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 厉长瑛要带着陈燕娘和彭狼悄悄潜回到那个部落附近。
这一次,厉长瑛挖空脑袋想了很多能够做的准备,陈燕娘和彭狼也提出了一点帮助。
他们将自个儿的东西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背着箩筐里临时做的简易装备和要用的工具返回。
他们没有再走之前躲藏的那条路,而是稍稍饶了一些路,去到部落的西北方。
视线还算清晰时, 厉长瑛基本肉眼便可判断是否有陷阱。
待到光线越来越暗,三人便拿出了工具——柳枝折了个圈,中间串了几根细枝, 绑在一根长棍上,轻轻敲击着前方地面,排查陷阱。
一般来说, 族群擅长狩猎,必然会在居住的周遭设下陷阱,长期和短期居住所设的陷阱的范围和复杂程度不一。
厉长瑛东郡的家就弄了许多陷阱和警示的机关。
他们白日里去的时候,快到他们所到的位置, 才碰到了几个陷阱,距离不算密集, 说明离胡人的部落近了,不过还有一段距离。
厉长瑛要求他们将碰到的陷阱能破坏的全都破坏掉, 免得逃离时给造成伤害, 只有一片区域, 特地留了下来。
天彻底黑下来,三人已经能透过林木看到毡帐,便躲到一个斜坡下,开始掏东西做准备。
这个距离还不够,他们还得再往前一些, 得提前准备好,机会只有一次,不能有失误,否则结果一定会很惨重。
三人没有一句交流,动作时声音也很轻。
他们临时做了两件像是蓑衣的斗篷,细草编的,十分粗糙,完全没有防雨的作用,起的是隐蔽的作用。
天亮时肯定很明显,夜里头视线不清晰,很大程度上能够遮掩身形。
陈燕娘和彭狼一人一件。
他们掏出来的时候发出簌簌的轻响。
原本如此细小的声音在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前提是,没有离得极近。
夜色里,厉长瑛的眼睛忽然狠厉如狼,脚下一蹬,便飞扑向左侧。
黑影闪过,陈燕娘和彭狼吓死了。
下一瞬,两道黑影交缠起来。
紧接着便是拳拳到肉的噗噗声。
又有几个黑影晃动。
对方不是一个人。
陈燕娘和彭狼皆是心头一坠,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他们今晚的计划,分工不同,厉长瑛说过,她一个人可以应对,他们只需要做好他们的任务。
两个人没有轻易冲过去,微微弓着身,来回晃动着身体,既是防备,也是误导对方,他们有人。
那头的其他黑影似乎也在顾忌着什么,没有轻举妄动。
厉长瑛和那人打得激烈,她通过交手迅速对对手有个大概的估测。
对方比她高,身形跟她爹差不多,拳头有力,拳脚敏捷……
两人除了打斗声,都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
夜黑风高,狭路相逢,所谓做“贼”心虚,不外如是。
放开了打不知道谁胜谁负,此时却是不相上下。
厉长瑛察觉到对方怕也是偷偷摸摸,不想让人发现,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改变了打斗的方式,从重拳出击变成了缠斗,趁着靠近时,发出急促的气声,“我们的目标是这个部落,你们是敌是友?”
两个人手臂拧在一起,手肘抵在彼此的胸口。
对方身体一滞,动作也缓下来,随后用汉话磕巴道:“你、你……是女人?!”
他声音稍微有些提起来,厉长瑛死死捂住对方的嘴,警惕地盯着部落的动静。
她手上没控制,捂死人的力道,将人的口鼻全捂住了,男人呼吸不了,推开她的手,急促喘气儿。
呼哧呼哧,牛似的。
部落中暂时没有动静,厉长瑛怕这些人暴露他们,迅速道:“谈一下。”
一刻半刻的时间耽误不了什么,她不容置疑,扯起人示意往远些走,并且叮嘱陈燕娘和彭狼盯着些。
男人也用夷语低声交代同伴先等着。
陈燕娘和彭狼紧张不已,全副注意力都在旁边儿人数不知的黑影上。
一群人也防备着他们。
厉长瑛在男人跟着她走后,立刻便松开了对方。
两人走得远了些,厉长瑛方才开门见山道:“这位兄弟,不打不相识,我们有一位同伴被这个部落的人抓走了,我们是要救他,你们又是为什么来的?”
男人道:“他们趁着我不在,强抢了我们部落的一个姑娘,我们来救她。”
有同一个目标,是友非敌。
厉长瑛直截了当地问:“合作吗?”
男人问:“怎么合作?”
厉长瑛便简单说了一下她的计划。
“你们才三个人?!”
男人震惊。
厉长瑛皱眉,这个人的关注点,总不在主要的地方。
他们只有三个人,这是既定事实,能改变吗?
“一句话,合不合作?”厉长瑛不与他掰扯那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没有就听我的。”
……
片刻后,两人回到斜坡处,各自交代接下来的计划。
跟厉长瑛交手的胡人男子名为乌檀,他所在的部落跟这个名为“木昆”的部落的散部打过交道,壮年男子有几十人,加上女人小孩儿,得有一百几十人,女人孩子也都能射猎,不好对付。
乌檀他们有十一个人,加上厉长瑛他们三个,统共也才十四个人。
强弱立现,结局难测。
厉长瑛最后问了一遍陈燕娘和彭狼:“你们还干不干?”
陈燕娘和彭狼对视一眼,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坚定未动摇分毫,“干!”
泼皮是同伴,可以考虑一时的利害关系作出取舍,但是不能抛弃他。
原本只有他们三个人,不知道这个部落的内情,他们都打算干,如今多了乌檀他们一行人,起码成功救人的几率更大了。
厉长瑛充满狠意,“那就干他们!”
乌檀正对同伴交代着,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女人,顿时更加惊奇。
胡人皆以为中原女人都是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两个如此不同,实在打破了他们对中原女人的印象。
厉长瑛他们要做的事情不少,有了乌檀一行,便快速了许多。
而由于只有乌檀能够交流,乌檀留下两个人躲藏在斜坡下,仔细交代了一番他们要做的事情,便和穿上草衣的彭狼悄悄绕至另一个位置准备。
厉长瑛和陈燕娘缓缓摸到射距内,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下。
厉长瑛仔细观察着毡帐,确定稍后的目标。
毡帐以一种包围的姿态,越向里越大,圈圈护拥着中间最大的几个,身份地位显而易见。
“咕嘟。”
陈燕娘紧张地吞咽了口水。
她赶忙又慌张地低声道歉:“对不起……”
厉长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手里握着弓箭,眼里越是烈焰熊熊,内心越是无比冷静,“燕娘,你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泼皮还在等我们,手稳一点,没有问题。”
陈燕娘闭上眼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绪。
“准备好了吗?”
平复不下去,陈燕娘倏地睁开眼,勃然。
能平平,平不了不平!
死泼皮!用不着他逞英雄!
陈燕娘将七支箭一一捋顺摆好,便拔开火折子,先点着一卷引火的桦树皮,随后点燃第一支箭,递给厉长瑛。
她的手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位置高度和她们练习的时候,分毫不差。
厉长瑛稳稳地抓住箭,搭弓,向上抬高弓箭,朝着左前方其中一个位置比较靠后,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毡帐顶部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箭带着长长的火苗尾巴划破夜空,还未落下,厉长瑛便拿起了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弯弓射出。
第一支箭没有任何偏差地扎在了毡帐顶上,火势缓缓蔓延。
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落在了厉长瑛信念所指的地方。
陈燕娘的手抖动越来越小,待到后来,几乎消失。
另一侧,彭狼和乌檀等人全都伏在隐秘处屏息以待,看到那一支支火箭,划出一个个绚烂的弧度,精准坠落,火光映照在眼里,都对它们背后的人油然生出一股敬畏。
部落内,守夜的几个胡人困得打盹儿,察觉到不对,纷纷醒神。
“那是什么!”
头几支箭已经点燃了毡帐,火光渐渐照亮了毡帐后方的一片原本应该漆黑的夜色,一支火箭忽地自下而上窜上夜空,到了高点后,流星一般坠落在他们的毡帐上。
毡帐顶,从火箭自带的火苗开始,火一点点地爬开,露出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快去看看!”
