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县是安乐郡中部偏北的另一个县, 也是郡太守衙门所在之地。
参加薛家喜宴的宾客们都在当日陆陆续续离开,二公子符鸿等到第二日才走,停在了安乐县, 这几日一边派人悄悄观察战局,一边随时传信给父亲。
太守衙门——
一个侍卫疾步进入客堂。
这段时间,每日都有奚州新的消息传出来——
契丹杀入奚州腹地, 双方于濡水会战,胜,俘虏契丹耶律图珲。
厉长瑛成为了奚州名副其实的新首领。
契丹大军再次入奚州, 双方于北奚——原莫贺部驻牧地再次会战。
薛家大军驰援,習部驰援,奚州联盟军大胜, 俘虏契丹万余人,耶律佛狸逃回契丹……
这一次,带会来的消息是,薛家军大军退至临榆关外, 契丹派使者议和求亲,奚州要求用牛马羊换俘虏, 奚州女首领没有明确拒绝联姻……
客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原本都以为,奚州和契丹的战争会拖一段时间, 使得薛家深陷在战火中, 一时半会儿抽不得身, 再消耗大量兵力,也省的河间王在前线还要忌惮薛家。
没想到,这场战争结束得如此之迅速。
河间军就算想要对薛家做些什么扼制他们,也没机会。
他们为此感到不安。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薛家、奚州、習部三方参战, 起码证明,不是薛家的兵力强到令人害怕。
但这点慰藉太小了。
一场仗打下来,薛家的兵力不但不受损,还多了大量骁勇善战的契丹俘虏……
二公子符鸿脸色沉如墨,忌惮极深。
先前去过奚州的使者得意地瞥幕僚一眼。
幕僚不快。
使者对二公子符鸿建议道:“奚州是主战场,肯定大受打击,咱们可以派人前往游说,届时随便给些好处,就能让他们选择与主上交好。”
幕僚仍旧持不同意见,“再如何交好,能越过姻亲的薛家吗?”
“依你之见,难道什么都不做?”
幕僚反驳:“并非不做,只是结交奚州并无太大益处,倒不如想办法搅乱关外胡人,牵制薛家。”
他说得有理。
二公子符鸿露出赞同之色。
幕僚反过来对使者得意。
“难道只能有薛家一个姻亲吗?更大的利益才最动人心,主上的势力遍布整个河北,不比薛家更有实力吗?”
幕僚倏然一惊,反感,“蛮夷之地,怎么配和符家联姻……”
符鸿却若有所思。
使者急着表现,劝说二公子符鸿:“二公子请听我一言,薛家和奚州联姻,必定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防卫关外胡人,还是为了战马,咱们都可以想方设法取而代之,给奚州一家使些钱物,也比买通多个胡人部族省上许多。”
符鸿再次露出一丝赞同之色。
幕僚着急。
使者见状,加紧劝道:“尚未摸清楚关外的局势,擅动容易遭反噬,先去奚州走一趟,绝无坏处,摸一摸关外的底细,探一探奚州如今的虚实,尝试拉拢奚州,实在不成,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幕僚呛声,“只怕错失先机。”
使者冷笑,“你之先机,不过是臆想,契丹战败,损伤不小,習部和奚州联合,契丹轻易不敢再动兵,咱们只需要破坏掉薛家的筹谋,就可以牵制薛家一二,可若是依你之意,引得胡人和薛家不断消耗,边关的防线如何稳固?关外可不只奚州、習部、契丹几部,还有突厥、高句丽、鞑靼……蛮夷残暴,不讲道理,若是奚州大破,薛家不敌,胡人铁蹄入关,主上后方大乱,汉人百姓惨遭屠掠,你就是千古罪人,当真担待得起吗?”
中原之地,群雄争霸,那是汉人的事,可河间王若是引得胡人入关,便彻底失了大道的可能。
千古罪人且不说,太久远,变成河间王的罪人却近在眼前,幕僚辩不过,也担不起,愤愤住嘴。
而符鸿思忖后,深以为然,决定派使者再次前往奚州。
奚州——
習部和契丹使者走了,薛家大军退至临榆关,薛培也暂时回到关内,厉长瑛的麻烦没有消失。
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内部的问题又重新浮现。
来之不易的和平之下处处是暗潮。
厉长瑛借与契丹之战,强势地上位,统一了奚州,但不同部落壁垒依旧分明,矛盾重重。
之前,有外敌,奚州一致对外,强烈的仇恨情绪全都指向了侵犯奚州领土的契丹人,后来来自薛家来自習部和对未来的担忧占据了众人大部分心神,等到習部走了,这么多曾经不同部落的人聚在一起,内部的矛盾便凸显出来。
所有人都刚从战争走出来,巨大生存压力之下,情绪不稳,极容易受到挑动,一丁点情绪都会引爆,发生冲突。
最集中的是各部对木昆部的仇恨情绪。
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数起针对木昆遗部的打骂事件。
木昆部强壮的成年男人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对剩下的弱者的泄愤。
之前都是小规模的单方面的泄愤,这一次,发生在莫贺部和木昆部之间,或许是莫贺部恨意难平,行为更加激烈;或许是木昆部忍耐不了,反抗了……
结果就是双方十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外围,厉长瑛的主帐在中心,原本应该听不清楚,但事态发展有些不受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厮打之中,冲突扩大,声浪也不同寻常。
厉长瑛听到了。
她赶到的时候,冲突已经扩大到上百人,打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围观的人,要么目光凉凉,袖手旁观;要么越加激愤随时可能卷入冲突;要么想制止却插不进去……
“首领!”
“首领……”
围观人群外,陆续有人看见厉长瑛,有的心虚害怕,瞬间偃旗息鼓,有的一脸惊喜得救。
厉长瑛寒着脸,大步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向激烈厮打的一群人。
他们打红眼了,两耳不闻其他事,全都发现首领出现。
厉长瑛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外围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一把掀开。
两个人刚从胶着中分开,还像是斗牛一样仇视地瞪着彼此,踉跄向后几步,发现了出现在中间的首领,立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浑身一激灵,眼神都清澈了。
乌檀、彭狼等人紧随她出手,拳头无差别的砸在莫贺遗部和木昆遗部身上,直接武力制止冲突。
两方人火气都很大,刚开始还试图继续攻击,直到发现厉长瑛的身影……
瞬间哑火。
几场大战下来,厉长瑛的威信在奚州空前绝后,没人能在她面前升起气焰。
“都冷静了?”
不止冷静,霜打过似的,蔫头耷脑。
两方人分开一道缝,全都一身破烂的衣衫,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狼狈不堪。
厉长瑛看得来气,“养伤不废东西吗?又打!又受伤!浪费多少药材和时间!我看你们还是伤得轻了!”
莫贺遗部中,有人愤愤道:“木昆部是奚州的祸害,就不该管他们!”
木昆遗部一边对莫贺部不甘,一边对厉长瑛胆怯。
火气隐隐又有些升腾起来。
莫贺部乃至于其他部,不服气的大有人在,窸窸窣窣地嘟囔。
厉长瑛锐利的视线扫过去。
众人对上她的眼神后纷纷躲避。
“需要我提醒你们吗?现在的奚州,我才是首领,我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是想挑战我吗?”
众人不敢出声。
厉长瑛见震慑住他们,方才琢磨起如何处理此事为好。
前日她和参与了作战的上级官们作战后复盘。
一项重要内容当然是战术和作战的细节体现出来的问题,实力有差距,决策有失误,战术运用不熟练,配合不得当,策应慢……
不过一群杂兵临时凑在一起,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水平,厉长瑛并不苛责,花时间来训练,一定能得到一支强兵。
而且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军队没有的优势,实战中以弱胜强拼死一战的艰难经验,拥有了强兵的无畏之心。
除此之外,很严重的一个问题是泼皮当时对待木昆俘虏的态度,以此也反应出了更大的问题,就是不同部落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
现在,冲突切实发生了,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必定会埋下隐患。
木昆部遗留下来的人们相对是弱者,他们曾经也支持过木昆部的暴行,不无辜。
莫贺部曾经受难于木昆部,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更势弱的部落。
他们成为契丹的前锋后,刀锋对向了奚州,厉长瑛的部下和阿会部也射杀了许多的莫贺部人,就有存活下来的人的亲人朋友。
阿会部在奚州强大的许多年,亦有过恃强凌弱的暴行,部落中也有许多汉人奴隶。
奚州的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也极难调和。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强谁有理。
但这样的规则绝对不可能长久安宁,需要建立新的秩序。
整个奚州的人数众多,之前厉长瑛在聚居地那一套不够用了,需要建立一个政权,建立一个体制,建立完整的法律……进而形成新的秩序。
光有武力不行。
厉长瑛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难以成形,想得脑袋都要打结了。
如果魏堇在就好了……
厉长瑛迫切地需要一些军师幕僚辅助……只要是文化人就行。
可惜,没有,魏堇也不在。
远的深的暂时解决不了,厉长瑛只能先解决眼下的冲突。
根据她自身过往一些不太体面的人生经验,厉长瑛阴险地扯起嘴角,“左右列队。”
莫贺部左,木昆部右。
而他们一动起来,便露出了挡在身后的几个小崽子。
拳脚无眼,全都鼻青脸肿。
厉长瑛仔细打量了几眼,认出人。
木昆部前首领博尔骨的儿子。
莫贺部前首领的儿子。
都叫什么来着?下面汇报过,厉长瑛忘了,侧头询问陈燕娘。
陈燕娘记得清楚,“博尔骨的儿子叫斡泰,大点的是莫贺部死去首领的小儿子,莫森。”
她连两个孩子的年纪都记得,差了两岁,两人脸上的挂彩竟然不相上下。
厉长瑛不由地看向更瘦小的斡泰。
斡泰触到厉长瑛的视线,浑身发抖,两只眼睛红肿,却没有眼神闪躲,咬牙与她对视。
这是个小狼崽子。
厉长瑛心里冷呵。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哭喊着“斡泰”的名字,从围观人群中挤出来,哭着扑向小孩子。
斡泰的脸上终于露出慌张。
“你快跟首领求饶,阿娘求你了。”
女人拉扯着儿子细瘦的手臂向下,同时祈求地望向厉长瑛。
斡泰身体晃动,却咬着牙倔强地没有跪下。
女人拿他没办法,扑通跪在厉长瑛面前,重重地磕头,“首领饶了他吧,我愿意代他受罚……”
斡泰脸上的倔强松动,“阿娘……”
女人不断地磕头,很快额头便脏污一片,隐隐还泛起红色。
她是个软弱的汉女。
木昆遗部看她的眼神都很冷漠,甚至鄙夷。
在游牧民族,母族强大,孩子才有地位,即便是部落首领的孩子也没有例外。
斡泰虽然是博尔骨的儿子,母亲却是卑贱的汉女,他一个首领儿子在整个木昆部过得也就比牲畜好一些,孩子们都能欺负他。
博尔骨更大的儿子们也从来不将他当作弟弟。
但他确确实实是木昆部前首领仅存的最大的血脉……
厉长瑛冲陈燕娘一撇头。
陈燕娘会意地上前,一把抓起女人,冷声道:“首领自会处理,让开。”
女人不敢挣扎,只一味地担忧哭泣。
两部列长队站好,没有了她的阻挠,斡森也站进了列队中。前面都是强壮的成年人,到斡泰和莫森他们几个孩子,突然就凹下去一大截。
厉长瑛要求他们面对面站立。
两部拖拖拉拉地转身,面对面后,彼此离得太近,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对方的敌对情绪,双方表情瞬间都变得仇愤,互相磨牙瞪眼。
厉长瑛命令:“握手。”
两部都没反应过来。
不止他们,围观的人们也都没反应过来。
厉长瑛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命令:“和对面握手!”
当事双方不敢置信地扭头,瞪大眼睛望向厉长瑛。
围观的人也全都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他们有深仇大恨,都恨不得拧断对方的脖子,握手?
这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对当事两部来说,首领的要求,确实比直接打他们还难受。
一群人瞪向对方,脸红脖子粗,手臂死死压在身侧,全都不愿意抬起来。
厉长瑛道:“需要人帮你们吗?”
文的他们不愿意,厉长瑛也略有几分强制手段。
乌檀等人上前一步,大有他们不动,就强制他们动的意思。
有两部之外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摩拳擦掌,想要“帮一帮”他们握手。
莫贺、木昆两部的人梗着脖子,倔驴一样。
握手?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做事之前,没考虑过后果吗?你们打打杀杀痛快了,你们的亲人,你们部落的孩子们呢?他们还要生存,却要因为你们过得更艰难,你们有什么脸面对他们?”
厉长瑛说得是不紧不慢,效果立竿见影。
他们各自部落的人都站在边缘,可怜兮兮地瑟缩着,害怕不已。
中间两部的人瞥向不安的族人们,心虚愧疚地不敢再看他们。
如果他们的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部落的女人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是不是也恨不得杀了我报仇?”
厉长瑛突然的一句话,震得两部脸色惊惧,慌张否认。
他们哪里敢这样想?
就算……就算有人心里恨厉长瑛,他们也决计不敢让恨意冒头。
厉长瑛太强大了……
心底的敬畏让他们根本升不起报复厉长瑛的念头。
不止他们,连周遭围观的人也全都惶惶不安地发誓,他们绝对没有二心。
中间的莫贺木昆两部为了证明他们对首领的忠心,迫不得已地伸出了手,但一个个动作慢得好像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老人,丝毫不见先前厮打的灵活和劲头。
他们再不情愿,距离就这么近,总有抬起手的时候。
双方的手隔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交叠,始终下不了手触碰对方,仿佛对方是什么脏东西,一碰就背叛了各自的部落。
最终,是木昆部的人率先握了下去。
木昆部在奚州臭名昭著,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能匍匐下去。
手心相贴,一感觉到对方的温热的触感,双方脸上都露出了抗拒嫌弃恶心……
一个个脸比猪肝紫,比胆汁绿,五彩斑斓。
有人暗暗报复,使劲儿捏对方的手,随即变成了互相角力,没多久双方都涨红了脸。
旁人一看,便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泼皮拄着两个拐杖站在边儿上看热闹,直接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周遭不少人都看笑了。
中间两部的人感到他们的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原地消失去见天神。
可握手能怎么样呢?
是要他们握手言和吗?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的仇恨已经刻入骨髓,除非这一代历经的人失去,否则不可能忘记,忘记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看客们也都这样想,认为这是无用功。
他们畏惧的是首领,并没有放下仇恨,也不可能放下仇恨。
厉长瑛压根没打算握握手就能和好,她没这么天真。
消不了,还不能膈应死他们吗?
厉长瑛扯起个令人发凉的笑意,“从现在开始,就这么握着,我不发话,不准离开,不准给他们水和食物。”
她转向周围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鸟兽散。
两部没参与打架的人走得慢吞吞。
厉长瑛让人看着他们。
泼皮好凑热闹,正好养伤闲得发慌,主动留下监督。
厉长瑛一走,他便看着两部的人,嘲讽:“首领没重罚你们,便宜你们了。”
陈燕娘正好走过他身边,冷嘲:“首领没重罚你,也是便宜你了。”
泼皮:“……”
常老大夫来看伤患,背着手从他旁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悠悠地来了一句:“伤天和者,不得善终。”
意有所指。
泼皮:“……”
他是路边的狗吗,谁都要踢一脚?
常老大夫走向两部的人,随便检查了一下,见都是皮外伤,便不管了。
年轻的王者虽然还很稚嫩,却有广阔的、包罗万象的胸怀,已胜过万千。
常老大夫心情颇不错,又迈着慢悠悠地步伐离开。
泼皮也不好再继续嘲讽这些添麻烦的人,往担架上一躺,悠闲地监督。
他眼皮子底下,两部大的小的全都在手上暗暗较劲,互不相让,有的动作大的,胳膊都拧起来了。
只要不打起来,泼皮全都当看不见,天一黑就安排人接替他,第二天再继续躺在这儿监督,不累还能看戏,舒服极了。
打架的双方就没那么舒服了。
一群人喂了一夜的蚊虫,又晒了一整日的太阳,渴得蔫头耷脑,嗓子冒烟,嘴唇干白,也没力气较劲了,交握的手垂着,都麻木了。
还嫌恶?
