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宇文氏后裔”打散了一些因魏璇而产生的阴霾。
最重要的是魏璇还活着, 他们知道她现在在薛家军营,离燕乐县只有半日路程,安全暂时无虞, 其他的,他们都可以再筹谋。
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厉长瑛信中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信中先提及了魏璇和薛培。
有她对薛培的观感, 有泼皮的猜测,有她答应将所得财物再分七成给薛培的考量,以及她压着财物暂时没给, 是因为担心对方拿到分成仍旧掐着魏璇不放,他们更加投鼠忌器。
厉长瑛询问魏堇打算如何处理,她都可以配合。
关于分成, 她也说明了她的想法。
有为魏堇考虑。
魏堇看到这里,视线停留,心口泛甜,反复读阅这一句话几遍, 才继续向下。
厉长瑛说,她打从决定要突袭木昆部, 目标就只有一个——地盘。
她想要西奚的土地、山林、河流……这才是她看中的财富,所以宁可放手其他东西, 也要抓住这些。
其次就是人, 有人才有创造的可能。
汉奴们受尽屈辱, 得救后视厉长瑛如神明如再生父母,随她驱使,忠心无比。
算上新增的人,厉长瑛手底下如今有将近三千人。
和亲的财物,她“劫下”后根本没有仓促运走, 而是藏在了提前找好的隐秘处,遮掩住痕迹,事成就不用运了,事不成以后再运也无妨。
她跟阿会部和薛家分成完后,虽然剩下的不多,但加上和亲的粮食,省一省就够这些人过冬了。
厉长瑛并没有满足于此。
西奚表面上在她囊中,却还未稳固,如若阿会部、莫贺部察觉到他们内里空虚,仍旧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她需要尽快利用所得,壮大自身。
她有自己的思考和打算。
一来,她想要利用“宇文氏”之名吸纳散落在北狄各处宇文氏旧部,二来,想要引中原逃难的百姓投奔。
这需要她声名鹊起,不知道如何操作。
另外,她需要擅谋擅策的人才,需要擅政擅兵的人才,需要擅城防工事的人才……各方面的人才都紧缺,多多益善。
还有互贸,厉长瑛想打出名号,跟关内关外的势力建立起联系和商路。
厉长瑛希望魏堇给她一些建议和帮助。
魏堇不喜她的客气,隔着信纸和距离,却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只是暗暗记了一笔,早晚要讨回来才是。
信末,厉长瑛郑重告知了他一件大喜事——他们在聚居地的下方挖出了煤!
她细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住处需要扩大,屯粮量也得扩大,地窖更不够用。
大伙每天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挖土,再不就是满山满野薅得光秃秃。
就在和亲发生前的一天,当天挖地窖的人进山洞时还都是差不多的颜色,等到吃饭的号声一响,众人纷纷钻出山洞,全都变得灰头土脸,有一伙人黑得格外突出。
众人瞧见,取笑他们:“挖洞挖久了,真成了黑鼠。”
厉长瑛在高台上瞧见,也好笑,多看了几眼之后,笑容落下,眼神越来越灼热。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高台,顾不上回应众人喊她“首领”,手掌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一抹,一手黑灰,捻了捻,放到鼻间嗅,便催着人带她去洞里看。
大伙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动作。
而厉长瑛拿着一块黑色的硬块再次从山洞里出来,整个人都冒着喜气。
她确定了,就是煤!
大多平民百姓别说用煤取暖,见都没见过煤,不清楚它的价值,只看到首领高兴,便也跟着喜气洋洋。
那一天,厉长瑛还让后勤队给大家都加了一口肉,一起庆祝。
厉长瑛的欢喜全都直白地表现在文字中,笔迹都是飞扬的,说这是她【爱挖洞的回报】。
魏堇透过文字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头脑中描绘出她当时的模样,满心满脑都觉得她异常可爱。
厉蒙和林秀平拿着他看过的信纸看,时不时就信中提到的内容问彭狼一句。
詹笠筠和彭鹰没看信,便也知道了几分,见着魏堇眼中笑意和柔情,对视一眼。
魏堇对厉长瑛的尽心尽力,他们皆看在眼里。
詹笠筠眸中有些担忧,瞧了厉家夫妻一眼,轻声问:“阿堇,可是有好事?”
魏堇说了。
詹笠筠也是大家出身,自是明白煤的价值,闻言惊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道那煤洞能采出多少煤,对你们大有助益呢。”
魏堇颔首,提醒众人:“怀璧其罪,此事暂时不能声张,得先守住。”
詹笠筠心领神会,“是这个道理。”
其他人也表示会守口如瓶。
林秀平和厉蒙看完所有的信,终于在最后那一番描述中找到了厉长瑛熟悉的样子。
夫妻俩四目相对,皆满心复杂。
从前一派乐观的直肠子女儿,肉眼可见地飞速成长,说话都不同以前,思虑也更深。
他们一贯支持厉长瑛的所有选择,可真的发现幼鸟的羽翼逐渐丰满,还是若有所失。
厉蒙攥着信纸,不是滋味儿,“阿瑛真是长大了。”
魏堇紧盯着信纸他手攥出的褶皱,劝慰:“厉叔,林姨,阿瑛再如何成长,也是您二位生养的女儿,有二位之风。”
他这话,拍到了厉蒙和林秀平的心坎儿上,夫妻俩本来就不是纠结之人,一下子喜笑颜开。
厉蒙更是得意洋洋,“虎父无犬女,我厉蒙的女儿,那也是虎女!”
他边说边摆动手臂。
魏堇视线随着他手中的信移动,“厉叔,信给我吧。”
厉蒙低头一瞅,才发现信纸还捏在手里,顺手就递给他。
魏堇接过后,轻捋信纸上的褶皱,俊秀的眉眼中尽是心疼。
厉蒙:“……”
詹笠筠瞧着,忧心更甚。
其余人从夫妻俩房中离开。
魏堇要回书房,詹笠筠叫住魏堇。
彭鹰知道他们要说话,便先带走了彭狼,他们一家人也有许多话要说。
詹笠筠柔声道歉:“阿堇,我方才并非责怪你,我知道你们在做大事,阿璇如今也不是我这样只能相夫教子的小女子了,你莫怪。”
魏堇却引以为傲地说道:“二嫂,小女子如何,大女子又如何,你且瞧着,待日后阿瑛崛起,女子也会有一番自在天地。”
詹笠筠怔忪。
他提起厉长瑛时眼神中的光彩煞是明亮。
若是从前,魏堇的妻子定是高门书香之女,绝无可能是厉长瑛。如今魏家败了,以魏堇的本事,也能娶到知书达理的妻子,河间王符兆也想给魏堇保媒便是证明。
但是,谁都不是厉长瑛。
就她做那些事,莫说女子,男子都少有能做到的,属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詹笠筠也敬慕她,同时听到她更多事迹便更不放心魏堇,“阿堇,我心疼阿璇,也心疼你,任是男人还是女人,心里头有更大的追求,情情爱爱便都不是紧要的,我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厉长瑛不在身边,他都陷得越来越深,若是重聚了,可还了得。
詹笠筠忧心忡忡,“万一你们成不了,或是你对她太喜欢,她却没有相应的回馈,患得患失的是你,痛苦的也是你。”
“不会有万一。”
魏堇不喜欢这种“万一”,眼神狠绝,“事在人为,她就算一时被别人迷了眼,最终陪在她身边的人也只会是我。”
“你……”
詹笠筠不敢置信,魏家教养得明月一般的三郎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厉长瑛若真的选别人,他想干什么?
他……
詹笠筠声音艰涩,劝诫:“阿堇,莫要伤人伤己。”
“我舍不得她受伤……”
魏堇眼中的狠意褪去,复又恢复清朗,反劝道:“二嫂不必为我忧虑太多,我心中有数。”
怎么可能不忧虑,但詹笠筠也没有办法左右,叹息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阿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魏堇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未确准时不好妄言,便只安抚了她一句:“不会耽搁太久。”
詹笠筠知道她担心也没用,便罢了,只让他有什么进展一定要告诉她。
魏堇答应。
两人分开之前,魏堇忽然提了一句:“彭姐夫跟我打听过二哥。”
詹笠筠脸色一红,颇不自在,“他怎地去问你?”