“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夜袭!”
“都醒醒!”
守夜的胡人一边呼喊着族人,一边冲向箭来的方向。
这些胡人比厉长瑛预期的反应要慢一些,只剩下最后一支箭,陈燕娘递给她后,便迅速披上草衣躲藏起来。
几个胡人奔向厉长瑛,厉长瑛不但没有退,反倒向斜前方跑去,冲进了部落中,借着滚滚燃烧的毡帐为掩体,躲过两支飞来的箭,再一次挽弓。
最后一支箭,厉长瑛站在火光中间,送给了最大的那个毡帐,顺带一声划破夜空的怒骂:“畜生,去死——”
这一支箭,卷着她压抑的怒气,像是携带某种恐怖的力量,势不可挡地杀了出去。
追杀她的胡人们注意到箭射出的方向,全都骇得睁大了眼睛。
“巫医!”
“快救巫医!”
“还有药材!”
火势渐大,尖叫四起,沉睡的胡人们纷纷跑出毡帐。
厉长瑛射完箭,弓随手一扔,脚下一转,不做停留,抽出刀,迅速游走部落中间。
彭狼满目的崇拜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恨不得也拔身而起,冲进去和她一起并肩作战。
但他有任务在身。
彭狼使劲儿拉动提前绑好的麻绳,几根长长的麻绳另一头连接好几棵树,树枝晃动,连带着树上绑着的树枝一起敲打,发出杂乱的声响,造成一种很多人的假象。
乌檀抬手一挥,八个人一同冲了进去。
部落内的女人们以为有人打进来,惊慌失措地散逃。
局面失控。
明琨和鄂那带着武器冲出毡帐,一下子便看到了厉长瑛这个搅得居地天翻地覆的外来人,还是个女人。
明琨呼喝族人冷静,却只叫停一部分,仍有许多人自顾自地逃跑。
鄂那径直冲向厉长瑛。
厉长瑛认得出他,看到他的气势,转身就向外跑,带着鄂那和先前一直追她被她溜得激恼的一串胡人。
这时,乌檀几人呼喊着他们要找的人的名字:“苏雅!苏雅!”
一个毡帐内,有人回应了他们。
乌檀几人大喜。
明琨看见了他们,愤怒,“乌檀!是你!你不怕两个部落大战吗!”
乌檀更怒,“你们敢抢我们部落的人,不就是开战吗!”
明琨一时语塞。
乌檀按照厉长瑛教得,装腔作势地喝道:“苏雅是我们珍贵的族人,我们全族势必要救她,我们几人先进来只是给你们个警告,等其他族人赶到,就不能这么算了,你与其在这儿与我争论,不若赶紧去救你的巫医。”
明琨看向最大的毡帐,火势已经极大,巫医还不知如何了。
什么都没有珍贵的巫医重要,他咬牙切齿道:“乌檀,你给我等着!”随后赶紧带着人去救巫医。
厉长瑛也算是歪打正着。
而乌檀等人立即去毡帐救人。
中间最大的毡帐里,火势也冲天,干瘪的老头却固执地试图收拢他的药材
明琨和几个胡人冲进来,欲拉着他出去。
火烧了越来越多的药材,巫医气急败坏,“啊——我的药材!我的药!”
缸里,有一个汉人痛地醒了晕晕了醒,昏沉中听到一声穿透极强的汉话,又听到那个恶毒的胡人大夫尖锐的叫声,睁开眼便见到了火光。
他还疼着,不是做梦,看着那个用汉人试药折磨他们的老头剜心疾首,在不断坠落火焰的毡帐中大笑:“哈哈哈哈……活该!”
“汉人不死,必诛蛮夷!”
明琨气得要进去砍了他,跌落的燃烧的木头挡住了他的脚步。明琨阴狠地看了那个该死的药人一眼,先带离巫医。
汉人仍旧在哈哈大笑,即便他即将葬身火海。
牲畜圈——
汉人们在此地,根本没有安睡之夜,惊惧地望着混乱地一切。
泼皮被迫沉睡,被惊叫声吵醒,睁开眼看到这天空异象,眼中霎时泛起异彩:“我老大来了!”
紧接着,他对着圈内的人们喊道:“傻了吗?这时候不跑,还在等什么!”
一群汉人如梦初醒,纷纷爬起来“越狱”。
有人只顾着逃命,头也不回;有人看着他犹犹豫豫,也头也不回;也有人试图拉他一把,带不动,带不走,才头也不回……
泼皮想自个儿起来,手臂撑着上半身却逗得像是扇动的蝴蝶翅膀,最终无力地跌回去,疼上加疼。
“泼皮!”
泼皮一僵,一开始还以为是厉长瑛,看到是陈燕娘,飞快地捡起掉落的草裙。
他自我欺骗,好歹没熟人看光他。
现在熟人来了……
还是个有“仇”的熟人。
陈燕娘满心都是找到了人,根本顾不上看他赤条条的身板,急匆匆地询问:“你怎么样?”
泼皮身上青青紫紫,肿得高高低低,不怎么样。
陈燕娘怕那些胡人反应过来,不敢耽搁时间,也不等他回答,便扯起他一只按在草裙上的胳膊,搭到肩上,迅速撑起他的人。
泼皮手上没力,一下子起来,没按住草裙。
四周皆闹,独此一静。
泼皮:“……”
陈燕娘:“……”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脏了。
一个身体,一个眼睛。
林中,厉长瑛有目的地带着一行人,跑到了斜坡。
斜坡下,两个埋伏的人听到动静,等到一个人影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便横起刀,对着脚扫起来。
痛叫声此起彼伏,几个人应声倒下。
其余追赶的人察觉到,鄂那带头攻向两人。
两人对六人,不是对手,很快便受了伤。
这时,厉长瑛又返回来,和他们一起与鄂那几人拼杀。
三对六,平均一个人对两个人。
厉长瑛率先解决掉一个,一对一,她更游刃有余。
鄂那抽出手来,跟厉长瑛打在一起。
他很强。
厉长瑛打起来有些吃力,但她没有一下不是拼尽全力。
厉长瑛遇到过不少厉害的人,打输过也打赢过,可她还活着,就绝对不会退缩,哪怕今日不敌,安知他日不能胜过?
而且,她真的很生气!
怎么能如此蔑视人命?
怎么能如此残酷杀戮?
她有无数的“为什么”,心头每问一句,怒火都更加充盈,附着到刀上,越来越有力。
她要赢!
向死而生地赢!
活下去才有机会继续追寻!
“畜生!畜生!畜生——”
厉长瑛重重的一刀砍下去,两刀相撞,啪地同时断裂。
她没有停滞,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刀,插进了对手的心口。
鄂那不可置信地低头,缓缓后仰,重重落地。
半截刀抽了出来,鲜血喷溅在厉长瑛的身上,甚至脸上。
厉长瑛转向呆住的其他人,眼里燃烧的火焰比真正的火势还灼烈。
她好像根本不会畏怯。
但木昆部的胡人们害怕了,他们不再恋战,急不择途地撤离。
“老大!”
彭狼顺了一匹马,驮着只有草裙遮羞的泼皮找过来。
陈燕娘扶着泼皮。
他们的人都齐了。
厉长瑛随意抹去脸上的血,“我们走!”
四人利落地离开。
剩下两个乌檀的同伴,也是胡人,瞧着厉长瑛的背影心头发颤。
他们先前以为的中原女人如何如何……全都推翻。
世俗的眼光或许会分男女,武器不会,强者之心不会。
第62章
厉长瑛他们离开不久, 乌檀等人也带着他们要找的姑娘苏雅跑出来和两个受伤的同伴汇合。
他们根本没什么援兵,同样不敢耽搁,片刻不停留地离开, 走得也是厉长瑛他们离开的方向。
木昆部落内,随着外来者的离去,混乱渐渐平息。
“什么?!鄂那死了?!”
