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凛冽, 势如破竹。
萧粼眼睁睁地看着那剑尖化作星点,呼吸停滞,眼都不敢眨, 浑身绷成一根弦,庞然如山的压力死死镇在他的脊背上,他从未见过化神境的一击, 直到此刻才能领略到其冰山一角。
也正是此刻, 绝对性的实力差距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鸿沟, 萧粼才终于明白为何池子霁总是那么不在意他。
“剑下留人!”廷听挡在了萧粼的面前,心跳一空, 直到那柄剑停在了她的耳垂边,险些削下她一缕鬓发,一股幽幽的寒意停留在她耳侧久久不散。
然而剑停下了,攻势却还在继续。
那股冷冽的寒意如影随形,将萧粼栖息的水池完全冻上, 银白色的剑影一道道插在他的身边,剑光灼伤了萧粼的腕骨, 刺骨之痛如凿心口。
池子霁是真的动了杀心。
“池师兄!”廷听握紧手中的剑, 汗珠滑过耳后。
池子霁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下移, 看到了同样停在他胸前一柄碧翠色的玉剑, 半晌不语。
周遭氤氲着诡谲的寒意, 婆娑的树梢际落下霜寒。
“师妹拦我。”池子霁的眸光清亮, 指尖压在碧剑上, 慢条斯理地说, “为了区区一条鲛人,用我教你的剑指着我。”
惨淡的月光之下, 少年朱衣艳烈,肤色皎白,近在咫尺,廷听连他腕骨上青筋的脉络都看得格外清楚。
池子霁收起了杀气,那股强烈的危机感却愈来愈浓重。
被廷听护在背后的萧粼猛地捂住嘴作呕了起来,大脑因为窒息空空如也,濒死的体验让他脸色发青。
这不是个好兆头,萧粼敏锐地察觉到。
在廷听拦下池子霁的那一刻,池子霁的目的就不再仅仅局限于杀了他了。
廷听感受到池子霁那言下的讽刺与质疑,深吸了一口气:“池师兄,你不能杀他。”
如果不是萧粼还有利用价值,即便池子霁在此刻把他杀了廷听也不会在意,可萧粼如果现在死了,那她还没问完的他背后之人的线索她从哪里找?!
萧粼怔了下,愕然地看着廷听,没有想到她竟然还会挡在自己的面前,明明刚刚她还对自己起了杀意,此刻却变成了保护他的壁障,一时之间心绪无比复杂。
他之前多么烦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此时就有多庆幸,不然廷听根本不可能拦下池子霁的剑。
“凭什么?”池子霁笑弯了眼,好整以暇地等廷听给他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不管他是不是太华宫的弟子,是不是我的师弟。”廷听试图冷静下来,和他分析道,“杀人乃重罪,三法司不会不管。”
廷听知道池子霁思维方式不同于常规正道,但她没想过他身为太华宫宗主弟子,正道七星,不光不拥护太华宫老祖设立的三法司,甚至敢为一己之私践踏法度。
“师妹错了。”池子霁的剑尖贴着廷听的发丝滑下,不再指着人,“今日它死在这,没有人会知道它死于我之手。”
廷听不可思议,没有想到她亲手营造出的谋杀陷阱,现在却变成了池子霁行凶的掩护。
“再教师妹一件事吧,世上能隔绝的不止有声音,能施展的也并不只有绝音结界。”池子霁友好地提示。
萧粼浑身的骨骼都仿佛被挤压得发颤,他紧掐住胸口,心脏绞痛,明明是鲛人,却体验了一把溺死的痛楚与绝望,喉口发出呜呜的生理挣扎声。
他艰难地抬头一看,果不其然看到四周无形的剑阵笼罩,缥缈的剑影高悬在四方,若不是池子霁点出,常人极难察觉。
萧粼的心便坠入谷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廷听的身上。
廷听脊背挺直,仍没有移开半步,让他如见主心骨,在浩瀚如海的压力与恐惧之中,心底却浮现出了丝丝诡异的愉悦。
他感觉他已经疯了,竟觉得此刻甚至有点美好。
“当然,如果听听愿意不顾一切去证明是我杀害了它,要如何排除万难定我的罪呢?”池子霁往前走一步,廷听就往后退半步。
两人越挨越近,直至一个危险又暧昧的距离,她能嗅到少年身上未散的血腥味。
池子霁眼眸漆黑,嘴角微勾,有条不紊地反问:“你要如何找一个无比高风亮节、公正严明的人,甘愿为了一个出身不过尔尔,只有筑基期的鲛人来定我的罪?”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凭心而论,廷听哪怕平时自认行事自利,都到不了这种地步。
他这般,与话本里主角跨越万难的路上屹立不倒的恶人,有何两样?