男人最了解男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喜欢的女子会不呷醋,尤其亡夫处处好,阴阳两隔后曾经有一点也都随着时间美化,后人永远都比不过。
魏堇道:“旧人已逝,合该珍惜眼前人,我说得不多,左不过是东都众人对二哥的评价:‘文雅俊秀’、‘博学强识’、‘斯文有礼’,但彭姐夫似乎仍旧有些介怀……”
他说的这些确实发生过。
有些事实不可逆转,早晚都要说开,彭鹰若是真的为这样的事情难以释怀,对詹笠筠有芥蒂,魏堇也好重新为她的将来打算。
他有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了。
魏堇既想扫清障碍,也想给两人添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浅浅回报一下詹笠筠的逆耳之言。
他不能听任何人说他和厉长瑛不会好,二嫂也不行。
然而,詹笠筠听了她的话,脸更红了,充满尴尬。
彭鹰确实不是个小气的,他知道他颇多不如魏二郎的地方,并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而是扬长避短,使劲儿证明魏二郎不如他孔武有力,刚劲强干。
由此可见,男人也不是处处都了解男人,纸上谈兵总归是较身经百战的差些经验。
一如魏堇,一如彭鹰,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皆可为师。
堇小郎的路还长着呢……
第127章
县衙书房——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的信给翁植看。
看似坦荡, 实际无奈。
魏堇倒是想藏着掖着,可他回信,总会明里暗里地夹带私货, 厉长瑛信中则完全没有外人不能看的私密之言,正直无比,还懒得十分坦然, 直接在信中问候一遍所有人。
如此这般,魏堇也只能光明正大。
翁植迅速看完,不禁感叹:“她如今大不同了。”
这封信尤其明显。
前两封信处处透着她的生涩, 后面慢慢有所蜕变,到这一封信,好似直接跨越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偷袭木昆部这一步, 走得实在是果决,与她相比,你我皆保守了,时机不待人啊。”翁植赞不绝口, “宇文氏这一步也妙,追根溯源, 还有那神鸟为信,胡人才会信任她, 在奚州才大有可为。”
亲眼见证一个人步步登高的滋味, 妙不可言, 尤其厉长瑛并不是固守僵化之人,未来不可估计,更教人心生澎湃。
翁植多年来郁郁不得志的压抑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一空,浑身畅快。
魏堇及时收走了信,从身后木架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 将厉长瑛的信全都小心地存放进去,又用镇纸压在褶皱处,方才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木架是厉蒙亲手打造,暗格和木匣也都是厉蒙亲手给魏堇做的,旁的宝贝没有,只有厉长瑛的信,魏堇时不时便拿出来读一读,也是极为爱护。
翁植不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自顾自夸赞道:“若是我,能多赚些必定轻易不舍得松手漏出去,她这大方的性子,和我与她初相识之时如出一辙,这般的主上才能使贤才蜂拥而来。”
两个人都想起了让他们跟厉长瑛结缘的那一只野鸡,正是因为她那看起来有些“傻”的心性,他们才会有后续。
两人毫不担心厉长瑛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后,总会有识之士来投奔。
“如我曾经一般无人赏识,郁郁不得志之人极多,不过她是女子,又是在奚州关外之地,怕是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
魏堇全不在意,冷淡道:“肉眼凡夫不配与阿瑛为伍。”
翁植抚掌,“是极!女子若能称霸一方,乃当世仅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堇务实道:“涿郡是重罪流放之地,前些年朝廷昏聩,不止我魏家流放,派人去打听打听。”
“名声发酵,被动等待,总归是慢,还是要主动些。”
翁植赞同,随即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魏堇平静道:“身份是拿来用的,假的可以用,真的自然也可以。”
翁植闻言笑道:“你是魏家子,承魏老大人的光,更易得人信任,想要诚邀谋士加入更有把握。”
魏堇道:“若非阿瑛有了地盘,纵是魏家子邀请,也无济于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厉长瑛的势力壮大才是他们做这些的底气。
而涿郡在河间王手中,他们想要挖掘人才,免不得要撬河间王的墙角。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挖河间王的人,他们没有任何顾忌和迟疑。
“有了煤,日后打通关窍就更加便利。”
彭狼回关内,还带了几块煤,乌黑的煤块就躺在晒干的叶子中,摆在魏堇桌案上,翁植高兴的同时,不禁贪心道,“可惜,我们的发展晚了许多,魏家故交多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了。”
魏堇父亲的罪名翻转,世人先前厌恨他拖累魏老大人,害老大人晚节不保,不得善终,唾骂他鄙夷他,如今各种有利于魏家的“真相”流传开来,便对魏家愧疚怜悯,对朝廷和世道悲凉、愤怒、失望……
而魏家子孙明面上皆已不在人世,秦太守涕泗横流地缅怀魏老大人几句,便有许多人拥向了他。
屈先生在信中说秦太守并不事事信重他,并不知道秦太守是否在其中运作,但他确实得利。
魏堇对此全无在意,有人求名,有人求财,有人求一展抱负……自然也有人求忠求义,有人无欲无求……
世间百态,他已能平常视之……
厉长瑛除外。
而当务之急,翁植问:“如何接回璇娘子?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交付,他们能放人吗?”
魏堇望向窗外,“以薛将军的身份地位,不至于以我阿姐一个女子来威胁。”
魏璇在军营安全不必担忧,接回她不难,他们另有难处……
……
魏堇往薛家军递了名帖,请求拜见薛将军。
隔日隅中,薛家军主帅帐外,士兵禀报:“将军,燕乐县县令已在营外等候。”
薛将军让人带魏堇过来。
不多时,薛培便闻讯而来。
主帐中等候的仍是熟悉的四人,薛将军父子二人,军师章衡以及秦副将。
魏堇和厉蒙进到帐中,先行拜见过薛将军,又与其他人行礼,便道:“将军,晚辈昨日方知少将军救下家姐,便立即登门道谢,这几日承蒙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胜感激。”
魏堇说罢,又是恭敬一礼。
薛培再三被被辜负信任,对魏堇冷眼相对。
薛将军面色严厉,“不妨开门见山,枉我看在魏老大人的份上宽待你几分,你却屡次三番算计边军,为人不诚,竟还有脸面前来说这些虚言!”
久经沙场,威严扑面,令人战栗。
而魏堇面不改色,解释道:“那日晚辈与少将军坦诚相待,绝无半分欺骗,突袭不在晚辈的计划之中,乃是关外之人因势而为。”
“难道他们与你不相干?”
魏堇如厉长瑛那般以坦诚应万变,诚实地答道:“并非不相干,在下愿意承担责任,绝无怨言。”
薛家父子皆不表态。
秦副将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是魏家子,若有勾结胡人,侵害中原之嫌,魏家的清名便彻底毁了,日后你如何有颜面祭拜魏老大人?行事之前还是要想清楚。”
厉长瑛所谓的“宇文氏后裔”,自然也随着薛培和骑兵的回归,传了回来。
北狄各族若是统一,对中原的危害极大,若果真是宇文部卷土重来,薛家绝不会允许。
秦副将追问:“那女子,果真是宇文氏?”