每一个毡帐都是重要财产, 尤其巫医的毡帐,很多珍贵的药,牲畜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放了, 保护财产比抓几个人重要,明琨正带人抓紧灭火找回牲畜,便听到了这个震惊的消息。
报信儿的三个胡人本就怯了, 怕明琨追究他们逃跑,表现得极其畏惧,将厉长瑛形容的无比勇猛,“我们六人去追, 她一人战三人,全杀了, 我们留下肯定会死,为了保全, 只能撤退。”
他们隐藏了过程, 只说了结果, 给其他人造成了厉长瑛一个人同时对战木昆部三个勇士还全胜的错觉。
部落男女老少都惊恐且不可置信。
他们木昆部落势力大,鄂那更是部落内排前的勇士,竟然有人以一敌三,更不要提,在杀掉鄂那三人之前, 她还箭术精准,一人游走于部落内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又全身而退。
而且很明显,她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啊!杀掉了鄂那!
胡人崇尚武力,武力越强的勇士地位越高崇,便是不同部落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骨子里对强大的勇士也存有敬畏。
在奚州,只要她强,就算是个女人,也必定会有人臣服。
众人不由地看向明琨。
明琨是第一勇士,对战部落内普通的勇士可以一敌十,和鄂那比武,也是次次都胜,但并不是轻松碾压。
他若是和那人对战,能胜吗?
众人竟然有些不确定。
明琨感受到族人们的目光,恼怒不已,这都是鄂那的错。
他狠狠地叱骂:“鄂那这个废物!连个女人都胜不了!”
“奚州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人物……”
巫医的注意力从他的草药转开,“是汉人?”
明琨点头,但又不确定,“说得是汉话,应该是。”
奚州以前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还是个女人,不可能无名无姓,显然是外来的。
可是中原的女人养得什么娇软样儿,他们抢了那么多,见识得多了,实在不敢相信那是中原来的。
难道真的是地大物博,人也多样?
更想抢了。
巫医眉头锁紧,不解,“中原战乱,这种人不留在中原建功立业,来我们的地方干什么。”
“中原哪有女人建功立业的地方?”
中原确实如此。
关外其实也没有,只是关外苦寒,每一个存活的族人都很珍贵,女人同样放牧打猎,自然比中原关在家里的女人“有用”一些。
巫医微微一点头,转而露出猜疑,“乌檀他们真的倾尽全部落出来,救那个苏雅了?”
那时紧张巫医,明琨没有细想,此时一思索,便沉下来脸,咬牙切齿,“乌檀!”
巫医阴沉道:“汉人狡诈,那个人实力又强悍,乌檀他们部落若是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对我们没有好处。”
明琨不屑冷笑,“他们不过是个百人的小部落,一群没主人的狗,牙齿都松了,连咬人都不会,跟汉人混在一起就是我们奚州的耻辱,他们最好躲起来,若是再让我遇到,定要捉回来做奴隶。”
部落与部落抢夺栖息地,抢夺人畜财物是常有的事,木昆部向来仗着势力大对小部落十分霸道。
而他们越是如此,在奚州就越横行霸道。
哪怕今日是因为明琨看上苏雅的美貌,抢了她,才引来乌檀,他们也不认为这是错的。
女人本来就是抢夺的资源之一。
弱肉强食,就是奚州的规则。
巫医目光森冷,“明琨,那个汉人,可能是我们的隐患,不能留。”
明琨恶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什么隐患,值当巫医这样慎重。”
他随即冲着族人们振臂一呼,“木昆的勇士们,他们跑不远,谁愿随我去斩杀敌人!谁杀了她,我会报给俟斤为你们请功!”
第一勇士的号召力,请功的诱惑,非比寻常,胡人又嗜血好战,部落男女老少望向他的眼神里全是狂热——
“明琨!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烧伤的药人动了动手指,缸挡住了砸下来的柱子,他顽强地活了下来。
明琨统计了伤亡人数,留下一半人收拾残局,他则带着十八个勇士前去追杀冒犯他们的人。
……
“求求你们,留下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求求了,不要赶我们走……”
十几个汉人男女跪在厉长瑛面前,求她收留。
厉长瑛四人还没走多远,这些人便跟了上来。
一开始,厉长瑛还以为是那些胡人追来了,都顾不上泼皮的伤,拽着马加快速度逃离。
这些人也加快脚步跟着,被落下些距离也紧跟不舍。
后来,厉长瑛发现跟在后头的人脚步杂乱虚弱,猜到些许,却也没有立即停下来,直到离开木昆那个散部十里,方才暂时停下,便出现了这样的局面。
“我们帮着照看过这个受伤的小兄弟,他的草裙就是小菊给的,我们跑得时候还想带着他,拖不动才没带。”一个男人声音急切,“但我们给这个姑娘指了路!”
“您是好人,求求了~”
泼皮强撑着见到厉长瑛,就彻底陷入到昏迷中,除非他醒过来,否则无从分辨他话中真假。
而指路……
陈燕娘对厉长瑛道:“确实有人给我指路,听声音好像是。”
十里也不够安全。
这些人一直这样跟着,甩也甩不掉,万一胡人跟着他们追来,得不偿失。
厉长瑛快言快语,劝说:“他们很可能来追我们,我保不了你们,你们想活命,不如自己趁黑躲起来。”
一群人的声音停滞,胆战心惊又犹豫不决。
男人忽然对厉长瑛道:“您还是将马扔了吧,那些蛮夷会根据马粪找到你们的,他们养得马也认家。”
陈燕娘和彭狼霎时倒抽了一口气。
厉长瑛也忽略了这一点,二话不说便将泼皮从马上拖下来。
“燕娘,弄些树枝。”
陈燕娘立即去做。
厉长瑛托着泼皮有些不适,便将他放下,让彭狼看着。
陈燕娘迅速弄回了两根枝叶茂密的粗树枝,“够吗?”
“够。”
两个人迅速从箩筐里拿出麻绳,将树枝绑在马身上。
一群汉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紧紧盯着。
厉长瑛拽着马朝向一个方向,随即走到马臀侧,拔出小刀,狠狠扎在臀上,迅速抽出。
马一声痛苦地长鸣,拽着树枝向前狂奔。
厉长瑛立即收起刀,去扶泼皮,要背起他。
没成功。
“老大,你受伤了?!”
彭狼惊呼一声。
陈燕娘也赶紧蹲下来,焦急地问:“受伤了?哪里?严重吗?”
她很自责,完全没有发现厉长瑛受伤。
一群汉人发出些紧张的细碎声音。
厉长瑛不回答,喝道:“赶紧,别磨蹭。”
陈燕娘哽咽道:“我背吧。”
彭狼也道:“我也能背。”
“你们能背动吗!”厉长瑛隐约听到了阵阵马蹄声,厉声命令:“小郎,把他扶到我背上。”
一群汉人们更加敏感,恐惧地骚动起来。
彭狼不敢再磨蹭,赶紧扶泼皮到她背上。
厉长瑛咬牙背起泼皮,一站直便大步向背离马的方向跑动起来。
陈燕娘和彭狼背着箩筐,一左一右托着泼皮减轻她的负担。
南哥男人这才明白那匹马的作用,叫着其他人赶快跟在他们身后,离开此地。
远处,正在赶路的乌檀一行人更早听到了身后紧逼而来的马蹄声。
苏雅发丝凌乱,身子酸疼无力,闻听到声音,忍不住颤抖。
乌檀连忙拽着她躲进灌木后。
其他人也各自躲了起来。
乌檀不是明琨的对手,他们也不想有不必要的伤亡,躲起来是最佳选择。
不多时,他们又听到前方一声马的嘶鸣,面面相觑。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行人贴地伏身,紧张地心快要跳出去。
唯一的姑娘苏雅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声音。
一群人骑着马在他们前方两三丈的距离呼啸而去。
一行人这才敢呼吸。
“乌檀,前面是不是那几个汉人?”