“假使一切都无比顺利,大理寺定罪,褫夺我七星的名号,要将我处决,谁来行刑?”池子霁想到这里觉得格外有趣,体贴地解释起来,“目前有能力将我杀得比较干净的人分布在不同的势力,要想他们合心合力,难于登天。”
他在说“杀得比较干净”时顺畅得像是在说切菜,明明说的是自己,却让人毛骨悚然。
廷听甚至开始怀疑起当初接近池子霁的行为是对是错。
她对于七星与太华宫的刻板印象,导致她即便察觉道池子霁不够光风霁月,也依然觉得无伤大雅,为她所图谋的利益而前进。
这个人危险的超乎了她能掌控的范畴。
“你想杀我,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杀我?”萧粼浑身大汗淋漓,手指陷入泥地,艰难地撑起身躯,明知他和池子霁有着云泥之别,却依然执拗地开口:“仅仅是廷听的师兄吗?”
“我在与我师妹叙话,何时轮得到你开口了?”池子霁仿佛看到了砧板上的鱼片突然开口说话,
颇为不适。
话音刚落,池子霁随意地将动了动手指,仿佛千斤鼎从天而降砸到了萧粼的身上,让他一下子呕出了血污。
剧痛让萧粼意识恍惚,他发现有些话现在不说出口,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萧粼看着汗珠从眼睫上落下,看到池子霁漠视的眼神,即便他的喉口嘶哑,他的牙齿因恐惧而不断打颤,连字句都难以连贯,但他依然无比诚挚地说:“我以鲛珠起誓,我心悦廷听师姐。”
萧粼知道曾经对很多人说过喜欢,或许在别人眼里他的喜欢廉价如石子,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是绝对真心的。
即便他知道,廷听保护他并不是因为喜爱他,只是因为纯粹的利益,他的浑身上下都被那无时不刻的威压碾磨,心头却热得发烫。
刹那间,一道剑意从萧粼背后落下,贯穿了他的手,他狼狈地跌趴在地,手臂痉挛,血流不止,再没有力气。
“聒噪。”池子霁轻描淡写地说。
好快的剑速!廷听攒紧了手。
她完全搞不懂萧粼都大难临头了还激怒池子霁的诉求是什么,也不认为他会喜欢一个刚刚想杀他的人。廷听想转头,下颌却蓦然被冰凉的手给托住,指腹有薄茧,带着淡淡的皂香。
廷听对上了池子霁审视的目光,他明明没用力,却让人觉得很是紧张。
“它这样说,你还要护着它?”池子霁睫毛轻颤,薄唇翕动,近的呼吸交错,“那夜里,你是如何与我承诺的?”
人的要害被掌控在另一个人的手心时,往往难以说谎。
廷听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下,她当然记得,在缭音峰藏书阁的夜晚,池子霁就明确地表露过他对萧粼的态度。
可池子霁到底是为什么想杀萧粼?他再如何也罪不至死吧?