魏堇不正面回答,转而讲起他和厉长瑛的相识过程,期间眼中盛满温柔和恋慕,“我祖父临终前亲口夸赞她‘眼明心亮,立心力行’,之后我与她共同经历许多事,皆有所证。”
他讲厉长瑛重诺,一人冒雨为他祖父收尸;他讲厉长瑛有侠义之气,单人潜入人贩手中救下她的家人和许多难民;他讲厉长瑛仁善,不忍汉人在奚州受尽苦难,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仍旧选择留下来带他们求生……
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我祖父曾有遗言,‘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她解救千余逃难至奚州的汉人,日后还能庇护更多的难民,此乃大义,我身为魏家子,身为祖父的孙子,助力于她,于国于民于孝于德,皆问心无愧。”
魏堇说得义正词严,正气凛然。
四人皆未打断他的讲述。
人总归更愿意与德行好、有底线的人结交,起码不必时时刻刻防备着。
薛将军麾下,治军严正,守疆戍边,自然心怀大义。
若是魏堇果真与胡人勾结,背弃汉人,薛将军必要除害,而他没有堕了魏家之风,薛将军身上的冷意和薛培心头对屡次被算计的恼意皆淡化。
章军师和秦副将亦是和善许多。
不过他们原先都以为,魏堇才是主事之人,如今这般听下来,他竟只是出谋划策,真正主事的是在奚州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突袭木昆部的女人。
薛培与厉长瑛正面接触过,还交了手,惊讶之后也不算意外。
薛将军三人却实在意外。
章军师捋着胡须感叹:“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奇女子。”
厉蒙立在魏堇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闻言不禁挺了挺胸膛。
魏堇与有荣焉,继续解释道:“晚辈曾言仰慕将军,亦非虚言,此番谋划,本意并非是要损害薛家利益,阿瑛与我传信,答应分于薛家的七成,绝不会食言,只是少将军突然带走家姐,她有所担心才没有立即送出。”
薛培做下劫人之事,并不以为有何错处,可现下魏堇一说,他莫名有种阳光下无处藏身之感,不甚理直气壮。
薛将军是过来人,瞥了儿子一眼,维护道:“此中误会,既是说开了,便冰释前嫌吧。”
魏堇识时务,再次道谢:“多谢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知家姐如今情况如何,晚辈何时能够见到她。”
薛培欲答,秦副将抢先开口:“军医诊治后已经清醒,除了嗓子暂时不能言,身体需要多休养些时日,性命无虞,随时皆可探望。”
他们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薛培和魏璇有更多瓜葛。
魏堇没有露出异样。
而薛将军此时方才命士兵为魏堇奉茶。
魏堇饮茶片刻后,方才恳切道:“薛将军不怪罪,晚辈感激不尽,本不该再烦扰,但为共赢互惠,仍想厚颜当一回说客。”
“哦?”
魏堇姿态谦恭而不卑微,“晚辈请薛将军扶持厉长瑛,助她在西奚站稳脚跟。”
“本将为何要扶持一个关外势力?”
薛将军反应很平淡。
魏堇笃定道:“自然是因为您的一点支持,未来便可一本万利,稳赚不亏。”
薛将军不以为然。
厉蒙站在魏堇后方,瞧见薛将军的神态,忍不住替魏堇感到憋屈。
他那样的家世出身,如今却要低声底气,何等难堪。
魏堇却如若未觉,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地游说道:“厉长瑛不可能如木昆部那般危害中原,奚州稳定,便是边关的一道防线,边关战乱减少,薛家可安定发展,抽出手,另做他谋。”
薛将军眼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木昆部已灭,奚州不成患,河间王自顾无暇,颓势已现,正是薛将军壮大的机会。”魏堇停顿,直视薛将军,“若薛将军愿意扶持一二,奚州未来也可成薛将军的助力,我们不日便会将七成财物如数送来,以示诚信。”
魏堇话中全无依附之意,将双方放在合作的位置上。
章军师轻摇蒲扇,老神在在。
薛将军也好似没有半分心动。
薛家军强,连河间王都要掂量一二,他们有足够的底气不将厉长瑛和魏堇放在眼里。
魏堇也并没有表现出急躁,耐心地等待。
他们都很清楚,薛家扶持厉长瑛在奚州站稳脚跟只是举手之劳,最重要的是利益足够动人。
“你们有所求,那七成财物乃是薛家应得,想要薛家扶持,如果只是这样,诚意不够。”薛将军老谋深算,“不过若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
章军师胸有成竹,秦副将和薛培露出诧异之色。
魏堇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
“生意皆有风险,利益关系并非牢不可破,若是联姻,许多事便顺理成章。”薛将军注视着魏堇年轻俊秀的脸,“本将颇为欣赏那位厉姑娘,与我儿甚是般配。”
薛培闻言,神色骤变,抵触不已,因当着外人的面,忍耐下来。
厉蒙也是一惊。
林秀平曾经说过,给女儿厉长瑛选丈夫,要广撒网多捞鱼,她连彭家兄弟都仔细考量过,若是知道这么大个将军看中女儿做儿媳,肯定很激动。
厉蒙不禁观察起薛培,暗暗评价起来:家世极好,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模样……魏堇更打眼,心眼子看起来也不如魏堇多……
他下意识跟魏堇对比起来,比着比着,突然心虚。
感情上,肯定是魏堇更深,林秀平对他很认可,厉蒙眼神遗憾地收回目光。
旁人并不知道充当护卫的男人是厉长瑛的亲生父亲,无人关注他,自是没发现他的打量。
而魏堇听了薛将军的话,目光暗沉,两腮绷紧,似是在压抑汹涌的暗潮。
薛将军悠然道:“贤侄怎么不说话了?联姻可行否?是不是不能做主?”
魏堇艰涩道:“婚姻大事,晚辈确实不能替她应答,不过……”
薛培等着他拒绝。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方才也看出魏堇对厉长瑛情意颇深,猜测他或许会借口推脱……
章军师还端起了茶杯,准备饮茶欣赏这个一贯拥有远超年龄的从容的年轻人为情失态。
然而——
魏堇一副情之所至,甘愿俯首的模样,勉为其难道:“联姻确实有利于稳固双方的合作,理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不做小,与少将军平起平坐是我的底线。”
“噗——咳咳……”
仙风道骨的章军师,茶水从口中喷出,几片茶叶粘在胡子上。
薛培和秦副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走过数十年大风大浪的薛将军也愕然。
帐内除了魏堇没失态,其余人都失态了。
不做小,做平夫?!
两男共侍一女?!
这叫“底线”?!他的底线也太低了!
武将多不喜奸猾至极的文官,也不喜欢保守顽固的读书人,但此时,他们都觉得,还是保守点儿好。
他真的是魏家子吗?魏家清正的门风,怎么会教养出这么……这么……的子孙!
帐内一阵极诡异的沉默。
厉蒙这个当事人亲爹整个五官都很失控,脸颊抽搐。
他是唯一不相信魏堇愿意跟人平起平坐的,但他说出这种话,属实太过离谱。
“咳。”
薛将军清了清嗓子,“你们两情相悦,本将自是不能棒打鸳鸯,”
魏堇闻言皱眉,“将军,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大局为重,务必要有所牺牲。”
薛将军:“……”
冲击太大,他都哑口无言了。
薛培两眼木然,甚至对魏堇有几分敬畏。
薛将军调整表情,正色道:“倒也不必非要联姻,本将信得过魏家的门风,只需日后互贸,进出皆让三成利,薛家军便可做你们立足的靠山,如何?”
一个健康的贸易,应该是双方皆有得利,而不是不平等的剥削。
可双方强弱差距太大,薛家军不同于阿会部,他们有求于人,实际根本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
魏堇一脸难色。
薛将军找回主场一般,心情恢复,“若你不能做主,可以容后几日再答复……”
魏堇委曲求全,“不若还是联姻吧。”
薛将军:“……”
顽固在不该顽固的地方,没完没了吗?