他们所有的感知都在饥饿和疲累口渴上,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握着仇敌的手跟握着木头没区别。
顾不上嫌弃了。
他们各自部落的族人亲人担心他们,劳作的间隙总要过来瞧瞧。
中间犯事的人起初还寄希望于族人们能想办法偷偷给他们偷渡一点食物,后来发现他们别说食物,连口水都不能渡给他们,就不希望他们出现了。
不止族人,他们也不希望别的部落的人出现。
可惜,他们控制不了。
奚州死了太多人,剩下的人全都在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大的部落。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西北有小山丘,山丘后是广袤的草原,南边距离濡水不远,东边沿着濡水河岸土地肥沃,可以尝试耕种。
厉长瑛准备未来在这里建城池。
眼下,一部分重伤患仍旧在养伤,一部分人在山丘上修建防护墙,一部分人抓紧时间采摘打猎,囤积粮食,还有一部分人被厉长瑛派去了山中聚居地。
是以,每天有大量的人在整个部落内来来往往。
人出丑的时候最不希望有人看见,还一见再见。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这百来个犯事的人尴尬地暴露在整个部落面前。
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偷闲不干活的快感,只想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但首领不发话,他们就得一直在这儿晒着。
时间愈久,一群人愈是煎熬,偏偏在仇敌面前,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大人羞耻居多,小孩子们则更多是身体上的煎熬。
不过从他们受罚开始,还没有一个孩子退出。
莫森控制不住腿打晃,余光瞥见斡泰这个“仇敌”,腮帮子咬得死紧继续挺。
其他孩子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也就泄气了。
没有。
他们只能强撑着,全靠不服输以及一旦低头会被嘲笑强撑着。
每过一段时间,他们的情况就会报给厉长瑛。
泼皮对木昆部相当没有好感,都不禁感慨:“那个叫斡泰的小子,是个有种的,毅力惊人,其他孩子都快撑不住了,他没吭过一声。”
厉长瑛在复健,慢慢活动身体,防止伤口黏连影响她的打斗动作。
这个过程不容易,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泼皮也撇掉了拐杖,尝试自己站着,面露犹豫,“是否需要……”
他说不出口,还是问了出来,“斩草除根?”
他们都不是当初没杀过人的普通人了,但到此刻为止,从来没有在非战之时将刀子砍向任何一个平民、弱者。
这个底线一直守着。
泼皮说出这话也很纠结,考虑的是厉长瑛的利益,并不是因为他私心上不喜木昆部。
那还是个孩子。
却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身份注定为数不少的一部分木昆遗部会簇拥他。
现在木昆部势弱,万一以后发展起来,怀有异心,对厉长瑛实在是不小的麻烦。
陈燕娘在旁边欲言又止。
良心上过不去,可涉及到厉长瑛的利益,她也会迟疑。
厉长瑛停下动作,满头大汗,大喇喇地抬手抹掉,大马金刀地坐下,反问:“我的敌人除的干净吗?”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
好吧,到了她这个位置,对手、敌人肯定跟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这么一想,眼前发黑。
不过两个人转念又一想,忠于厉长瑛的人也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又没那么黑了。
“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至于怎么办,还是那个问题——仁德有序,章法有度。
厉长瑛两手支着腿,瞅着俩人,叹气,“现上花轿现梳妆,赶不上时间,堇小郎和翁先生在便好了,太为难你我三人了。”
陈燕娘和泼皮羞愧。
厉长瑛问题不大,主要是他们不得用。
一起出来四个人,三个都是不通文墨的,使点小聪明出点力气行,眼界实在不够。
厉长瑛敲打泼皮:“先前复盘,我没打你,罚还是要罚的,回头空一些,你给我抄书三百篇。”
泼皮:“……”
打蛇打七寸。
挨打不痛不痒,抄书直接雷击。
“我也抄。”
泼皮立时感动地望向她,“燕娘,你要为我分担吗……”
陈燕娘鄙视他。
无声似有声。
泼皮懂了,是他想太多。
厉长瑛对陈燕娘欣慰,对泼皮幸灾乐祸。
她一个人抓耳挠腮地学习做个首领,那怎么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要一起快乐才行。
泼皮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又懂了,紧接着便义正言辞道:“首领,小狼是我的弟弟,一起进步怎能落下他?”
厉长瑛嘴角上扬,鼓励表扬:“你们这么友爱,我很欣慰。”
傍晚,彭狼从丘上回来,一身灰土还未掸落,就从同住一帐的泼皮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啊——”
泼皮嘿嘿直乐。
难兄难弟。
……
厉长瑛饿了渴了那些犯事的人一天两夜,连孩子也没有区别对待。
天亮后,她才松口让人拿水给他们。
一群人渴极了,看见水眼睛都在泛绿光,撒开手就要去抢水喝。
“诶——”
泼皮示意人拿开水。
两部的人停下动作,舔嘴唇,干吞咽,眼睛直勾勾地跟着水桶走,而后看向泼皮,不明白,这不是给他们喝的吗?
泼皮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朝着他们的手抬抬下巴,“让你们松开了吗?”
手连忙握到一起。
这次完全没有一丝障碍。
泼皮看他们所有人重新连在一起了,又提出下一个难为人的要求:“不能自己喝,只能喂给握手的人喝,否则就都没有水喝……”
喂……
两部看向彼此,瞬间弹开眼神,脸色不好。
泼皮让人放下水,“想不想喝,看你们自己。”
他让人在旁边看着,免得他们蜂拥抢水。
手都握了,喂水……
瓢就几个,在水桶里飘着。
前面的人伸出了手,拿起瓢,喂向身侧的仇敌。
后面几个人陆陆续续动手。
瓢快到嘴边的时候,有人表情不对,看着要使坏。
泼皮幽幽道:“手不稳,食物你们应该也拿不稳……”
那人手一抖,再前进就不再抖了。
其他人也稳稳当当地喂起来,互相换瓢换手都没有发生摩擦。
“供你们养伤的药材和食物,够三个孩子活命。”泼皮表情一狠,“首领说了,如今奚州艰难,生存是第一,以后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光明正大地争,再敢浪费东西,你们就死定了,不想活就把机会留给别人,有人想活。”
厉长瑛没有责怪他们因怨恨而生的争斗,她更不满意他们肆意践踏生存的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并不是均等的,是厉长瑛给了他们相对平衡的机会,他们不吃,有可能别人多吃一口,身体就会强壮一分,有可能抵御掉一次死亡。
晌午,厉长瑛又松口给了一点粟米粥。
第二天,他们又被分派去山丘上,罚十五日苦力,不能轮换。
几个孩子年纪比较小,被罚收拾牲畜和人的粪,十五日,同样不能轮换。
奚州以前从来没收过粪便,厉长瑛要求所有人建茅厕,老老实实在茅厕出恭,然后将粪便挑出来,运到东边的平地上沤肥,牛马羊的粪便也是一样。
小孩子们也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打扫、做饭、采摘、晾晒……这种相对比较轻省的活都是部落中的老弱在做,所有人轮换着处理粪便,很多天才能轮到一回,还算能忍受。
现在斡泰、莫森几个孩子每天和各种粪便为伍,扫粪扫到头昏脑涨,浑身都是不同粪便汇集在一起的臭味儿,其他小孩子都不爱挨近他们,累是一方面,精神打击巨大。
这是一个不算严酷的警告,也给其他人敲响一个警钟。
第一次,她可以轻拿轻放,再有第二次,丢脸将是最轻的惩罚。
奚州的矛盾暂时潜伏下去。
这时,河间王使者又来了。
厉长瑛惊喜。
薅羊毛的机会来了!
部众活都不干了,为他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
是以,河间王使者一行刚到濡水北岸,便被前方的景象震住。
河对岸,庞大的毡帐群绵延数里,得有几千……不,上万,成群的羊在左边山坡上,右侧,万马奔腾,异常壮观。
使者一行皆震惊不已。
他们皆以为和契丹大战之后,奚州的势力会极大的衰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盛况……
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惊的。
泼皮提前候在北岸桥前,直接迎上来,“使者大人,首领已恭候多时。”
使者神色凝重,试探地问:“厉首领怎知我们前来?”
泼皮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自然是心有灵犀。”
怎么可能心有灵犀?
他没有说实话。
厉长瑛想薅河间王的羊毛想得不得了,薛培离开之前便说好,一旦河间王派使者再出关,一定要提前知会她。
以薛家对边关的掌控,厉长瑛提前知道河间王使者要来,是必然,因而准备的时间充足。
然而使者想多了,认为是奚州的探子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又侧面印证了奚州的实力并不虚弱。
使者前来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探奚州的虚实,还未进入部落,已经心生忌惮。
泼皮和这位领头的使者熟悉,隐晦地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几辆马车,很热情地引他们过河。
一行人骑马上木桥。
新架的木桥踩上去稳如平地,几乎没有响动。
泼皮边走边介绍:“这桥是新建的,比不了中原的工艺,最近我们也在建防护墙。”
他抬手指向远处初具雏形的防护墙,实际确实是雏形,只有长度,高度刚到膝盖。
使者们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绵延的一条人造工程线,还有“工蚁”上上下下。
游牧民族善骑射,讲究灵活性,以前胡人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也不会去建。
使者集体心情复杂。
他们并不乐见胡人开化,具备骁勇善战的武力,再具备军事智慧,威胁极大。
过河后,一行人行了片刻便来到驻牧地外。
毡帐群近处看更加庞大,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似的。
通往主帐,有一条笔直的通道。
泼皮下马,使者们便也下马步行。
一个个毡帐中走出许多女人和孩子,穿着整齐的衣裳,隔着一段距离站在通道两侧,好奇地看着使者们。
四五个三四岁大小的孩童玩打仗游戏,打打闹闹,追追跑跑,闯了进来,撞在泼皮和使者身上,弹倒,四仰八叉。
泼皮哈哈笑,弯腰薅起一个小不点抱在怀里,又扯起另外一个。
小孩子老老实实坐在他怀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使者。
其他孩子也乖乖站着,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使者,都十分机灵。
泼皮对使者歉道:“没冲撞到使者大人吧?”
使者当然不会和孩童计较,表示无碍。
泼皮便叮嘱孩童们去别处玩儿,弯腰放下怀中的孩子,又扯到了伤口,悄悄“嘶”了一声,顺手拍了那小童屁股一下。
被他拍屁股的小童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赶紧跑开。
几个小童哒哒哒地跟着跑。
泼皮失笑,“这小子……”
他们是阿会部的孩子,受到的惊吓小,胆子比较大。
泼皮又看向道两旁的孩子们,换成胡语道:“今日有客人来,不要冲撞到客人,准你们去骑马。”
孩子们一听,也不看中原来的新鲜人了,欢呼雀跃地跑开。
女人们呼喊他们“小心”、“别摔了”的声音也追不上他们奔跑的速度。
泼皮又叫了几个女人的名字,让她们再去瞧瞧给客人准备的食物和毡帐。
几个女人答应。
整个驻牧地中一派生机盎然,温馨祥和之象,如果不是毡帐上还有些清洗不掉的血迹,很难想象这里刚经历过惨痛的大战。
使者更加心惊。
以他们对奚州的情报,新首领厉长瑛麾下汇聚众多部落,论理应该是矛盾重重……
他们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的速度太快了……
而一行人靠近主帐前的校场后,守卫一下子便多了起来,三步便有一个守卫,十分森严。
守卫全都目不斜视,威武不凡。
使者们不断打量着守卫们。
泼皮则习也为常地走进校场,站定在中间,手一抵左胸,恭敬地禀报:“首领,河间王的使者到了。”
片刻后,帐内响起厉长瑛威严的声音,“进来吧。”
泼皮领着使者们进入主帐。
主帐比上一次见河间王使者的更大,两侧皆有兵器架,好几张重弓和箭筒挂在毡帐上,还有许多凶兽兽皮,光虎皮就有两张,还有黑熊和狼……
而使者们根本无心注意主帐内的场景摆设,全副注意力都在正中坐姿豪放的厉长瑛身上。
断眉显得整个人面相更凶,煞气毕露,比那些死物更具威慑力。
使者们根本不敢与她对视,看一眼就赶紧低头,满心畏怯。
主使者心态较上一次来奚州和第二次见到厉长瑛,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那时厉长瑛还只是取代木昆部的西奚新部落首领,短短一段时日,便已翻天覆地。
她现在是奚州唯一的王了。
有了这一点认知,使者的态度不由地变得更加谦恭。
厉长瑛在上首,看得清楚,眼里闪过一丝暗光。
不枉她能拉出来的家底全都拉到前面来表现,马、牛、羊,老的少的壮的……一起唱大戏。
厉长瑛一副目中无人之态,“河间王的使者这么快就再到奚州,何事?”
使者恭贺她成为奚州的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吹捧她,辞藻复杂,抑扬顿挫。
厉长瑛听不懂全部,但很受用。
文人拍马屁都带着文雅,跟泼皮他们这些没文化的完全在不同的档次。
表面上,厉长瑛却装作很不耐烦,“没别的了?”
使者顿住,紧接着便开始报他们带过来的礼物。
有名字的玉器一件又一件,金器一件又一件,陶瓷一套借着一套,丝绸数匹……
厉长瑛眉头都没动一下,表现得兴致缺缺。
使者边报还边觑厉长瑛的脸色,逐渐心虚。
这些东西是二公子符鸿临时准备,只能唬一唬没有见识的胡人。
他报完后,厉长瑛直接而无礼地点评:“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有什么用?还大老远送过来。”
使者尴尬,“关外的首领们都很喜欢,便以为您也喜欢,前次来奚州,没发现您的喜好……”
是我的过错……
使者说到一半,顿住,其实……好像发现了。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主帐内,没有那些男人了……
厉长瑛不需要他猜,直接告诉他她的喜好:“我只想要粮食,河间王想交好奚州,就给我送粮。另外,我看中了那个在薛将军府喜宴上的男人,我要他。”
霸道。
蛮横。
使者本该生气的,但又不受控制地发自内心地骄傲。
果然,蛮夷哪里见过什么好的。
厉长瑛根本不按正常的外交、谈判流程走,等不及他回复便威胁道:“河间王做好事送我个人,我就与河间王是朋友,否则,我会亲自入关去抢回来。”
一股子强取豪夺的豪横。
泼皮低下头,嘴角抽动。
他先前问过厉长瑛,要不要再准备几个男子。
当时厉长瑛毫不犹豫地拒绝,说:“我是见过世面的,哪还能看上那些人?”
原来是这么个见过世面,看上更好的了。
使者则立即便软言道:“厉首领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什么长?既然河间王都能收义女和木昆部和亲,再收个义子和我和亲,有何不可?我都不介意多个义父!”
厉长瑛说出“义父”二字,忽然福至心灵,“义父好!这样的关系,多给我些粮食,理所应当。”
泼皮抬不起头同时,又感到心酸。
首领为了粮食,付出如此巨大……
而使者:“……”
擅自认父,果真蛮夷所为。
厉长瑛毫无障碍,金主爸爸,怎么就不是义父?
她催促:“还需要从长吗?”
使者顾左右而言他,“厉首领提及,在下便多问一句,不知朱娘子如今在何处?”
厉长瑛反问:“问她作甚?”
她咄咄逼人,使者只能如实道:“此事需得回禀主上,再做定夺,自是要多了解一二。”
厉长瑛一副“你们真麻烦”的神色,“义子义女不是亲人吗?既然如此,便直接以此女在奚州的安危威胁那男子,迫他自愿前来就是,多大的事还需要定夺?”
使者:“……”
还不是义子。
“首领见谅,这是规矩……”
厉长瑛不耐,“我这主意不好吗?”
使者顿住,“……好。”
他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一个普通的县令,确实是个好办法。
厉长瑛迫不及待,“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她给泼皮使了个眼色。
泼皮从帐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座精美的金冠,直接塞到使者手中,“诸位分了。”
使者拿着熟悉的金冠,推辞几下又被塞回来,金冠就有些变形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们暴殄天物,这是多好的东西!
厉长瑛不满他推辞,“怎么?你要打我的脸?”
使者哪里敢,推辞的动作缓下来。
厉长瑛满意,“可别让我等太久。”
使者迫于无奈,只能暂时应下会尽力而为。
厉长瑛又不满意,骤然狞笑,“尽力而为怎么行?你要全力以赴,否则这金子你们没命拿。”
使者们具是一抖,讷讷答应,金冠成了烫手山芋。
厉长瑛吓唬人,“千万不要以为回到中原你们会安全,我的人随时可以去到中原……”
一行使者瞬间抖得更厉害,生怕命留在奚州。
当晚,一行人留宿,胆颤心惊彻夜难眠。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就向厉长瑛告辞,后面有老虎追一样匆忙逃离。
而他们不敢乱动,自然也就没发现,驻牧地后方大半毡帐都是空的。
厉长瑛在虚张声势,空手薅羊毛。
第147章
厉长瑛长久以来得到一个结论:装逼装得好, 肚子吃到饱。
厉长瑛还摸索出一个深刻的道理:狐假虎威,不止可以有一只虎,可以有很多虎。
她有薛家还不够, 河间王使者一走,就大肆宣扬河间王派使者与她结交,欲和亲一事。
这事儿, 河间王使者还在的时候,风声就透出来。
苏雅兴冲冲地找到乌檀,挑事儿似的, “嘿,乌檀,你要完了, 你没机会了!”
乌檀黑脸,吓人的很。
苏雅可不怂他,啧啧道:“那位县令是读书人,面皮比女人还白嫩俊俏, 说不定就是首领的情人,你可能本来就没机会。”
他们部是奚州最早归入厉长瑛的部落, 除了年纪小的,都知晓厉长瑛和燕乐县的县令关系不浅, 清楚不能外传, 不耽误他们互相调侃。
木勒昆得几个也在, 一点儿不怜惜乌檀——
“首领那么强,找个漂亮的欣赏多正常。”
“乌檀你脸太黑了,哈哈哈……”
“更黑了……”
“还不能抢……”
胡人想要什么女人,都会去抢,掠夺婚的习俗便是从此而来。
偏这对象是厉长瑛, 话说出来怎么听都比较怪异。
乌檀根本打不过,咋抢?