“师妹不必听人挑拨离间。”池子霁眼尾上扬,声音轻快,像是已经暴露了,便不屑于再用玩笑稍作掩饰,“像它这样的东西来一个我杀一个,腌臜的事总归落到我手上,也不会脏了师妹的手。”
“师妹日后若要找道侣,需得找才貌双全,志趣高远之人。”池子霁轻巧得说,“师兄不会阻拦你与人琴瑟和鸣,但你绝不能因为这等低劣之物而误入歧途。”
池子霁说的通情达理,体贴而亲昵,好似他只不过是个关心师妹终身大事、普通的好师兄……如果他没有想直接动手把师妹的追求者给一剑砍了还毁尸灭迹的话。
廷听骤然明了池子霁的杀意从何而来。
这理由看似说得过去,但廷听当然不会觉得他不过关心师妹,只是行事过于偏激,但她结合那夜的谈话,也不难理解池子霁的想法。
池子霁眉眼弯弯,笑不见底:“师妹在害怕我?”
“师兄误会了!”廷听抬起手,毫不犹豫地贴住了池子霁放在她脖颈边的手指。
池子霁的目光偏向被她捧住的手。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浅浅的花香,衬得他的手冰得像块石头,他动作生涩,有些不习惯,周身萦绕的压抑感却不知不觉散了三分。
“师兄待我好,我明白。”廷听感觉自己这辈子没有那一次如这般绞尽脑汁,斟酌着回答,她用尽一切真诚,生怕池子霁不相信自己。
没有人知道廷听骑虎难下,不得不继续维持这段畸形的师兄妹关系。
她现在不光不担心池子霁对她是不是一时兴起,反而开始担心他们如果关系越来越近,细作身份暴露后她的性命安危。
细作之罪,罪不至死啊!
那些被池子霁拒绝的人,焉知非福。
廷听都不敢想如果她无比幸运的功成身退,躲到长音阁,半夜看到池子霁从窗口凉凉地注视着她,会是多么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一般人翻脸只是找麻烦,池子霁是要命啊!
“我明白那些利益牵扯的道理。”廷听清楚症结后大脑转得飞快,直视着池子霁,就差声情并茂了,“但我还是希望池师兄不要杀他,不是因为我维护他,而是因为我不相信我自己。”
廷听果断换了个方向劝说,提起三法司还能进一步强调结缘寺那次她的无辜。
池子霁偏心于她,自然也要她的偏心,而之前廷听的行为恰巧是在池子霁面前偏向了萧粼,一个他眼中弱小而心怀不轨的卑劣之人。
“我没有办法直面三法司的人为池师兄遮掩。”廷听努力压抑着想要挪开视线的冲动,“我与萧粼不熟,但池师兄于我有恩,我不忍师兄的名声有瑕,受人置喙。”
池子霁打量着廷听眼中的赤忱,不懂那是廷听对于求生的渴望,他只是扫了眼萧粼,意有所指:“不是为了它?”
“不是!”廷听斩钉截铁地说,“天地可鉴。”
“好。”池子霁欣然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
只是很快,他就悠然地抛出了下一个困惑,“那么师妹,你半夜三更不在屋舍里,不在缭音峰,反而来找它的理由是什么?”
廷听有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感觉。
他的每一句问话都像是重重锁链,将人往漆黑的坑洞下拉扯,无路可逃。
好在相比起刚出意外时的头脑发热,此时廷听已然经过了急促而充沛的思考!她明白,回答或许不需要符合她的逻辑,却必须要贴合池子霁想得到的答案。
廷听想起白日邬莓师姐意味深长的笑容,笃定道:“邬师姐听我提起同门有个鲛人音修,说她恰好有个药方需要鲛人鳞片。”
池子霁记得那个入门大典就跟着廷听的药修,正是邬莓的师妹,若有所思地蹙起眉,明显不信:“她会这么急?”