他先提出的联姻,此时严词拒绝,好似在无理取闹……
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再与他多言更混乱,薛将军直接沉下脸,“本将的条件已经说明,你们自行考量吧,命人带他去见他姐姐……”
他直接起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魏堇眸光一凝,扬声:“我阿姐与少将军联姻,所有皆以嫁妆为名,当下晚辈便可以代为答应。”
薛将军脚步停下,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方道:“贤侄好算计。”
章军师亦是满眼赞叹。
薛培经事少,又是一记重锤下来,心脏骤然急促,整个人有些懵,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副将拧眉,面有不悦。
魏堇站起身,拱手道:“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底线,若将军和少将军不愿,游说之事便就此作罢,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和少将军见谅。”
薛将军:“……”
又是底线。
薛培听到“作罢”,胸前霎时憋闷,大起大落,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没有不愿。
这个念头一起,薛培整个人烧了起来。
儿子突然红了,薛将军:“……”
厉蒙站在魏堇身后,和薛将军这个父亲感同身受。
糟心吧,塞不回去了。
第128章
联姻事关重大, 并不能一次会面便确定下来。
薛将军暂时没有给出答复,先让人带魏堇去魏璇的营帐探望。
魏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告辞, 离开主帐。
主帐内没有外人,说话不必再有所顾忌。
秦副将为薛培不平道:“将军,这魏家已经家道中落, 那魏家女还入奚州和亲过,少将军这样的俊杰,少将军夫人就算不挑家世, 也该是个清白的女子。”
他和魏堇颇谈得来,对魏堇也赞誉有加,可涉及到少将军, 便挑剔起来。
薛培闻此言,立刻道:“秦副将,正是有此经历,才更显她清白。”
章军师胡须上的茶叶已经捋干净了, 又恢复了超然之姿,“是极, 魏家姐弟皆非池中之物,以身外定清白, 到底狭隘, 秦副将着相了。”
秦副将反驳:“少将军胸襟广阔当然好, 可世人皆狭隘,少将军的颜面不能不顾。”
薛培一派严正,“大丈夫立世,不卑不亢,若轻易受外物而扰, 岂能有一番作为?”
便是不为魏璇,他也如此认为。
秦副将无言以对,他无法否认少将军这番话,只是眼里透出来的含义是:他太年轻了。
少年人难免如此。
而薛培随即便转向父亲,些微紧张但极郑重地争取:“父亲,儿子愿意,也能承担一切责任,会永远以薛家的利益和众将士的性命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判断,请您考虑。”
他很直接了当地表明态度,也有承担重任的勇气。
薛将军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替为父送送客人。”
薛培抱拳一礼,退出军帐。
薛将军的为人,没有一口拒绝,便是会认真考虑。
秦副将不解:“将军,难道您真的要考虑?”
“安乐郡地处边关,将军早就在为少将军妻子的人选而苦恼论家学渊源,论教养,论眼界胆识……魏家的小姑娘确实极佳,若是错过她,怕是再难有能入将军眼的。”
章军师眼利,早就发现薛将军对魏家姐弟皆颇为欣赏。
薛将军默认。
实际上,他并不生气魏堇算计薛培,薛培这样的年纪便能够遇到惊才绝艳的同龄人,于他是幸运也是考验,究竟是困囿一生,无法自拔,还是会坚守本心,砥砺前行,
章军师捋了捋胡须,满含期许,意味深长,“少年人自有天地……”
薛将军沉思。
魏璇暂住的营帐——
厉蒙留在帐门外,和守卫站在一起,魏堇独自进入。
魏璇醒着,见到他的身影,眼里绽开惊喜,启唇无声地喊“阿堇”。
魏堇已经知道她的伤情,快步走到近前,担心道:“阿姐,小心嗓子,切莫说话。”
魏璇含笑摇头,表示她无碍。
魏堇站在靠近床脚的位置,方便魏璇不扭动脖子也能看到他。
姐弟俩相顾无言许久。
一个不能说,一个复杂难言。
良久,魏堇低声说了“联姻”的可能,“阿姐,我说过会让你风光大嫁,可还是觉得这般无奈下的选择,委屈你……”
魏璇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她并不觉得委屈。
相反,她眼眸明亮,没有一丝晦暗。
因为她知道,她有力量去左右自己的未来。
……
薛培走到魏璇营帐附近,表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实际上离得越近脚步越慢,脸红心跳耳热,视线落在营帐上都会烫到似的。
厉蒙先发现了他以及他的异样。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自以为掩饰的好,纯情生涩得发蠢又可爱。
与他相比,魏堇就不那么单纯了。
厉蒙想起方才主帐中的场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
薛培快走到营帐前,守卫向他行礼,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一抬眼注意到厉蒙的存在,瞬间一本正经起来。
厉蒙不禁发笑。
而薛培此时正视厉蒙的脸,多看了几眼,眼神中渐渐露出些探究之色。
他的长相和厉长瑛有些像。
厉蒙一凛,嘴角绷直,思考应对。
这时,帐内有脚步声传出。
厉蒙肩膀微松,自然地侧身,身体正面更多地朝向营帐门,避开薛培的视线。
薛培注意力转移,也看向了帐门处。
不多时,魏堇走出来,神色如常。
两人先前有些矛盾,也现在则在关系有可能转变的节点。
薛培不好再冷脸,又没准备好改变态度,便有些僵硬道:“父亲命我送你们。”
魏堇颔首。
薛培瞥了一眼营帐,“你应该不方便带她回去,军医也比燕乐县的大夫更好,不如暂且留下养伤。”
和亲出去的魏璇也不该出现在薛家军营,好在她和亲前没有在军营露过脸,而此番薛培带走魏璇时,身边只有几个亲信,其他骑兵们纵有猜想也不确定魏璇的具体身份,期间一路上也都裹着披风,无人见到她真容。
魏堇本也没打算立即带走魏璇,直接答应下来,再次道谢:“劳烦少将军。”
“应该的。”
薛培回答得极快,紧接着意识到回得太快了,欲盖弥彰道:“我们薛家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魏堇善解人意地当作未觉察到,客气地告辞。
薛培一路送他出去。
魏堇和厉蒙骑马离开。
两人远离军营后,厉蒙道:“他好像怀疑我的身份了。”
魏堇不担心,“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没事儿了,厉蒙撇开不在意,转而挑剔道:“愣头青不懂疼人,那小子太嫩。”
“今时不同往日,是我们高攀,认清现实摆正姿态,方能应对自如。”
厉蒙“啧”了一声,觑他,“他们万一真答应和阿瑛联姻,你小子能跟人家平起平坐?”
魏堇沉默少许,幽幽道:“厉叔,我尚且没有名分,哪来的平起平坐?”
厉蒙:“……”
没名分还这么怨夫?
魏堇独自冷清,“她远在关外,日后权势更盛,少不得更多人惦记,代代新人换旧人,旧人何处青衫湿。”
厉蒙:“……”
没名分呢,怎么厉长瑛好像变成始乱终弃的坏人了?
厉蒙为女儿辩白:“阿瑛不是那样的人。”
魏堇凉凉道:“她不是三心二意,是不解风情。”
他信里撩拨,但凡开了一点情窍,都该有所觉,可惜,魏堇的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厉蒙无从辩解了。
魏堇慢下马,侧头望向他,眉眼间似有情愁难消,忧郁不欢,忐忑地问:“厉叔,你们不会动摇吧?”
厉蒙:“……”
还真动摇了那么一下。
厉蒙斩钉截铁:“你小子心眼儿虽然多,对阿瑛的心意我和你林姨看在眼里,最看重的当然是你。”
“那就好。”
魏堇微微舒眉,十分信任。
厉蒙不禁在心中骂起厉长瑛:她在外留情,还得他这个当爹的给她兜着!糟心!
而魏堇博取完未来岳父的同情,神色便恢复如常,淡淡道:“阿瑛若是和薛培成婚,奚州大半资源就会不费油吹灰之力地收入薛家囊中。”
厉蒙虎目圆瞪,“他们竟然打着这个主意,让阿瑛给他们做嫁衣?真是阴险!幸好你搅和了。”
“或许他们本身也没打算和阿瑛联姻,所以才那么快退而求其次……”
薛家可能就是想要利。
除此之外,厉蒙又想到,“他们可能也没看上阿瑛这样的出身吧?”
