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粲从夜鸦少年翅下接过装着包子的油纸袋时, 她身后客房的门刚好打开。
“早上好啊。”商粲揽过纸袋回头望去,“作为第一次在碧落黄泉过夜的人来说,云中君真是醒的够早的。”
毕竟碧落黄泉是不会天亮的, 还没习惯的时候总会有种还没到早上的错觉。商粲刚来的时候就时常睡过头。
而眼下才辰时刚过, 刚巧是青屿的早课开始前一刻钟,看起来云端完全没受到这光景的影响。
也没受到昨晚梦游的影响。商粲不动声色地瞥过一眼, 没在云端面上看出任何身体不适的迹象, 稍稍放下了心。
“是吗。”
云端这时已经穿戴整齐,白衣青玉,端方雅正,淡淡应着走出客房。
“那粲者初来碧落黄泉的时候,是什么时辰醒的?”
“过了太久不太记得了,但总不会比午时早。”
商粲耸耸肩, 正要将银钱递给替她去买了早餐的夜鸦, 却发现对方不知为何看起来扭扭捏捏的。
“……怎么了?你翅膀上的羽毛都要被你搓掉了。”
“啊、失礼了……”
夜鸦忙端正了站姿, 偷偷瞥一眼云端又很快收回,似是顾虑着什么一般凑到商粲耳边。
“我听他们说、云中君是粲者大人……抢回来的媳妇儿, 是真的吗?”
“……”
这地方到底是碧落黄泉还是山贼窝啊。
商粲面上皱成一团, 难得词穷。
“……幸好你还知道这话要小声说。”商粲叹着气笑骂一句, 在他脑门屈指轻弹,“不然你这颗脑袋,可早在你话都没说完的时候就被云中君收下了。”
夜鸦被她吓唬一番, 不敢再多说什么,吐吐舌头就化作鸟形展翅飞走了。
“好了, 云中君洗漱完了的话就来吃早餐吧。”
商粲说着, 抱着包子不客气地往客房内走去, 边走边说:“云中君应该不讨厌吃肉包吧?放心, 碧落黄泉的肉包里也是普通的猪肉。”
“不讨厌。”
云端一板一眼地应着让开房门,跟在商粲身后走回屋内。
商粲将肉包取出递给云端,两个人和和气气地一起吃起包子来,真是个气氛十分融洽的清晨。
如果不是商粲仍存着点儿一宿没睡的昏沉感,她几乎就要把昨晚发生的事当成是一场梦了。
昨晚,云端梦游,闯进了她的房间里。就算后来她成功把云端抱回了客房,但商粲也再无睡意,干脆重操旧业守了一晚。
虽然云端以前梦游时也不曾一晚连起两次过,但这阔别许久的再犯还是让商粲颇为忧心,连去买个早餐的功夫都不放心让云端独处,只好拜托夜鸦帮忙。
现在云端已醒,看起来也无大碍,商粲慢悠悠嚼着包子,状似无意地试探道:“云中君昨晚睡得好吗?”
云端想必向来是个严格遵循青屿“食不言”规矩的好孩子,在听到商粲的搭话后皱了皱眉,但还是选择在间隙回应道:“不错。”
啊,这人看起来什么都没意识到,不然绝对说不出这句“不错”来。
看她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商粲知道从云端这大概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话锋一转道:“我看云中君昨晚睡觉的时候没锁门。”
“在碧落黄泉这种陌生地方,云中君还是要谨慎些才行。”
比起劝诫来似乎更像是在威胁。
商粲想着那还挺符合她现在这个魔修身份的,决定不做解释,任由云端自己去想。
“似乎的确忘了。”
结果云端全没有什么警惕模样,只是回想一番后就坦率地承认道,清澈目光轻轻落到商粲面上。
“粲者怎么知道我没锁房门?”
“……嗯……”
该关注的是这个地方吗——好吧好吧,可能突然被这么不知所谓地劝说一番,是会有这种疑惑的吧。
商粲默默思考一番,一双漂亮眼睛慵懒地眯起来,一本正经道。
“或许是因为、我昨晚来夜袭云中君了吧。”
“……”
大概没料到商粲会突然说出这么失礼的事,云端稍稍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恢复成原本的清冷淡然。
“……这样啊。”
她语气颇为平静,水琉璃般的眸子没染上任何厌恶情绪,淡淡道:“那看来我与粲者同行时、还是不要锁门比较好,好给粲者行个方便。”
“那就不必了,我对夜袭过一次的人就没有兴趣了,云中君该锁门就锁,不要顾虑我。”
商粲继续从善如流地胡说八道,知道云端是没相信她说的话,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心中盘算着晚点儿要再找机会旁敲侧击一下,还得想办法把云端梦游的事传递到望月那儿去才行……这说不好得拜托楚铭,又得欠人家一个人情。
而云端也在这时吃完了,她坐姿端正如修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刚才,我听到了。”
“嗯?听到了什么?”