一群人笑得更加厉害。
乌檀攥拳头,拎起其中笑最欢的木勒,“来打一架!”
木勒哀嚎:“我打不过你!”
嚎完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挨了一记重拳,痛叫。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哎呦哎呦”中掺杂着断气的“哈哈哈”,还有其他人幸灾乐祸的起哄声。
老族长班莫其和其他族人也凑过来,含笑看着他们打闹。
他们当然希望乌檀能和首领在一起,可以为他们部争取更多利益,但是不成,好像也没有什么,唯一伤心的大概只有乌檀了。
不过他看起来生气大于伤心。
众人又开始安慰他——
“别放弃啊。”
“首领还没成亲呢。”
“你说不准还有机会……”
“就算成亲也不影响……”
乌檀没打算放弃,憋到河间王使者走了,便来校场找厉长瑛,想要问一问,她是不是真的打算和燕乐县的县令成亲。
厉长瑛正在锻炼。
泼皮在旁边小幅度地跟着。
厉长瑛一见他过来,“你来得正好,跟我比划比划,再不练练,胳膊腿都退步了。”
乌檀没能张开口,拉开架势跟她对练。
泼皮退到边缘。
两个人都有伤,动作比较克制。
乌檀有心事,难免有分神。
厉长瑛根本不客气,抓住间隙猛攻。
乌檀一步失误,便开始节节败退。
厉长瑛一拳打在乌檀下巴上,“战场上你也走神吗?”
乌檀下巴疼,羞愧,打起精神还手。
他一面倒颓败的局面稍有逆转,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好一会儿,都汗流浃背才住手。
俩人都是一样的糙,微微喘气,用手随意地抹掉脸上的汗。
乌檀瞥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首领喜欢白嫩腰细的男人吗?”
泼皮眉头立时上挑,露出兴味来,贼兮兮地盯着俩人瞧。
厉长瑛擦汗的手一顿,脑袋里警铃大作,瞬间想起一个典故——
楚王爱细腰。
个人喜好无妨,可如果部落里细腰成风……
太可怕了!
厉长瑛生怕这些威武的汉子都变成白嫩的男人,义正词严地斥道:“胡说八道!腰细能打猎吗?能在战场活命吗?我的部下男人女人都得结实有力!”
她脑子里完全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对部落勇士变成细腰的恐惧。
乌檀听后,立马便放下担忧,挺胸抬头。
他这种威武的男人才是首领最喜欢的!
泼皮:“……”
且不说厉长瑛的喜欢和乌檀的以为的是不是一个性质,最起码,真喜欢的人不会一拳搂在下巴上吧?
这俩人谈情说爱的脑袋,在魏堇面前根本不够看吧。
首领的男人会是谁,好像没有什么悬念。
泼皮背着手,摇头晃脑地离开。
前方,陈燕娘刚从河边回来,准备去看看部落的小娃娃们,路过他。
泼皮眼一亮,欢喜地喊:“燕娘!”
陈燕娘驻足,回望,皱眉,“怎么每次我瞧见你,你都在闲逛?”
泼皮叫屈:“冤枉啊~我要走得快才行啊~”
陈燕娘一滞,实在是他那样子太欠揍,忘了他伤得重。
她也不死犟,知错敢认,“是我误会了你,给你赔不是。”
泼皮走近,嬉皮笑脸,“倒是我,每次念着你就能见到你,你说咱们是不是……”天上地下的缘分。
陈燕娘不等他说完,翻了他一眼,大步走开。
泼皮跟不上,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摸摸下巴,忽然又觉得首领的男人还是有悬念的。
毕竟多聪明的人都抵不住死脑筋的威力啊。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连想一想都心虚地左右张望,怕有人窥见。
泼皮不是没有事做,他在做一些乌檀和陈燕娘都不适合做的事——趁机在部落中扩散势力庞大的河间王使者要与厉长瑛交好一事,宣扬河间王如何如何看重奚州首领厉长瑛,首领如何如何能为,奚州的将来如何如何可期……
很多人好奇心重,不敢去乌檀、陈燕娘那儿打听消息,泼皮非正事时常插科打诨,大伙跟他说得开。
厉长瑛的老部下吹她不是一次两次,恨不得句句都是“首领说”,个个都是首领脑,慢慢也就拐带了新部下。
普通人汇聚,力可覆舟,但他们实在不够智慧,很容易受到风向的影响。
这种风向,可能是来自上方,可能是来自人云亦云,来自大众。
外部的威胁就在那儿,现在奚州改变不了,内部的问题,得努力解决。
厉长瑛的首领形象越强大,越有能力,部众越相信奚州不容易被打倒,对首领和奚州未来的信心就越足,进而干劲十足,然后奚州的实力就会越来越强……
如此形成正向的循环,推动奚州稳步向前。
而在奚州潜移默化改变的同时,“有心人”也迅速将河间王派使者到奚州,可能要和亲的消息传了出去。
前无古人的奚州女首领厉长瑛的抢手毋庸置疑,别人不相信,她也会给自己营造抢手的局面。
人造万人迷嘛~
顺手而已。
習部——
“怎么谁都要和她结亲,她到底哪里好啊?”
阿耐一脸费解。
首领吐护沉声道:“她有奚州。”
奚州在关外是一个很重要的枢纽,东北部的汉人出关,东胡的汉人入关,两方交流,基本上都要经过奚州。
它太受瞩目。
而现在,它的主人是厉长瑛。
讨好男人也是送钱送物送女人,讨好女人,大抵是一样的。
阿耐当然知道厉长瑛是奚州的首领,只是感到疑惑,“奚州有这么强吗?中原都要和她结亲?”
吐护亦是想不通,“可能……她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他只能这样解释。
契丹——
契丹各部正在为俘虏的问题吵闹不休,有的部落主战,有的部落避战,有的部落左右摇摆……
但无论是持什么态度的人,都希望俘虏能够回来。
这并不是战败就是弱者的问题,各个部落都有太多人折在奚州,最后反倒只有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带着他们的亲部回来,其他部落的勇士都留在了奚州。
各部都对此皆有不满,如果王庭再不能想办法带回他们部落的勇士,这个不满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可能会爆发多大的冲突,难以估量。
可以想见,必定会对契丹王庭造成极大的冲击。
这种情况下,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受到的内外指责十分大,在契丹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时候,厉长瑛和河间王使者结交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厉长瑛的名头传开之后,她的“来历”也随之传开——
宇文氏后裔,在中原经营多年,不远万里回到奚州寻找故土,就灭了木昆部。她的部众信奉她是天神的使者,海东青为证,战绩为证。
她的强大让各部听说她的普通胡人们深信这个传言,且随着印证她强大的证据越来越多,更加笃信不疑。
契丹王庭和各部的上层贵族则忌惮于厉长瑛和中原的纠葛。
主战的一方有所动摇。
各部都集中在王庭,对契丹王施压,希望耶律氏负责赎回各部的俘虏。
契丹王承受压力,便迁怒了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
契丹王儿子极多,好几个弟弟虎视眈眈。
耶律佛狸急于挽回他的威信和契丹王的喜爱,苏和便趁机走到他面前,向他献计。
“联合黑習?”
苏和点头,“是,黑習白習不和,矛盾已久,黑習在奚州又和奚州的新首领结怨,或许可以拉拢,若是能成功,既能挽回大王和部众的心,以后对大王子也是一个助力。”
耶律佛狸深思后,欣赏地拍着苏和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我会重用你!”
苏和欣喜若狂,“谢大王子!”
苏和得到了大王子的赏识,契丹这些木昆遗部待遇就有可能好转。
毡帐内,众人都很高兴,唯独仆罗不在其中。
返回契丹的一路上,耶律图珲对他的态度都极其恶劣,如果不是有契丹使者要带他回去向契丹大王回话,图珲很有可能会趁机灭口。
仆罗栖栖遑遑一路,回到契丹也不敢随便乱走,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死在角落里,极想重新依附一个强大的有势力的人,得到遗部们的拥护。
苏和这个外人先做到了,便显得他更加不堪。
仆罗嫉妒又愤怒,回来没多久,便屡屡针对苏和。
此次尤其尖锐。
“我才是博尔骨的弟弟,理所当然是新首领,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去讨好一个战败的王子,会害了我们,我一定要处置你!”
苏和很是无奈,看了一眼不远处眼神冰冷的巫医,像先前几次一样,主动退让,解释:“仆罗大人,您知道的,契丹各部的大人们都不欢迎我们,唯有大王子遇到了挫折,才给了我一点讨好的机会,我是怕错过,并不是不尊重您。”
为什么不欢迎?
赖于苏和的明示暗示,在场众人一下子便想起来。
如果不是仆罗极力劝说契丹大王进攻奚州,契丹不会损失惨重,他们的处境不会如此艰难。
就算契丹野心勃勃,贪婪无厌,早晚会进攻奚州,也不该是在仆罗的鼓吹下。
众人望着仆罗的眼神变冷,极为不满。
巫医也阴声制止,“仆罗,我们在契丹应该团结,不要再内部争斗。”
仆罗根本没注意到遗部们的变化,只一听到巫医也站在苏和那一边,激动地直接抽出了武器,对准苏和,“你是个外人,根本不会真心为木昆部,我要杀了你除害!”
一整个对外唯唯诺诺,对内趾高气扬的小人模样。
他像是非杀了苏和不可,挥刀砍向苏和。
苏和急急地退后,狼狈躲闪。
其他人纷纷阻拦。
仆罗也不听,一定要吓住众人,再不敢违逆他。
一个追杀,一个逃窜,其余人试图阻止,整个毡帐乱成一团,噼里啪啦,破的破,碎的碎。
巫医脸阴沉得吓人。
仆罗拿着刀,其他人怕被误伤,只能稍稍减缓他追杀的脚步,却没办法快速制止这场内讧。
有几个遗部互相对视,不满达到了顶峰,彻底喷发。
“刷——”
“刷——”
“刷——”
“噗嗤——”
“噗嗤——”
“噗嗤——”
仆罗停下了,缓缓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穿透胸腹的三把刀,刀尖鲜血淋漓,冰冷入骨。
他从没想过部落的人会杀死他。
仆罗口中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握着刀的三个人冷静下来,意识到他们干了什么,猛地松开刀柄,后退,撞在了其他人身上。
仆罗想回头看一看,是谁……
他只扭了半个身子,便站不住了,歪倒。
“嘭!”
仆罗摔在地上,睁着眼睛,正对着巫医的方向,求救。
巫医从震惊中回过神,匆匆走向他。
另一边,苏和亦是惊魂未定,瞪大的眼睛看向动手的三个遗部。
显然,这也不在他的计划内。
仆罗越是针对他,越将遗部们推向他,契丹人知道他们不和,也不会将他和仆罗放在一起看待……
起码短时间内,他都不打算弄死仆罗……
太突然了。
三把刀,必死无疑。
巫医没能救回仆罗,阴森的眼睛带着怒意望向动手的人。
三个人不由自主地抖,紧接着便大声痛斥——
“他已经害我们一次,难道还要再害我们一次吗?”
“他根本不配当首领!”
“苏和在帮我们,他还要对苏和动手!”
“杀了他大家才会安全!”
三人激愤,越说越愤恨,胸膛剧烈地起伏。
其他人也对仆罗的死没有任何的同情,甚至露出几分大快人心的意味。
他们逃出来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继续送死,仆罗的做法早就引起了众怒。
仆罗的尸首就横在地上,巫医表情阴冷一言不发。
三人迫于压力,涨红了脸,逐渐说不出辩驳。
毕竟是杀了同族……
三人渐渐攥紧了拳头,眼里充血,泛凶光。
毡帐内气氛焦灼中带着一丝诡异。
苏和见状,连忙出声劝道:“巫医,他们有错,也有为了救我为了大家的原因,一时冲动……”
三人一听,拳头微松,不过仍旧紧张地盯着巫医和苏和。
苏和祈求地看向巫医。
巫医冰冷的脸上微微松动,片刻后,冷漠地转身离开。
木昆部就只有他们流亡在外,都算是亡命之徒,哪里还能管束,更不要说平息怨气。
苏和也算是给了他和那三人台阶。
动手的三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而留在毡帐内的其余木昆遗部看见巫医如此给苏和面子,面面相觑。
有一人试探地提出,想拥护苏和为首领。
其他人一听,纷纷响应。
尤其是刚被救了的三人,最支持。
苏和立即推拒:“我们是兄弟,能互帮就互帮,大可不必推举首领。”
他态度很强硬,坚决不要当这个二十来人的首领。
这么几个人,首领不首领没有多大意义,苏和也不在乎这个名头,有实际的领导力方便他操作就行。
动手的三人之一坚定道;“苏和大人愿不愿意,我们都认定苏和大人是我们的首领!”
苏和不与他们继续争辩,叹了一声,让他们先处理掉仆罗的尸首。
仆罗的死,并没有在契丹王庭引起什么惊动,没人关注木昆遗部的一点动静。
而其余木昆遗部没有亲眼看到毡帐内发生的一切,听说仆罗突发恶疾死了,或许有猜测,却没有去深究真假。
当晚,动手的三人之一悄悄找到苏和,说了一件他们隐瞒的事情。
大军出发之前,苏和特地跟一众木昆遗部交代过,一定要极力渲染厉长瑛的强大和狡诈,这样契丹大军稍有受挫,就能抵消一点仆罗游说契丹奚州牧马的过错。
无论契丹大军是高歌猛进还是受挫,对他们都没有坏处。
基于这种前提,以及他们真情实感地畏厉长瑛如虎,木昆遗部始终像是吓破了胆一样怯懦。
而三方突袭契丹的那一晚,本该被俘的“奚州俘虏”逃跑之前,趁乱接近了他们,告诉他们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们都归顺了厉长瑛,还一起抗击了契丹,劝他们投降归顺,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会善待他们。
有人意动,有人对曾经毁灭性打击木昆部的厉长瑛抱有怀疑和警惕。
他们没办法相信厉长瑛会善待他们……
“俘虏”知道他们会怀疑,蛊惑地劝导:“以首领如今统一奚州的实力,完全不用在意你们这些木昆遗部,但首领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木昆部当作敌人,首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奚州,为了带领整个奚州的人们走出苦难和饥饿。”
“木昆部破坏了奚州的安宁,受到奚州各部的抵制,但木昆部同样是奚州的子民,只要愿意归降,首领掌管的奚州仍然会接纳你们,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出身区别对待……契丹人会愿意善待你们吗?”
“你们的亲人或许还在奚州,真的愿意像没有根的树一样流落在外吗?真的不想回来吗?”
当时,仆罗带人仓皇逃离,后来另一支在外放牧的木昆散部和其余逃掉的木昆部人也陆续逃到契丹去他们汇合。
他们中不少人有妻儿仍留在奚州,不知生死。
这些木昆遗部流落在契丹,经历过冷落,日日煎熬,如果有机会,怎么会不想回到奚州呢?
“我们怎么相信你们?”
“俘虏”道:“可以告诉我你们家人的名字,以后首领会悄悄给你们传信,让你们知道他们的消息,你们之间肯定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可以作为证据,传信的时候就会知道他们的安危。”
木昆遗部们就动摇了。
“我们要怎么做?”
“要堵住奚州其他部落的嘴,需要立些功……”
于是,他们就被策反,成了厉长瑛在契丹的探子,第一个任务就是散播恐慌,动摇契丹军心。
闭环了。
苏和:“……”
你是探子,我是探子,大家都探子。
仆罗今天要是没死,一回头,也孤立无援了。
这可真是木昆部最大的笑话。
苏和知道魏堇在奚州有其他势力,隐隐猜测可能是在奚州横空出世的厉长瑛。
不管这俩人什么关系,路数真是一模一样。
苏和怀疑,还会有其他探子。
这太有可能了。
那人看着苏和表情变换,惴惴不安。
苏和沉默半晌,问:“杀仆罗也是奚州的主意?”
那人摇头,“不是,他们只说让我们潜伏,没有再联系我们。”
苏和又沉默了一瞬,叹气道:“暂时……就这样吧,咱们也需要一个后路……”
投降和归顺在游牧民族中太寻常了。
他们现在这样,如果有更强势的人出现,打败了厉长瑛,他们也会随时归顺那个人。
这没什么。
那人一脸感激,彻底放心了。
苏和低声交代:“此事,不要让巫医知道了。”
巫医是木昆部的巫医,对木昆部的感情非同一般,如果让他知道,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那人明白,“我们会瞒着巫医的。”
他们不止瞒着巫医,原本还瞒着苏和和仆罗。
苏和想起来还是很无语,一副还需要平复的模样,让他先走。
好歹提前通个气,如果今日木昆遗部不与他透露,他不知还要蒙在鼓里多久。
两个阴险狡诈的男女凑做一对儿算了!
某种程度上,他真相了。
奚州,厉长瑛忽然脑袋痒,挠了挠,从主帐中走出去,“叫个人来跟我比划比划!”
她不只手痒,刺挠到脑袋了!