自家的女儿自己再嫌弃,也不愿意别人瞧不上,厉蒙火气极大。
魏堇顺势道:“是他们不知道阿瑛的好,我却是最清楚的。”
厉蒙肯定道:“你是个有眼光的。”
魏堇一脸温和谦逊,而后道:“我有所保留,没说阿瑛有煤,便是双方联姻达成,阿瑛倒也不至于处处受掣肘。”
况且真要说出有煤,薛家万一起了全部吞没的心,他们也被动。
厉蒙不晓得那些背后的干系,只听魏堇说这些,便更加坚定,“你为阿瑛处处谋划,我和她娘都领情,放心,旁人轻易越不过你去。”
魏堇很是感激。
厉蒙说得没错,他确实心眼比较多
奚州——
厉长瑛派彭狼回燕乐县,派人回聚居地报信儿,又派了一个侦察小队时刻盯着阿会部的动向,便带着剩余的人抓紧收拾完残局,毁尸灭迹,防止疫病。
一切迅速完毕,乌檀带两个小队悄悄去取回藏匿的和亲嫁妆,厉长瑛则带着整个营地向西挪动十余里,鼻间才仿佛没了浓重的血腥气,然后重新驻扎。
他们要在西奚迅速地重建一个新的部落,一个属于厉长瑛的部落。
而铺都带着勇士们和一部分战利品回到阿会部,得到了部落的热烈欢迎和欢呼雀跃,但随之而归的不只是木昆部战败的消息,还有一个新的“宇文部”的出现。
莫贺部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奚州一夜之间变了天。
与此同时,奚州北部边境的深山之中,一行百余人马翻山越岭,餐风露宿。
正是那夜逃脱的木昆残部。
苏和受伤,失血过多,天热伤口又容易感染腐烂,和仆罗、巫医等人汇合后没多久便昏了过去,又发高热,全靠巫医山里临时采到的草药救下命。
他趴在马背上,四肢垂下绑在马身上,有人在前方牵着他马缓慢前行,马上上下下,不断地拉扯颠动他的伤口,汗流浃背,疼得面色苍白,不时呻吟出声。
仆罗作为俟斤的弟弟,成了这支残部的新首领。
奚州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仆罗做下决定,带着木昆残部去契丹投奔。
部落破灭的颓丧和恨意笼罩着他们,发誓要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半月后,魏堇和薛将军几番面谈后,终于确定了联姻以及厉长瑛的新部和薛家军的合作。
第129章
婚事一定, 彭狼便带着消息返回到西奚。
青山绿水,灰白色的毡帐座座,不远处马牛羊成群游走, 毡帐之间忙碌的人影穿梭,一片安逸祥和,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没经历过血腥和战乱。
彭狼循着标记找到新营地, 一路从外围进入到营地内,众人见到他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首领在哪儿?”
彭狼询问。
有个人回答:“首领在北边草地跑马。”
彭狼便叫其他同行的手下在营地安置, 一人一骑去找厉长瑛。
奚州各部落的马皆是捕捉野马驯养繁衍而来,天性热爱奔跑,一匹好马, 可日行千里,登山渡水,如履平地。
广阔的平地上,绿草如茵, 数十匹马齐奔,肆意地追风。
一匹漆黑发光, 无一根杂毛的头马当先,迎面而来, 身姿高大矫健, 摇头摆尾, 抖擞勃发。
厉长瑛骑在头马上,遥遥地望见了彭狼,双腿一拍打马腹,马竟然再次提速,转眼便到了彭狼跟前。
其他人也都驱马跟随。
头马率先停下, 厉长瑛翻身下马。
她的骑术日益精湛,又在拿下木昆部后得了博尔骨的良驹,更显威风。
今天跑得很畅快。
厉长瑛奖励似的抚摸马头,而后一路沿着顺滑的鬃毛抚下去,方才收手。
黑马喷着鼻子,头触了触厉长瑛的肩,十分温驯亲人。
厉长瑛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马背,转向彭狼。
彭狼直勾勾地盯着黑马,满眼都是喜欢,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黑马。
黑马嗤鼻,四只蹄子踢踏,似警告一般。
好马高傲,未得到它认可的人轻易不能冒犯,容易受伤。
彭狼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拔出眼珠子。
陈燕娘、泼皮等人先后抵达,陆续下马。
他们不似乌檀、多延、苏雅等人,几乎都在马背上长大,是以需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时间练习骑术。
泼皮双脚一落地,便走向彭狼,追问:“怎么样?”
厉长瑛摆手,其他人牵着马散开,唯有陈燕娘和泼皮留下。
黑马不准旁人牵它,独自悠哉地轻甩马尾,低头挑挑拣拣地吃着青草。
彭狼亲手将信匣交给厉长瑛,然后言简意赅地优先汇报重要的事情。
魏堇促成了魏璇和薛培的婚事,将厉长瑛答应给薛培的七成战利品和薛家提出的“进出贸易皆让利三成”变成了魏璇的嫁妆,为厉长瑛争取到了薛家军的支持。
厉长瑛一脸被惊艳到的表情,“竟然变成了嫁妆……”
不是摆在面前,她完全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嫁妆虽然明面是璇娘子一人所有,不也送到薛家了吗?”陈燕娘不乐观,“婆家和丈夫想要算计嫁妆,总能掏出来,单让女人管家,填家用的窟窿,就难破局,我见过听过许多这样的。”
泼皮是男人,还曾经是最底层的男人,对这份“嫁妆”的看法更势利一些,“这婚嫁就是做买卖,说破天了,败落的魏家加上咱们这虾兵蟹将和兵强马壮的薛家比,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无利可图,怎么凑做一对做成这生意?”
陈燕娘皱眉,厌恶这样的说法:“我们卖给他,要少三成利,他们卖给我们,要多三成利,如此程度,婚事还要说是门不当户不对,再有那心思肮脏势利的认为璇娘子是寡妇,指指点点……想到璇娘子要受的委屈,我就肚里憋气!”
厉长瑛正看信,听到后头也不抬道:“哪门子的寡妇,博尔骨跟她前头退婚那个,还有河间王的外甥一样,不过是姐姐的阅历。”
魏堇信里说,魏璇和薛培谈婚论嫁,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的流程一个都不少,私下里他已与薛家定好婚期和所有的事宜,但明面上是和西奚联姻。
如此,魏璇明面上的身份便不再是魏璇,也不是朱家和亲的娘子,而是西奚新首领的姊妹。
厉长瑛从善如留,顺势就改了口,叫起“姐姐”,还不忘交代陈燕娘,记得传达下去,别露了马脚。
陈燕娘老实顺从地应下,只是脸上的躁郁仍旧没消去。
“璇娘子是正头夫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有什么不值的?”
泼皮吊儿郎当,不以为然,“若是我,有今日没明日,有上顿没下顿地过着,不用吃穷苦饿肚子露天睡草地,半点儿不会清高委屈,看不清现实的人才以为那品貌家世都好的小将军配不上。”
彭狼诚实地表达看法:“魏公子做事前肯定再三衡量过,他不就没答应那河间王的外甥?高攀是喜事儿啊,不高兴啥。”
陈燕娘动了动嘴,好像反驳不了。
“高门大户的教养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一样?聪明人想开了,心里比咱们明净。”泼皮正经不了多久,转头就对陈燕娘嘴欠,“你这样的,就是侥幸嫁到那种人家,也不好过。”
彭狼接话:“泼皮哥,你说燕娘姐不貌美还傻吗?”
陈燕娘冷脸扫射。
泼皮:“……”
他瞪向不会说话偏要张嘴的彭狼。
虽然太板正了是显得傻,但何必说出来?
彭狼还一脸诚恳,“燕娘姐跟谁门当户对?是泼皮哥你吗?”
陈燕娘上下打量泼皮,嗤笑。
“……”
泼皮气得一把锁住彭狼的脖子,死死勒住。
彭狼挣扎,手臂挥舞,“燕娘姐,救命!”
泼皮捂住他的嘴,强制他闭嘴,而后对燕娘讨好道:“燕娘,你看我都跟你姓了,我啥意思你还不懂吗?我不是说你不好,配不上大户人家,是不合适……不一路……”
他越解释,陈燕娘脸越黑,没有任何理由,单纯针对他,“我跟你也不是一路!”