木勒是和厉长瑛并肩作战过得两个男人之一,问乌檀。
很可能是。
乌檀目光中有一丝担忧,却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
不过是临时合作的陌生人,又不是同族,他们不可能冒险去帮忙。
“继续赶路吧。”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明琨等人骑马赶到了方才厉长瑛他们临时停下的地方,径直追着嘶鸣的马跑去。
还未跑远的一群汉人们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感觉地都在颤,头仿佛装在鼓里,被什么东西咣咣敲着,吓得心魂皆惧,冷汗湿身,不要命地往前跑。
厉长瑛却叫住,没有委婉,直接命令他们折了树枝,拖着走,扫掉痕迹。
一群人哪里还有精神思考,全都按她说得做。
厉长瑛借着这个时间,从箩筐里又摸出一瓶金疮药,洒在左肩头和右臂的伤口上。
她已经疼得麻木了,上药也没有感觉,找了两根麻绳让陈燕娘帮她绑在出血的上方,没有包扎。待众人完事儿,厉长瑛领着他们向右拐了个弯儿,继续跑。
陈燕娘和彭狼完全信任她的决定,毫不犹豫地跟着。
一群汉人没有主意,只能选择跟着。
厉长瑛不管这些人能不能跟上,跟不上她也没有办法。
而一群汉人为了活,摔跤了就赶紧爬起来,拼命跟上。
另一头,明琨带着人策马狂追,足足追了两刻钟,才终于追上那匹疯马。
只有马,没有人。
明琨下马后看到受伤的和它身后拖着的树枝,气得唾骂:“狡诈的汉人!”
随后,他又跨上马,勒马回头,“继续追!”
他们不确定这匹马是什么时候跟那几个汉人分开的,只能回去的路上沿途搜寻,速度便慢下来。
乌檀一行人又听见了马蹄声,且越来越近,“……”
怎么又来?
他们吓得往旁边躲,纷纷失足滚下了深坡。
一群人一个叠一个滚到了坡地,反应最快最先滑下来的乌檀垫在了最底下,身上不断地加重,人都快压成胡饼了。
然而他们一动不敢动,听到上方马蹄声缓了很多,汗水浸透了彼此。
苏雅坐在最上方,听到马蹄声近在咫尺,下意识地抱进自己,头埋进膝盖。
马蹄声远去。
天际微白,乌檀憋得脸发紫,费力地出声:“起……来……”
上方的人同时动弹,苏雅倒了下去,而不知道中间哪一个位置绊倒,再次压下去。
乌檀刚有点儿喘息的空间,又被压在下头,不受控制地眼珠上翻。
众人折腾一番,好不容易分开,乌檀靠在斜坡上喘气。
木勒仰头看着斜坡上,问:“是抓到了吗?”
另一个跟厉长瑛并肩作战过得男人,叫昆得,不信道:“她都能杀了鄂那,应该不会轻易就被抓吧?”
“谁?!”
包括乌檀在内,其他人全都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
杀了谁?
木勒和昆得看着他们跟他俩那时一样的震惊,舒坦道:“鄂那。”
众人一时失语。
他们着急离开,还没来得及细说各自发生的事儿。
有个男人不敢置信地喃喃:“鄂那竟然被一个女人杀了……”
脸色苍白的苏雅猛地抬起了头,深邃美丽的眼睛睁大,“女人?”
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乌檀打断他们,“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回部落,得尽快搬离。”
他是他们部落这一辈最强的勇士,所有人皆顺从地止了话。
苏雅咬着红唇,眼眸闪烁,仍在为方才听到的事情走神。
明琨等人一直顺着血迹找到了最开始分开的地方。
有人奇怪,“这脚印怎么这么多?”
明琨不以为意地傲慢下定论:“肯定是乌檀他们与那些汉人一起走的。”
这就说得过去了。
其他人不再奇怪,循着脚印追了上去。
可没走多远,脚印便没了。
“明琨,接下来怎么办?”
明琨道:“就在这附近找!我就不信,还能飞了!”
一群人散开仔细搜寻。
厉长瑛他们人多,行动的痕迹也多,就算用树枝扫过,也没办法完全扫尽。
“明琨!这里有痕迹!”
明琨走过来瞅了一眼地面上扫过的痕迹,轻蔑地嗤笑:“你们跑不了的……”
一行人再次骑上马。
明琨自以为细心地命令众人:“密切注意着周围,以免他们听到动静儿躲起来。”
“是!”
一行人朝着印迹前伸的方向策马狂奔,追了上去。
他们一路追着印迹,跑了许久,发现一片印迹密密麻麻、混乱不堪,像是犹豫不决前行的方向,便勒住缰绳仔细察看。
朝左是一片山,超前是跟左侧连在一起的山,朝右则是较为平坦的林地。
明琨问:“朝哪个方向走了?”
他问是这样问,看得却是左侧的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果然,他手下的胡人勇士回来报道:“印迹一路往山上去了,有血迹。”
明琨得意一笑,下马走到血迹处查看。
血迹还是湿的,没有凝固。
“他们没走远,追!”
牵着马不好爬山,明琨留下两个人看马,便将马留在了山下,一行人矫健地爬上。
山不高,怕上去也要时间。
明琨等人沿着脚印向上爬,速度极快,满是即将抓到人的兴奋。
可是爬到山顶,他们又失去了踪迹。
明琨已经有些烦躁,“找!”
山上不像地上,杂草树叶极多,很难找到脚印,上来全靠血迹。
山顶上没有血迹了,一群人就差没有趴在地上一点点搜查了。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胡人激动地拿着一截带血的碎布条,举起来,邀功似的扒开灌木,“明琨!他们从这儿下去了!”
其他人立马围过来,朝底下一看——
“有划痕!”
“他们是滑下去了!”
明琨拿过布料,瞥了一眼下方。
坡比上山时陡很多,约莫有二三十丈,底下茂密的树木掩映着,看不见树木后面具体的情况,断断续续的几道拖长的印迹就像是下滑时屁股蹭出来的。
“诶?那是不是血迹?”
一个人指着一道印迹尽头的一片草说。
明琨定睛细看,确实是红色。
若是绕路下去,定然耽误许多时间,没准儿让他们跑了。
下滑确实比爬下去和绕路快很多,别人都能滑,他们更没问题。
明琨当即便扔下碎布条,决定道:“从这儿追下去!”
众人便纷纷寻了位置滑下去,一批先滑下去,另一批紧随其后。
明琨追得有些急躁了,不想耽误时间,也在其他人下滑后,沿着滑过的地方,滑下去。
下滑的速度不慢,前面的胡人滑入了树木中,下一瞬,底下接二连三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叫。
后面的胡人还在半截,听到声音,一慌,赶紧试图扒住身边的草木停止下滑。
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成功。
没成功停住的人滑入林木后,又是两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明琨滑下去的地方便是没有结实可抓植物的,他身体强悍,直接在半腰扭身,扑到了五六尺外,抓住了一棵矮树,稳住身体,才低头急声问:“有人埋伏吗?”
底下没有立刻回答。
明琨脸色沉重,又追问了一遍。
其他几个挂在半山腰的人面露忧虑。
好一会儿,又是两声痛极的长叫。
随后才有人回答:“没有人,撞到了树。”
明琨一听,便撒了手,继续向下。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的动作。
他们滑到下面,脚踩地面,才知道是怎么个“撞到树”。
他们滑下去的地方杵着好几根半丈长的粗壮木头,第一批滑下去的人看见了木头,有的直接躲开了,有的用脚抵住,有的人没当回事儿,便用屁股抵住。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木上方头插着一根树枝削成的尖刺。
脚抵住的还好,只是刺伤了脚。
屁股抵住的……还抵了两次,粗壮的木头此时就好像长在了两个人的屁股上。
给两人造成二次伤害的胡人发现之后,扭身从骑着的同伴身上下去,又给他们造成了三次伤害。
有一根木头落地的时候歪倒了,尖刺没有伤到人。
明琨握紧那根尖刺,脸色沉得要滴水。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除了坐在木头上呻吟的那俩。
明琨黑着脸看着族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人放倒木头。
期间,两个人一直痛得哇哇大叫。
同伴帮着两个人拔出了尖刺,尖刺上两三寸长的血迹,都是扎进了身体里。
而那两个受重伤的胡人勇士疼得夹紧腿,佝偻在地上呻吟。
其他人看着他们的惨状,发寒,他们奚州的勇士,都是真刀真枪、拳拳到肉的较量,从未见过这样阴损的手段。
中原的汉人,太狡诈阴毒了……
·
许久之前——
厉长瑛一行跑到山脚下。
其他人下意识便想往山里跑。
厉长瑛阻止了他们,让陈燕娘和彭狼带着大头的人上山做手脚,她留下了几个人。
陈燕娘和彭狼对她的安排安排没有任何意见,直接便去做。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爬到山上,砍树,削树枝,作出他们滑下去的假象。
厉长瑛贡献了她身上的血衣。
陈燕娘和彭狼拿着水囊和碗,血衣颜色最深的地方直接进去涮,涮了一碗颜色极深的血水,假装是现流得血。
不太真,也就是骗傻子。
等到他们在山上弄好一切,血衣便直接裹着木头扔下去。
而山脚下那两处新鲜的血迹,也是厉长瑛贡献的。
一行人弄好下来,才弄的。
厉长瑛神色一如往常,唇色却因为受伤和失血发白。
陈燕娘和彭狼不想她再蹂躏她的伤口,陈燕娘都拿刀去割手了,被厉长瑛喝止住,“有现成的不用,非得多伤一个干什么?回头你也受伤,谁照顾我们两个病人?”