廷听摇头:“我因修炼频繁受伤,承蒙邬师姐照料,就想快点给她,却不想萧粼刚好今日下山,怕好事多磨就追过来了。”
“只是萧粼不肯给,我不想和他多纠缠,一时想岔了才动手强抢的!”
强抢?
池子霁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难得在萧粼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它一身狼藉,脖颈以及肩上的红印,再看向廷听身上的干净妥帖,确实异于他最初的猜想。
池子霁见过男性弱势的纠缠,似乎也不是他们这样的。
廷听这个理由看似离谱,但池子霁记得邬莓确实热爱捣弄些乱七八糟的药方,也不觉奇怪。
池子霁:“是邬道友想要他的鳞片,不是你想拿了他的鳞片收藏,也不是想当定情信物?”
“我是音修,但对鲛人并无偏爱,萧粼试图接近我,满口谎言,目的不纯,我怎会对他心生恋慕?”廷听坦率道。
池子霁定定地看着廷听,片刻,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原是如此。”他也没说是信还是不信,只是瞳孔一动,继续问起来,“那一开始想和我解释的时候,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廷听心里长松一口气,她自然记得,是一句“我心悦他”,谢天谢地,她还没说三个字就被打断了,能发挥的地方也多了起来!
“我辛辛苦苦扒他的尾鳞,一片都没扒下来!”
池子霁笑出了声,像是被这句话给逗乐了,眼底的阴影散去不少:“好。”
廷听刚想松一口气,就发现池子霁引着她的手指去握上了他的剑,她手僵在剑柄上。
有主之剑通常会抗拒旁人的触碰,偏偏池子霁的剑死寂的一动不动,只任由廷听拿紧。
池子霁眼眸微敛,嘴角上扬,透着无辜的关切,言笑晏晏:“既然之前师妹心软没拿到,那现在用师兄的剑去扒它的鳞吧?”
“不然,岂不是白费今夜外出特地找它的力气?”
血渍染红了碎冰,倒在地上呼吸缓慢的萧粼浑身一僵,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廷听看着萧粼虚弱的身影,他原本白净光华的身躯此刻泥泞带伤,全不似刚想接近她时那般尽态极妍。
她本以为池子霁快信了。
池子霁这般随意地递出了剑,让她亲手去切尾鳞,看似是在帮忙,廷听却觉不过又是一轮无声的试探,威胁着说,无论真相与否,只要她动手,他就可以暂且相信,不再深究。
或许从一开始,池子霁就并没有那么在乎真相如何。
他不过是想要事情按照他所需要的方向发展,如果没有,强扭也要扭过去。
“怎么?”少年的声音在廷听耳畔轻响,亲昵中透着危险,骨节分明的手贴着她的手,让她不得不握紧剑,“不动手?”
“只是不习惯用别的剑。”廷听立即说,生怕池子霁再冒一句是不愿意还是不敢,她没有看萧粼的眼神,快速地切了几片鳞片下来,放到纳戒之中,半点没伤到萧粼。
池子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褒贬地笑了声:“师妹当真良善,体贴。”
“别管它了,我没下重手,让它自己去药堂喝点药便康复了。”池子霁转过身,随手一挥,四周的剑阵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再一次开始吹到这片区域,冰块乍碎化水。
池子霁用灵力牵着廷听朝着太华宫的方向离去。两人的背影肩对着肩,似天作之合,迅速消失在萧粼的视线中。
萧粼喘息着,紧紧握住方才廷听背着偷偷塞给他的药瓶,看着地面上的血渍,又想起池子霁那身刺眼的朱衣,让人徒生惧与厌。
他确实在池子霁面前看起来弱小且卑微,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输得彻彻底底。今夜别说是他,哪怕是廷听大抵都被池子霁这般行事不忌的作风吓到了。
在这个世道,恃强行凶并不出奇,萧粼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套确实管用,可感情并不是靠武力就能拥有的东西。
今晚萧粼得见廷听面具下的一面,就能笃定,哪怕没有他,廷听可能喜欢上任何一个人,但绝对不会喜欢上一个对她有性命威胁且性情阴晴不定的池子霁。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夜风寒凉,冗长的石阶上两人肩并肩走,一言不发。
上一次走这石阶是还是入门的时候,明明时隔不久,廷听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廷听现在想起来,其实池子霁的性格早有端倪,可她都没有往如此极端的方向揣测,只觉得谁都要负面的一面,比起他的实力算这得了什么。
石阶平稳,廷听却仿佛走在万丈悬崖边缘,随时会坠下。
如果池子霁真是个一时兴起转头就翻脸的人倒还好了,如果他眼界不那么高,随便找了个冤大头结了道侣也不错。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廷听绝对不会再觊觎池子霁的修行境界,她宁愿勤勤恳恳埋头苦学,哪怕要多和长音阁的人周旋些时间。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现在廷听眼前的路狭窄得可怕,左思右想尽是死路,她知道池子霁虽然爱用玩笑的语气说话,却几乎不说假话,常人奈何不了他,廷听哪怕逃到长音阁里,那群长老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怎么办?她还能做些什么?!
