲疯迷……不对啊, 她才卧几天啊?!不过……伤病剧痛之下,心绪不宁特别狂躁也是有的。
肯定是这样……可是就算是这样, 也不该对我撒气啊!我又招谁惹谁了呢!
这要依着陈洛清的性子,可不惯着这种没道理的脾气。你敢一言不合离家出走, 我就敢由着你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以前想离开公主府的门客, 她从不挽留。
可是……陈洛清仰头望天, 长叹一声:“哎……算我欠你的。”好像自从和卢瑛相遇以来,遇到不快事她都不能任性而为, 此时更是如此。还以为隐入江湖可以随心快行不拘于天不困于地,没想到竟然羁绊于身边有缘人。
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人家救自己一命呢?谁叫人家的腿是为了救自己一命而断的呢?
大晚上一个断腿瘸子赌气离家,她实在不放心。更何况,卢瑛走了没人做晚饭了!干一天活晚上没饭吃还有没有天理人性了!
陈洛清打定主意气鼓鼓地梗着脖子去找卢瑛,不愿像卢瑛撒泼似地摔门,心头又憋着火,只好甩开自己袍摆,揉揉眼睛大跨步而去。
出门去,入夜来。
才出得院门,陈洛清就觉得晚风拂面,带着干爽的草木香,时而轻拉发梢,时而卷起袍角,像是安慰她难以言喻的憋屈。陈洛清彻解风情,闭目深深吸吐,心情开朗不少。夜不算浅了,月色更加明亮。她勉强收拾起心情,定睛四望。
快看看瘸子走到哪了。
还好不难找。卢瑛没有走远,就在邻居门前小路外那片野草深处。陈洛清找到她便放下心来,慢慢向她走去。只见卢瑛撑靠着拐杖,弯腰弓背不知在干什么。
像个大虾成精似的……陈洛清用今天所见水产来比喻,自觉十分恰当,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可是气难平,不是一句妙比可以抵消,她恨不得跑过去一脚踹倒卢瑛。可惜她毕竟做不出踹瘸子好腿那种缺德事,便耐着性子靠近卢瑛,站在她身后。
站在这,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陈洛清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哄人的话就说不出口。
凭什么呢?凭什么是我哄她?明明是她无理取闹。到人家跟前了,陈洛清又较上劲来,不由自主看向卢瑛以外的东西。看天,看月亮,看草,看风,就是不看这只大虾精。
秋草齐腰,随风成浪。陈洛清逃避与卢瑛说话,专注于除她外的一切景色。这两天忙于生计,都没好好看看家周围的山和草。不知不觉已置身于草浪之中,陈洛清抬手轻压草穗,那些身披羽衣的果实执拗地顶开她的手掌,傲然从风俯仰,与远处山林唱和。
远眺近眺都是天地自然,相得益彰。陈洛清暗自赞赏卢瑛定房的眼光,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如果不吵架的话,就更好了。
陈洛清正出神,卢瑛顿起拐杖转身,手上攥着一束花草。如此距离,两人四目相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却都神思偏游。
陈洛清出神于秋草清风,卢瑛出神于陈洛清。她曾广历天下,见识不少风流人物,甚至还有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看的人多了,遇到与众不同者,她总能见人想物。有的人英姿飒爽见之能想起弓马金戈。有的人温润如玉靠近便仿佛置身于沉香龙麝中。而陈洛清,不具象于任何固定物件。她像安卧在陋室里熟睡,像晒饱太阳溢出稻粟清香的枕头,像在小院破桌上啃骨头啃得嘴角挂油又像灶台下温暖金黄的炉火。眼下,她站在月下草浪中,被晚风吹拂长发,双眸就是天上的星辰。明亮、灿烂,辉映出宿命之笔,把此刻此景画进卢瑛心里。
陈洛清眼波流转,与星宿同抬头。她看卢瑛盯着自己发呆,抿抿唇,下决心走上前两步,柔声说道:“回家吧。”
柔声细语由耳入心,撞得卢瑛心神模糊。她埋头垂手,拉起陈洛清的右手展开掌心,把她手中刚采的小花揉出汁水,连花带汁敷在陈洛清掌中肿痕伤,再用长叶扎住。
“这叫清灵草。”卢瑛不看陈洛清,瓮声瓮气说道:“以前常看到农户人家擦伤磨伤就用它的小花碾成汁敷在伤处,效果很好。”说完,又拉起陈洛清的左手,如法炮制。
陈洛清睁大眼睛盯住右掌上包扎的花草,迷惑渐渐被掌中传来的清凉冲刷。她似乎找到了今晚一切疑问的答案。不过,她需要求证,需要卢瑛亲口告诉她。
“你出来,就是为我采这个?”
“那天割干草我看到有清灵草。”卢瑛还是不看陈洛清,专注于陈洛清手上红肿。“敷一晚上,明天就会好很多……”她用力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包扎。可是当做细绳的长叶快扎完了,她还有什么借口低头垂目呢?