第148章
厉长瑛派回关内两拨人, 先后到了薛家和燕乐县,都是为了告知与河间王使者的来往。
厉长瑛对薛家很直爽,直接就在信中跟薛将军表示, 她和河间王此番结交,就是为了薅河间王点羊毛解奚州的燃眉之急,是利益关系, 希望薛家不要因此而芥蒂,他们才是最密切的盟友。
字里行间,她对自己的行为都没有任何心虚气短, 十分坦然,甚至还用了“劫富济贫”的形容。
大势力博弈,小势力为了生存在中间左右逢源, 捞一点好处无可厚非。
厉长瑛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说。
薛将军和章军师依然对厉长瑛赞不绝口。
外人如何评价她并不重要,她的部众才最有资格评价她作为首领是否对得起奚州。
而厉长瑛该进的时候不游移,该克制的时候丝毫不冒进,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不倨傲, 该铁骨铮铮的时候不卑躬屈膝。
大是大非上不出错,怀大德有大义, 此等品性已是极难得,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薛培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 对两人的夸赞丝毫不介怀。
秦副将有疑问:“她明目张胆地打主意, 河间王久居高位, 会容忍?”
他已认准了魏堇和厉长瑛有私情,魏堇和魏璇是姐弟,厉长瑛和薛培就是姻亲,当然不怀疑厉长瑛跟薛家更亲近。
章军师捋着胡须道:“河间王屡屡战败,马上便要成为强弩之末, 出些粮食稳定奚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魏堇的身份。”
他们都清楚两人早晚要汇合,厉长瑛用这种方式将魏堇带出关外,得人又得钱,是一石二鸟。
不过河间王必定要有个担忧,一旦魏堇的身份曝出,此事传扬开来,他绝对要被天下人唾而攻之,会催化河间王的势力倒塌,连他的内部可能都要分崩离析。
这对薛家有益而无害。
“将军不如推上一把,助这对有情人免分离之苦。”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
薛家的机会也要来了。
薛培回到将军府,对魏璇道:“魏堇出关的时机到了……”
魏璇眼神落寞,待到薛培说完来龙去脉,又强作笑颜,真心实意道:“阿堇念着阿瑛,能早些团聚也好。”
只是一关之隔,厉长瑛身份不同往常,魏堇行走也不似当下这般方便,他们相见便不再容易……
薛培知她不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他没说得是,一关之隔还不算远,日后,恐怕要相隔千里……
燕乐县——
魏堇终于等到了厉长瑛的信。
翁植、林秀平和厉蒙得到奚州来信的消息,全都迫不及待地来到书房。
魏堇展开信后,神色便一下子明朗起来。
他看完第一张信,林秀平和厉蒙赶紧接过来看,正好接上,也是一看便表情欢喜。
唯独翁植,一人独坐,装模作样好似不急不躁,实际看着三人的表情,视线都快要穿透信纸了。
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三人很快便看完了。
翁植一见他们动作变化,立即问道:“信中说什么了?可是定下了?”
魏堇精致如画的眉眼再不复冷淡,兀自拿过信纸,细细地读第二遍。
林秀平嘴角上扬,嗔怪道:“每次都是如此,她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
厉蒙啧了一声,颇为理解,“舞刀弄枪还容易些。”
没人回答翁植的话。
翁植:“……”
他还在这儿呢,他们太如若无人了。
不过瞧着三人的表情,也知道是好消息。
魏堇沉浸在信中已不可自拔,翁植便不自讨没趣,等夫妻俩关注到外人,才继续追问。
夫妻俩的回话中得知,一切果然有了新的进展。
厉长瑛竟然真的走了“和亲”这一步,第一次得知时意外过了,这次翁植感慨多于意外。
如果没有打下这样的战果,没有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底气都不能这般足。
那可是整个河北道的掌控者。
堪比大放厥词了。
不过厉长瑛如今蛮夷首领的身份,大放厥词也算是合理。
翁植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魏堇的身份会不会成为阻碍?
林秀平和厉蒙闻言,喜意稍稍降下来,望向魏堇。
魏堇抬头,眼睛缓慢地从信中抽离,眸光明媚如春,灿烂如夏。
温柔和炙热,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无论和亲成不成,我们都该去找阿瑛了。”
厉长瑛在信中说,和亲的要求我提了,能不能成,你们想想办法,不能成也无所谓,她会接他们出关。
魏堇长指微勾,点在“接你们出关”这一句上,缱绻地轻抚。
魏家教养子孙,皆要博文约礼,正身清心,现在魏堇这般甜情蜜意、黏黏糊糊的情态,简直叫人无法直视。
翁植牙疼,暗暗吸气,吐气,避过魏堇的话,一本正经地自问自答:“河间王被战事牵制住,分身乏术,当下最不希望内部分崩,后方大乱……”
林秀平听他们说得多了,也懂了一些局势,“河北各郡势力不算大,反叛极容易镇压,那……”
“最大的威胁是薛家。”魏堇含笑道,“河间王现在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旦内部出现问题,前线必定摧枯拉朽,而天下皆知,魏家全都死在了大火之中,河间王心存侥幸,未尝不会同意。”
事业都要没了,一个魏堇和符家阖族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河间王自会衡量。
“河间王的为人,只要底下稍有鼓动,很可能会想要借此来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扯薛家的精力。”魏堇眸色粲然,“如若薛家阻拦‘和亲’,引起阿瑛不满,便正中下怀;若不阻拦……”
河间王是否能拿捏住魏堇便很重要了……
那是后话,眼下“和亲”能不能成,关键在薛家身上。
当日傍晚,魏堇回信还未写完,薛家便派人来到燕乐县,告知薛将军的打算——
薛家准备动一动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情急心切,焦焦又煎煎。
阿瑛……
他的想念快要化成一道河,全都流向厉长瑛,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之后河北和天下局势的变化。
他想快点见到厉长瑛,如果能抱着她,他心中的塌陷才能彻底填满。
相聚越是近在眼前,情绪越是难以自控。
魏堇完全不掩饰厉长瑛对他的影响,也掩饰不了。
连在林秀平和厉蒙、翁植面前都那般情态,待到独自一人时,手执薄薄的信纸,目光火热,压了又压,还是缓缓抬起,贴近鼻尖,闭眼轻嗅。
脑海里浮现出厉长瑛写信的画面,或许眉头紧皱,一脸认真;或许散漫随意,信手拈来……
她一定不知道,他这样轻浮……
魏堇另一只戴着金珠的手腕垂下,微微颤抖。
林秀平和厉蒙的屋中——
林秀平辗转反侧。
这一次与从前不一样,是喜忧参半。
厉蒙抱紧她,按住翻来覆去的人,“别着急,很快就能见到阿瑛了。”
“我是想阿瑛,也想阿堇。”
林秀平靠在他怀里,犯愁,“你也瞧见他每次收到阿瑛信时的模样,今日尤甚,我总担心他什么都系在阿瑛身上,万一阿瑛不喜欢他,阿堇不是要空欢喜。”
厉蒙无奈,“他们干出那么大的事,哪需要咱们担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秀平做母亲的,想不担心都不可能,“等到了奚州,我还是要撮合一二,阿瑛的性子你我最了解,她没这些细腻心思,阿堇对她一心一意,又能帮她,咱们做父母的,好歹尽人事。”
厉蒙不说话。
林秀平常念叨,一个家里两个人,有一个粗糙就够了,两个都粗枝大叶,无人体贴,也是麻烦。
她是极喜欢魏堇的,认为两个孩子再合适不过。
厉蒙私心里始终认为,魏堇心眼多,她这般态度,就说明魏堇攻陷了她。
不过,真心实意与否,他也看得出。
“你别好心办坏事,将两人推得远了。”
“我哪里会那样没有分寸……”
第二日。
魏堇从屋中出来。
县衙后院每日都有晨练,固定每日参与的人只有三个孩子,魏雯、魏霆、小山,小月和魏霖年纪小,起不来。
其他人轮着准备膳食,时有不参加。
今日是厉蒙和彭家兄弟、江子、范刚、双喜、阿宝、柳儿,以及三个孩子。
魏堇心情极佳,由内而外透出来的那种欢喜,使他整个人都焕发光彩,本就相貌气度绝佳,更是引人注目。
彭老二彭狮一个走神,拳头直接落在了彭老三彭豹的身上。
江子趔趄。
程强拎着水桶要进厨房,头一直扭向魏堇,一不小心和春晓撞在了一起,水洒在了春晓腿和脚上。
春晓冷飕飕地盯着他。
程强差点儿没给她跪下请罪。
其他人也都看直了眼。
阿宝、柳儿两个姑娘不好意思一直盯着魏堇的脸,两人悄悄看了彼此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分开。
他们这些人一路跟着来到边关,难免寻思,魏堇一个男子怎么长得那么好。
不过魏家姐弟和孩子们长得都好,大家又都是长途跋涉的狼狈相,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今日竟是又看呆了去。
他们此时才注意到,魏堇好像又张开了些,少年气少了,五官棱角变得分明,更多了成年男人的清俊和深邃。
总之就是好看的紧。
众人都无心正事,练武的人像在划水,准备早膳的人像是游魂。
厉蒙:“……”
一个男人,咋长成这个样子。
要是没点势力,咋守得住吗。
如此看来,不是厉长瑛都不行,不知道得有多少男男女女盯着他。
等到魏堇出现在前衙,县衙的官吏们也都个个看得呆愣。
魏堇寻常可不喜欢常有人盯视,和关外的来往越来越多后,便将士兵们挪到了外头去,今日却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县衙的官吏忍不住,一个劲地打量他,猜测他为何这样气色红润,就像是刚刚大补过一样。
知情的翁植和彭鹰:“……”
立秋都过了,这么灿烂要刺瞎人眼吗?
俩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稍微克制一下?
可转念一想,怎么克制?谁能忍得住高兴?强人所难啊。
……
河间王使者一行人返回到安乐县,一见到二公子符鸿,便无限夸大奚州的实力和厉长瑛的蛮横。
使者不了解,二公子符鸿很清楚魏堇的身份,魏家女也就算了,哪里敢做主推魏公的孙子去给蛮夷女人祸害,能快马加鞭地派人先送消息回河间郡。
而如魏堇和薛家预料那般,河间王确实迟疑。
他现在为了前线的战事焦头烂额,根本不想承受何人一点新增的压力。
他甚至恼怒于在得知魏堇身份时没有第一时间灭口,可那同样危险,因为魏堇的身份并不是他一人的秘密,他一度怀疑太原郡那边是故意透出消息,万一他对魏家不利,就会拿出来打击他。
现在,魏家子又成了更大的麻烦……
河间王想干脆先将奚州和薛家放置在一边,暂时不予理会,可惜,麻烦接踵而至。
他安插在薛家军的人送信回来,说关外暂无异动,薛家却又在整军,不知缘何。同时,北部的涿郡和上谷郡纷纷来报,薛家暗地里在两郡活动。
薛家的矛头是对准他!!!
河间王想到的一瞬间,头痛欲裂,冷汗浸湿衣衫,浑身发冷。
他又开始后悔没有早点儿解决薛家这个心腹大患,此时就不必腹背受敌,完全忽略了他根本拿薛家没有办法。
河间王召集幕僚,紧急商讨应对之法。
这时,有一个幕僚提出一计……
燕乐县——
一连多日,县衙内部都有些暗潮涌动。
县衙众人皆收到了魏堇的指示,知道他们这次终于要走了,心潮澎湃,还要压制着躁动如同往常一般。
孩子们知晓他们要分离,心情低落,怏怏不乐,装不出来若无其事。
彭鹰和彭家兄弟要为了在魏堇走后顺利接手燕乐县做准备。
魏堇只做一件事,派人和太原郡的大商户取得联系,重新谈日后的交易,然后便是耐心又焦急地等待。
大半个月后,曾经受命前往关外的河间王使者和一百人马快马加鞭来到燕乐县。
魏堇早在他们到达燕乐县外便得到了消息。
报信人回报:“只有人马,没有奚州要的粮。”
翁植思索道:“看来河间王不打算轻易应允。”
魏堇拂了拂官服,神色淡淡:“什么打算,一看便知。”
他命县衙官吏一并到衙前迎接。
燕乐县从前几年也不见得有几次大人物来,这一年多频频来往,官吏们从第一次的诚惶诚恐,到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平常接待。
魏堇为首,其他人在他身后,等候客来。
使者率众人马尚未抵达县衙前,便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步行至魏堇前方。
这位使者不同于先前魏璇“和亲”时那位趾高气扬的官员,态度颇为客气,甚至看着魏堇的眼神有些许不同寻常,“在下冯起,朱县令,幸会。”
魏堇与他对视,便意识到,他知道了。
“冯大人,幸会。”
其他县衙官吏也向冯起行礼。
冯起丝毫没有拿乔,抬手示意后,便对魏堇道:“朱县令,我专程为你而来,单独谈谈?”
魏堇答应,转头对翁植和彭鹰叮嘱了一句,从容地引冯起去书房。
冯起坐在书房内,看着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魏堇,唏嘘不已。
初见时,他不知魏堇的真实身份,惊艳过后,全副心神都在蛮夷女首领身上,还言道不怪那女首领惦记,属实是风姿卓绝。
当时他们私下也奇怪过,若是主上麾下有这样一号人物,不该寂寂无名。
冯起此番回去还打听过,可有认识朱维城的人,形容他的相貌特征年龄气度,与他所见完全不同,当时便觉其中大有隐情。
没想到,真是个天大的隐情!
传闻已死的魏家子,又活了!
怪不得他有这般风姿,原是魏家子……
书香门第,清流大家之子,若不是昏君当道,该是锦衣玉食,天上明月,怎会流落到这小小的燕乐县?
这时,春晓进来奉茶。
她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冯起面前,他抬头,冷不丁看见她那张棺材脸,吓得一激灵。
春晓敲门了,毫无歉疚,木着脸,“大人,喝茶。”
声音也毫无起伏,不像是生人。
春晓放下茶,转身又去到魏堇面前,然后安静地离开。
冯起心有余悸,“……”
什么人啊,这么诡异……
“不知冯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魏堇主动询问。
冯起想起来意,有些难以启齿,“在下数日前出使奚州,那位厉首领亲言,薛家喜宴上,她折服于公子的风采,念念不忘,欲与公子结亲,在下受河间王之命,前来说媒。”
“念念不忘?”
魏堇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
冯起一口咬定:“正是,厉首领亲口说的。”
魏堇心头泛起丝丝甜蜜,极难控制嘴角。
他最听不得厉长瑛表白的话。
而在冯起看来,他下颌紧绷,显然是极力控制着愤怒的情绪。
他不禁慨叹,这般年轻便从高处跌落,经受了家族的败落,流放极寒之地,还能绝地求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不愧是魏家子。
若真与那粗暴的蛮夷女首领成了亲,简直是暴殄天物。
冯起一想到那凶悍的女首领□□着逼迫魏堇的画面,便为魏堇感到可惜。
怎么就……怎么就遇上那么个女霸王呢?
冯起受命于河间王,再是如何可怜魏堇,也只得游说:“公子有主上做媒,去到奚州是名正言顺的……”
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说魏堇的身份,顿了顿,才转了个弯道:“成婚。”
而后,冯起继续道:“厉首领已是奚州名副其实的王,威武不凡,对公子也是真心实意,如今魏家败落,能得这样一门亲事,也不算辱没了公子。”
魏堇勾起嘴角,又迅速扯平,看起来像是在嘲讽。
“堇好大的面子,从前逼迫我阿姐时何等的气焰,如今河间王对堇倒是客气有礼……”
冯起说方才那一番话,自己听着都假,完全不怀疑魏堇生气的语气。
他认真地解释道:“主上并未授意杜荣贵那般,完全是他擅作主张,押送回河间郡,主上便严惩了他。”
魏堇没有任何波动。
冯起见状,心知无法和解,便干脆地威胁道:“公子不想知道娘子如今在何处吗?”
魏堇眼神倏地锐利,“冯大人这是何意?”
显然,亲人是他的逆鳞。
冯起可以交差,又不免叹息,“厉首领说,公子去到奚州便可以见到魏家娘子,否则,恐怕此生再不复相见。”
魏堇脸色阴沉。
冯起后面的话极难说出口,深觉良心不安,“主上诚邀魏家的小郎和小娘子去到河间郡,魏公子去到奚州后,他们便可以安享荣华富贵,免受极寒之苦。”
话说得再冠冕堂皇,本质还是河间王不放心魏堇,要带走魏家剩下的孩子做人质。
魏堇脸上冷的好似结了冰,动了真气,“河间王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这般德行,还妄图逐鹿中原?”
冯起表情不太好。
河间王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他先后威逼魏家姐弟的行径,也确实下作,偏他是主上,知情的下属们纵是觉得不妥,也不能质疑,否则与不忠无异。
不能多想。
冯起好言提点:“主上为了拿捏你,不会伤害他们,公子尽可放心。”
魏堇嗤道:“河间王可真是费尽心机。”
冯起绷起脸,一板一眼道:“主上欲与奚州交好,准备了五十车粮,此时大概到了安乐郡边界,只要魏公子答应前去奚州,公子能见到魏家大娘子,两位小郎小娘子也会得到妥善安置,何乐而不为?”