脑中还惦记着云端梦游的事,商粲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云端指了指房门处,面不改色道。
“听到说我是你抢回来的媳妇。”
“……”
商粲一时语塞。
……这种话从云端嘴里说出来真是太奇怪了,看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胡话,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商粲甚至都觉得有点愧疚起来。
她干咳一声,道:“云中君耳朵真灵啊。”
既然那时候就听到了为什么现在才翻出来说?难不成是想等夜鸦走了之后直接跟她这个罪魁祸首算账吗?
商粲觉得挺冤枉,努力解释道:“这儿的妖族还不知道我与天外天那件事情的始末,只是看见云中君就妄加猜测罢了。”
也不知道这个传言的范围大不大,又是从哪儿来的——虽然完全没有证据,但商粲实在觉得挽韶很可疑。
毕竟那家伙一直很迷修仙界那些情节狗血的话本子,对她们两个的态度又积极到让人头疼的地步,指不定就是从她那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别人误会了——说到底,这种毫无根据的花边消息也能相信,碧落黄泉的妖们是不是太过清闲了?
“妄加猜测吗?”
不知为何,云端对商粲的回应露出了副有点疑惑的表情,随即又自顾自点头道:“也是,毕竟粲者会对夜袭过的对象失去兴趣。”
……这都什么和什么。
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其他人听到,商粲想。不然她这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名声算是要坐实了。
云端竟然会和她开玩笑……她们现在的关系有好到这种地步吗?
虽然事到如今可能已经晚了,但商粲很不情愿的意识到,她们两人之间似乎陷入了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商粲姑且是在外凶名最盛的魔修粲者,但她自己却迟迟没办法狠下心来在云端面前扮好这个人设。而云端可能也是因着那所谓“与故人相似”的理由而对她态度并不一般,结果就造成了眼下这种竟然还能互开开玩笑的关系。
事已至此,商粲昨晚没睡的时候也想了不少,不管云端在想些什么——商粲只要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就够了。
反正她们的同行关系也只会持续到假粲者的事解决为止。
商粲觉得这应当不是一段很长的旅途,那么——
……或许先保持这样子也无妨。
她承认自己有私心。
挥去脑中纷繁的思绪,商粲轻轻笑了,起身推开房门,转向云端对门外歪歪头。
“好吧,那我就对你再保持一段时间的兴趣。”
“该收拾收拾东西出门了,媳妇儿。”
*
天色晦暗,碧落黄泉无论何时都是华灯初上。
二人信步走在街头,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惹眼的要命。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粲者以外的人……”
“我听说过云中君的名字!但是没想到她竟然长得这么、这么好看!”
“长得好看怎么了,现在还不是跟着我们粲者来了碧落黄泉!再说粲者也长得漂亮——嗯?粲者怎么、怎么变了个样子?”
没错,商粲现在又戴上了之前在天外天时用的那张假面,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如果不是衣着举止全无隐瞒,只怕众妖都要被她这张脸唬过去。
她戴上假面时甚至没避着云端。云端在一旁冷眼看着,问道:‘为什么要戴?’
‘因为我害羞。’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商粲渐渐明白了应对如今的云端的最好方法就是认真地胡说八道。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信息泄露和云端的进一步追问,非常有效。
商粲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街上传来的热切讨论,有点忧心地看了看云端。
“……云中君可别对这些胡话生气,如果实在忍不住要生气就冲我来吧。就算云中君一气之下不想再同我一起去追查假粲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必担心,我没有生气,也不会让粲者自己去查这件事。”云端应着,语气真诚,“让粲者失望了。”
“还行吧,意料之中。”
如果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掉云端的话,她这些日子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了。商粲撇撇嘴,有点惋惜地叹道。
“在我喊‘媳妇儿’都没能把你惹火的时候,我就已经能猜到这些传言也只是不痛不痒了。”
她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切入正题道:“我们出发之前先去找一趟挽韶吧,看看她这两天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挽韶?”云端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次,“就是昨天那位妖主殿的……是你的师妹吗?”