这时,彭狼掰开他的手,火上浇油,“就是,燕娘姐以后有权有势,咋还会那么不挑?”
“彭狼!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这小子表面看着憨实,实际总能戳人肺管子生疼!
泼皮理智断开,终于忍无可忍,握紧拳头对彭狼的屁股痛下死手。
彭狼反抗。
俩人打成一团,滚了一身草屑。
厉长瑛看着三人吵闹。
人很难跳脱出成长阶段的驯化。
魏堇在信里写了和薛将军的几番应对,包括那一套“平起平坐”的说辞。
厉长瑛一点儿没往暧昧和私心上想,只当魏堇是急智,可就算是急智,这种话也不是轻易说得出口的,连她这么包容开明的人,都对魏堇的变化吃惊。
魏堇应该是最恪守礼教的人,可他反倒跳脱得最快。
他也在信中对厉长瑛毫无保留地说,他作为亲人,心疼魏璇,可这门婚事,当下无论是对厉长瑛还是对魏璇,都是利大于弊
而同样是最底层出身,泼皮和彭狼两个年轻的男人也比陈燕娘对一切都更加接受良好。
厉长瑛如今站到了不同的高度,触摸到更广阔的世界,隐约明白,上位者为何要“导民以德”,不希望“示民以利”。
与男人永远期望女人温顺贤淑柔弱可人一样,上位者永远希望百姓敦厚朴实,而不是贪婪卑劣,难以管束。
“嫁妆就好在,日后但凡薛家对魏璇有什么不妥,咱们撕毁契约便无需承担背信弃义的后果。”
厉长瑛手拿着轻薄的信纸,背在身后,目光从眼前这片广阔的草原延伸到远处绵延的山峦,“你也说了,来日是何光景未可知,想要人对咱们客气,先要有实力。”
厉长瑛收回视线,随性道:“咱们是魏璇的脊梁,咱们越壮大,她就越硬气,有人敢拿女德妇道压她,她就敢掀桌子,毕竟咱们现在……可是蛮夷,中原的男尊女卑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野蛮地、肆意地生长,待她壮大,自然会有人为她制华服,塑金身。
……
婚期定在中秋后的八月二十四,那天是宜嫁娶的吉日。
彭狼回来前几日刚过了立秋,距离婚期日子已经很紧。
送亲的队伍会从西奚到魏家。
厉长瑛没能正式站稳脚跟之前,魏璇的脸越少人看见越好,是以,魏璇暂时留在军营养病,婚前再悄悄返回到西奚,直接上婚车,整个过程都不露在人前。
其他的一切如常。
厉长瑛的营地抓紧时间筹备起婚礼,也给魏璇准备嫁妆。
他们现在还是穷,没办法焕然一新,只能在木昆部的旧物基础上翻新。
需要翻新的主要是毡帐,有破洞的,重新缝补起来,有的血迹洗不干净,留下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便用植物染色,用画遮盖掉。
至于嫁妆,厉长瑛分完两家,手里没剩什么值钱的珠宝首饰,全要了土地、牲畜和人。
她没后悔,人没有预知能力,每一刻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即便能够预知,任何一点小小的变动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改变,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来不及打家具,厉长瑛就让人在嫁妆箱子和马车这类包装上花功夫,没有珠宝首饰,她就挑选出更多的好皮子,各种珍惜的药材,甚至去山中伐了一些粗壮的好木头,直接拿木材当嫁妆……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储备更多的食物、药材、木材、石头……准备过冬以及建立属于他们的坚固城池。
营地众人苦久了,难得碰到一件喜事,厉长瑛又告诉他们要借这件喜事扫除陈旧,赶走晦气,驱散阴霾……众人都很积极高涨地忙活。
而厉长瑛派人盯着阿会部和莫贺部,两部也派人悄悄盯着他们,发现他们这样热火朝天,只以为他们是为了兴建,为了发展,一下子被刺激到,紧迫感和压力袭来,也赶紧忙起来,生怕被赶超、落下。
没两日,厉长瑛的请帖送到了两部,两部这才知道,他们是为了筹备婚礼,等到两部知晓他们跟关内的薛家联姻,又被刺激大了。
阿会部倒还好,知道厉长瑛不一般,也在中原经营多年,提前有所准备,只是有些后浪推前浪的无力。
莫贺部俟斤史贺正就很暴躁了,第二日便冲到了阿会部。
铺都面见了他。
史贺正一见面就诉苦,“从前我最敬重阿会部,敬重您,木昆部发难,我们最先遭殃,想到的也是和您合作,没有屈服木昆部,可阿会部突袭木昆部,我们不知道,又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我们也不知道,现在送来个请帖,我满脑子糊涂,您倒是给我们个准话,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还跟关内扯上关系了?”
铺都也不了解太多内情,但至少比莫贺部强,沉声道:“你不是知道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真是宇文?”
史贺正难以相信,质疑,“就让他们这么出头?”
铺都冷眼,“你我祖辈也都算是宇文旧部,如今宇文氏后人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你没亲眼看到她的神勇,也看到请帖了,怎么阻挠?”
若是曾经的奚州各部联合起来,或可与薛家军一战,如今奚州各部七零八落,西奚的新部又和对方联合,哪里是对手。
史贺正眼珠转动,心思翻转。
铺都视而不见,但在史贺正离开后,便让下面准备更重的贺礼。
另一头,史贺正返回到莫贺部,琢磨来琢磨去,不能坐等,就派了几个人,先去西奚拜见厉长瑛,表示一下友好。
厉长瑛不卑不亢地接待了莫贺部来人,留对方在营地宿了一晚,无需刻意表现,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
营地前脚送走了莫贺部的人,又来了另一波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
“河间王?”
厉长瑛惊讶,“消息这么灵通?”
牙帐内,彭狼尤其兴奋,“是啊!他们说是奉河间王之命来拜见首领,还带了礼物。”
他们彭家在河间王麾下,从未见过河间王,那可是大人物,如今竟然派人来拜见,他怎么能不激动!
陈燕娘怀疑:“河间王有什么目的?”
泼皮喜笑颜开,“怕是知道咱们和薛家结亲特意来的。”
这个节点,必然是闻风而来,来得如此快,许是对边关的变动发慌了。
厉长瑛脸上表情越发明朗,满眼见钱眼开,一脸迎接冤种……不,迎接贵客的热情,“快快快,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
当然准备唱大戏。
整张的虎皮铺在主座上,两张完整的熊皮和数张狼皮悬挂在牙帐左右,熊头狼头栩栩如生,獠牙森森,营造的牙帐内可怖而渗人。
厉长瑛不惧热,换上了显壮的兽皮衣,头饰配饰精挑细选,整个人突出一个狂野。
还有最重要的配角……
泼皮紧急带着七个汉人男子来到牙帐。
七个五官凹陷、身材干瘦的年轻男人一字排开,激动不已,仰慕又期待地望着女首领。
厉长瑛:“……”
她让泼皮去找几个模样好的汉人男子,多养一段儿时间或许还能看,可现下……实在没法儿昧着良心说好看。
泼皮小声凑近她,为难道:“老大,魏公子那样俊的中原都少见,知道你看不入眼,可营地里只能找到这样的,你凑合凑合选吧。”
厉长瑛咬牙切齿,“两千人,就挑不出一个两个秀气的?”
泼皮试探地问:“要不……我?”
“啪。”
厉长瑛一把推开他没有自知之明的厚脸皮。
泼皮转了个圈儿,晕头转向,站正后觍着脸笑,“老大,你想想,他们这样,你见到魏公子时惊为天人,如痴如醉,多顺理成章!”
传出去,她的脸也没了。
可能怎么办呢?注意她自个儿出的,咬着牙也得吞下去。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飞快地盲选了两个。
“好嘞!”