廷听思索到头脑发热,繁冗的思绪线团似的缠在一起,她低着头,突然看到,月光之下,两人头挨着头的细长的影子。
廷听目光凝滞,原本堵塞的大脑清空,重新开始转动。
她既然不能逃,也逃不掉,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凉风吹散了廷听的热意,她盯着地面上和自己交叉的少年的身影,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池子霁既然偏爱她,那凭什么不能偏爱到底呢?
他既然敢无视法度,不管届时是不是喜爱,他只要能一心落在廷听身上,将她置于太华宫之上,那她还愁什么?
廷听快步向前跑了几步,发丝被清风撩起,她冲到台阶的顶端转过身,仔细地打量着少年俊秀的面庞,扬起笑容:“池师兄。”
她要掌控住这把锐不可当的利剑。
池子霁掀起眼,看着廷听亲昵的冲他道着“晚安”,眼看她将要离去,他沉默片刻,蓦然叫住了廷听。
廷听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师妹莫急。”池子霁从衣口拿出了一本古旧的曲谱,抬手递给了廷听,笑容清浅,“这是我路上找到的曲谱,赠予你。”
廷听迟疑着接过曲谱,上面还残留有少年身上的温热,奇异的热意仿佛要灼伤她的手心,因为太过出乎意料,她连答谢的声音都无比生涩:“多谢师兄。”
“无事,祝师妹大比夺魁。”说完,池子霁也道了声“晚安”,安静地转身消失在了传送阵里。
莹亮的光照亮这片小小天地,廷听站在传送阵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本泛黄的曲谱,很快意识到这是太华宫老祖的道侣——碎珏仙君的曲谱。
难怪。
廷听记得池子霁只有在外出伏魔时会穿一身红衣,她今日知晓他的行踪才敢夜半出行去找萧粼,却没想到他比平日要迅速,这么快就回来了。
池子霁特意赶回来找她,就是为了将这本曲谱送到她手里。
廷听眼里闪过几分动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不再深想池子霁没将曲谱放到纳戒而是放在身上的理由,踩着凉薄的夜风踏进了传送阵之中。
药堂飘着苦香,灯盏内的灵石闪烁莹光。
天色将将泛起鱼肚白,这个时辰药堂内没什么人。
邬莓听到脚步声仰起头,一见廷听走进药堂,立即放下手里的书朝她招起手:“怎么这个时辰来药堂了?”说着,邬莓鼻子微动,皱起眉上下打量着廷听,“你受伤了吗?身上怎么有腥味?”
