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猛然一颤。
容洇抬头。
男人却并没有在看她。
手中剑刃一挥,褚南川直接斩下二皇子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溅满长廊地面。
周围有胆子小的宫女被这场面吓到,缩在角落捂着眼小声呜咽起来。
跟着褚南川身后的贺凛却笑。
目光若有似无从容洇身上瞥过,评价起了褚南川方才射出去的那一箭。
“属下还是头一次,看到殿下的箭失了准头。”
容洇没听到贺凛的话。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地上那颗滚动的头颅上。
她同二皇子离得最近。
褚南川斩下他头颅时,她手上不小心沾了迸溅出来的血。
滚烫的、腥臭的。
这是容洇第一次碰到活人的鲜血。
纤细的指尖一抖。
下巴忽然被人用剑挑起。
她被迫仰头。
同褚南川的目光对上。
今日大婚,容洇少不得梳妆打扮。
头上云鬓已变得凌乱,抹了胭脂的脸却依旧是鲜艳欲滴的,绛唇妍丽,活色生香。
褚南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手上用的还是刚才斩首二皇子的那把剑。
猩红的血液从泛着寒光的利刃下滴答落下。
容洇看着眼前男人一张出挑的脸。
他五官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并没有多大变化。
唯独眼底眸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冷然。
方才他斩下二皇子的头颅时,鲜血迸溅而出,在他眉眼处拉出一道细细的殷红血痕,更衬得肃萧。
眼前的褚南川熟悉又陌生。
好像是他。
又好像不是他。
她有些害怕这样的他。
带着温度的血珠从锋利的剑刃上滴下来,鲜红的颜色融到身上大红的喜服里。
容洇胃里直犯恶心。
身子一缩,往后躲了躲。
褚南川将手中的脏剑随意掷下,在容洇身前蹲下。
男人气息凛冽如网,沉沉侵袭而来,将她严实罩住。
容洇掩在袖下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带着潮意的冰凉指尖缓缓抚过她脖子上的那道血痕,褚南川讥诮一笑:“怕我?容二姑娘临危不惧,紧急关头还不忘用金簪刺向自己的准夫婿来保命,孤还以为,容二姑娘胆识过人呢。”
男人指尖碾压着那道血痕,力道一点点加重。
到最后,五指倏然收紧。
那截天鹅颈被他优雅拢入掌中。
真细啊。
只需再用上一点点力气,就能轻易拧断。
容洇慢慢喘不过气来,脸色憋涨得通红。
她盯着面前的男人,眼眶也慢慢变红。
他想杀她。
是啊。
是她在他失势时主动开口要解除婚事的,如此落井下石的行径,他自然是要记恨的。
一旁的明秋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连哭声都下意识止住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怎么会这么对她们姑娘……
容洇呼出的气息越来越弱。
她没有挣扎,只缓缓地闭上了眼。
褚南川却突然松开了手。
明秋扑上前去:“姑娘……”
容洇骤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捂着脖子大声咳嗽起来。
褚南川瞥一眼指尖。
上面沾了她的血。
他皱眉:“帕子。”
干净的软帕很快递到他面前。
用帕子仔仔细细拭干净手,褚南川看一眼地上还在不住咳嗽的容洇:“把人带到长宁殿去。”
天上雨丝斜斜,有人撑起了伞,护送着褚南川走入雨幕之中。
明秋将容洇从地上扶起来:“姑娘……”
容洇拍拍她的手,安慰她:“放心,我没事。”
长廊上其余的宫人和官员被几个士兵依次有序带走。
独容洇主仆二人被留下。
另有一个太监被叫了过来,对着容洇弯腰行了个礼:“容姑娘,奴才唤王德全,眼下宫里有点乱,殿下吩咐奴才来带您到长宁殿去。”
王德全虽名字听起来老成,年岁却一点也不大。
一张白皙的面皮细腻又干净,看着比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儿还要俊俏三分。
容洇没见过他。
褚南川进了一趟冷宫,之前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的亲信在贵妃和二皇子的算计下全部死于非命。