“卢瑛,你生气……是因为心疼吗?”如果是心疼,那卢瑛今晚的反常和不可理喻皆可解释了。陈洛清从小缺少亲情关爱,向来害怕自作多情,可忍不住要问,期盼卢瑛不要辜负她的渴望。
卢瑛猛然抬头,瞄了她一眼又埋下头去。她是心疼,又说不清在心疼什么。是心疼陈洛清贵为金枝玉叶为了几个铜板一兜鱼鲜就要去拉渔网拉得满手是伤,还是心疼她贵为金枝玉叶居然不以拉渔网为苦……她想不清楚。她觉得痛苦。痛苦的根源大概是心疼与愤怒,对陈洛清心疼,对自己愤怒。愤怒自己抱着杀人之心还要在这心安理得享受陈洛清的牺牲。
这种心情如何言说?无法言说,她不能说,她不敢说。现在还要加上后悔。其实吼完陈洛清她就后悔了,可是说出的话收不回,伤了的心也不知怎样抚慰。她只能一颗颗挑选最饱满的清灵草,让陈洛清少受一点伤痛。
卢瑛沉默,陈洛清便不敢刨根问底。没有明确否认,就不算尴尬。即便不是因为心疼而生气,卢瑛也实打实地为她的受伤想办法。从记事起到此次离开皇宫,生病受伤时可有亲人会为她敷药?别说亲手敷药了,连真心的过问都不会有一句。卢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为救自己断腿,为一点磨红擦伤就拖着伤腿采药,还要人家怎样?她心情不好发脾气就发脾气了,吼几句又不伤筋不动骨不掉块肉,吼就吼了。
陈洛清想通消气,心情随之迎风轻快,伸手就要搀卢瑛回家。
“别动!刚敷了药,扎得松,小心蹭掉……啊!”卢瑛想挡开陈洛清的搀扶,一时心急站立不稳,碰倒了拐杖,眼看就要倾倒,被陈洛清迎怀抱住!
第二十七章
这是卢瑛第二次被陈洛清抱住。和在山里捉鱼时一样, 也是站立不稳需要以身当杖。又和第一次拥抱截然不同,卢瑛没有排斥,没有怀疑, 没有叫陈洛清松手。有的就是心痛。这时候被陈洛清抱紧在怀里, 两颗心贴得这么近,惹得她再熬不住,只能宣泄。
双手从陈洛清腰部轻贴, 小心翼翼地抚摸向上, 最后环紧于肩背, 卢瑛埋头在怀中人颈窝里, 把心口刨开, 第一次诚实地向她述说心思。
“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我就是心疼……”
陈洛清稍松双臂微向后仰头, 难以置信地望着卢瑛含忧带愧的通红脸蛋。她眼中惊喜与感动交汇, 被月亮照得波光闪烁,最后归于微笑绽放于嘴角。
“那你还不快回家给我做饭, 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我快饿死了!干一天活了姐姐!肚子都咕噜咕噜响了!”
“噗……”阴霾烟消云散, 卢瑛噗嗤笑出声, 故作嫌弃道:“那就快放开我。你这一身腥滋辣味的!”
“这不是你要跟我吵架我都来不及洗澡吗!身为侠女, 还倒打一耙?有没有江湖道义?”
“好好好……”既然笑开,卢瑛心中痛苦转眼被陈洛清抚平。她接过陈洛清捡起的拐杖, 轻柔拉住来不及缩回的手腕,承认自己今晚之撒泼:“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乱发脾气了。我们回家, 马上做饭!”
“好!我要吃鱼!”
“你不是号称给我带的吗?”
“你一个大虾精还吃同胞呢?”
“啥玩意?大虾米精?!”
草浪推波,月光引途, 照亮回家之路。
吵完架往往会发生些微妙变化, 融于月光中,化进清风里, 润物细无声,让人难以分辨,当局者迷。
卢瑛牵着陈洛清的手腕回家,暂时无暇去体会那些细微心思。两人重归于好,心情都特别轻松,路过邻居家时,还有闲心去管院墙里的事。
“她们还没回来诶。看来真是出远门了。院子里的衣服都干了。”
“对了,说起这个。你明天也要整根晾衣绳回来。洗了衣服都没法晾。”
“洗衣服……”陈洛清这才想起了这件事似的,拇指摸摸手心包扎的叶子,为难道:“我不会……要不你教教我。”
“得了吧……你早出晚归的,哪有功夫洗衣服。我来吧。”目前卢瑛这个身体状况,只能陈洛清主外,她主内了。家里的家务伙食她都要打点清楚,照顾赚钱顶梁柱的饮食起居。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也没客气过啊。话说大虾米精是啥?”
“不是大虾米精,是大虾精。”
“那是啥?快说清楚,妖妖怪怪的挺吓人的。”
“那是……哎呀,一下子说不清……快做饭去,真的饿了!”
滋啦……猪油下锅,瞬间化了,马上就要煎鱼。猪油是昨天筒骨汤熬出来的。骨髓肥,油多,今天早上面上就结一层白色猪油。卢瑛拿铲子刮了攒到碗里,留到今晚炒菜。这下鲜鱼下锅加葱姜爆香,再倒上豌豆和清水,炖好就是晚饭。
饭菜出锅,灶火不熄接着烧洗澡水。陈洛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一大碗柴火米饭和香气扑鼻的鱼肉炖豌豆,馋得只咽口水。
“好香啊,好想吃啊!”
“想吃快吃啊!”卢瑛奇怪地看了眼陈洛清,下筷子自己先尝了口鱼:“嗯,这鱼还行,快吃吧。”
陈洛清微皱秀眉,轻轻咬了唇,为难地盯着手边的筷子,然后小心地伸出包裹了草药叶子的右手,试探地抓起筷子。
“啊!”
一声轻喊,筷子应声落桌。卢瑛顿时眼睛瞪大,放下碗筷着急得很:“咋了?手这么疼吗?!”