“不是我受伤。”廷听摇头,任由邬莓拉着她上下查看,乖巧地解释。
“不是你?那岂不是……”邬莓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怪,眼神炯炯有神,期待地看着廷听能给她讲一出比戏台子上更精彩的故事。
廷听:“和池师兄有点关系,但也不是他的。”
“还有第三个人?”邬莓倒吸一口凉气。
廷听差点忘了自己来药堂到底是要干什么,捏着鼻梁,想说事情和邬莓想的不太一样,但仔细一想,好像也非常离奇。
算了。
这短短的插科打诨竟让廷听放松了几分。
“我来是想向师姐道谢的,那药很有用。”廷听诚恳地说,从纳戒中取出新鲜的尾鳞,递给邬莓,“听琼音说,鲛鳞有入药之能,我去寻了些,也不知对邬师姐有没有用。”
不管池子霁到底信不信,廷听为了以防意外,事情必然要做到位。
“鲛人鳞?”邬莓惊奇地用指甲捻了一片起来,上面残留着池子霁寒凉的剑意,银蓝色的鳞片晶莹剔透,宛如凝聚着月华,“这个好新鲜啊。”
她平时能找到的材料都是鲛人鳞片磨成的粉,粉里还掺一堆杂质,筛都要弄半天。
“真的给妾身?”邬莓看向廷听,毫不掩饰她的惊喜。
廷听点头:“自然,专门找来给师姐的。”
“那妾身就不客气了。”邬莓果断收下,找了个盒子将鳞片放进去,而后飘到了廷听的旁边,白嫩的小手贴了贴廷听的额头,“怎么了这是,妾身感觉你没什么精神呀。”
说完邬莓抬手摸出一个茶杯,顺手泡了杯灵花茶推给廷听。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廷听坐下,看着邬莓飘到一侧高高的椅子上坐着,刚好和她视线平齐,“今天池师兄与我说,日后我找道侣,要找才貌双全,志趣高远之人,他会为我把关。”
邬莓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明显透出迷惑,捧着茶杯的手指不断摩拭,似乎在脑内尝试去理解说话者的心路历程,呢喃道:“这是那家伙的真心话?”
她不知晓廷听将那药给了萧粼,心里默认是池子霁吃了。
“什么意思?把人拢到身边自诩是娘家人,等着以后送嫁吗?”邬莓百思不得其解。
这下子,不明白的人多了一个。
“有没有可能。”门上的幕帘拉开,琼音走出来,脸上还有红色的睡痕,凑到她们旁边,兴致勃勃地参与探讨,“大师兄可能还没弄清楚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庭广众之下偏袒,和姜新月争风吃醋,当着众人的面宣誓主权,事都快被他做完了,你来一句他还搁这迷糊呢?”邬莓字字珠玑。这话说来她都觉得可笑,但是说完却沉默了,开始纠结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
琼音:“怎么不可能?他不是元阳之身还没沾过什么情爱吗?”
“你不知道!”邬莓压低了声音,匪夷所思地说,“就算他自己没碰过,修仙界血雨腥风什么妖魔鬼怪没有,他这么多年在外见的比话本子里还精彩的多了去了!”
“一叶障目。”琼音一针见血道。
邬莓语塞,竟说不出话反驳。
“什么血雨腥风?”廷听好奇地看向邬莓。
邬莓想了想:“你们知道上任破军叛逃,现在是十恶之首的事吗?”
“我听说过,是老祖的师兄!传闻他过去修无情道,最终修岔了气,道心毁了。”琼音来劲了,“所以其他七星都很忌惮大师兄,怕他效仿旧人,一个想不开就叛逃了!”
前人挖坑,后人乘凉。
“差不多,除了不希望池子霁重蹈覆辙的人,自然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前仆后继地想破了他的道心,让太华宫出一个十恶。”邬莓娓娓道来,“要知道,秘宗也就出了两个十恶。”
七星的又一任破军叛逃,其人还是太华宫的宗主弟子。
那真是精彩。
廷听在邬莓期待的目光之中提出疑惑:“可是池师兄修的也不是无情道啊,破什么道心?”