陈燕娘红着眼眶,手僵在那儿。
厉长瑛伤口做了止血,中途一直保持着背人的动作,不乱动胳膊,血已经不太流了。
不过只是制造个假象,有一点儿就够用。
厉长瑛直接在伤口上一按,血涌出来,手指一摸,直接往叶子上一弹,就成了。
天已经亮了,其他汉人眼睁睁看着她这狠劲儿,满眼的敬畏。
陈燕娘赶忙又给她上了药,随后担心地问:“山脚下和山上的血迹颜色不一样,他们会不会怀疑?”
“他们追了这么久,底下的血迹越新鲜,他们就会越上头。”
赌徒越赌越输越想翻盘回本,他们被溜着跑了一路,越找不到人影越想找到人,情绪控制了大脑,便会失去正常的判断。
厉长瑛赌得就是这个。
他们两条腿是决计跑不过四条腿的,厉长瑛一路跑一路都在想怎么给他们创造出更多的时间逃跑。
她不能只知道莽。
不能一直横冲直撞懒于动脑。
厉长瑛重新背上泼皮,带着众人继续向右拐。
他们依旧拿了茂密的树枝扫着身后的痕迹,只是这一次,更加细密地扫过之后,几个人在上面撒了树叶和干灰土。
这是做陷阱常用的掩盖手段。
厉长瑛让留在下山脚下的几个人收集的。
不需要遮掩多远,只需要迷惑住追他们的人,让他们以为他们上了山便可。
一行人做好现场,迅速远离。
这时候,彭狼才有些心虚道:“老大,我在血衣里留了字,会不会有影响?”
“什么字?”
彭狼说了。
厉长瑛听后,失笑,“你这小子……”
汉人们听到,也不由地露出几分爽快。
·
有一个胡人发现了滚到草丛里的一包湿淋淋的血衣,捡出来,“明琨,你看。”
明琨没接,示意他打开。
血衣里,包着一块木头,还有一片叶子,打开时叶子飘落在地。
那胡人并没在意,其他人发现上面似乎有什么图案,才又拿起来。
不是图案,是汉字。
在场只有明琨看得懂汉字,他接过来一看,气得差点儿吐血,整个人暴虐至极,“抓到人,我要撕碎他们!”
树叶上,赫然刻着两个板正的字:傻子。
彭狼是个初学者,写字的习惯不好,“傻”字格外的大,“子”只可怜巴巴地挤在树叶上一个小小的地方,但正是这样,对明琨来说,才格外嘲讽。
就差没指着他的脑袋骂他“傻”。
下去容易,上去得从极陡的坡爬上去,否则便要绕远路。
他们还多了几个伤患,不能不管,也得拖慢脚步。
可不是傻子吗?
而等明琨一行人好不容易绕路回到拴马的山脚下,已经快要日上二竿。
其他人昨夜先是受惊,被人溜了一晚上,几个伤患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就是很难堪,很打击人。他们已经泄气,没了找人请功的心气儿,都想要放弃。
明琨却憋着一股暴虐之气,不找到不罢休,不允许他们放弃。
一众健全的木昆勇士只能沿着周围的痕迹向外寻找,找了两刻钟,才终于找到的新的痕迹,重新定位。
一朝被刺,总怕有陷阱,一行人对接下来碰到的痕迹都得反复查验,速度自然就更慢。
再慢,也总有个头。
日上三竿,当一行人站在他们昨夜骑马踏过的地方,身心俱疲。
这下好了,印迹极多,许多都是他们自己踏出来了。
咋分辨?
分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他们找过去,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们现在就不知道人跑哪儿去了。
“……”
明琨耳边仿佛有一只学舌的鹦鹉,不断用汉话刺激着他。
傻子,傻子,傻子……
“啊——”
明琨气血翻涌,“我要杀了你!”
第63章
一行人从黑夜跑到白天, 厉长瑛最终还是选择进入山林中,隐藏踪迹。
当厉长瑛停下来,宣布暂时驻扎的时候, 一群疲累到极点的人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劫后余生。
他们竟然真的摆脱了追在屁股后的胡人。
没有一个人拖后腿。
求生的意志,生命的顽强不可小觑。
一群被折磨成骨架的汉人看向半蹲的厉长瑛,明明是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眼里却是仰望。
她面无血色,唇色更白,放下泼皮的时候, 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她受着伤,还生生背了昏迷的同伴一路,毅力惊人。
他们有些羡慕地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男人,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厉长瑛累得靠坐在树旁,轻声道:“先休息休息。”
她一个指令,一群汉人便拘谨地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陈燕娘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责任,“老大, 你别动了,也别费神, 我和小狼会照顾好你们的。”
彭狼重重点头。
厉长瑛微一颔首,头便靠在树上, 闭目养神。
她不敢睡过去, 仍旧保留了几分清明。
经事之后, 人的成长速度极快,陈燕娘便是如此,她想让厉长瑛省心些,因而尽可能地承担。
陈燕娘便和彭狼商量,两个人分别休息。
彭狼便道:“那我先休息会儿, 一会儿我出去找吃的。”
汉人们面面相觑后,看向了一个男人。
男人有些讨好道:“姑娘,小兄弟,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要做啥你们随意吩咐。”
陈燕娘和彭狼对视一眼。
都是汉人,他们一路上也帮了忙。
陈燕娘便道:“那你们稍后跟小狼一起去找吃的。”
有事情做,一群汉人霎时踏实了些。
厉长瑛要养伤,到伤口结痂,正常活动不会轻易挣开,最起码得十天半月,自然得彼此认识一下。
统共十六个人,一直带头的男人叫高进才,他三十多岁,比其他人都精明些,说话间,还反过来想打听他们的事儿。
彭狼没什么心眼儿,陈燕娘防范心强一些,关于厉长瑛的事情什么都不说,只道:“关内不是打仗就是盗匪,我们待不下去才逃难来关外的,你们也是吗?”
高进才叹气,“我是逃难到边关,被这些胡人撸过来的。”
还有几个人,跟他是一样的遭遇,都是打算逃难出关,不巧先碰上了这个部落的一群胡人奇闯入关内掳掠,便被掳了过来。
陈燕娘闻言看向了厉长瑛。
厉长瑛微微睁开眼。
她在燕乐县打听到安乐郡境内有盗匪肆虐,怀疑是胡人。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部落的胡人。
其他人呢,则是翻过来后,没有防备之下,被这些胡人堵了个正着,带回了部落。当然,就算是有防备,他们也反抗不能。
高进才道:“我在这个部落待了两个月,他们时常会带一批汉人回部落,健壮的男人和长得好一些的女人都会送走,这里只留一些品相不好的汉人做活。”
他用“品相”这个词,来形容他们自己,其他人听着,神色都没有波动,仿佛他们接受自己如同牲口一般。
当初,魏璇引上钩的五个人也承认,他们不止起了淫心,还有贪念,魏璇的相貌身段,在此地极其稀少,他们打算将她卖上一个好价钱。
活生生、有思想的人,竟然残酷、麻木至此。
厉长瑛一向心大,此番终于到了她原定的目的地,不知道是因为发现奚州并不理想,还是因为受挫受伤,她竟是烦闷难消,仿佛一条笔直的绳被一双无形的手打上了结,不得解法。
陈燕娘问起:“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高进才小心地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抬眼,脸上面无表情,眼里的情绪也不甚好。
高进才吓得立马收回了视线,惴惴不安。
厉长瑛微顿,稍稍缓和,问道:“我在关内听说,许多汉人逃难出关,奚州可有汉人聚居地?你们知道吗?”