泼皮立马带人去打扮。
被选中的两人惊喜得发昏,没被选中的人沮丧不已。
一刻钟后,戏台完全搭好,泼皮亲自去迎河间王的使者来到牙帐。
河间王统共派来了十数人,其余人皆等在牙帐外,只有三个使者入内。
三个使者来之前,河间王派人打探过这个新出现的宇文部,出现的毫无预兆,并没有太多的可靠信息,只知道是个女首领,传闻壮硕、凶残、青面獠牙……
使者们幻想过胡人女首领的模样,直到亲眼所见,大吃一惊。
厉长瑛的模样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堪,甚至还很英俊,但是……
三个使者呆愣地看着主座,完全忽视了他们费心营造的阴森吓人的牙帐。
带路的泼皮也愣了楞,表情一言难尽。
厉长瑛侧卧在宽大的主座上,一只腿伸直,一只腿曲着。
她腿前,一个干巴瘦的,作汉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跪在座下,轻捶她伸直的那条腿。
她身前,另一个干巴瘦,同样汉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跪坐,手中捧着一个瓷盘,黑鸡爪一样的手矫揉造作地捏起一颗半青不红的果子,喂到女首领唇前。
厉长瑛在来客震惊的目光中,艰难地咬了一口。
她本来还想了一场戏,托起男人的下巴,调戏一下,实在下去手。
“咳!”泼皮率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用夷语谄媚道,“首领,河间王的使者到了。”
三个使者赶紧收拾表情,向厉长瑛行礼,又奉上了他们带来的礼物。
都是中原上好的金银玉器,茶叶锦帛等物,甚至还有一件极其精美的细金冠,匣子打开,金灿灿的迷人眼。
使者们很自信很骄傲,胡人们向来最喜欢中原精美的工艺。
泼皮和两个男人全都看直了眼。
厉长瑛也惊艳了一瞬,又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打头的使者意外,带着一点高姿态客气道:“主上有意与首领友好邦交,此番前来匆忙,不知首领喜好,还望首领勿怪。”
厉长瑛神色倨傲,十分无礼地不作回应。
使者微微皱眉,不满她的轻慢,随即不着痕迹地打量起牙帐。
他们想要摸清楚厉长瑛的喜好,看是否能投其所好,消除威胁。
周围全都是些野蛮之物,使者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主座。
一女两男的画面,实在太扎眼。
泼皮一脸大太监相,对使者们解释道:“我们首领最喜欢中原的美男子,常伴左右。”
一句话,三个使者目光瞬间无比诡异。
若在中原见到同样的配置和画面,他们定要斥一句“不知羞耻”,可此时此刻,三人脑子里不约而同地起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果然是蛮夷之地,拿鱼目当珍珠,没见过世面。
厉长瑛看懂了他们的眼神:“……”
她从来不后悔,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一刻,厉长瑛好像有点儿后悔了。
她为了再薅一次河间王“和亲”的羊毛,像个笑话……
不敢想象以后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第130章
厉长瑛在河间王使者来访后临时决定亲自送嫁, 并且参加婚礼。
她提前派人入关,告知了燕乐县的父母和魏堇。
久别重逢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而期待重逢会延长喜悦。
魏堇和厉蒙、林秀平便是如此, 原本就挂念着魏璇的婚礼,因为厉长瑛要回来的消息,他们开始焦灼又雀跃地数着日子, 盼望着重逢那一日的到来。
她会不会变了样子?
他们见到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他们……想紧紧抱住她,仿若失而复得。
三人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厉长瑛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攀升。
待到婚礼前日,魏堇、厉蒙和林秀平的焦灼达到了顶峰,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他们要装作不认识来迷惑外人, 厉长瑛传信时说过会在返回关内前悄悄来见他们,但林秀平实在抑制不住思念的心情,便也扮作魏堇的随从一起出发去军营。
其他人自是也想去见厉长瑛,可也知道不便同去, 只能待在县衙里坐立不安地等候。
三人出发,一离了县城, 马便越来越快,飞尘远扬, 竟是比平常提前了半个时辰到达。
军营重地, 外人不可随意走动, 军营附近专门营建了一处居地,足有小半个燕乐县城大,全都是将领家眷。
薛家的宅子居中,宅院十分宽阔,北方建筑的豪阔之气尽显。
平素薛家父子皆在军营内居住, 一年仅能回来几次,是以宅子内极为冷清,寻常时候有人拜见也都是去军营外求见,得到允许方可入内,得不到允许连营门都靠近不了。
而这里虽说都是将领家眷,仍旧人员混杂,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信,倒不如军营内重兵把守来得安全,所以魏璇先前始终在军营内养伤。
如今为了婚事,整个居地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少将军大喜,整个居地一同庆祝,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居地中间的主路宽阔可供三辆马车并行,士兵们持兵器列于道路两侧护卫,许多人走出自家的范围,挤在两侧士兵们身后遥遥观望着居地外。
来贺喜的宾客皆是河北各郡与薛家有交际的人家,多数提前便住进了客院,是以路上并无太多车马。
魏堇三人一踏入居地主路,便缓下马速。
两侧的家眷们瞧见一个俊俏的郎君出现,皆露出痴呆之色,尤其是年轻的女眷,望着魏堇悄悄红了脸。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魏堇的马已经远去,好些人还回不过神,不自觉地跟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将军的宅子周围三丈远的位置便有人把守,不能随意靠近。
姑娘们害羞地推推搡搡,互相打趣。
宅门前,秦副将代为迎客。
魏堇明面上只是一个小县令,薛家也没有慢待,秦副将前来接待,表现得很是亲热,明摆着交情不浅。
林秀平手中捧着一个匣子,乃是贺礼,士兵接了过去。
秦副将还要迎其他宾客,对魏堇道:“少将军已经前去迎亲,此时应是迎到人了,你先随士兵入座。”
厉长瑛也近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秦副将送他几步,趁旁人不注意,又低声附耳多言了一句:“近几日,频繁有人暗地里来打听,附近抓到了不少宵小,前夜还有人靠近宅子想要纵火。”
显然是有人捣乱,想要破坏两方的联姻,不过在薛家的地盘,薛家提前有所防范,并未成功。
魏堇从满心满脑的厉长瑛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明了地点头。
他们之间没有暴露太多避免了许多麻烦。
“符二公子也来了。”
秦副将拍了一下他的肩,便转去接待刚来的另一个客人。
魏堇带着厉蒙和林秀平进入到正堂之中。
已有众多宾客在席上,骤然瞧见进来个相貌气度皆卓绝的年轻人,堂内由热闹喧天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薛将军坐在正中的主座上,厉蒙和林秀平微微垂着头,不引人注意地站立在门口,魏堇独自上前拜见薛将军,向他贺喜。
薛将军淡淡点头便罢了,没对宾客们引见他。
魏堇的座位在比较靠近门的一个坐席,厉蒙和林秀平被先一步指引过去,魏堇也后退一步,欲前往座位。
这时,左侧首座上一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出声:“朱县令品貌非凡,从前未能相交,属实遗憾。”
他蓄着短须,身着合时得体的衣衫,衣饰华贵,神情带笑,语气并不算盛气凌人,不过一双细长眼时有精光闪现,居高临下似的瞧着魏堇。
他便是河间王的二子,符鸿,今日宾客中身份最贵重的人之一。
传闻,河间王有五子,长子三子四子皆为夫人许氏所出,长子数年前病故,三子受伤腿瘸,四子少不更事,而长子留下的两个儿子更是年幼,因此颇有能力的二公子符鸿极受河间王重用。
今日宾客对他多有恭维讨好,此时,他突然主动对一个除了容貌特别出众,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说话,宾客们皆诧异,更加仔细地打量起魏堇。
不知魏堇真实身份的人,有的莫名,有的猛然想起河间王收了一个朱姓义女前去奚州和亲,就是出自这燕乐县。
不少人立即便将这俊美非凡的“朱县令”和那和亲义女联系到一处,瞬间自以为了然了二公子纡尊降贵的缘由。
此事不止牵扯到了和亲,还牵扯到了河间王的外甥,进而引得河北诸郡甚至外面对河间王的行事作风多有诟病,影响看似不大,实则深远。
而此时众人瞧着“朱县令”的相貌,男子尚且如此,家中女子必定姿容绝色,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色迷人眼,人之常情……
相熟的互相交换眼神,暧昧之中对河间王的外甥颇为理解。
魏堇看懂了众宾客的神色,淡漠的眼睛直视叫破他假身份的符鸿。
符鸿对他看似温和的一笑,等着他俯首行礼。
他没说什么,可在知道魏堇身份的人眼中,却意味深长。
薛将军坐在上首,淡淡地看着符鸿,面上无喜无怒。
章军师坐在右侧首座后方,摇着蒲扇,微微摇头,不再看这符二公子。
远处一座位后,厉蒙和林秀平空出中间的位置,分坐两侧。
厉蒙护卫魏堇见得多些,倒还能保持平静,林秀平心软,头一遭见着魏堇被为难,满眼的心疼。
秦副将引着几位宾客前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色不愉。
他先前之所以不赞成少将军和魏璇结亲,便是因为极有可能会出现眼下这般情形,薛培会被卷入到魏璇的流言之中。
现下亲事已定,魏璇是板上钉钉的少将军夫人,和薛培利益捆绑,便不能任由魏堇被奚落。
秦副将一副刚过来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喜气洋洋地出声:“将军!士兵来报,少将军再有半刻就会迎亲归来!”