魏堇冷笑反问:“河间王对魏某应该还有指示吧?”
冯起不否认,“厉首领喜爱公子,公子若是能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制住薛家,小郎和小娘子一定会过得更好。”
“以色惑人……呵~”
冯起脸上臊得热,讷讷无言。
魏堇表面上怒然,内里却回味着这四个字,泛起异样地骚动。
片刻后……
“若我不同意呢?”
冯起道:“在下只能动武,‘送’魏公子去奚州。”
所以,魏堇同意与否没有任何意义,河间王会逼魏堇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并不是不强逼,而是改为先礼后兵了。
“河间王果真是乱世盗匪,如此欺世盗名之辈,魏某很期待他的下场。”
冯起没有回复他的奚落。
至于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
随后,两人皆沉默下来。
魏堇思索,冯起等魏堇想清楚,自行答应。
许久之后,魏堇终于再次开口:“冯大人……”
……
魏堇似乎没有选择,只能同意。
河间王早在得知魏堇身份时,便查清楚了魏家的情况,更别说士兵中还有眼线,他们来时有几人,孩子有几个,全都清清楚楚。
县衙有五个孩子,为了不给他们掉包的机会,冯起要求带走所有的孩子。
这件事一出,便在后衙引起轩然大波。
詹笠筠头一个慌乱地找到魏堇。
彭鹰跟她在身后,小心翼翼,“你慢些,别摔倒。”
魏堇也道:“阿姐,莫急。”
怎么可能不急。
詹笠筠停在魏堇跟前,急声问:“阿堇,怎么能让河间王的人带走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这么远,一旦分开,何时何日能再相见,他们好不好咱们都不知道……”
詹笠筠最近越发感性,本就泪浅,想到那种画面便难过的泪水涟涟。
彭鹰劝说她:“小心哭伤了身子,你听听阿堇的打算……”
不坚强的人,曾经在大牢,在流放的路上都自绝了,何况他们经历许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詹笠筠深吸一口气,压住眼泪,“阿堇,你有何打算,可否告诉我,好让我安心些。”
魏堇便道:“河间王将粮食还未进入,奚州万余部众,急需粮食,不能有闪失,况且,我不答应,他们也要动武威逼我答应。”
詹笠筠身子发软,但又撑住了。
她知晓魏堇定不会轻易陷孩子们于危险之中。
彭鹰就在她身边,随时关注着她。
“需要拖延至粮草确定能出关,只能让冯大人先带走他们,不过我会安排好,时机到了,就将孩子们带回来。”
詹笠筠靠在彭鹰身上,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强压情绪。
无论如何,孩子们都太小,阿霖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离开自己,去到陌生危险的境地……
彭鹰担忧,“阿筠……”
魏堇歉道:“阿姐,让你们跟我受苦……”
詹笠筠打断他:“没有。”
詹笠筠拭去眼泪,哽咽道:“是阿堇你撑住了魏家,留住了魏家最后的血脉,他们也是魏家子,合该为你分担。”
魏堇默然。
詹笠筠攥紧彭鹰的手,狠心道:“我只是怀了身孕,情绪起伏,一时失控,阿堇你安排便是,任何情况,我都没有怨言。”
她怕再哭出来,给魏堇压力,转身背对他。
“你说得没错,女子亦可有大作为,我便是没有什么大作为,也不该浪费我过去那些年读得书,日后你们走了,我和彭鹰会好好治理燕乐县。”
彭鹰的优点,詹笠筠缺乏,而彭鹰有很多不足,詹笠筠正好也能补上。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如今世道已经变了,她可以并不局限于内宅之中。
詹笠筠眼泪仍旧止不住地往下流,走得却很果断。
彭鹰冲着魏堇一点头,随她离开书房。
詹笠筠之后,魏堇的书房外,五个孩子挤在门边,高个在上,矮个在下,扒着门框,红着眼,可怜兮兮地看魏堇。
“怎么不进来?”
魏堇温声问。
魏雯率先松开门框,大步踏进门。其他几个全都小尾巴一样,跟着进来。
“小叔,你是要送走我们吗?”魏雯说着,不受控制地抽搭了一下,“以后我们都不能见面了吗?”
魏霆和小山紧张无措地盯着魏堇。
魏霖和小月手牵着手。
小月没哭,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魏堇;魏霖瞅了她一眼,瘪着嘴,眼泪在眼圈打转,泪珠子就挂在下眼圈,但始终没落下来。
魏堇走出书案,半蹲在他们面前,“不是要送走你们,也不会不能见面,是权宜之计,很快会接你们回来。”
“啊?”还接他们?
三个大孩子的哭脸霎时一收。
两个小孩子迷迷糊糊,反应慢好几拍。
小月歪头,魏霖眨眼,泪珠子顺着脸蛋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
魏堇边抬手轻轻给魏雯和魏霖擦掉眼泪,边解释:“原打算让你们留在燕乐县,恐怕不行了,你们先乖乖地跟着这位冯大人走,春晓和江子四人会陪在你们身边,暗处也会有人随行,待到粮食进入安乐郡北部,就带你们回来,一起去奚州。”
“真的吗?!”魏雯惊喜,“不用分开了?”
魏堇严谨地说:“要短暂分开一段时间,可能一个月。”
然后温声问道:“怕不怕?”
一个月好过一整个冬天。
魏雯开心,率先大声道:“不怕。”
魏霆和小山也异口同声地喊:“不怕!”
小月重重点头。
魏霖慢小月一步,跟着重重点头。
魏雯脆声问:“这些粮食是可以养活很多人吗?”
魏堇答:“对,奚州需要粮食,那里有许多跟你们一样大的孩子。”
魏雯眼珠子一转,激动,“我们能帮到瑛姨?是不是就是大英雄?”
“你想当什么样的英雄?”
魏雯毫不犹豫,“瑛姨那样的!”
魏堇轻摸她的头,“会的……”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让百姓的孩子代替魏家的孩子,詹笠筠是,孩子们也是。
魏家人,绝不做这样的事情。
魏堇父亲身上的隐情曝出后,他们魏家仅有的污点也不复存在,他们魏家,从未对不起百姓。
这便是他们的风骨。
当初,祖父留下的遗愿,魏堇在做,魏璇在做,詹笠筠未来也会做。
而孩子们现在同样在做。
他们已经是英雄了。
……
冯起没有拒绝魏堇安排侍从随行。
他很着急,或者说河间王对薛家的忌惮已经深到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第二天冯起便催着上路。
魏堇拖延了一日,为孩子们准备日常所需,第三日亲自送他们到县城外。
詹笠筠昨晚抱着儿子一夜不眠,看了一夜,今日害怕她情绪失控,惹得孩子们也跟着情绪失控,干脆没来送。
彭鹰代她来的。
林秀平也来了。
魏堇细细叮嘱魏家的三个孩子。
旁边,翁植对小山小月就比较随意了。
他郑重其事地拍拍小山的肩膀。
小山懂,极有义气地拍拍没多大的胸膛。
翁植又转向小月。
小月两个小拳头很有气势地一握,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脸颊两侧的肉肉都跟着上下颤动。
翁植:“……”
萌到了。
舍不得~
对着“儿子”和“女儿”完全是两副嘴脸。
冯起看了眼天色,催促。
孩子们第一次单独离开长辈,强忍着眼泪上了马车。
林秀平不忍看,侧过头去。
马车缓缓启行,孩子们趴在马车窗上使劲儿向后看,小魏霖的眼泪跟下雨似的,哗哗地流,哇哇大哭。
他一哭,魏雯魏霆也忍不住眼泪。
魏堇目光心疼,无声地安抚他们。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人越来越小,小魏霖哭得越撕心裂肺。
魏堇听着风中传来的稚嫩哭声,心跟着揪紧。
林秀平也红了眼。
而马车上,小山看到人快不见了,一抹眼睛,眼泪收放自如,“再哭他们也看不到了,算了吧。”
小月闻言,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泪水已经消失,亮晶晶的。
春晓和邓三在同一辆马车上陪他们,面露惊异。
魏雯魏霆魏霖三姐弟边抽噎边傻傻地看着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有小孩说不哭就不哭。
小山小月太熟练了。
他们是跟着翁植和泼皮干“事业”的人,在其中充当相当重要的一环,至今唯一的失败只有厉长瑛,当然不是一般小孩。
小山低声道:“我跟你们说,博同情博可怜得掌握时机看准对象,时机你们懂吗?没人就不要浪费眼泪了。”
魏雯魏霆下意识地点头,随即,“……”
他们好像不是在博同情和可怜。
小月更直接,小手往小魏霖脸上一搓,凶巴巴地发出一声:“唔!”
小魏霖瘪嘴,不敢哭了。
春晓和邓三原还打算哄一哄,完全无用武之地。
马车外,冯起忽然发现马车上哭声没了,仔细听了听,确实止了哭,不禁感慨:果真是魏家,孩子亦非常人也。
第149章
冯起一行离开燕乐县, 带了一辆马车,速度便比来时慢了许多。
五个孩子头两日心情都很低落,最小的魏霖总是眼泪汪汪, 一副胆小怕生的样子。队伍停下来休息时,四个孩子便会使劲儿哄魏霖,童言童语都会传到士兵们耳朵里。
过了头两日之后, 魏霖大概是习惯了,不再那么爱哭,但也要粘着人才行。
魏雯和魏霆都启蒙过了, 便要带着其他孩子背书。
赶路的途中,马车外的冯起和士兵们总能听到孩子们稚嫩的背书声。
冯起免得再次感叹“大家教养”。
而小山一听要背书就打瞌睡,马车上躲不过去, 下了马车就一副“怕了怕了”的神色,躲到旁边去抠土拔草。
小月不会说话,不躲不闪,睁着大眼睛看着魏雯和魏霆,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记没记住。
魏霆被她盯得,自个儿都忘了要背什么, 前头背着“人之初”,后面磕磕绊绊地接上了“赵钱孙”, 串得一塌糊涂。
魏霖倒是乖, 记性也随了魏家人, 他们教什么很快就能记住,教错的也都记住了。
魏雯:“……”
小山便在旁边大声地嘲笑:“背错了吧哈哈哈哈……”
小月笑弯眼,魏霖也跟着笑。
魏霆脸红。
冯起看到这一幕,失笑。
接下来马车上赶路时,孩子们无事可做, 只能背书。马车停下休息后,背书便停了。
小山便领着小月和魏霖挖土,浇水,玩泥巴……
他还招呼魏雯和魏霆一起玩耍,两人坚决不做这种有损魏家家风的行为,魏霖本来要一起玩,迈出去的小脚丫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小山没理姐弟俩,小月拉着魏霖跟上。
魏霖拖着脚步,拿眼睛小心地瞥兄姐,见他们没阻拦,脚步瞬间变得兴冲冲。
他们起初就在马车边上玩儿,稍微走远了,魏雯还会叫他们回来,后来发现冯起对他们态度很和善,且也会约束士兵们,三人玩耍的范围才渐渐扩大。
魏雯和魏霆始终没有参与进去,一举一动有礼有节,最小的魏霖也透着有教养的气韵。
相比之下,小山就像个猴子。
莫说冯起,士兵们一看便知道,哪个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出身,哪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但即便是小山,也没有胡搅蛮缠的任性。
小月圆嘟嘟的,又因为不会说话,格外惹人怜爱。
但凡不是个良心泯灭的,都对他们升不起恶感。
第十日的下午,一行人和押运粮食的车队汇合。
不晌不晚的时间,行程暂停。
孩子们都透过马车窗向外张望,发现粮车队看不到尾,全都张大了嘴巴。
春晓和江子在士兵的看管下,带着五个孩子下马车去草丛后解手,又送他们返回到马车上,便去取食物和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粮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北。
马车上,五个孩子挤在一侧的马车窗边,小月和魏霖在中间,小山在小月左上方,魏霆在魏霖右上方,魏雯在他们空出来的中间,两只手压着小月和魏霖的脑袋瓜,向外探头。
“一、二……一五、一六……三七、三八……”
五个孩子面前每经过一辆粮车,便数一个数,数到一半,连日赶路而苍白的脸蛋都激动得泛起了红。
这么多马车!
这么多粮食!
一定能养活许多许多人!
马车下,春晓和刚子也对视一眼,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粮车队尽数过去后,他们的队伍也重新动身。
双方相悖而行,渐行渐远。
马车上,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兴奋地不断打手势交流。
傍晚,粮车队伍停下休息。
从前燕乐县的盗匪,半数是胡人,如今奚州格局大变,薛家也暗地里配合魏堇整顿盗匪,收缴招安山贼,安乐郡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押送官不知安乐郡内情,便以为是河间王的名头和数百押送士兵的震慑,一般盗匪都不敢劫掠,放心地安排三分之一守夜,其余人皆睡下。
上官放松,士兵们便也不警惕,深夜时,三分之一守夜的士兵也都在打瞌睡,少有惊醒的。
黑夜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躲着守夜的士兵,靠近粮车。
其他各处,也有几个灵活的黑影潜入,悄悄扎破麻袋的一角,取出一点里面的东西,又悄无声息地撤退。
押送官吏无一察觉。
三日后,粮车车队跨过安乐郡的中线,步入燕乐县地界,早有人等候,在隐蔽处暗中窥视。
又过了一日,车队无知无觉地进入到一段山林路。
秋风瑟瑟,树上草丛青黄参半,每一阵风后,都有枯叶哗哗啦啦地随风飘落。
马车车轮压在堆积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林中,只有成群的麻雀哗啦啦地飞起,又在别处飞落。
头顶上,大雁南飞,阵阵叫声一划而过。
车队中有人敏感,左右打量着周围茂密的林木,心中泛起不安。
也有小吏提醒押送官,押送官不以为然,吩咐士兵们“警惕周围”的声音很敷衍,士兵们应承的声音同样敷衍。
草木后,潜藏的蒙面人伏低身体,屏住呼息,待到车队最后一辆车也进入到埋伏之中,伺机而动。
一声尖锐的哨响,押送兵们刚警觉起来,数百马贼打扮的蒙面人一拥而上。
“有敌袭!”
“快!保护我!”
“击退他们!”
“快!”
押送官慌乱地大声指挥。
押送士兵们手足无措地抵御反击。
为首一个“马贼”一马当先,冲过“障碍”,直奔押送官。
押送官慌忙逃窜。
然而前后左右都是“马贼”,他无处可逃,只能围着粮车绕圈。
追过来的“马贼”挥出的刀全都避过粮袋,两次不中,便一个小燕飞的灵活动作,翻身跃上粮车。
押送官惊恐,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好汉饶命!”
而押送官一趴下,其他士兵更无心抵抗,吓得纷纷扔下刀,瑟瑟发抖地伏地求生。
毫无疑问,他们根本不是河间王的精锐,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马贼”实力碾压,都不需要选择夜晚偷袭,便风驰电掣地拿下了整个车队和数百押送士兵,待到“马贼”稳住马后,竟是无一伤亡。
为首的“马贼”看着瑟缩一堆的士兵们,眼露鄙夷,而后一言不发地打了个手势,其他“马贼”便训练有素地捆人,提上马,潮水般退去。
粮车静悄悄地停留在原地。
车头的马踩踏地面,摇头甩尾。
一盏茶的时间后,数百穿着不太合身的押送士兵服饰的男人重新回到马车旁,检查了每一辆马车上的粮食后,车队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向燕乐县行进,只留下一片杂乱的痕迹。
同日,冯起一行一路伴着有节奏鸟鸣,进入了与安乐郡紧邻的渔阳郡境内。
傍晚,冯起的队伍距离下一个县城还有数十里,继续赶路也赶不及城门关闭前进入县城,冯起便吩咐众人就地驻扎。
春晓照例先带着孩子们去附近解手,回来后,她和江子便去为他们自己准备吃食。
他们吃用都和冯起等人一起,只是另起火,单独烹煮。
食材都是士兵们沿途所得。
野鸡野兔是打猎而来,蘑菇果实野菜是春晓在马车上看到,告诉冯起,冯起吩咐士兵们采摘回来。
锅釜水桶等器具由魏堇准备,五个孩子出行,要带许多东西,他们又要吃热食喝熟水,以魏堇的细心,自是不可能吃独食,准备好,随冯起等人用不用。
一开始,冯起还很谨慎,后来观察到春晓等人和五个孩子都一样吃,便不再阻止士兵们也给自己加菜。
士兵们来时赶路急,身上带的都是硬邦邦不容易坏的干饼,返程才吃上点热乎带汤水的,更别说还能吃上肉,各个都积极的很。
他们私心里都不想太快回去,回去说不准就要上战场打仗,那是要命的。
冯起竟也没有催促他们赶路,尽快回去复命。
而春晓等人提醒采摘的野菜野果蘑菇,有些不好吃,发涩发苦发酸,什么滋味都有,有些则味道不错。
今日运气好,春晓他们发现的野菜比平日多好几种,士兵也打到了一只大雁。
众人各自忙活,有的士兵捡柴,有的士兵牵马到河边饮水,有的士兵打了几桶水回来放在中间的空地上备用……
小山对玩泥巴乐此不疲。
春晓三令五申不准他们靠近河边,小山便每次都在水桶不远挖土和泥,今日也是如此。
他挖完土,就拿着一个葫芦瓢,到士兵们的水桶里舀水。
小月和魏霖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不远处,马车边,魏雯和魏霆不错眼地盯着三人,又怕盯得太久,引起人注意。
魏雯紧张地吞咽口水,道:“我们背书吧,大点声。”
魏霆点头,开始大声背诵。
声音清脆,抑扬顿挫。
有士兵闻声向两人投以目光。
水桶边,小月和魏霖扭头望两人,小小的身体依旧贴在一起,挡着水桶。
小山手快稳准,扯开袖口,洒下一堆灰白色的不明粉末,又迅速用葫芦瓢把药粉搅匀,然后舀起一瓢水,往他的土堆走。
三个孩子配合的天衣无缝。
小山嘴咧到了耳根。
小月也笑眯眯地牵着魏霖慢吞吞地跟着他,跟了两步,小山就又返回来,走向另一个水桶,两人脚下转向,再跟上他,挡住桶。
小山成功了一次,第二次信心满满地伸出葫芦瓢,借势抖药粉进去。
这时,一个士兵向他们走来。
马车边的魏雯和魏霆看见,倒吸气,魏霆背书的声音一滞,又骤然增大。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信号。
小山一慌,手一抖,葫芦瓢就掉进了水桶里。
小月和魏霖也吓到。
小月慌张之下,踮起脚,试图挡住小山,掩饰他们的行动。
然而,她的小身子不但没有挡住“硕大”的小山,还因为头大身子小,头重脚轻,直接向水桶里栽去。
魏霖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两人握在一起的小手。
小山顾不上葫芦瓢,也顾不上暴露,伸手去拽她。
马车边,魏霆倏地站了起来,就往他们身边跑,跑了两步,慌乱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方才走向水桶的士兵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抓揪住了小月,吼她:“不要命了!”