高进才摇头,“我们没接触到。”
无人注意到,叫“小菊”的姑娘睫毛颤了颤,欲言又止,片刻后低下了头。
厉长瑛猜测,若真有,以奚州有些胡人部落对汉人的态度,可能躲在深山老林里自保。
汉人聚居地不知在何处,原本她还想去奚州的互市看一看。
据魏堇所说,奚州数十年来都是各部落各自为营,部落酋长被称为“俟斤”,然后共同推举了奚州势力最强,最有威望的阿会氏为部落联盟长,负责协调一些部落间的事务,并且遇到对外战事时进行指挥。
奚州的互市也在阿会氏所在的部落聚居地,位于奚州东北部。
魏堇对奚州的了解也有限,只知道个大概,他们不知道奚州内部各个部落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跟他们的所知是否有变化。
厉长瑛折了根树枝,以他们进到奚州的方位和遭遇的那个部落为点,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大致估量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们应该还在西南,离互市很远。
厉长瑛看了一眼泼皮。
虽然她没有强求,可如果不是她一定要来这里,他们不会偷偷跟来。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厉长瑛不得不反省自己。
她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了,这种自信,甚至变成了一种自负,让她的脑袋也习惯性地偷懒。
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队伍,她有自信在山林里行动自如,是基于厉蒙对她从小到大的灌输,是基于多年的锻炼,也是基于行走山林的经验。
甚至是基于前世的一些阅历。
她明知道其他人没有跟她相同的经历和能力,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做不到和她同样敏捷的反应,就应该更周全。
可她不但在入关前带着他们贸然地跟踪四个胡人,还在入关后带着他们贸然地靠近一个全然不了解的陌生胡人部落。
身上的疼痛和泼皮的惨状,就是一个教训。
厉长瑛得认真考虑再作出每一个决定,才是对跟随她的人负责任。
她扔掉树枝,决定回头,“那些胡人紧追不舍,怕是极记恨,不能放松警惕,我们先回关内避避风头。”
厉长瑛没对这些汉人说什么提议,他们若是想跟着她回关内,也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再来找她。
而高进才等人听完,便开始小声商量起来。
因为厉长瑛强,他们才盯上跟过来。
大家都无处可去,又被胡人折磨,都吓破了胆,好些人透露出来的态度,都是想要跟着一起回关内,大有赖上厉长瑛的意思。
高进才想得更多一点,没说出来,但是跟着个强的人,确实更有安全感。
唯有小菊,急得咬唇。
同时汉人,也亲疏有别,陈燕娘和彭狼不掺和他们的选择。
陈燕娘拿着刀去附近割草。
小菊见状,连忙要爬起来。
但她的身体,太弱太累了,坐下之后,四肢酸软至极,有些起不来。
其他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小菊嗫喏道:“我、我想帮忙……”
高进才连忙止住了众人的讨论,提议也分两批分别休息,一批先去帮忙。
众人都没什么大主意,就听他的了,也让他安排。
小菊艰难地爬了起来,主动要在第一批,主动凑到了陈燕娘身边,胆怯地跟她搭话:“我帮忙……”
她个不高,细胳膊细腿儿,脸也瘦得凹陷,看起来格外羸弱。
陈燕娘哪里敢让她出什么力气,便道:“你把我割好的草抱过去吧,一次少抱一些。”
小菊答应。
陈燕娘割了足够的草,便停下来,坐回去编草席。
彭狼歇好,带着高进才等人出去找吃的果腹。
高进才等人对着陈燕娘和彭狼还敢说话,却都不敢凑到厉长瑛面前打扰她,路过她都要轻手轻脚。
厉长瑛没睡着,发现后有些奇怪,当初陈燕娘他们这些难民从人贩子手中脱身,跟着她的时候并没有小心到这个地步。
她思考后,以为是遭遇不同,造成的。
却不知道,她杀了鄂那之后,周身便散发着极外放的强势气息,加之情绪略低沉,便透出几分自己没察觉的生人勿进来。
高进才他们都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敢靠近,甚至她要是问话,他们都诚惶诚恐。
傍晚,陈燕娘和其他汉人一起编好了一个长长的草席,用树枝支起来,围在厉长瑛和泼皮周围。
彭狼帮泼皮全身擦药。
厉长瑛换药也能有围挡。
一群汉人们在胡人手里许久,活得像牲畜,冷不丁看到他们这么讲究,才想起来点儿礼义廉耻,颇不自在。
彭狼正在擦药时,泼皮缓缓睁眼,脑子还没清醒,第一反应便是护住自己,发现腰上有东西,才放松下来。
“泼皮哥,你醒了!”
彭狼惊喜。
一帘之隔,厉长瑛睁开眼,叮嘱道:“给他检查一下骨头。”
彭狼不知道怎么检查,只能陈燕娘来。
陈燕娘也只懂个皮毛,捏捏按按,感觉不太出来,还得问泼皮的感觉。
泼皮疼得冒汗,表现得异常稳重——
“还好。”
“只是肉疼。”
“那里没事儿……”
皆是诸如此类的回复。
陈燕娘怪异地瞥他,良久后,猜到点儿缘由,便左顾右盼地小声道:“放心,老大和小狼没看见,天黑,我也没看清楚……”
她其实看清楚了,头一次见,心里头自然是尴尬的。
陈燕娘故意没好气道:“一个男人,扭捏什么!又没少块儿肉!”
泼皮嘟囔:“那是老子的名节。”
陈燕娘:“……”
手上一时没注意,在他肿起来的地方按得重了。
泼皮恢复正常,龇牙咧嘴,“啊啊啊——疼疼疼——”
陈燕娘忙收手。
泼皮到底厚脸皮,知道厉长瑛没看见,就自欺欺人地相信了陈燕娘的说辞。
他们就四个人,其他三个人都没看见,看见的外人没机会再见,不就就约等于没人知道他丢人的经历吗。
泼皮完全自在地躺在地上。
他上完药,厉长瑛还得上药,陈燕娘手动挪开草帘,围向厉长瑛。
泼皮周围空了,视野没有遮挡,便看见了不远处的一群人。
双方对视。
“……”
泼皮闭眼又睁眼,人还在,不禁悲从中来,愤愤,“他们为什么在!”
一群不太敢说话的人忐忑地看着他。
草帘里,厉长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一声不吭。
陈燕娘看着难受,动作更轻地包扎,不耐烦地随口应付泼皮:“他们为什么不能在?逃跑的时候他们跟上来,就一起跑了。”
泼皮又咬着牙关问了一句:“他们要跟着咱们吗?”
高进才等人以为他排斥他们,惶恐。
陈燕娘没回他。
泼皮木了。
第64章
泼皮知道了厉长瑛为了救他而受伤, 也知道了厉长瑛受伤还背着他一路奔驰。
两人之间的草席撤了,彼此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状态。
泼皮当场就哭了出来,“我怎么配?我凭什么啊?我就是个下三滥的泼皮无赖, 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有娘生没爹养……”
厉长瑛受不了一点煽情, 警告他:“你敢说出那个称呼,你看我削不削你。”
泼皮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表情丑得极生动, “不说就不说,但是我知道生恩没有养恩大……”
厉长瑛无语地深呼吸,纠正他:“你可以说‘再造之恩’, 我没养过你。”
泼皮一脸“你说什么是什么”的神情,实际极认死理儿,“老大你不懂。”
他早就对厉长瑛这个老大一心一意了,现在更是恨不得肝脑涂地, 感情比他那没印象的爹娘还要深似海。
厉长瑛:“……”
彭狼忍不住笑。
厉长瑛抽了抽嘴角,“不知道你们在活泼什么。”
为什么活泼?