“妾身怎么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邬莓笑道,若有所指,“不过我这儿有不少好药,如果听听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拿。”
她也不装了,既然廷听提起了这个话题,她就差直白地林列出来给廷听看看到底能有多少花样了。
“毕竟生米煮成熟饭也是个办法。”邬莓提议。
“……现在还为时过早。”虽然没准备要,但廷听也没有直接拒绝,她想起之前和姜新月对峙时提到过,境界差距两个之上时,双修容易爆体身亡。
廷听做下决定之时,就做好了会发生什么的准备,只是以池子霁样貌身段,她也不亏就是了,没太在意。
“既然听听有这方面的想法,还特地来药堂来找我们!”琼音斗志昂扬,抬手就从纳戒中丢出了十几本情爱话本,各个都是市面上拿得出手的热门题材,“那必然不能空手而归。”
邬莓凉凉地说:“纸上谈兵。”
“灵感来源于生活,生活往往比话本更精彩!”一到琼音擅长的领域,她就说得头头是道,“话本里写感情纠葛一般只敢写到十条船,现实中那可是几十条船都不奇怪!”
廷听随手摸起一本:“我看过不少,只是最近都太忙了,没怎么看这些闲书。”
眼前的书脊蓦然被琼音捏住,往后扯了下。
“说什么呢?”琼音满面笑意,“别人合欢宗女修白天清晨陪剑修看日出,上午听和尚念经,下午同世家弟子游湖,晚上拉妖王观星,半夜与弈修下棋。”
“她们都没觉得分.身乏术,你连多看几本书学学技巧的时间都没有吗?”
廷听哑口无言。
邬莓赞同:“有道理。”
“我们的目标不是让大师兄意识到感情,而是要拿捏住他,让他后悔说出让你挑道侣的话。”琼音振振有词,“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那么听听首先要记住,不能表露出你对他有任何情爱意义上的好感!”
“所言甚是。”邬莓鼓了鼓掌,“我支持。”
她就想看池子霁那副事情超出他预料,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廷听陷入思索。她想起小时学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反复揣摩着琼音的话,隐约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她只要站在师妹的身份上行事就行了,不论池子霁如何误会,她都要站在绝对有力的位置。
不过是比耐心罢了。
“还有一件事。”等琼音讲完她纸上谈兵的意见,邬莓才慢吞吞开口,“你也知道,觊觎池子霁的人不少。”
“太华宫内外表光鲜,内里鱼龙混杂,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知那些家伙可能有什么花样,但肯定有人看不惯你。”
“宗门大比在即,你切记小心。”
每当宗门大比,事务堆积,总要发生些事端。别说太华宫,长音阁也不例外。
牵涉到论道大会的人选,在利益牵扯下,即便没有池子霁,廷听也不会掉以轻心。
大比近在咫尺,连空气都仿佛焦急了起来。
连平时放养的师尊毕牧歌都把廷听唤到面前,问了句“你准备好了吗?选曲定了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放心。
“对了,廷听。”毕牧歌倚着细弦,朱唇玉面,留仙裙如白瀑,指尖绕着一株凝昭花,提醒廷听,“大比也没几天,你和池子霁稍微走远一点。”
廷听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毕牧歌。
“你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种地方反而领会不到?”毕牧歌奇异地打量了下廷听,见她是真疑惑,叹了口气,“宗主闭关,这几年的大比事宜都由池子霁代为打理,为防流言蜚语,你理应避嫌。”
廷听惊诧:“不是长老打理?!”
在长音阁时若阁主不得闲,必然是多位长□□同打理,以防权利外挪,利益失衡。
太华宫竟敢将大比之事交给宗主的弟子?!