小姑娘除了袖子沾了一截水,只有脸上溅了几滴水,抬头怯生生地看着士兵。
士兵凶巴巴的表情一滞,“……会呛水。”
小月眼里起雾。
士兵脚下,魏霖眼底也聚起一泡泪。
魏霆冲了过来,站定后,一拱手,彬彬有礼道:“请放开她。”
士兵才想起来他还揪着小月,手忙脚乱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托住她,又意识到多余,轻轻放下小月。
魏雯随后而来,挤到小山前面,把他推开。
小山没法儿上前查看小月的情况,着急地瞪魏雯:你挡我干什么!
魏雯回瞪他,然后瞥向水桶里。
小山鬼精鬼灵的大脑重新恢复运转,悄悄挪动脚步,离水桶远了一点,手也背到身后,藏起沾着药粉的袖子。
魏霆抢先掰过小月的肩膀,上下查看她。
小月摆手,表示她没事。
魏霆这才放心,揪了揪她的小发髻,以示惩罚。
她吓死人了。
小月抬手,够不到脑袋上的发髻,只能摇头反抗。
魏霆松开手,握住小月的小手,打算离开现场。
他们转头,但脚步没能迈出去。
春晓和江子四人听到动静,走过来了。
春晓的表情十分可怕,五个孩子脸上全都露出了心虚。
士兵见状,提着两桶水离开,其中一桶就是小山下药粉,小月差点掉下去的桶。
小山和小月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士兵的动向。
士兵拎着水桶去架起的大釜旁……
魏家三姐弟更规矩,眼神没有乱瞟,一副谦逊认错的姿态。
春晓走到他们面前,发现小山还不老实,眼睛滴溜溜地转,严厉地叫他:“翁小山!”
小山和小月同时收回视线,立正,乖巧。
春晓语气极其严肃:“不准再带着小月和阿霖玩水。”
小山心虚,低着头小声应:“我知道了,一定不会了。”
小月也绷着小脸,指指小山,指指水桶,摆手,认真地承认错误:再也不跟小山玩水了。
调皮第一,装乖也第一。
春晓抬眼望向周围,见士兵们没有不满,便拍拍两个孩子的背,让他们回马车边去。
五个孩子异常乖巧地走开。
不远处,冯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士兵回道:“孩子贪玩,差点掉进水桶里。”
冯起闻言,点点头,有些神思不属地望向别处。
士兵们对几个孩子不设防,完全没有发现异常,很自然地拎着混有药粉的木桶往釜中倒。
两桶水,分别倒入不同的釜里了。
五个孩子瞄到,交头接耳说悄悄话。
魏雯:“只下了两个桶,够用吗?”
小山抖了抖袖子,“全进那个桶里了。”
五个孩子看向那个加了许多药粉的锅,一脸敬畏。
小月打手势:他救我了我……
小山一眼懂,摆手道:“又不是杀人的药,死不了的。”
小月指指那口加重料的大釜,小眉头紧皱。
小山两只手捧住她的肉脸,扭开,不让她看,“做都做了,不要回头。”
小月肉嘟嘟的脸蛋挤在一起,嘴巴变成小鸡嘴,使劲儿扒开他的手。
小山的手挪开,在小姑娘脸上留下黑乎乎的两团脏印。
小月自己看不见,一无所知。
小山看见,逗得哈哈笑。
小月眨眼,然后也傻乎乎地跟着笑,嘴巴一咧开,看起来更傻了。
小山笑声更洪亮。
魏雯白他一眼,满眼嫌弃。
魏霆从袖中拿出帕子,蹲在小月面前,动作轻柔地帮她擦脸。
小月很乖巧,一动不动地任他擦。
魏霆擦完,拍拍她的小发髻。
小山看着,忽然坏笑,冲着小月招招手。
小姑娘跟个小狗崽一样,立马奔向哥哥。
小山再次向小月的脸蛋伸出魔爪,看到她小花猫一样脏兮兮的脸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的妹妹。”
小月也没有不高兴,仍然冲着小山笑眯眯。
小山冲着魏霆得意地挑眉。
魏霆不高兴地抿起嘴角,攥紧帕子。
两个小男孩儿对视,敌意十足。
旁边,魏雯忽然抱住小月,喜欢地揉她。
小魏霖也扭脸,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往脸上戳。
他要一样的花脸。
小山:“……”
所有人都在跟他抢妹妹,气死……
几口大釜夹在火上,粟米粥里有野菜有肉,热气一出,香味儿四溢。
不少士兵闻到味儿就开始吞咽口水,没人太关注几个孩子的玩闹。
春晓和江子四人守着他们自个儿的小锅,余光瞥向几口热气蒸腾的大釜以及不远处望着天空莫名忧郁的冯起,眼神带着细微的紧张。
“粥好了。”
一句话如同信号,士兵们纷纷围向火堆,一人分了一碗粟米粥。
江子在火堆旁摆放好小方几,春晓和邓三端上粥,五个孩子围着小方几坐,待粥晾凉了些,才拿起勺子吃。
春晓和江子边照顾着孩子们边用余光瞥狼吞虎咽的士兵们。
下方,孩子们的小眼睛也都悄悄看着士兵们,隐隐带着兴奋,饭都吃得不认真了。
饿过的人对食物有着超乎寻常的虔诚。
孩子们从来不会这样吃饭,平时,春晓必定会发现他们的不对劲,但今日,春晓四人全都精神不集中,心神在别处。
冯起与他们中间隔着许多士兵,心情所致,胃口不佳,只吃了小半碗粟米粥,便放下碗。
士兵们用粥配着病,吃了个半饱,心满意足地聚在一起闲说话。
吃饱喝足,闲来无事,心思就繁杂。
有几个士兵别有意味的目光落在了春晓和邓三的身上。
她们两个“养尊处优”了一段时间,样貌变好,跟着魏堇做事,仪态也不同于寻常村妇了,颇有几分韵味。
有些士兵碍于上官的管制不敢行动上冒犯,赶路之余,眼神却时不时会放肆地投到她们身上。
春晓和邓三对这种眼神极为敏感,每一次都能捕捉到。
邓三每每都会慌张躲避,十分害怕。
春晓则都是低着头,默默做事,不敢惹麻烦似的,一次都没有与他们对上眼神。
而那些有邪念的士兵看到她们这样,就会更加兴奋。
今日不同,春晓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眼神阴狠,好似下一瞬就会露出毒牙。
触到她眼神的士兵有一瞬的僵硬。
他们以为的弱女子,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士兵被这反差震到,随即又愤怒起来。
“怎么了?”
旁边的另一个士兵误以为有危险,握紧武器作出警戒状,紧张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后方,冯起呼吸微微一滞,站起身,出声询问:“何事?”
那士兵哪里敢表露真相,当即捂住下腹,尴尬道:“小的只是突然腹痛……”
他话一出口,紧接着便真的感觉到了下腹阵阵绞痛,两股夹紧,来不及多说,就冲向昏暗的草丛之中。
人刚一蹲下,便响亮的“噗噗噗”声,期间还伴着屁雷声。
冯起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士兵们有的捂鼻子,有的骂他“滚远些”,有的表情异样地捂住肚子……
五个孩子伸出小手,提前捂住鼻子,齐齐后退。
随后,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奔向草丛,同样来不及跑远,就急急忙忙解裤带。
很快,整个临时驻扎地便臭气熏天。
春晓和江子奇怪地对视。
腹泻必然是吃错了东西,一群人腹泻,显然不正常。
驻扎地内的士兵们自然将矛头指向了春晓等人。
“是不是你们干得!”
江子表情极其无辜,“我们没有!”
他的表情真极了,语气也斩钉截铁,“如果是我们有意害兵爷们……这般,诸位为何没事?”
此时,冯起出言关心道:“你们可有腹痛?”
驻扎地内的士兵们互相查看,他们确实没有腹痛。
个别人感觉到手脚发麻,也忽略了过去。
但即便春晓四人不是有意害士兵们腹泻,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一点,江子无从反驳,不确定地看向春晓。
春晓冷淡的声音里也有疑惑,“我不知道。”
江子机灵,反问;“你们有检查野菜吗?会不会是有人采错了?”
士兵们迟疑。
难道真是他们采错了?
这确实很有可能。
马车边,五个孩子捂着口鼻,对视,眼神得意。
腹泻的缘由完全是一桩解不开的悬案,找不到祸根,冯起便无奈地要求无事的士兵照料中招的士兵。
然而,那些士兵蹲在草丛里根本起不来,驻扎地也越来越臭,令人无法呼吸。
冯起看了春晓几人一眼,只能命令众人转换驻扎地,挪去另一处。
众士兵们借着篝火的光,匆匆收拾,快速撤离。
“嘭!”
有人摔倒在地。
又有其他人左摇右摆,栽倒。
冯起也感觉到轻微的晕眩,甩了甩头,试图清醒头脑。
春晓见状,抬手,一根哨子放进口中,吹响。
尖锐的哨声之下,天旋地转的士兵们看向春晓,全都露出愤怒之色。
“果然是你们!”
春晓不作回应。
江子阴笑。
四个人第一时间围成一个圈,护在孩子们身前。
士兵们想要爬起来抓住几人,迈出的步子却像是醉酒了一般。
与此同时,周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道道黑影从远处袭来。
“有敌袭!”
有人尖叫。
这是废话,士兵们全都看见了。
但他们人都站不稳,兵器都握不住。
恐慌笼罩。
来人也不好受。
厉蒙蒙着面,一马当先冲过来,好悬没被这臭味儿送上天。
他身后的人也差点儿被熏出去。
这跟他们的准备不一样!
白日,厉蒙用鸟叫提示,他打算今夜动手,把提前采好的能致人头晕目眩,四肢僵麻的“毒草”掺进春晓的野菜中,混进了士兵们的粥中。
不该致臭啊?
厉蒙秉着呼吸,秋风扫落叶一样轻松地扫开阻拦的“醉汉”,直奔五个孩子。
冯起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胆敢劫持河间王的队伍?”
厉蒙一言不发,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装得正义凛然,选择背叛了,下手真黑。
冯起嘴上厉喝,心中也在骂人。
那日密谈,魏堇话锋一转,突然对冯起道:“良禽择木而栖,河间王已现崩颓之势,冯大人就没想过另寻良主吗?”
冯起惊愣之余,难免心神晃动。
他起初以为魏堇说得是他自己,一番衡量,魏家不比河间王,正欲拒绝……
魏堇又道:“论起实力、德行、胸怀……薛将军皆远胜于河间王,既然河间王将倒,冯大人为何不识时务些,转投薛将军?”
他说“薛将军”,冯起自然迟疑。
之后,魏堇便以引荐为由,让冯起给他行个方便。
冯起万万没想到,魏堇光风霁月,他的手下竟然如此下三滥,简直毫无底线!
秋风袭来,凉意森森,到此时此刻,冯起都不愿意相信,这是魏堇所使。
而厉蒙不耽误时间,抓猪崽一般一手抓起一个娃娃,塞到马车上,待到江子等人坐稳,便拍上马屁股。
江子架着马车,飞速驶进黑暗中。
厉蒙等人疾驰在后,如来时那样闪电般消失。
他们没有下杀手。
遗留在原地七零八落的士兵们,庆幸又无措。
好消息,命保住了。
坏消息,只是暂时。
任务失败,他们回到河间郡必然没有好下场……
而眼下,他们全都无力地熏陶在臭味之中,无法逃离。
马车上,江子疑惑地向马车内喊道:“难道草药下错了?”
五个孩子颠得牙齿打磕。
春晓怀中抱紧小月,一只手紧紧环住,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马车稳住身体,肯定道:“没下错。”
“那他们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厉蒙等人骑上马,追了上来。
月光下,春晓和江子四人皆看向了马上的厉蒙。
会不会……是他传染了林秀平的天赋?配啥都泄?
厉蒙:“???”
看他作甚?
马车里,小月趴在春晓肩上,看向马车外,眼睛笑成弯月牙。
她不会说呦~是他们呢~
第150章
冯起带着孩子们离开燕乐县的那一刻, 魏堇便再也不需要掩饰他们离开燕乐县的意图,直接正大光明地准备起来。
厉蒙不在,林秀平带着双喜他们一起收拾东西, 时不时还要出去采购一番。
魏堇要求他们克制情绪,是以,出门的人为了掩饰急切和兴奋, 全都紧绷着脸,一丝笑意都不露。
县衙寻常不会如此,与他们交易的百姓们倍感奇怪。
同时, 魏堇当着县衙其余官吏的面正式和彭鹰进行交接。
而这一举动,立即引发了县衙官吏们的反应。
好端端地怎么会交接?除非……他是要走!
这还得了?
县衙官吏们一生出这个猜测,便向县令大人求证。
魏堇没有否认, 直白地告诉他们:“我确实将要卸任。”
河间王分不出太多心神放在燕乐县这么个偏远小县城,也没有另外指派其他人来接替彭鹰,彭鹰作为县尉——县衙的二把手,理所当然地接任县令的位置。
县衙众人对彭鹰接任没有多少抵触, 只是对县令大人离开感到不舍。
是的,不舍。
现在的县衙完全是魏堇来到这里之后组建起来的, 一部分由彭鹰所带的士兵担任,另一部分是从本地大户中提拔, 魏堇吸取了他父亲曾经的教训, 从不激进, 在各方斡旋,既给本地百姓创造生存的条件,也没有断绝地头蛇和彭鹰带来的士兵们的利益,还和其他方势力交好……
除了有人给他送女人或者想要跟他结亲,亦或是觊觎他的容色, 他态度绝对,其他都可以谈。
魏堇的底线很清楚,也在跟众人的结交中表达了他的态度,他有他要做的事情,大家给他方便,他就会回报一二,生意不是劫掠,劫掠只能一次两次,生意却可以长长久久。
县衙里没人是傻子,县衙官吏们背后的势力也都看得出来,年轻俊美的新县令并不是漂亮草包,也不清高愚直,摆弄整个县城手到擒来,是真有本事,无论是谁,为了利益都愿意和他关系紧密。
他们磨合了一年,彼此都有一定了解和信任,突然得知他要卸任,个个都舍不得,舍不得魏堇带给他们的好处。
魏堇这样的人物,他们想当然地以为他是要高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也挡不住。
如果是这样,自然更要拉深关系。
他们问魏堇高升到何处。
魏堇不答,直接转向公务。
官吏们从他这得不到答案,便只能另寻他处解惑。
翁植自是不会说。
彭鹰得了魏堇的交代,无奈地透出了风——
县令大人要去奚州。
不但不是高升,还是龙潭虎穴,羊入虎口。
官吏们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可他为什么会去奚州?
县衙官吏们百思不得其解,再追问彭鹰。
彭鹰不回答,只一味地摇头叹气。
众人这一看,免不得就往坏了想,猜什么的都有,但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准确的答案。
直到秦家人提及:奚州新首领在薛家喜宴上看中了县令大人。
官吏们顿时就恍然大悟。
县令大人的模样,可不是迷人眼!