“没事……”陈洛清轻声说道,又尝试抓起筷子,还是猝然痛呼。
“别动了!你都拿不起筷子了,还说没事!”卢瑛紧蹙眉头,无措地满桌乱看。还是菜碗边的舀汤的羹勺拯救了她。“刚上了药应该是有些疼。你快别动了,我……我来喂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陈洛清咧嘴笑道,笑容狡黠,可惜卢瑛撇转了头没有看出来。
“这有啥的……你还给我洗澡……这个不提了。”卢瑛单腿站起,捧过了陈洛清的饭碗,拿勺舀了鱼汤鱼肉浸泡了米饭,喂于陈洛清嘴边。
陈洛清也不假客气了,伸脖探脑就是一大口。
“唔……咕……好吃!”
“好吃就好……”卢瑛艰难站稳,舀菜舀饭再喂过去,忽地莫名想起了反哺,又觉得特别不恰当,赶紧收心专心喂饭。
就这样吃了四五口,陈洛清终于嫌吃得不过瘾,忽然大笑着撕去了伪装的面纱,从卢瑛手里抢过饭碗,利落地操起筷子,夹鱼夹豆。
“你这……”卢瑛惊愕眼前变故,不知陈洛清又在搞什么鬼。
“嘿嘿,没事!”陈洛清灵活地抖搂指间的筷子,刚刚痛弱原来是假装。
“你……”卢瑛气极,指控陈洛清损人不利己的德性:“你说你都饿成这熊样了,还有闲心消遣我?!”
“哼,谁让你劈头盖脸对我发火。你骂我笨蛋,还骂了两次呢。”陈洛清大仇得报,喜笑颜开:“不能生气哦,你才说了,以后不对我发脾气了。”
“你……行行行……”卢瑛自认理亏,是真的生不起气来,只能认栽,催这偶尔小肚鸡肠的陈洛清好好吃饭。
于是今晚风波真的翻篇,该好好吃饭了。陈洛清舀上几勺鱼汤豌豆,就着大米饭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这鱼没什么刺,她吃起来十分顺口。卢瑛见她狼吞虎咽,心里是又心疼又满足,再借着烛光月光细细看她,似乎和那时在山里吃烤鱼的做派大有差别了。
该说是生活改变人呢还是劳动改造人呢?反正吃得香是好事,卢瑛不再多想,下手为她夹了一大块鱼肉。
待到饭菜见底,卢瑛从盛饭木桶里夹出块锅巴,递给陈洛清:“吃过这个吗?”
陈洛清接过,闻着很香,便往嘴里送,嘎嘣嘎嘣:“喔,好香!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吃。”
“锅巴。铁锅柴火,焖出来的锅巴最好吃。”卢瑛看着陈洛清把整块锅巴塞进嘴里,笑道:“你还是挺喜欢这种穷人乐嘛。”
“嘿嘿,我饿了。中午就没吃,吃什么都好吃。不过你做的菜确实好吃,就算不饿我也会觉得好吃。”
“那大姐头不管饭吗?”听到中午就没吃,卢瑛不禁皱起眉头。
“听说管。是我不巧,今天忙得很,所以中午大家都没空吃。这不人家送了兜鱼鲜补偿我嘛。”陈洛清掏手帕抹嘴。菜足饭饱了,她实在是受不了身上这股鱼腥味,忽视了卢瑛的欲言又止,只想立即马上去洗澡。
“快去洗吧。衣服就丢地上,明天我给你洗了。”
倒掉昨天懒得收拾的残局,加上今天新烧的热水。陈洛清还没能深刻体会到薪柴的宝贵,天天洗澡。不过今天不洗确实不行,那鱼腥气都快腌入味了。
卢瑛归置好剩菜,洗完碗筷,先一步刷牙漱口上床把腿吊着,免得惹来陈洛清许多唠叨。待身体躺平,伤腿挂起,她又无事可做了,只剩瞪眼看屋顶,无可避免地回味起草丛那个拥抱……她慌忙闭上眼睛,不愿再想,可陈洛清那月下临风的身影蛮横地挤进脑海,在无尽草浪里伫立……卢瑛无法挣扎,正想看看脑袋里的陈洛清会不会再一次抱住自己,现实中的三公主就擦着长发坐上床来。
“头发没干吧?”卢瑛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开口,不知为何声音微抖。
“嗯……用炉火余热烘了,还是没彻底干。等攒钱了要买个铜笼。”陈洛清没有介意卢瑛声音中的细小异常。她把擦湿的布巾丢到床头,忽然翻身压到卢瑛肩旁。“你闻闻,还有鱼腥吗?”
哎呀呀!
第二十八章
卢瑛正努力压平脑海里波涛汹涌的草浪, 这下前功尽弃。不用特意闻,陈洛清身上沐浴之后的温香就像春风一度,从鼻孔钻入, 在脑中草浪里画出一圈一圈的花朵。明明只是用了最便宜的皂角。身体的芬芳没有其他异味的掩盖, 仿佛同床而眠以来第一次才注意到,贴得太近沁人心脾。卢瑛甚至遗憾起拥抱时陈洛清不是这个状态。这种危险的想法才冒出尖尖就刺得她一身冷汗。她仓惶按住心神,回答陈洛清的问题。
“没有了。”
“那就好。”陈洛清翻回自己那边, 饶过了卢瑛, 开始哼哼唧唧。
“咋了?”卢瑛想赶紧攀住一个话题转移自己快要收不住边际的意识:“不舒服吗?”
“嘿……”陈洛清挠开自己未干的长发, 略有惭愧道:“吃撑了。”食欲和饥饿感随着过量劳动飙升, 但是胃并没有变大。
“你向右划圈, 揉搓肚子会好一点。”
“向右画圈……肚子……是这吗?”