陈燕娘沉默着。
她在牲畜圈里见到泼皮的时候, 他只是受伤,身上没有一丝的死气沉沉。
他还知道羞耻。
因为没有绝望和麻木, 因为相信厉长瑛。
她极能理解泼皮的心情, 父母生我养我, 情有可原,厉长瑛未生未养,又凭什么如此待他们呢?
她也常常有一种不配之感,他们卑贱如草芥,凭什么是他们这样幸运遇到厉长瑛?
陈燕娘甚至感到愧疚, 原本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拖后腿,可若不是因为他们,她可能不会受伤。
他们好像“吸”走了厉长瑛身上的血。
“你闭嘴吧。”
厉长瑛喝止泼皮吵人的哭嚎。
泼皮汹涌澎湃的感情不受控,好一会儿才收了腔,转而骚扰陈燕娘,“我也算是救你一回,你不得报答我?”
陈燕娘嫌弃地白他一眼。
“以后对我态度好些,听见了吗?”泼皮理直气壮地挟恩图报,“你先给我多编两身草衣,这玩意儿不结实,再齐整点儿,别剌我肉。”
“你皮糙肉厚的,有的穿挑什么挑!”
陈燕娘话是不客气,手却勤快地伸向剩下的草。
泼皮嘚瑟,表情贱兮兮的。
一群汉人死静死静地坐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既羡慕地想靠近,又觉得刺眼。
一行人休整一夜,第二日一早,厉长瑛便吩咐陈燕娘做个担架,准备抬着泼皮慢慢赶路。
陈燕娘不放心,劝厉长瑛:“您这伤口还未结痂,再养养吧。”
厉长瑛道:“我们还没有彻底安全,得警惕些。”
小菊以为他们怎么都得停留几日,听到她们的对话,神色焦急。
陈燕娘和彭狼带着那些汉人砍木头制作,汉人们殷勤讨好地抢着干活,都不用他们二人动手。
泼皮没法儿无视他们,便对他们颐指气使,想要让他们明白眉眼高低,别胡乱说话。
泼皮就在旁边儿动嘴皮子:木头有缝隙不行,硌得慌,木头粗细不一样儿不行,硌得慌,木头上不光滑不行,硌得慌……
陈燕娘嫌他屁事儿多,又不好总当着外人不给他留面子,便眼不见为净。
彭狼处在最是崇拜仗义之人的年纪,完全忽视这些小瑕疵,得等过劲儿了才能稍微冷静。
厉长瑛看他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进才等人在胡人手底下不人不鬼地活着,动辄要命,完全不觉得泼皮刁难,尽善尽美地完成。
他们做好担架,还用草铺了厚厚一层,塞满铺平。
泼皮都没法儿再挑刺儿了。
当天中午,众人便重新上路。
小菊走在中间,心绪不宁,再忍不住,走向了陈燕娘。
她不敢直接找厉长瑛。
陈燕娘听完她的话,便走向厉长瑛,“老大,她说她知道一个汉人的聚居地,愿意带咱们去。”
……
乌檀等人救回了苏雅,将她带回了部落。
他们的部落很小,只有百来人,势弱且十分穷困,难得出了乌檀这个强大的勇士,稍稍护住了部落。
部落里的老老少少见到苏雅平安回来,全都欢欣雀跃——
“苏雅,你回来了!”
“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苏雅,那个明琨没伤害你吧?”
他们不太讲求贞操观念,有些部落还有收继婚的制度,是以只是关心,并没有人去纠结清白、名节这类事。
苏雅回到部落,在族人们面前,忍不住落泪。
乌檀则是立即找到他的父亲,族长班莫其,飞快地讲明发生的事情,要求收拾毡帐奚车,赶牛羊换一个新的栖息地。
班莫其震惊,却也没有犹豫,马上召集众人搬家。
族人们都习惯了昼夜移徙,逐水草而居,不需要族长多言,便纷纷收拾起来。
族长催促,他们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都收拾好,收好毡帐扎好车,拔营离开这个居住了一段日子的地方。
乌檀不知为何,心头不安,不断地催促:“快些。”
班莫其问起厉长瑛:“那个汉人女子真的那么英勇吗?”
乌檀道:“木勒和昆得亲眼见到了,鄂那没死,明琨没必要穷追不舍。”
“天神在上,难以置信。”
奚州不是没有英勇的女子,但那是汉人啊。
族长班莫其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鄂那死在一个女人手里,传出去,奚州各部肯定要笑话木昆部,明琨最恨的是那个女人,不是咱们。”班莫其安抚儿子,“明琨既然放你们回来,不一定会追来。”
乌檀眉头松不开,“希望吧。”
部落众人行了小半日,已经离开原地很远,乌檀才稍稍放松。
族长班莫其喊族人们停下休息。
老老少少取水的取水,拿吃食的拿吃食,并没有太过紧张。
忽地,地面不断地颤动。
众人色变。
这种震动,来人不会少。
乌檀匆匆收起水囊,急声催促:“快跑!都快跑!”
族长班莫其带领,部落的老少赶紧收拾,七慌八乱地拉着奚车牛羊飞快地逃离。
他们车重,人多,跑不快。
而地面震动越来越强,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众人恐慌。
乌檀等部落内的勇士们走在最后,乌檀一脸坚毅,率先停下来,其他勇士也纷纷停下,准备应敌。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没多久,一行人马追赶上来,为首的赫然是明琨。
苏雅跟着族人们跑出很远,不断地回头,始终无法安心,最终,冶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决,毫不犹豫地转身。
“苏雅!”
“你去哪儿?!”
“你回来!”
族人们焦急地呼喊她。
苏雅身影没有停滞,背离族人们逆向跑回去。
第65章
两方对峙, 严阵以待。
“乌檀,交出那几个汉人,我可以给你们部落一条活路。”
明琨骑在高头大马上, 冷酷地开口。
他的愤怒经过不断地催化,如今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表面平静, 内里肆虐不稳。
乌檀做着防备的姿势,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你还想骗我!”明琨怒气朝天,完全不相信, “那天晚上要不是上了你的当,你以为你们能从我手里逃脱吗?不可能!”
两个部落实力悬殊,打得你死我活, 都是乌檀的部落吃亏,损失更严重。
乌檀并不想轻易和明琨动手,言语拉扯:“明琨,你是很强, 可我也不弱,否则你就不用趁着我不在, 来我的部落抢人,现在还要污蔑我们, 你真当我们好欺负吗!”
明琨恨得咬牙切齿, “乌檀, 你要不顾族人的安危,维护几个汉人?”
乌檀再一次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明琨控制不住地暴怒:“你们一起闯进我们部落,你还不承认?交出人!”
乌檀解释:“我们只是恰巧碰到,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在我们部落。”
明琨紧咬不放:“你以为我会信吗?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根本听不进去乌檀的话, 认准了他们有关系。
汉人耍了他们一通,那一句“傻子”就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就算没有别人看见那叶子,明琨也咽不下那口气。
他们回到部落,巫医提醒他:“汉人有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山深林密,找几个人不容易,找个百人的部落不难。”
明琨这才从愤怒中找回些许理智,追到了乌檀的部落。
他非要找到那几个汉人不可。
不止是要雪耻,也是要趁着事情没有传出去,找回颜面,将功补过,否则他会沦为整个奚州的笑柄,在木昆部的声望也会受损。
到时候,俟斤必定会怪罪他。
明琨威胁:“交不出那几个汉人,你们部落别想好过。”
乌檀上哪儿给他找人去,他明摆着要为难他们。
冲突一触即发。
乌檀还在想怎么能扭转亦或是拖延,木勒便冲动道:“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糟了。
乌檀心头发紧,面色发沉,握紧了武器。
奚州苦寒,孩子难长大,老人难长寿。
乌檀部落里,最老的阿嬷也才不到五十岁,此时留在这儿阻截明琨等人的都是青年,年轻气盛,血性不改,哪里能甘心部落的老少一直受欺辱,也都纷纷跟着叫嚣——
“打就打!”