奚州离燕乐县太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奚州有了什么变故,燕乐县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奚州大战契丹,甚至还引得習部和薛家参战,那些时日,燕乐县人人自危,有扛不住的,早就收拾起行囊逃命,其他人便是没走,也都做好了随时跑的准备。
但奚州大胜,不但赶走了契丹,还上位了一位女首领,统领奚州……
他们对厉长瑛不算陌生了,她取代木昆部成为西奚女首领时,燕乐县乃至于整个安乐郡都已经极为震惊,现在她成了整个奚州的首领,他们的惊惧完全无法用言语表达。
从厉长瑛横空出世到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也不过才一年多……
即便关外部落总是在争斗,每年都有可能有新的势力取代旧的势力,可她的崛起依旧石破天惊。
传闻奚州的女首领“青面獠牙”、“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杀人如麻”……哪一个都很可怕,哪一个都不像是个女人,至少不像他们认为的女人。
而这样的女人看上了俊美如谪仙的文弱县令……
官吏们再到县衙当差,看到魏堇,眼里都带着惋惜同情。
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县令,竟然要以色侍人、以身饲虎了……
太可怜了……
一家两个人,全都被迫远走关外,实在欺负人。
他甚至没有“和亲”的名分!
何其侮辱?
还有些人,则是担心他走之后,他带给他们的利益也都消失。
魏堇全都视若无睹,冷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条不紊地安排他离开燕乐县之后的事务。
官吏们颇为奇异,私下里议论频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镇定。
之后的几日,魏堇迅速安排好后续,便果断地彻底放权,宣布不再参与县衙的政务。
官吏们没想到这么快,一时间全都变成了无头苍蝇。
一声声“大人”地呼喊,也说不出来挽留的话。
毕竟县令大人眼瞅着就要去卖身,他们要是拉着他不放,跟让瞎子指路,让乞丐布施一样没眼色了。
他自身都难保,哪里管得了他们?
官吏们看着魏堇大步离开,全都心情沉闷。
燕乐县一群人损失厌恶,比从来没有拥有的时候还要难受。
而正式上任的头一日,彭鹰便在县衙内部提起了一个涉及整个燕乐县的长期规划,包括但不限于县城的修建,县内农业的发展,吸引人口,修路……
他只是简单一说,官吏们也都很简单粗暴地表示“不可能”。
燕乐县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能有什么发展?燕乐县也不具备发展的条件,就算真的能发展,一旦盗匪再次横行,就会洗劫一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本地的官吏皆认为彭鹰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了地方,加上还没从魏堇卸任这件事走出来,一下子对彭鹰充满怀疑,还有人叫嚣着要找前县令大人评理。
就连跟随彭鹰过来的人也都觉得彭鹰的规划不切实际。
前衙闹哄哄的。
这些人但凡有那么一个两个不服彭鹰,不听他差遣,县衙就无法运作,一不小心,得罪这些豺狼,没准儿还落得和前前县令一样的下场。
彭鹰不怯他们,却被吵得头大,回到后衙,看到魏堇闲适地喂小马骡,颇为羡慕:“我何时能有你这般万事成竹在胸的境界?”
驴老大一驴称霸,在牲畜圈里为所欲为,有母驴还不够,还骑了母马,生下这只才半大的小马骡。
孩子们在时,都是他们在喂养小驴和小马骡,孩子们此时不在,魏堇暂时无事,便替他们喂养。
马骡比同月份的小驴个头稍大些。
魏堇喂完一把草,漂亮的手指穿过鬃毛,轻轻梳理,“若我与彭姐夫一同对敌,我定然也不如你。”
他说得是各有所长,彭鹰懂得,大方承认:“我更适合当县尉,这县令非我所长。”
“彭姐夫若处理不来,可请我阿姐帮忙。”魏堇捻起一缕鬃毛,分成三股,手指灵巧地转动,“边关皆以生存为要,规矩少,又有阿瑛这样的女子,阿姐自有饱读诗书,未尝不能有作为。”
彭鹰若有所思。
魏堇瞥了他一眼。
正是因为彭鹰此人颇有大丈夫胸怀,不因厉长瑛女子之身介怀,大方与她结交,他才会放心詹笠筠留在这儿,且有此一言。
“所谓阴阳调和,可映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一方压倒一方,乃是相伴相生,相助相携,才能欣欣向荣。”
彭鹰受教,调侃道:“你这是反驳他们‘卖身’之言吗?”
魏堇手中,一根小小的辫子渐渐成形,神色专注中透着温柔,“庸俗之人岂能懂我?我甘愿阿瑛压倒我。”
“……”
彭鹰恨不得聋了。
这是他能听到的东西吗?
这一刻,彭鹰这粗人才像个迂腐的老顽固。
“咳~”
彭鹰尴尬地转移话题,“县里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找你?”
“我本不必为他们这些人费心太多,若太过愚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日后重新扶几个人便是。”
魏堇说得漫不经心,两根手指托着编好的小辫子,不甚满意,重又挑了一捋。
小马骡完全不像它的驴爹,是个憨厚的小马骡,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随便他摆弄。
彭鹰底层出身,在乱世中奋力求生,听来有些不适。
魏堇奖励地摸了摸小马骡的鬃毛,又提醒道:“如今燕乐县还不起眼,未来却不然,需得扫清障碍,早些理顺。”
彭鹰思绪仍沉浸在上一句话中,以为魏堇对燕乐县那群地头蛇的反应速度已极不满意,生了弃意。
魏堇的能力在过去治理燕乐县的时候有所展现,而卸任以来他种种的表现,也透出一个分明的讯息:他胸有成算。
数日过去,粮车队很快就要抵达,魏堇即将离开,燕乐县竟然仍然有人没有察觉到,作出反应,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也不够忠诚……被舍弃似乎是他们应得的结果。
可上位者既希望为他所用的人有些脑子,又不希望他们太有脑子,仿佛是一堆趁手的工具,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高高在上地评判,这世间大多数人自作聪明或是愚不可及,可实际十之八九的百姓都未曾真正开智,而这种不开智,又往往是上位之人刻意造成的。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乎易如反掌,是否又是另一个更高位的人手中的工具呢?或者根本就是屈从于贪婪,是贪婪的奴隶。
彭鹰当下想不到这么多,他的不适更多在于,他们在燕乐县经营了一年多,魏堇说舍弃就能够舍弃,某些时候透露出来的冰冷让人胆寒。
厉长瑛就不会给人这般感觉。
而魏堇看彭鹰,意味深长,“巨大的风险之下是更大的机遇,彭姐夫或许还没意识到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
即便他如此说,彭鹰受限于眼界,想象也有限,好在他够诚实,“我想不明白,不过运气尚可,交一好友,又得一桩良缘,否则也无法与你结识,不甚清明又何妨,随大船于大浪中前行便是。”
魏堇手微微停住,随即失笑,感慨道:“怪道阿瑛与你交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彭鹰相当有智慧,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
……
新旧交替,魏堇卸任的消息在县城传开,本地的百姓们如闻噩耗,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他们心头,惶惶不可终日。
同时,县城也发生了一件新奇的事——一伙二三十个外来人突然进入到县城,目标明确地开始对一个破旧的铺子进行推倒重建。
他们都是生面孔,且人数不少,很快便引起了县城一些人的注意,都在暗地里观察。
燕乐县这种地方,人人自危,敢大张旗鼓地修葺新房,是明摆着告诉那些盗匪“这家有钱,可以来抢”。
有人贪婪,有人忌惮。
周围的铺子都借着“邻居”的名头,表面带着“交好”之意去打听背后的主家,打听他们的生意等等。
工人们只做工,一问三不知。
铺子渐渐有了雏形,地基显示出纵深,非一般燕乐县铺子可比。
燕乐县的利益就这么大,如果有一个新的实力庞大的人抢占他们的利益,绝对为众人所不容。
好几家铺子背后的人皆生出敌意,又不敢妄动。
胡家、萧兆安和崔掌柜怀疑与薛家军中有关,胡家动作快,直接做东宴请秦副将的弟弟秦高北和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秦高北因病婉拒,雷金一人来赴宴。
“你们多久没请我了?跟着新县令赚了大钱,就忘了我了?”
雷金满嘴酸气,眼睛打从一进门就瞟着屋内摆设和酒席。
刚来的时候,他借着“薛将军小妾哥哥”的身份在燕乐县狐假虎威,趾高气扬,收了各家不少好处,但牵线搭桥的事儿从来没办过,要是问就声高理正地回说:“薛将军是大人物,你们算什么!”
将军府密不透风,驻地也警戒森严,燕乐县这些人说是地头蛇,实际不过是小县城里肥些的虫,哪有本事安插人,自然无从知道将军府的事情。
几家人刚开始还信雷金的话,后来观察到他一年到头去不了薛家驻地几次,还不如秦家人走动频繁,便有所怀疑,送的礼逐渐降级,等到发现即便他们更加敷衍,雷金不满意,也没有惹怒薛将军,便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么久了,众人也都知道薛将军不重女色,常年在军中。
这一年多的时间,县里发生的事情多,新县令带他们赚钱,那头薛家少将军娶了夫人,秦家偶尔透出的口风也是少将军夫人掌管府务,小妾没有个一儿半女,雷金什么也不是。
不过打狗也要看主人,胡家表面上对雷金仍然客气。
“勉强糊口,哪里赚了什么大钱,比不过雷爷背靠将军府过得舒服。”
胡父连解释带吹捧。
雷金得意洋洋,“我确实是受将军府的庇荫。”
胡父邀请雷金落座,胡家两个儿子胡金海和胡金良作陪,哄得雷金开心,喝得畅快。
他脸色发红,眼睛发直,已露醉意,正适合问话。
胡父闲聊似的开口:“县里不知道从哪里新来的一群人……”
雷金醉醺醺地嚣张道:“管他从哪来的,在雷爷面前都得恭恭敬敬。”
胡家父子三人对视,明白过来,他不知道,也跟他没关系。
胡家长子胡金海试探道:“没准儿跟秦家有关系,万一是这样,我们有个准备,不要得罪。”
雷金大言不惭:“他秦家有小动作敢不跟我打招呼?”
言外之意,要是跟秦家有关系,他一定知道。
胡家父子顿时没了继续哄他的兴致,所幸雷金也不在乎胡家人,自顾自地畅饮,喝到尽兴才面红耳赤摇摇摆摆地回家。
胡家能从雷金这儿打听消息,旁人自然也能。
他们又借着探病去秦家试探了一番,皆未探得什么结果。
猜来猜去,就是没猜县衙和魏堇。
彭鹰只提了一次县城的大规划,得到了官吏们的强烈反对之后,好像不了了之,县衙内的官吏们和其他人完全当笑话一样,偶尔嘲个一两句便过去。
一并的,他们也改变了对县衙的态度。
或者说,回归到原本对县衙的态度。
粮车队进入到了燕乐县境内,最迟两日就要抵达县城外。
彭鹰有点着急,他原本不希望怀孕辛苦,担忧儿子的詹笠筠跟着他费神,却也不得不劳累她。
傍晚,唯一的一点烛光轻晃,夫妻俩同榻抵足。
彭鹰烦恼地讲述完,问道:“难道真的要排除掉那些人吗?县城的发展暂时离不得这些人,除掉他们也有些麻烦。”
“阿堇若是真的要你除掉他们,就不必费劲提醒了。”詹笠筠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地会意,毫不费力地指出关键,“从前阿堇是如何让他们听话的,你同意可以用。”
彭鹰回忆道:“几方权衡,予以利益……”
詹笠筠声音轻柔地接道:“利益不能喂太饱,而是要一直喂,一直有求于你,他们才会温顺。”
彭鹰一顿,思索。
詹笠筠耐心地教导:“我们从前习管家理事,父母常教导要恩威并施,你新官上任,可细想一想,恩在何处。”
彭鹰猛地恍然,“阿堇原是在指点我!”
他还以为魏堇针对的是燕乐县那些地头蛇,原来等的还有他。
彭鹰庆幸不已,感激地握紧詹笠筠的手,“阿筠,幸好有你,叫我明白过来。”
詹笠筠不居功,反而夸赞他:“最难得是你这般的人,想必阿堇也这般认为。”
彭鹰胸口的烦闷一下子全消,笑声如洪钟,“阿筠谬赞我了!”
詹笠筠嗔怪:“声音低些,教人听到。”
彭鹰立刻收声,仔细听了听外面,没有吵到人,才低声道:“谢夫人指教。”
詹笠筠摇头,“夫妻一体。”
彭鹰心情极佳,随口道:“这县令倒不如夫人来做,定比我做得好。”
詹笠筠一怔,下意识回道:“你莫要胡说。”
而彭鹰说出来,却越想越觉得可行,“你担忧阿霖他们几个,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我都看在眼里,不若我将县衙那摊事情交到你手中,分分你的心,你像阿堇一般指派我做事,如何?”
詹笠筠觉得不妥,“这不合规矩……”
彭鹰拿魏堇的话极力劝说:“边关的规矩怎么能跟你们从前一样,况且如今各处又在战乱,规矩不正在重塑吗?你瞧阿瑛,如今何等了得。”
“我哪里比得了阿瑛……”詹笠筠习惯性地看低自己,“我只能管些内务……”
“我心里,你半点不比阿瑛差,你的学问极高,就算从前没管过外务,定然也比我这种粗人上手快,县衙哪个敢反对,我手底下的兵教训他!”
彭鹰支起上半身,撑在她身上,“你想想阿瑛,想想她手底下战场上厮杀保卫奚州的女人,真有这大好的施展才能的机会,要错过吗?”
詹笠筠哑口无言,心头浮起异样地躁动。
“不过你身体吃不消,我定不逼你……”
彭鹰以退为进。
詹笠筠立即反驳:“我哪里会吃不消……”
话一出口,更加哑然。
若她还是从前那个贤惠的魏家媳,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定不会有这样不规矩的异念。
詹笠筠感到无所适从,眼睛发酸。
彭鹰看得出她的眼泪是悲是喜,是惶然还是欢欣,“不急,我先处理施恩的事。”
詹笠筠沉默点头。
彭鹰重又躺下,手覆在她肩头,话锋一转,忽然道:“老二跟我说,他对双喜有意,想请你帮他说说媒。”
詹笠筠讶异,“他不是一直憋着吗?”
“你看出来了?”彭鹰也惊讶,“他不与我开口,我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
詹笠筠无奈,“他总给双喜帮忙,大家怕是都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罢了。”
“如此看来,我这兄长实在不称职。”
彭鹰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是最后知道的。
詹笠筠理解道:“前衙事务繁忙,你注意不到也正常。”
彭鹰没纠结此事,回她先前的问题:“老二说,双喜躲着他,他不敢太冒犯,怕她吓到,你也知道他那个性子,估计只会闷声闷气地干活,这次是怕双喜跟阿堇出关后再难相见,才来找我。你私底下代他问一问林姨,请林姨探一探她的想法,如果双喜看不上他,我让他立马放弃,如果是有什么顾虑,老二也可以努力。”
彭鹰话里话外,显然很赞成这桩缘分。
詹笠筠想到双喜的对男人避讳的态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不妥?”
詹笠筠没直面回答,只道:“待我问问,莫要抱太大希望。”
第二日,彭鹰叫来二弟彭狮。
彭狮期待地看着彭鹰。
彭鹰故意避而不答,吩咐道:“晚些,你悄悄去一趟铺子,注意避着人,注意露脸。”
他这两句话,前后矛盾。
彭狮不懂,“那我到底避着还是不避着?”
彭鹰道:“让人看见你是避着人。”
彭狮知道怎么做了,但是不知道他为啥让他这么干,没计较原因,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彭鹰想视而不见都不行,转达了詹笠筠的话,“让你等着,别抱太大希望。”
彭狮有点失落,紧接着搓了搓手,忐忑道:“我等着,不抱希望。”
他顿了顿,又期期艾艾地说:“她、她要是因为出关避着我,不,不管是因为啥,我能不能一块跟着一道出关……”
“……出关?!”
他不是要留下人,是要跟人走?
彭鹰一脸无语,“我如果不同意呢?”
彭狮急了,“你都能为了大嫂来燕乐县,我咋不能为了人出关呢?”
彭鹰没好气,“你大嫂那时已经跟我,有家人当然一处走,与你和双喜能一样吗?你那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兴许就是对你无意!你们可能没结果!”
“我……我没想一定要有结果……”
“那你出关?”
“我就想对她好,就想看见她,不成吗?”彭狮想法极其朴素,“以前我觉得咱家兄弟几个都娶不上媳妇,你能娶大嫂咱们彭家走了几辈子的大运,我娶不上也没啥,本来不就娶不上吗?”
彭鹰纠正他,“现在彭家不同了,你可以娶了。”
“我不娶。”
彭狮斩钉截铁。
彭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彭狮回过味儿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娶,娶不上我就不娶,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就要去关外,而且小弟也在关外,正好我能看着他,还可以互相照应……”
彭鹰怀疑地看他,“我如果不同意,你不会要学老五吧?”
彭狮心虚,低头。
彭鹰一气之下,踹了他一脚,“你们这一个两个,真是不省心,快滚。”
彭狮生受了这一脚,冲他露出个憨笑,才急步离开。
彭鹰看着他的背影,气笑了。
另一头,詹笠筠也来到林秀平的屋子。
“你来的正好,我也要找你呢。”
林秀平让她在屋中坐等,她转身出去。
屋内已整理好,原本摆放在各处的东西全都收拾一空,显得屋子异常空荡冷清。
詹笠筠看着这样的场景,不免神色惆怅。
又要分离了……
屋外,林秀平提着个篮子从药房里出来,看着舍不得留下簸箕和扫把的双喜和柳儿哭笑不得,“现做也不费什么事,还能连这些东西都带出关吗?”