“不是。”卢瑛下意识伸手想在陈洛清肚子上示意正确的揉搓位置, 却在手掌落腹前猛然转醒过来, 抽回手扭回头,只肯口头教学:“往上一点就是了……”
卢瑛归于沉默。陈洛清认真揉肚子, 揉了差不多十几下, 双手停下呼声骤起。头发的微湿和过饱都抵不过重体力活后的困倦。
卢瑛听到她一如往常的呼声, 今晚不知为何躁动的心总算慢慢平息下来。当砰砰作响的心脏将要尘埃落定时, 陈洛清的胳臂又翻甩到卢瑛胸前。
哎,忘了完美防御了。
这……这抱都抱了也不好推开了啊……卢瑛仿佛素质一下飙升, 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是怎样无情的推抛防甩的。她一点一点地把右臂从陈洛清熟睡的怀抱里抽出,再贴掌在床, 慢慢摩擦床单展开臂掌。摩擦间,小心思的声音是那么明显, 好在有呼声掩盖, 卢瑛还能掩耳盗铃。终于,手臂自由, 卢瑛一把就……
小心翼翼弯起右臂,把陈洛清浅尝辄止地抱在怀里。
睡相真差,还公主呢……卢瑛勾起无名指和小指,把被子拉上盖住陈洛清肩膀腰背。“老这么四仰八叉的睡,也不怕着凉。”
看着陈洛清盖好被子,卢瑛这颗折腾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踏实。她歪过头,脸颊就挨着陈洛清的头顶,生疏的体香和熟悉的呼声,勾起了她的睡意。渐渐阖上眼睛,挡住了蜡烛头最后的昏黄……
昏黄。
昏黄中的金碧辉煌。雕龙画凤,镶金披银,一路都是熏人的香气,绕满精致的铜烛台。随着熏香和烛光的指引,厚重又雕饰繁复的大门洞开。里面玉榻,木桌,金杯,葡萄……还有……
英俊的少年赤_裸地躺在玉榻上,古铜色的皮肤深刻着肌肉的沟壑,健硕的胸膛上托卧了一位华服金冠的年轻女子。女子弯臂,拥住她身旁同样赤_裸的绝世美人。美人正伸手从银盘了采下一枚葡萄,半含在嘴里。女子伸手握颈,猛然把美人扯近,晶莹剔透的青葡萄顺势从美人唇上喂进女子嘴里……
不知哪里穿堂风过,吹晃了美人手中的琼浆玉液,美酒顺着女子下巴锁骨流进胸前……也吹开了酒过颊边散开的长发,露出了本来面目。
陈洛清?!
卢瑛陡然睁眼,把自己从刺瞎眼的噩梦中救出来。
啥乱七八糟的啊!还有男有女呢?!
她猛地扭头,发现天已经微亮,晨曦透过窗子,映在她怀里酣睡的陈洛清脸上,白里透红,无辜又无瑕。刚刚梦中荒诞还生动似在眼前,又和真正眼前之人看起来那么不相干。
卢瑛狠狠闭眼,乱发横七竖八炸满一枕头,暗自笃定:她肯定不是这种人!
肯定不是!
应该不是。
应该……不是吧?
是不是的,也不能把人家摇醒起来问啊。
明知道是个梦,卢瑛却莫名介意起来。这下是睡不着了。脑子里的臆想比睡前还要活跃。
仔细想想她凭啥不是这样的人……卢瑛不能收腿不能翻身不能背对陈洛清不能把她从怀里抛出去,只能心烦意乱:她堂堂公主,啥样的骄奢淫逸不能有?不是说她本来就正事不做沉迷享乐吗……享乐……哪种享乐……私下里烟酒都来吗……还是男的女的都有……她是不是已经订婚了……陈洛清……你是不是玩得很开的那种?!
“嗯……”陈洛清迷糊睁开眼睛,终于打断卢瑛对她过去的焦虑揣测。“卢瑛?”
“哼。”卢瑛哼唧,发泄对她在梦里骄奢淫逸左拥右抱的不满。
“一大早哼哼什么……啊呜……睡得好暖和啊,好舒服……嗯?我怎么睡在你身上?”陈洛清才不知道自己在卢瑛梦里扭曲的人物形象,只觉得睡了一个好觉疲倦的身体恢复过来了,于是心情愉悦。
“你猜是不是我把你抱过来的?”那个梦让卢瑛理直气壮。你都骄奢淫逸了,我还不能阴阳怪气?
“那怎么可能……我又没白日做梦……”陈洛清坐起身,咂嘴挠头,清醒过来:“难道又是所谓的我自己翻过来的?”
“所谓的可以去掉好吧!”
“你为什么老是在这个问题上诬陷我呢?还造谣我打呼!”陈洛清那日立志做一个低素质的人,现在闭着眼睛颠倒黑白也没有一点压力。
“你……啊!”