那如果有朝一日池子霁真能落她手上……廷听袖口下的小手攒紧,都没敢往下想,反正这辈子就搏这一次。
毕牧歌:“各有各的忙活,哪顾得上来。”
“弟子知晓了。”廷听乖巧点头。
殊不知,除了她们师徒这边,另一处恰巧也说起此事。
太华宫正殿。
“你最近要注意一下。”邹无忌踮着脚撑在桌案旁,看着几乎被埋在阵法与书卷之中的少年,耐心地说道。
“您有时间可以检查阵法和秘境,而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池子霁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要注意什么?”
注意不过劳吗?
邹无忌一噎:“你既代宗主理事,了解大比的内容,就要和你那小师妹保持距离,以防流言蜚语。”
“什么意思?”池子霁捏着玉简的手一紧,玉简发出了“咔哒”的碎裂声,他笑不见底,声音放轻:“有人质疑我泄题?”
“还没,但是你得注意一点,恐生事端。”眼看着池子霁脸上的不耐烦要溢出来,邹无忌提醒。
“注意?”池子霁突然笑起来,本就精致的五官难掩艳丽。
廷听拿了曲谱多半要专心练琴,她一忙起来那是谁都不理的,池子霁本来打算这几天忙会儿,也有空让他稍微静静想一想。
本来事情安排的好好的,偏偏有人来这么一出!
池子霁最烦别人不管好自己,反而用流言束缚他的行动,逆反心理说起就起,当即就不乐意了。
池子霁这一笑,邹无忌反倒警惕起来:“你不要乱来!”
“怎么叫乱来呢?”池子霁站起身来,“啪”地将玉简往旁边守着的弟子身上一甩,“多好啊,前几年都是我在代宗主理事,今年正好换换汤药!”
他笑意盎然,一字一字,声音清晰如落珠:“我不干了!”
弟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简,慌忙地看着池子霁。
“你等等?!”邹无忌一怔,没想到池子霁真的说不干就不干,焦急地开口,“流言蜚语就流言蜚语吧,随便你和你那小师妹怎么样吧,你别走啊!”
他走了这烂摊子谁撑啊!
池子霁将那堆事一股脑推到负责的弟子面前,步伐轻快,大步向殿外走去,神情肆意,细长的马尾贴在雪色的脖颈上,宛若墨染白纸,分毫不管背后洪水滔天。
“邹副堂主?!”负责人哀怨地看向邹无忌,他本来只是给池子霁打打下手,哪知道池子霁当了甩手掌柜!
邹无忌双手一甩,一边喊着“池子霁你给我停下!”一边恼火地追了出去。
一出正殿,变化术就覆在了邹无忌身上,恢复了他魁梧壮汉的外表。
却没想到池子霁走了两步停了下来,看着玉牌上的字眼,久久不语,见邹无忌追过来,抬了抬玉牌:“你和毕仙子串通好的?”
玉牌上赫然是廷听的留言“经毕师尊提醒,大比在即,恐扰师兄,近日便不习剑了,祝师兄诸事顺利。”
池子霁可不觉得这是意外。
“什么叫串通!?”邹副堂主瞪起眼,可听不得这污蔑他清白的字眼,强调,“这叫不约而同的善意提醒!”
池子霁不以为然,抬步就要去缭音峰找人。
“你师妹都说她要安心修炼了,你还去找她干什么?”邹无忌质疑道,他见少年的背影没有半分迟疑,油盐不进的样子,甚至不惜激将起来,“你不会是喜欢上你师妹准备倒插门吧?”
池子霁的步子一停,他回过头,脸上迷茫,下意识反驳:“喜欢?怎么会?”
邹无忌定住神看着他,心觉不妙。
为什么你不反驳倒插门?
“我与听听是师兄妹情谊。”池子霁语速加快,冷淡地转过身,“不要用那等轻浮的字眼来说我。”
你当我瞎啊!
“呵,谁信啊?我吃的盐巴可比你走过的路多。”邹无忌抱胸而立,本来还是只担心,一听“轻浮”二字却气不打一出来,冷哼一声,也不再管池子霁远去的身影,“我倒要等着你把这话吃回去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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