两个人不好意思。
“来的时候没多少东西,走得时候竟是有了这么多家当。”双喜看了眼周围,不舍,“这就要走了……”
柳儿也不舍得地看后院。
毕竟安安稳稳地住了一年,她们活到现在,只有这短暂的时光没有颠沛流离,奢侈的仿佛是梦一样。
林秀平不由地也想起他们一家三口离家的样子,感叹:“当初我们出来时,也舍不得,可不走哪有今日?希望日后再不用奔波了。”
双喜和柳儿也希望着,眼里泛光。
程强走过,一双三角眼里冒出得意,“老大都当上奚州首领了,咱们往后日子好着呢!”
他现在只觉得当初服软的决定太明智了,否则哪有这好日子!
他们四个私底下没少畅想未来,想想都会油光满面,丝毫没有不舍,已经落后泼皮和陈燕娘许多,都想立马飞到奚州厉长瑛面前去。
屋里,詹笠筠听到她们说话,起身走出来。
林秀平瞥见她,连忙道:“你身子重,回去坐,外头乱糟糟的,别碰着。”
詹笠筠口中无奈,“哪里有那么娇贵。”
林秀平虚推着她回屋里,“还是要注意。”
詹笠筠瞥一眼双喜,顺着她走。
两人一起坐下后,将手中篮子放在靠近詹笠筠的地方,道:“这都是我配的养身包,等生产后,直接煮来吃,对你身体好。”
詹笠筠没想到林秀平为她考虑得那么长远,情不自禁地红眼,感激:“林姨,谢谢您。”
“不必多言谢。”
林秀平笑笑,便拿起一个纸包,“我这几日整理药房,发现少了两包药,不知丢去了哪里,原本想让你日后自己去药房寻,想想还是直接拿给你。”
她拿着药包展示给詹笠筠看,上面有字标注。
随后,她拿出一张纸,对照标注一一叮嘱注意事项。
詹笠筠认真听。
常老大夫医术精湛,林秀平作为她的弟子,学得认真,不过她对妇人科更感兴趣,在燕乐县的一段时间,没少出去为平民百姓义诊,也接触了许多妇人,如今算是有些心得。
詹笠筠主要是以前娇生惯养,受到剧烈的打击之后,心力交瘁,心脉受损,加之长时间饥饿劳损,身体虚亏。
魏家人几乎都有这个问题,常老大夫在时就在帮他们调养。
不过战乱之中,人人自危,个个饥不饱腹,与水深火热的百姓相比,众人现在吃得不精细,却饿不着,还能活下去,已经是极优渥的生活了。
最重要的是心宽不自苦。
林秀平说了一通,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燕乐县的稳婆接生过上百个孩子,师父他老人家也专门指点过,颇有经验。”
詹笠筠点头。
“孩子们那里,你也放宽心。”
“厉叔不辞辛劳,亲自带着人去保护孩子们,我哪有不放心的。”
詹笠筠眼睛泛红,没有落泪。
厉蒙轻易不会离开林秀平身边,顶多就是一天两天,少数在外过夜的时候,都是为了保护魏堇。
这次要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危,他不会亲自去。
而身体素质和武力上,厉蒙确实极其优异,他又是厉长瑛的亲爹,老话说虎父无犬女,相应的,有厉长瑛这样的虎女,他必然也是虎父。
厉蒙去,提高了安全接回孩子们的把握。
詹笠筠对此很感激,也多了两分安心。
“他应该去。”
厉蒙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他唯二在意的人便是林秀平和厉长瑛母女,厉长瑛坐到了今时今日的位置,魏堇在她未来的事业中不可或缺,翁植和泼皮也是厉长瑛极重要的左膀右臂,他不能不出手。
夫妻俩拎得清。
林秀平没在这事情上多言,转而问她:“你真舍得我们带阿霖出关?”
詹笠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发哑,语气很理智,“阿堇抢回孩子,必定会触怒河间王,虽说他可能分不出神到这偏远之地,难免有万一,我想了想,奚州离得不算远,气候和燕乐县差不了太多,我相信阿堇会照顾好他们,况且有常老大夫,比在我身边要稳妥。”
只是母子分离,总归是伤心的。
林秀平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我懂~阿瑛一人在外,我心里头也挂念,总怕她有什么万一,但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保重自己,等团圆之日。你看,我不是等到了?”
“林姨,我明白的。”詹笠筠轻轻吸气,止住鼻间酸涩,坚定道,“我会保重的,一旦有什么不妥,会去薛家求庇护。”
林秀平欣慰,“正是,还有阿璇呢。你们现在的境遇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样暗无天日,天下四方,左右都是路。”
詹笠筠振作精神,反手握住林秀平的手,拜托道:“林姨,阿堇到奚州肯定要帮阿瑛的忙,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日后阿霖、阿雯他们还得劳烦您许多。”
“无妨,我是长辈,理应照顾他们。”
詹笠筠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个答案,抿了抿唇,还是先提答应过的事:“林姨,昨日大朗与我说了一事,二郎托我做媒……”
林秀平了然,抬眼瞧外头,低声问:“双喜?”
她也看出来了。
詹笠筠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怕外头的双喜听到,“双喜那姑娘与您更亲一些,我找她说多有不便,且我也不知该不该提,我猜她受过些伤害,所以……”
乱世中的流民女子,会遭遇到什么,不需要多说。
林秀平懂她的担忧,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道:“伤痛太深,逃避总归不是办法,腐肉剜出来才会痊愈,稍后我问问她。”
詹笠筠不好意思道:“麻烦林姨了。”
“无妨。”
林秀平说完,突然笑起来,“昨日也有个士兵托翁先生带话,问的是柳儿。”
县衙里就这么些人,日日相对,很容易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
詹笠筠不意外,微露好奇,“那柳儿?”
“柳儿胆小,不愿意。”
詹笠筠叹气,“倒也无妨,先活下去要紧,去到阿瑛身边,想必也无人介怀女子成不成亲。”
她对彭狮和双喜也不乐观。
林秀平颔首微笑,“女子也能养活自己,成婚与否,便随她们心意。”
詹笠筠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平看出来,平和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说,如果不说,想必也没有那么重要。
詹笠筠手微微收紧,“林姨,我便与您直言了,阿堇上头没有其他长辈了,我虽不是长嫂,却也是嫂子,替他主张也合情理,您看,他和阿瑛的事儿怎么样……”
詹笠筠期待地看着林秀平。
她想要帮魏堇推进一下,免得他一腔欢喜的去了,得不到好结果。
林秀平沉吟不语。
詹笠筠顿时有些紧张,拿捏着分寸,语气和缓地夸道:“阿瑛这样的巾帼女杰,我心里头极敬佩,也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阿堇的人品相貌,并非我自夸,当初在东都都是数一数二的,多少人家都想得他这么个佳婿,俩人的情谊和经历,寻常后来人都比不得,我相信阿瑛身边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也不会有比他更真心的,而且……阿堇对阿瑛的事业大有助益,不为了情分,单为了利益,结成一家也更紧密,您说是不是?”
她说得太多,多少透出些急来。
若是在东都那样全都是心眼子的地方,看出来怕是要拿乔了。
可没办法,厉长瑛如今的身份不同于先前普通的猎户女了,魏堇处于下位,偏又先入了情……
詹笠筠试探地问:“儿女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趁‘和亲’这个机会定下来?”
“怕是不行……”
詹笠筠面露失望。
林秀平安抚地拍她的手,“我不是不看中阿堇,是这个事儿不能这么办。”
詹笠筠作出一副倾听之色。
“一来,若是两个孩子实在不合,我不能逼阿瑛;二来,强逼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林秀平其实很认同她的说辞,也愿意撮合,但厉蒙的考量也有道理。
“徐徐推进为上,该助力时我自然会助力。”
詹笠筠闻言,一叹:“您说的有理,是我急了。”
便识趣地不再多说。
片刻后,她暂且离开,去到魏堇的书房,与他单独说此事,“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魏堇微微摇头。
“虽说没得了林姨的肯定,但也探到了一丝口风,她愿意撮合你和阿瑛。”詹笠筠有些乐观道,“我跟阿瑛相处的时间不多,真心实意觉得你们般配。”
魏堇嘴角上扬,即便知道她的说法不代表什么,仍然情不自禁地为旁人的一句“般配”欢喜。
詹笠筠看着他,也跟着他高兴。
他和厉长瑛不是从前魏家未倒时,众人以为的那种门当户对的般配,是一种他们两个人在一次就好像有希望的般配。
而如今厉长瑛身份不同从前,她的婚事归根结底在厉长瑛,旁人说了都不算,父母亦然。
詹笠筠感叹:“女子能掌握自己的人生至此,实在叫人羡慕……”
“阿姐日后也可试着去掌握自己的人生。”
魏堇说得肯定。
詹笠筠晃神,片刻后,极缓慢地点了下头。
魏堇话音又转回去,“林姨如何说的?”
“她让你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有林姨和厉叔的看重,你优势极大。”
魏堇深以为然,“我是要死缠烂打到底的。”
詹笠筠:“……”
是这个意思吗?
似乎也相差不大。
詹笠筠失笑,“若好事成了,记得送喜信给我。”
“自然。”
……
他们这里相谈甚欢,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气氛便差了不少。
林秀平将詹笠筠的话转达给双喜,双喜低着头沉默不语,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沉郁的气之中。
“彭狮的为人,你想必也看在眼里,阿筠与我说的时候,也明说了,你可以直接拒绝……”
双喜不抬头,声音沙哑:“我拒绝。”
林秀平不意外,只是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神色,心疼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出来?”
双喜垂着头,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滴一滴泪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林秀平看见,一滞,都想要将后面的话止住,不忍心再说下去。
她是能拿烙铁烫肉止血的果断人,作为医者,最清楚腐肉不剜去,就会成为恶疾,逃避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越烂越深。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这些女人依旧对男人们极为抗拒,她们又不可能处在真空的环境中,完全不接触男人,而每一次不算近的接触都会吓到她们,反复提醒她们过去的阴影和伤痛,表面上看着已经愈合,内里呢?还是在折磨着他们。
即便残忍,林秀平也不得不多说几句:“我不是要逼你一定要跟男人在一起,而是以一个大夫和长辈的身份,希望你走出来,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不要再介怀过去,伤害自己,好吗?”
双喜默默流泪,不言不语。
林秀平叹气,走过去轻轻拥住她,像母亲一样抚着她的背,“你没有错,是世道黑暗,你也未曾作恶,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能活下来,就能活得更好……”
双喜埋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的药香,泣不成声。
这样的话,厉长瑛说过,林秀平也说。
但他们不能时不时挂在嘴上,那是戳她们的痛楚,得有事才能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用说。
林秀平忍不住鼻间泛酸,心里头难过。
俩人抱着哭了好一阵儿,然后各自得了一双红眼睛。
双喜当下还不能释怀,甚至不能接受自己,更接受不了任何一个人。
林秀平将双喜的回复转达给了詹笠筠,詹笠筠又传给了彭家老二彭狮。
彭狮有心理准备,有一点失望,但很快便收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
彭鹰冷着脸瞪他。
彭狮笑容讨好,“阿兄,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
詹笠筠疑惑,“收拾行囊?二郎要去哪儿?”
彭狮憨笑挠头,“我也打算出关。”
詹笠筠哑然,随即失笑,“二郎这是要为爱奔走不成,好生豪气。”
彭狮瞥兄长一眼,“阿兄在关内,我去关外也能照看小狼。”
彭鹰面无表情,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詹笠筠颔首,“可与父亲讲过此事?”
彭狮又瞧兄长眼色,含混道:“我这就去和父亲讲,阿兄不反对,父亲也不会反对……”
彭鹰一听,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彭狮不敢触他霉头,匆匆向长嫂道别后,逃也似的跑出去。
詹笠筠好笑,随后正色道:“我倒觉得二郎去关外,不失为一件好事,如今关内的局势不稳,河北怕是也要起战事,彭家在关外多留一个人,亦是个退路。”
这个退路是双向的。
詹笠筠耐心为他分析局势,替彭家筹谋。
彭鹰本也没有表现得那般生气,此时听她一言,深以为然,点头道:“我让他去露个脸,待到日后,有他在关内外走动,也容易取信县里这些人。”
夫妻俩就此说了一会儿,詹笠筠便累了,去榻上小睡,彭鹰则去前衙忙碌。
傍晚,彭狮左顾右盼地悄悄走到正在修建的铺子前,刻意地停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眼,才径直踏进了铺子中。
县城内觊觎此地的人,找不到铺子的主人,猜不到它背后的来历,这几日都有派人悄悄盯着这里。
杂货铺离得最近,崔掌柜第一个知道了彭狮的出现。
“你确定是彭鹰的亲弟弟?”
崔掌柜追问手下。
他的手下肯定:“小的没看错,就是他。”
崔掌柜惊疑不定,神色变幻。
同一个场景,类似的对话也发生在县城的其他几家。
铺子和县衙有了联系,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几家人一旦明白过来,他们先前没看到的东西也突然变得明晰。
他们光以为魏堇要去以色侍人,却从未想过魏堇有可能并不会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凄惨,万一,他有手段蛊惑奚州的女首领呢?以魏堇的本事,借着对方的宠爱和势力,难说未来不会有更大的作为。
燕乐县跟奚州曾经有过千丝万缕关联,厉长瑛横空出世之后,几家大户未尝没想过要和新首领拉上关系,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和突破口,才一直搁置,魏堇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吗?
奚州可是和薛家这样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大势力联姻了!
有强大的盟友,有武力威慑,奚州稳固之后,东胡各部落想要和中原沟通必然要经过奚州,同理,很大可能也会经过燕乐县。
这代表什么?有钱赚!
关内外交易,总得有个落脚之处吧?总得吃饭吧?再有个采买……就够他们赚了。
但现在,他们差点儿就因为短视和翻脸不认人错失唯一且很有可能最大的人脉!
这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井底之蛙,只有眼前的利益,没有长远的眼光。
他们身处在燕乐县这样的边关之地,面对的是贫瘠苦寒,穷凶极恶,过得朝不保夕,靠争斗才能活着,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可一旦回过味儿来,几家人一想到他们未来可能会痛失很多很多的钱,就全都懊恼不已,恨不得立即就去县衙拜见魏堇,拉好关系。
可惜,天色已晚,他们只能各自按耐住心情,辗转反侧。
今日的县城,不止他们,许多人无眠。
县衙,魏堇的卧房中——
魏堇枕着木枕,端正地平躺在床榻上,双手覆在腰腹处,被子压在手臂下,平整地盖在胸前。
夜色深深,他还没有入睡,明亮的双目望着上方微微出神。
七情内伤,先伤神,后伤行。
魏堇每每忆起初见厉长瑛时的狼狈,总是颇为介怀,人为悦己者容,这一年多,即便厉长瑛当下不在眼前,也格外重视他的仪容,刻意调理和锻炼,每日早睡,养精蓄锐。
而今夜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安排的人拿下粮车队后,便快马加鞭回来报信。
及至今日,最新送回来的消息是,粮车队匀速前进,隔天傍晚就会到县城外。
这个好消息一来,县衙一行人皆雀跃,又忍不住伤感,复杂的情绪交织蔓延。
魏堇同样无法抑制心底的翻腾。
思念使得时间漫长难捱。
于他而言,两人距离上一次短暂的见面,又过去了很长时间,还发生了那么大的战事……
厉长瑛伤情如何……
奚州那样复杂,她是否烦恼……
他们见面后,厉长瑛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满心满脑都被厉长瑛填满,不甚在意其他。
……
第二日,天还未亮,崔掌柜便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起来飞快地收拾好自己,便带着重礼往县衙赶。
他要抢占先机。
然而他一出门就发现街道上百姓极多,皆神色激愤决绝,涌向县衙。
崔掌柜察觉到不对劲儿,抱紧怀中的匣子,心生犹豫。
这时,“崔掌柜?”
一个熟悉的厚重的男声响起。
崔掌柜回头,颇为意外,“胡老爷?”
不止胡父一人,胡家父子三人皆在,且手中也都拿着东西。
双方对视,彼此一打量,顿时便明白对方的意图。
崔掌柜哪里还能犹豫,生怕落后,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挤进人潮,奔向县衙。
胡家父子见状,也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士兵焦急地拍彭鹰的房门,大声禀报:“大人,百姓包围了县衙!”
彭鹰惊醒,下意识地先抱住詹笠筠,安抚。
詹笠筠吓得心突突跳,忆起一些旧时噩梦,苍白着脸,柔声道:“我无事,你去处理吧。”
彭鹰迅速起身。
片刻后,他打开房门,边穿衣边大步往出走。
县衙外嘈乱的声音传到了后宅,其他门内也都有了响动。
彭鹰神色凝重。
官府最怕民乱,而今乱世,百姓起义的大火已在中原大地上焚烧,看似鲁莽冲动实则有翻天覆地之威。
燕乐县的百姓……究竟为何突然围上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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