卢瑛刚想谴责,怎料陈洛清忽如狡兔扑来,用手撑在肩膀两侧,压下逼近:“反正清白都被你污了,不如我破罐破摔好了……”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谁污你清白了!你要干啥啊!”卢瑛刹那间有种噩梦照进现实的错觉,本能地抱起双臂护住胸,嗷嗷待捕。
“我以后就抱着你睡了。”陈洛清嬉笑环手,搂住卢瑛:“抱着睡可暖和了。你应该叫炉瑛。你就是个小火炉啊。”
“你……你……”在陈洛清的搂抱下,卢瑛脸涨的通红,心想把肌肉男当床把妖艳女当葡萄还想把我当火炉,咋那么骄奢淫逸呢!恨不得断然拒绝!于是她随即毫不留情地呵斥道:“先松手……快起来……我……我给你做早饭……”
早饭是昨晚剩的豌豆鱼汤做成的烫饭。陈洛清昨晚还觉得撑,现在又连汤带饭吃下一大碗。要搁在以前,她的公主府再精打细算也绝不可能给她吃剩菜剩饭。她一般也不会在早晨吃米饭和油荤。如今,她成为劳动百姓中的一员,早上不吃饱这一天还真顶不住。好在就算是剩菜饭,卢瑛也能做得很合她胃口,让她每餐都很期待。
陪她吃完早饭,卢瑛暂且放下了骄奢淫逸的梦,趁她出门之前,提出自己酝酿已久的请求。
“知情……”
“嗯?”陈洛清正用襻膊系好袖子,一副准备干活的合适打扮。吃得饱睡得好,今天又是精神满满的一天,可以大干特干。
“今天可不可以不拉渔网……刚刚看你的手,肿还没消呢……”卢瑛从昨晚胡思加乱梦以后,和陈洛清说话总是扭扭捏捏。陈洛清倒没有对她有悖侠女身份的不爽利而反感。相反,她眼里甚至闪过几分欣喜。
“行,今天不拉。房东大娘要给我介绍活呢。肯定不是拉渔网那种。”
“嗯!那……早点回来。”
“嘿嘿,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说完,她翩然而去,又不记得倒昨晚的洗澡水。
“记得带晾衣绳回来!跑那么快……”瘸腿卢扒着门叮嘱,像望夫石般期盼中又有一丝幽怨:带好吃的……有钱你自己买糖吧……你是不是喜欢吃葡萄啊?
陈洛清不爱吃葡萄。她爱吃的东西她没钱买。
第二十九章
姊姜节近在眼前, 城里节日气氛渐浓,和前两日萧条之景相比要热闹不少。街上的点心铺子早早就开门了,甜腻浓烈的香气刺激陈洛清的鼻腔和神魂, 勾出她强烈的渴望。
那杯续命的青蔗汁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洛清打了个冷战, 按下腰下不自觉就往点心铺迈步的腿,自我劝勉道:“再忍忍,熬过姊姜节……等点心糖果价钱降了再买。现在一块糖可以换几块肉骨头呢!”
她强转方向, 撒腿就跑, 跑得离点心铺越远越好, 埋头冲进了瘦嬢嬢的果铺。
还是这里安逸, 又有工作又有青蔗汁。
“哎呀, 慢点喝呀!渴着了吧。”陈洛清吨吨吨地灌下解馋救命的青蔗汁, 把瘦嬢嬢都看渴了。“一路跑来的吗?不用急, 工作我已经帮你问到了呀。”
“真的呀!谢谢您!”陈洛清放下竹筒杯,顾不得抽手帕擦嘴, 忙着道谢:“是您妯娌的……”
“是呢, 给她打打下手。活不累, 就是跑跑腿, 送送药,比码头的活轻松多了呀。”
“行!”陈洛清连连点头。既然卢瑛心疼她, 她还是承这份情换个相对轻松的工作好了。
“就是工钱不是太高,但绝不会低于别家开的报酬。今年年岁不好, 收成差。好多人都从地里出来找活干。你也看到城里招工的店子不多,你又要日结, 所以也就这个工钱了。”
陈洛清这几日也有观察, 的确是找活的人多招工的店少。她赶忙再次道谢,接下活计:“要不是您, 我都不好找活。现在能挣钱我都不挑。好好干,不辜负您就是。”
“哈,你是实在孩子我看得出来。照顾病号不容易。怎么样呀,傍晚去买骨头是不是便宜?”
“嗯!我姐姐说肉多,油还大!”
“哈哈!你们会做吃得来就好。吃哪补哪,多吃点。”
“我今天拿了工钱再去买。”
“好呀。我和她说好了,一定要日结,不拖欠你的。她就在凝香堂药铺。从这出门向东走到头,再向西拐,再走两个街口,再……”
“没事,我一路走一路问,您放心吧。”
这次都不用写纸条,陈洛清跑着就去了。其实就她个人而言,倒没觉得拉渔网有什么不好,王南十大姐头豪爽,水手们虽粗犷也是淳朴痛快,就是鱼腥味太上头,不过干久了肯定会习惯,至于手磨红擦伤那都是小事。去药铺打杂,一是不让卢瑛担心二是卢瑛的断腿还需要后续治疗,和药铺医馆混熟了也好。
陈洛清抖擞精神,告别昨日的码头,去迎接新的工作。卢瑛则在家,继续做着未完成的手工活。洗好了陈洛清的衣服没有晾衣绳,她就捡了长树枝插在地上凑活晾。昨晚陈洛清辛苦挣来的铜板,被她打落一地。今天她自食其果,老老实实撅着屁股捡回,一枚枚吹扑干净。就这样干到下午,除了倒桶子里的洗澡水她提着断腿不方便,其他家务她都收拾妥当,可以坐下来继续做火折子。
盖上竹盖,夹好竹管,卢瑛开始钻气孔。没有钻子,她就用尖头铲慢慢钻。这需要耐心和手熟,不用费什么脑筋。既然脑子可以暂时不用在手工上,卢瑛又把它放进那个梦里。现在陈洛清不在,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地琢磨。
从对陈洛清的阴阳怪气拉回到对自己的自嘲。啥枕男搂女的……这不是西宫娘娘烙大饼,东宫娘娘卷大葱吗?都是自己狭隘的意淫……就陈洛清干活那个实诚劲,咋的也不像是沉迷骄奢淫乐的人……
表面的荒唐被卢瑛自己扒去,露出真正关心的本质。
她以前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呢?她平时都做些啥呢?