眼下他身边的人全都换了新人,包括那位名为贺凛的副将,她之前也从没见过。
目光从王德全身上打量而过,容洇一笑:“劳烦公公了。”
王德全忙摆手,递给明秋一把崭新的油伞:“姑娘随奴才来吧。”
明秋撑开伞,容洇提着早已脏污一片的裙裾走下长廊。
只这场雨下得无常,刚走上几步,雨势又渐大了起来,雨声潇潇响在耳侧。
好在王德全准备的伞够大,能完全将她和明秋两人纳入伞下,不至于被雨水溅到。
跟在带路的王德全身后,一行人径直往长宁殿而去。
容明岳是太傅,容泽年少时又是太子伴读,容洇小时候跟在他二人身后,没少进宫,对宫里的路勉强还算得上熟悉。
只是路虽然还是之前的路,一路上看过去,却又觉得很陌生。
叛军虽未滥杀无辜,但刀剑无眼,因此而丧命的宫人并不在少数。
尸体来不及处理,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雨水混着鲜红的血液漫过宫道的地砖,容洇想到方才褚南川斩首二皇子的那一幕,忍不住捂嘴干呕了一声。
好在进了后宫,里头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嫔妃,混战情况比之激烈的前朝好了许多,路上也没有再碰到什么尸体。
到了长宁殿。
明秋在廊下收伞,王德全带着容洇入了殿。
长宁殿本就是为褚南川登基之后准备的,只之后他太子之位被废,这座宫殿也就荒废下来,直至今日,才被重新启用。
大殿空旷,殿里只寥寥几个宫人在安静地收拾东西。
虽是白日,但因着下雨,外头天色阴沉,殿内早早便点起了灯。
黄金制成的藤枝灯架托着精巧的七彩琉璃灯盏,探出来的灯芯上燃着飘摇的火苗。
一眼看去,奢华又冰冷。
容洇缓缓往内殿走去。
指尖掀开横在身前的珠帘。
男人的身形出现在眼前。
挺拔、修长。
是褚南川。
容洇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他会在。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褚南川身边的胡太医回过头看了一眼。
胡太医已经很老了。
本打算今年致仕归乡,马车刚到城门,又被褚南川派人给拦回来了。
眯起一双老花眼,他依稀辨认出来人穿着一身红裙,嘴里嘟囔一句:“是个好看的姑娘。”
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翻找着手边的药箱,嘴里“哎呀”一声:“老臣好像忘记拿绷带了。”
也不怪胡太医年纪高了忘性大,今日受伤的士兵本就多,绷带用量大,他又是冒雨匆匆赶来长宁殿,没带上绷带也是情有可原。
容洇看一眼二人,迟疑了一下:“要不我来吧?”
她走到褚南川身边,掏出了随身带着的帕子。
身上的裙裾沾了泥泞和血污,脏乱不堪,好在揣着的帕子还是干净的。
褚南川的伤在左手小臂上。
流出来的血污凝固在他玄黑色的外袍上,看不出来有受伤的痕迹。
袖子向上挽起时,才露出了里面那道割破皮肉的剑伤。
胡太医已处理好了伤口,容洇将手中帕子覆到他那道伤上。
怕一不小心会弄痛他,容洇手上力气放得很轻。
褚南川冷眼看着她动作。
女郎指尖纤纤,柔柔擦过他小臂微微凸起的肌肉经络,灵活将帕子绕了几个圈缠稳。
到最后,轻巧地系了个结。
只是要收回手时,又稍稍停顿了一瞬。
容洇目光从男人左手拇指上戴着的那枚墨玉扳指上擦过,落到横亘在他掌心的那道新疤上。
疤痕又宽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手掌心。
是很深的伤口,才会留下这么大的疤。
他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容洇眉头一蹙。
指尖已先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堪堪要触上他掌心,被他一把拂开:“够了!”
容洇被他这声吓到,猝然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褚南川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大步出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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