他洪亮的喊声打断了堂内时有时无的微妙气氛。
魏堇倏地转头。
厉蒙和林秀平也都挺直身体。
自然是看不见的。
魏堇不眨眼地盯了片刻,又缓缓转回头。
宾客们今日更感兴趣薛培来自关外奚州的新婚妻子和突然冒出来的“宇文部”,注意力全都转向了门口以及即将到达的迎亲队伍。
符鸿亦然。
魏堇心不在焉,敷衍地一拱手便迈步回到座位。
符鸿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开,随着众人一同“翘首以盼”,眸光暗沉。
不到半刻,堂内众人便听到了外头由远及近的乐声,喜庆非常。
魏堇跪坐在座席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猛地收紧,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
厉蒙和林秀平伸着脖子眼巴巴地张望。
宾客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他们并不显得如何异常。
喜乐声越来越近,而锣鼓喧天,号角齐鸣之中,又似有不同寻常的震荡。
众人面面相觑。
薛将军大笑起身,邀请道:“我那儿媳出自奚州宇文部,今日宇文首领亲自为其送嫁,嫁妆是奚州特产,随婚车一并入关,诸位若有兴趣,可随我前去一观。”
符鸿扭头看向身后一人,那人满脸惊讶,摇头表示不知情。
宾客们皆没想到这传闻中的宇文部首领竟然胆大地入关内来送嫁,见薛将军已经走出,纷纷好奇地跟上去查看。
符鸿在原位思索片刻,也缓缓起身。
魏堇三人不能表现出明显异状,即便内心的渴望和急迫快要冲破胸膛,也只能不引人注意地跟在众人身后。
薛家宅门前的宾客们和道路两侧的家眷们远远望去,只见居地外,薛培率领的迎亲队伍和送亲、嫁妆队伍庞大的好似看不见尽头。
天干日燥,尘土飞扬,风雨欲来一般黑压压地欺近。
宅门前有人发出强烈的吸气声——
“难不成那成群的马是嫁妆?!”
薛将军含笑,并未否认。
秦副将和其他将领们昂首挺胸,极为骄傲。
一匹战马便价值千金,数百匹,完全能练出一支骁勇的骑兵。
还有牛羊,箱笼……
宾客们不知晓这嫁妆背后的前因后果,只惊叹这“宇文部”实力竟然如此雄厚,不止轻而易举地灭了一个大部落,与薛家结亲的嫁妆都如此大手笔。
他们原先还奇怪为什么薛家要与粗鲁野蛮的胡人结亲,如今看这些马哪还有疑问,换成他们,也没有不愿意的。
二公子符鸿一行脸色最差。
在场思绪最简单的,唯有魏堇三人。
他们只想快点儿看清楚厉长瑛。
焦急不已。
直到薛培的迎亲队伍散去一些,牛马羊暂时留在了居地外,婚车和其余队伍继续向前,厉长瑛模糊的身影出现……
即便隔了很远的距离,他们依旧一眼就找到了她。
林秀平的眼泪刷地就留下来。
厉蒙定定地望着远处的人影,又下意识地先去注意妻子,发现后立即左右张望,见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前方的人夺走,便悄悄挪动脚步,挡住了林秀平。
林秀平视线受阻,抬手着急地扒开,手被厉蒙握住提醒,才连忙收拾。
而魏堇脑中一切思绪皆已消失,所有的声音都静止,所有的一切全都褪色,耳边只有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眼前只有那一道渐渐清晰的身影明亮而鲜活。
厉长瑛骑在一匹高大无匹的黑马上,单手握着缰绳,一身黑色的袍子,坚硬的皮甲上刻着神秘古老的玄妙纹路。头上前侧长发编成了细辫,光明饱满的额头几乎完全露出,一根乌黑的皮质发带从额前穿过两鬓上方,绑在脑后,垂下的发带融入进了半头随意披散下来长发中。
她高昂着头颅,发丝随着马匹的行进上下跳动,麦色的脸上,没有完美无暇的肌肤,却有一双睥睨无人的眸子。
她身后是乌檀和苏雅,再后方,健壮的男男女女没有列队区分,男人们皆赤膊,露出壮硕的手臂,女人们有的长袖整齐,有的也毫无拘谨地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无论男女,许多人的手臂上都有或新或旧的疤痕,如勋章一般骄傲地展露出来。
一眼望过去,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野性的冲击。
两侧的家眷们见多了强壮的士兵,此时也失去了声音。
他们对胡人的彪悍再清楚不过,可这一刻,又有了新的认知。
有姑娘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头大马上潇洒的厉长瑛,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得面红耳赤。
厉长瑛一行气场太过夺人,轻而易举地喧宾夺主。
众人不知不觉地忽视了婚车,忽视了最前方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院门口,就连薛将军的目光都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进而忽视了亲儿子。
章军师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其他将领们亦是不由地身体紧绷,握拳,那是被战意刺激起来的身体反应。
宾客们大部分并不了解奚州的情形,也不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宇文部”的首领是男是女,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是个男人。
然而,众人相随,为首只有她一人,没有旁人,连薛家的少将军薛培在她跟前都落了下风。
宾客们意识到眼前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是首领之后,轰然——
“女首领?!”
“奚州没人了吗?”
“这哪里有女人的样子?”
他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神色激动地好似厉长瑛冒天下之大不韪。
二公子符鸿早就知道西奚的宇文部是个女首领,耳闻不如眼见,如此这般气势,他表情更加忌惮。
厉长瑛对诸多异样的视线视若无睹,反而勾起嘴角,带有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先看到了熟人——曾去过她营地的河间王使者。
使者站在二公子符鸿的后方,鬼鬼祟祟地与厉长瑛点头示意。
厉长瑛没回应,径直转开。
使者表情微僵。
厉长瑛一双虎目之中自带一种威力,旁人与她对视,不由自主地避开。
突然,厉长瑛目光定住,紧紧望着人后的三人。
林秀平眼圈泛泪,激动地捂住嘴,厉蒙相对内敛一些,脸颊的肌肉微微抖动。
眼睛众多,厉长瑛若无其事地挪开眼,无需遮掩、毫无顾忌地直直地望向魏堇。
他就像一撮歪七扭八、奇形异状的蘑菇里,唯一的那一朵白白嫩嫩、细细长长的漂亮蘑菇,看见的人想要摘下来尝一尝味道再正常不过。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目光中逐渐暴露出侵略性。
魏堇与她隔着人群相视,似有心悸,手心发汗,心脏异常地搏动。
使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霎时嗤笑。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开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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