卢瑛手上细致地打磨气孔,思维已经飞到九霄之外:如果她以前和现在表里如一,那为啥会有她骄蛮荒唐的流言?如果她真的和以前判若两人,那么哪一个才是她?
这个问题,她以前懒得去想。陈洛清叫她不问过去,她也没兴趣知道。可是现在,她想知道。陈洛清的一切她都想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她倒不想想,在她的计划里,陈洛清只有三个月的性命,还有什么过去未来可言。
既然要三个月后动手,卢瑛借托于这个借口,沉迷于此刻生活。杀气全封印进腿上包扎,柴米油盐朝夕相处恍惚了她的意志,如今还困于莫名而起的求知欲。
卢瑛只能按捺住好奇,用劳动转移注意力。她吹掉刚完成气孔边的竹屑。好要细细打磨,把竹管的外观弄得好看一点,这样才配得上陈洛清随身使用。
陈洛清若是晓得她不好好躺着,没有把腿吊高高,估计要气得狂炫三块花生糖才能解气。好在陈洛清不晓得。
药铺的工作虽简单但繁琐。她没有什么空闲去仔细学习各种药材,大部分的时间用在了送药收钱这种跑腿上。她初来乍到路不认识遇到老人家地道方言还听不懂,这一天算是忙得焦头烂额。待她跑完最后一单收工时,黄昏都浓了。
拿上一点也不丰厚的工钱,她赶紧赶去菜集,包圆了肉摊上最后的骨头。这次来得太晚,已经没有筒骨,看上去也零碎。肉摊老板建议她烧着吃。在他的撺掇下,她用剩下的铜板去杂货铺买了一小包烧肉用的粗白糖,揣到怀里就往家赶。
才走了不到二里路,陈洛清突然想起应该和王南十打个招呼,便在回家之前先绕到码头,找到了大姐头。
“妹妹,你去药铺干了呀?我听我舅妈说你还识字。哎,可惜呀,还说你留下来帮我呢。”大姐头单脚踏船帮,满脸惋惜。“你跟着我可以干点别的,不拉渔网了。”
“谢谢大姐头抬爱。”陈洛清仰头道谢,说得也是心里话:“我是想尝试下别的活。我姐姐在养伤,去药铺干活看医也方便点。以后有缘再来跟着大姐头讨生活,到时候你别嫌弃我就是。”
“好嘛妹妹,你以后有空多来我这玩嘛,帮我代写个书信什么的。”
“可是我只会写禳体。”上一句还坦诚相告,这一句就不咋实在了。
“哎呀,还管什么瓤体皮体呀,你写的人家能看懂,就行!”
“好呀!”陈洛清咧嘴而笑,没防备差点被大姐头丢来的大鱼砸中脸。
“拿回去吃。”
陈洛清捧起鱼,欲还给大姐头:“这不行,无功不受禄!”
“哎呀,你别在这跟我拽文。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值当的。你姐姐不是伤了嘛,拿回去给她补身体。”
“那……我却之不恭。大姐头,你把要写的信攒着,我有空就来帮你写。”
“行,我想想要怎么骂那些臭鱼烂虾王八羔子!”
“嗯……嗯?!”
按捺下对大姐头爱恨情仇的好奇,陈洛清揣着骨头提着鱼,紧走慢走往家赶。今天没干重体力活,但是枯燥繁琐的工作让她有种更层次的疲倦。好在手中怀中收获沉重,想到晚上卢瑛能炖肉煎鱼,陈洛清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些。
想早点回到家,想一推门就看见她,想打了水洗好手带着软绵绵的疲倦坐在桌边等她做饭,想吃饱喝足洗完澡抱着卢小火炉呼呼入睡。
不对,不是呼呼入睡。打呼是不可能打呼的,是造谣是构陷。
关于卢瑛对自己的污蔑,陈洛清是退一步越想越气:说起来她老是污我清白,有空了真要和她好好掰扯,不过现在还是吃饭重要……
陈洛清期待着晚饭,期待着回到家后会发生的一切,除了吵架。她讨厌争吵。不过今天应该是不会了。于是只剩期待。那种细致而又具体的期待,好像小得不足以诉说,又大得充满整个胸膛。
想法总是美好的,而现实往往就像布袋里的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刺出尖来。就好像陈洛清推开院门,看到卢瑛,一句话就能让锥子扎上屁股。
“晾衣绳带了没?”
“阿呼!”陈洛清嘴巴惊得能塞下整块花生糖,要不是手提鱼肉恨不得拍亮脑门:“忘了!”
“哼哼……”卢瑛一副我早料到的讨嫌神情,半眯双眼道:“我就知道你会不记得。”
“太忙了今天。我就没停。中午还想着记得要根长绳,收工的时候又忘了。”
“干啥活了?”卢瑛见陈洛清衣袍干净,浑身周周整整的也没有异味,果然是没再去拉渔网了。
“药房小伙计。怎么样,满意了吧。”陈洛清把鱼和肉放去厨房,蹲到院子的水盆边洗手,昂着头看卢瑛:“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码头事业哟。”
噗……卢瑛忍住笑意,故意板着脸找事:“还码头事业……没有晾衣绳,咋晒衣服?”