“我们不怕你!”
“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果然,明琨受到了刺激,“那我成全你们!”
他手持一把长矛,双腿一夹马腹,驾马凶狠地撞向乌檀。
“不要——”
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两方人皆望向声音处。
乌檀喝道:“苏雅,你回来干什么!”
苏雅泪水涟涟地望了乌檀一眼,忍辱负重地望向明琨,“明琨,我跟你回去!你放了我的族人!”
“你算什么,不过是我抢回去的战利品,跑了,我再抢回去,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苏雅霎时难堪,“你!”
明琨冷笑,□□的马没有缓下分毫,冲向乌檀。
他们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一个远攻,一个近攻,对乌檀极不利,但乌檀不能退缩。
他得守护部落。
乌檀举起刀,决然迎战。
两人对战,招招皆下死手,乌檀处在下风。
乌檀部落的其他青年也都举起武器,冲向了对方。
明琨根本不管部落空虚与否,此番带着四十勇士倾巢而出。
乌檀这边儿却只有二十来个青年,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退缩,奋勇向前,守卫部落。
苏雅无力地看着部落的青年浑身浴血,一个一个倒下,悲痛欲绝,起了同归于尽的死志,也举起短刀。
“啊——”
她叫着冲了上去。
一个木昆部的勇士直接将她踢了出去。
苏雅跌倒在地上。
“不自量力。”
明琨压着乌檀打,瞥见苏雅,眼露不屑。
“你的对手是我。”
乌檀受伤不轻,拉回他的注意。
明琨手中的长矛残暴地刺向他的胸口。
苏雅睁大眼睛:“不要——”
一支箭“咻”地从林中射出,直奔明琨。
明琨不得不收手,扭身躲开这一箭。
下一瞬,林中人影显现,更多的箭飞向了木昆部的人。
苏雅喜极而泣,“族长!”
族长班莫其带着除孩童以外的所有族人回来了!
年长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全都举着弓箭,眼里是仇恨的火焰。
明琨没有丝毫惧怕,命令部落的勇士们:“冲!”
明琨的人少,却个个都勇猛向前,即便有伤亡,也很快冲散了他们的弓箭手。
两个部落的人缠斗在一起。
明琨仍占上风,势如破竹。
·
厉长瑛叫小菊到跟前来说话。
小菊面对她,话都说不利索,越紧张害怕越是不利索,以至于更加紧张害怕,到后来只能发出音节,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索性厉长瑛对女人还算有耐心,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听她磕磕绊绊地说。
她口中的汉人聚居地,在群山环绕之间,两山陡峭,夹缝中间的山坳平坦,只能从头尾的山坳口进出,守住山坳口便可以避险。
他们有不到两百人,据她所说,去年的冬天冻死了许多人,发个烧就没了,还有饿死的。
如今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今年才来关外,偶然进入的。
厉长瑛问:“你为何会被抓?”
小菊抹了下干涩的眼睛,低声道:“我们想活,听说北边儿山里有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就组织了八个人想去探一探路,没想到先碰见了胡人……”
所以他们不是刚出关就被抓到,是进入奚州有一段时日,短暂定居后想换一个更好的地方,才被抓的。
厉长瑛问:“你们听谁说的?”
小菊道:“我们出去找吃的时,偶然遇见的几个汉人,他们说他们那儿更大,有上千人。”
这个规模不小,厉长瑛眉头一动,“胡人没发现?”
“应该没有吧。”
小菊不太清楚,他们还没去到那个汉人聚居地,“可能躲得很好,要不然该被胡人抓走了。”
厉长瑛又委婉地问:“你其他的同伴……”
小菊眼神木然,“不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胡人残忍,根本不拿汉人当人看,大概率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时,高进才小心插言道:“我在这部落看见胡人送走了几百个汉人,我猜,奚州的胡人可能已经抓了过万的汉人做奴隶。”
厉长瑛神情严肃。
中原彻底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也不过就两三年,之前都是地方小范围的民乱匪患,官府能镇压。粗算下来,是从魏堇父亲所在任地发生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开始,才彻底掀开了乱世的序幕算下来。
厉长瑛他们一家便是因为起义军打到了东郡,才不得不逃难出来。
而在奚州短短数日,厉长瑛所见所闻,皆在告诉她,奚州的生存环境可能比中原还要恶劣,尤其是汉人,生存空间极其小。
偏偏,中原越乱,便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逃到关外来求生,而不亲眼目睹,怕是不会知道真正的关外何等的残酷。
亦如她。
“我们的聚居地没有胡人发现,很安全,真的很安全,您可以到那儿放心地养伤。”
小菊怕厉长瑛不愿意去,一再强调“安全”,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厉长瑛只问了一句:“你找得到路?”
小菊无措地望向周围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草木,急得眼里泛起了泪,“回到熟悉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的……”
她急于让厉长瑛相信她,可声音里都是痛苦焦急,她自己说得都不确定。
厉长瑛仍旧坚持先回关内。
她辨别方向要容易的多,分清楚东南西北,往南走找到那条河,便近了。
厉长瑛知道那些胡人会刻意堵翻到关外的汉人,怕再次遭遇那个胡人部落,万分谨慎,提前打探前路。
一行人行了几日,彭狼爬到一座山的高处,终于远远看到了那条大河,激动不已。
小菊认出了回聚居地的方向,眼瞅着真要离开这里了,急得昏头,便趁着天暗修整,凑近了泼皮,“您喝水。”
泼皮躺在担架上,接过碗,惬意地喝着水。
他这几天都跟大爷似的,被人照顾着,已经完全没有障碍。
小菊等他喝完水,接过碗放在一侧,低着头道:“我扶您去小解吧~”
泼皮婉拒了,“不用你,一会儿我找个男人扶我。”
小菊咬了咬唇,忽地凑近他,手摸向他的腰腹,并且向下滑,“我伺候伺候您吧……”
泼皮吓到眼珠子快要掉下来,呆了一瞬,“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滚到旁边儿,“老大,救我——”
厉长瑛在林中,听到声音迅速返回来。
陈燕娘就在不远,反应更快,直接从泼皮身上跨了过去,一脚踹在小菊肩上,“你干什么!”
彭狼也跑过来,警惕地瞪着小菊。
小菊摔倒,害怕地哭着摇头,“我没有……”
泼皮躲在陈燕娘身后,难以启齿,“她、她……她对我动手动脚。”
陈燕娘表情五颜六色。
彭狼呆住。
其他汉人缩着,怕牵连到他们。
“你是个女人,你有没有廉耻心?”陈燕娘愤愤地斥骂,“他丑成这样儿,你怎么这么不挑!”
泼皮刚开始还点头,点着点着,忽然顿住,不满大叫:“陈燕娘!”
赶过来的厉长瑛:“……”
这俩人,不分场合,又要吵。
厉长瑛沉声问小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他帮我……”
小菊没有廉耻心,她就是这么活着出关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体。
她跪在地上哀求厉长瑛:“我不能回关内,您帮帮我,求求您……”
“你……”
厉长瑛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忽地一厉,“谁!”
不远处,一个胡人男子迅速跳起来,转身欲钻进林中逃跑。
厉长瑛看到他的发型穿着,心一沉,迅速抓起弓箭,伴随着肩臂的疼痛,向其射出一箭。
箭刺进了他的背脊。
胡人男子瞬间倒地。
厉长瑛大步走过去,查看那胡人的情况。
众人惊慌于突然的状况。
彭狼跟着一起。
这胡人就是那个追杀他们的部落的打扮,可能是听到了声音,摸过来的。
厉长瑛支使彭狼摸走了他身上的武器,返回去便命令道:“走!不能待了。”
一行人连忙起来,神色慌张。
往哪儿走?
厉长瑛没想到那些胡人这么难缠,进退两难,一咬牙,一把拉起小菊,“带路!”
小菊一震,怕她改主意,赶紧跑起来带路。
众人快速调转方向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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