“你这不是晾得挺好的吗,嘿嘿。”陈洛清进门就看到了卢瑛用树枝树杈做的简易晾衣架,自我责怪便烟消云散。此刻她洗完手,只想找个擦手布,于是看中了没事找事的卢瑛。“倒是你,为什么我每次我回家,你都不在床上躺着?”
卢瑛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反击,瞬间被她带入彀中,心虚道:“我躺一天了,躺得背都疼,才起来活动活动。”
“大夫可说了,头半个月就是多躺多吊,不要动腿,你现在还疼吗?”
“还好,有点。”这不是实话,骨折不是小伤,是真的疼,绝不是有点的程度。但要卢瑛日复一日躺一整天,那比腿疼还难熬。
“疼你还不躺着!”陈洛清似乎猜到卢瑛所谓有点的言外之意。她找准时机,跨步上前,双手从卢瑛肩下穿过,掌心贴在后背衣服上用力抱紧,佯嗔道:“现在就把你丢上床,看是背疼还是腿疼。”
卢瑛看着陈洛清就这么陡然出现在怀里,挤进眼帘。她那已经养得有白胖端倪的脸颊蹿红得特别显眼,心慌意乱得都语无伦次了。
“你……你不要……我……我还让不让你做饭了?!不对……你还让不让我做饭了!”
第三十章
“对, 先做饭,快去快去,饿死了。”陈洛清在卢瑛背上翻转完手掌, 适时收回拥抱, 满意得搓手,放她拄着拐逃也似地瘸进厨房。
陈洛清擦干了湿手,卢瑛做到了饭, 两全其美。
灶火烧起, 金黄的火焰舔舐锅底, 催着烟气钻出锅盖缝隙, 发出绝美的肉香。陈洛清饿了, 站在锅边看卢瑛做饭, 闻香充饥。她不时地按卢瑛的交代, 往火里丢碎柴,不小心靠得太近, 脸蛋被烤得微红。
“别凑太近哦, 到时候烤伤脸疼。”卢瑛掀开锅盖, 向锅里的骨头撒盐。陈洛清带回来的粗白糖被炒了糖色, 裹在大骨头肉上,色香俱全。
“烧木头好起烟哟, 这边怎么不烧木炭呢?”陈洛清把手中最后的木头丢进火里,看着滚烟窜进烟囱。
“木炭贵啊。富贵人家肯定是烧炭的。”
陈洛清一听富贵二字, 感觉和现在的自己没啥关系了,便不再往下探究。她看见灶台上包粗白糖的纸包上还有没用完的碎屑。她忍不住伸出食指, 粘了小块白糖边一点细碎的糖粒, 把指尖放进嘴里。
“嗯……”
这声嗯嗯得百转千回。陈洛清偷吃没有逃过卢瑛的余光,她虽背对陈洛清, 也听得出这个嗜甜者正皱着眉头苦恼地盯着粗白糖。
“不好吃吧?”
“甜还挺甜,但不香。”陈洛清咂嘴,没能吃满意,对甜食的渴望反而被勾出来,像有个小爪子在嗓子眼拍打。“哎……”
这一声长叹,叹得卢瑛晃神了,险些被锅沿烫着手。
堂堂当朝三公主陈洛清,买不起一块正儿八经的糖果点心。普通打工人陈知情,辛辛苦苦干一天,到手的工钱买肉买鱼养伤腿,不舍得买块糖。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都让人心酸啊。卢瑛慌忙扯起话题,免得自己钻牛角尖:“你今天工钱很高啊,又是买骨头又是买鱼的。”
陈洛清摇头:“买了肉和粗白糖就花精光了。鱼是大姐头送的。”
“她好好的送你鱼干啥?”
“不干啥,就是要我有空去帮她写写信。”
“你不是说不用字画赚钱吗?”
“没用字画赚钱啊。私人书信没什么的,何况她也不嫌弃我只用禳体。”
卢瑛有心逗她,旧事重提:“真的不考虑黑市画牌牌?”
“嘿,你真是不死心啊。字和画都是正艺,即使要用它们赚钱我也要走高雅路线!而且我好歹也是堂堂……好老百姓,赚钱得是正财,不赚黑钱!”陈洛清又信口开河。画风经年难改,她确实不想轻易以画示人,更别提画画卖钱了。义正言辞后,她肚子更饿了,直勾勾地盯着盆里那条大鱼。“你还不弄鱼?”
“鱼今天不吃,我腌起了。还有吃肉又吃鱼的,啥生活水平啊,这么挥霍。”盐不贵,糖贵,这是远川国城镇市场的普遍现象。远川有盐井盐矿盐池,除个别特别偏远地区,百姓吃盐基本不成问题。说起来此次陈洛清本要去调查的孟城就有大盐矿。
不让吃就不吃,有大骨头啃陈洛清也满足了。她吸取昨晚吃撑的经验,这次只盛平平一碗米饭,然后襻膊也不取,正适合下手抓骨头。
“小心烫哟。”
那粗白糖直接吃是不好吃,做饭就很合适了。卢瑛的糖色炒的非常完美,收汁也恰到火候。红油赤酱的两大碗烧骨头,抚慰陈洛清劳动后的夜晚。
卢瑛前倾身子,下手用勺子舀起浓香的汤汁浇到陈洛清碗里的米饭上,说起她买的餐具都是碗。
“我应该买什么呢?”陈洛清食坐尽前,捧起碗在大快朵颐之前真诚发问。像端碗抓啃骨头之类由违礼仪的行为,以前她绝不会做。如今既然立志做个低素质的人,一些不合时宜的餐桌礼仪,正在被她逐步丢弃。
“还是要两个盘,一个汤盆的。”
“行,攒了钱就买。”陈洛清伸筷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骨头,嗷呜一口,满足得眯弯了双眼:“好吃!咸甜得当!这么烧着也好吃!你要多吃哦。”
“好……”卢瑛照顾陈洛清口味特意多加了糖,看她吃得满意不由微微笑起,直接上手抓住了一块骨棒,拎进自己碗里。她正要下嘴啃,在抬眼时呼被陈洛清吸引了视线。能感觉得出,陈洛清一直在刻意掩饰和她高贵身份相匹配的出众气质。可她放下防备沉浸在最轻松快乐的晚饭时间中,那体态,腰背,举止,无一不风姿绰约。那坐姿,那筋骨,那满嘴油……
啊!
陈洛清嘴角亮光也像袋子里的锥子,刺破遐想,让卢瑛猛然收回心神。
不要用这副公主仪态咔咔啃骨头啊!
陈洛清啃肉扒饭,扒饭啃肉,吃得那样投入,没注意自己被人观察。啃完骨头,还要用筷子捅出骨髓,一点都不浪费。
“你个大小姐,还挺能吃肉的!”卢瑛发现陈洛清吃鱼吃肉都不含糊,而且不忌油大,有些出乎意料。
陈洛清咽下口中米饭,笑道:“我现在不是大小姐啊。你看我每天在干什么……我在出力啊!累了吃肉就香。我以前吃肉不香,现在自己挣钱买肉,吃着香。”她说得颇为自豪,发自内心为自己骄傲似的。“也是你做得好吃。我府里……我家啊,我家里的大厨,我和他理念不合。他做的菜肴太精致了。我还是喜欢直接热烈一点的。”
直接,热烈……这是形容菜的词吗?
卢瑛文学修养自然是不如陈洛清,此时虽有疑问,也不想露怯。管它直不直接,热不热烈,喜欢吃就好了。
被吃饭的人喜欢吃,饭菜就有了除了填饱肚子外的更深意义。
吃饱喝足又一天。今天陈洛清没出大汗,终于考虑到节省柴火,决定不洗澡。于是两人一起收拾碗筷,刷牙洗漱,上床睡觉。
在陈洛清的监督下,卢瑛乖乖把伤腿吊起,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是王八……
卢瑛在蜡烛头昏暗的光亮中盯着断腿,在心里自嘲。一整句俏皮话还没想完,陈洛清的手臂就抱到了胸前。
卢瑛胸膛里的心事被抱得震晃,晃出些惊喜,晃出些做作。
“咋的,今天没睡着就开始乱动了?”
“反正你都要造谣……”陈洛清贴得那样近,笑意几乎直接呼到卢瑛鼻梁。她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破界限,让卢瑛防不胜防。“我不如破罐破摔,直接下手。反正天凉了,抱着小火炉可暖和了。”说完,她得寸进尺,缩颈低头枕在卢瑛胸口。
还好陈洛清枕的是右胸,听不到卢瑛怦怦的心跳。
陈洛清枕着还不老实,脸颊隔着贴身的单衣在卢瑛肩膀上蹭来蹭去,要找到个舒服的姿势。真是得寸进尺,再得尺进丈……要是卢瑛脑子在此刻能清醒到能想起比丈还大的计量单位,她还能往下想。可惜尺寸之间已经清醒不了,被陈洛清鼻尖摩擦她睡衣的窸窣声搅得混沌一片。
“你……”卢瑛艰难开口。心跳顶着喉咙发紧。混沌中残存的那一点理智揪起她的衣领催促她快把不知道又在下啥套的三公主推开,可是要她在此时和陈洛清划清界限的动力几乎消散殆尽,所以只开得了口,说不出话。
“好暖和……好梦,卢瑛。”陈洛清自觉地就把卢瑛推开自己的可能排除掉了。睡意写满脸庞,声音像怀抱的力气一样轻柔,似乎抱着卢瑛睡她比平时更加安心,闭眼间就一只脚踏入梦乡了。
“喂……知……”卢瑛错过了最后的推开时机。理智愤然离席,留她独自在混沌中沉沦。安睡的呼声响起,卢瑛彻底投降。这还“知”啥啊,知错犯错吧!
今晚的蜡烛头特别短,撑到陈洛清呼声刚起,就晃晃悠悠熄灭。屋外云彩遮月,阴沉没有亮光透进窗子。卢瑛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胸膛随着陈洛清的呼吸起伏。
不知是不是要下大雨了,虫鸣收声,格外安静。心事与心思在黑暗和安静中异常激烈,卢瑛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怀中人昨夜皂角的淡香已经闻不到了,现在丝丝缕缕入鼻沁心的,应该是本身的体香。
鼻前的清香,掌中的触感,怀里的暖意,都像蛊惑人心的毒药,慢慢吞噬卢瑛的魂魄。等到她回过神时,自己的唇刚刚离开陈洛清的额头……
卢瑛?!你刚刚干了什么啊?!
卢瑛脸色刷地煞白,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清醒清醒。冷汗悄然冒出,布满了她苍白的额头,湿透了背衫。
在如此离谱的心荡神迷后,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应该从一而终的使命。抱紧之人,是要杀之人。要杀之人,是亲吻之人……
我到底在做啥啊……
卢瑛在纠结中自我撕裂,迷茫而虚弱。陈洛清则在安稳的熟睡中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自己被枕边刺客悄然偷亲。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她微微咂嘴,轻声呢喃,更向卢瑛怀里陷进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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