“当然不是。”
商粲惊得眼睛都睁大几分,用力摆摆手道:“那当然是我们两个为了混进天外天说的谎话,云中君怎么连这话也信?”
“……”云端沉默地点点头,确认道,“所以她不是你师妹。”
“……不是。”
出于她现在隐瞒着身份的状态,商粲实在听到“师妹”两个字心里就发虚,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应道,迅速转移了话题。
“碧落黄泉耳目众多,以天外天遭袭那天的场面来看,应该能打听到不少后续的消息。”
“再不济,就算一点消息都没有,挽韶也该能帮上点儿忙。”商粲耸耸肩,“毕竟活的时日久,见识也会比较多。”
云端眉头微皱,道:“我看她长相还很年轻。”
“可不能用外貌去推断妖族的年纪。”商粲说着指了指街边一个被母亲牵着手走了过去的孩童,低声道,“我来碧落黄泉都快十年了,那个小家伙就没变过样子。”
听了后,云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低垂。
“所以,你是快十年前到这里来的。”
“……”
商粲回过神来,暗悔自己刚才太过放松。
她正想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就听云端轻声问道:“你说挽韶是你师妹是骗人的,挽韶也不叫徵羽,那你也不叫宫商,对不对?”
“那你的本名叫什么?”她抬眼向商粲看来,眼中敛着街边的灯火微光,“在来碧落黄泉之前,你在做什么?在哪里?”
“你的身手很好,修为也高,无论在哪都应当是个有名的人物,为什么——”
“够了。”
算不上是一句呵斥,说这话的人语气温和,神色如常,连脚步都没有停下,如随口闲聊般制止了云端的话。
察觉到身后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商粲轻叹一声回过头去,扬起友好的笑容。
“是云中君越界了。”
看云端的表情,大约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些问题不妥。但她却仍是一副不肯退让的样子,直直看着商粲,眼里像是撑着一片冷冷夜色。
商粲胸口闷意再起,她勉强忍住,漫不经心般笑道:“云中君只顾着问我,但这种事也讲究个礼尚往来,我也有些好奇的事想问云中君,比如——”
“比如……你腰上的那个图案,是什么?”
她说的语气轻松,云端面色一凛,静了半晌才略带迟疑地问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都说了,我昨晚去夜袭你了。”
商粲挑了挑眉,道:“难道云中君还不相信吗?”
“……”
二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
商粲本就只是想打断云端的询问,没指望这么随口一问就能问出图案的事来,于是毫无留恋地轻轻松松转过了身,说道:“看吧,既然云中君也不答我的问题,那我们还是别傻站着了,先——”
“我不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端突兀打断了。背后传来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件事。
“我不记得关于那个图案的事,在我的记忆里,它就只是某一天突然出现了。”
“没人知道这图案的含义,所幸这些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变。”
“至于它出现的时间……”
云端的声音忽的变轻了,似是含着一声轻叹。
“可巧,也是大约十年之前。”
作者有话说:
为商小姐点播一首《十年》(不是
我们商粲差不多习惯怎么对待云端了,她其实是个嘴上很跳的那种人设,但这二十章里硬是被云端压的没怎么体现出来……(都怪我笔力不够,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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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虽然知道在云端面前隐藏身份这件事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但商粲也没想到,她们甚至还没出发,她就已经被云端这么直截了当地盯上了。
之前在天外天的时候还只是含蓄的试探来着, 商粲想。现在可倒好, 话里话外简直就只差云端直接问她一句:粲者以前跟我是什么关系?
这能怪谁,怪她的演技实在太差, 还是怪云端明明没了记忆竟然还是这么敏感?
商粲余光扫了眼身旁人的白色衣角, 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自打云端说出她那身上那纹路出现的时间后,她们两个就没再进行过什么有效对话。
不知道该不该说万幸,云端对那两个时间点的过分巧合并没有深究,说完之后就自顾自往妖主殿走去,倒是商粲愣了好一会儿才匆忙跟上。
商粲是真的不知道那纹路的事。
……真是奇怪了,她本以为自己这段关系里唯一一个对发生的事记得清楚的人, 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还出现了连她都不知道的事, 这到底——
“喂,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身前突然劲风袭来,商粲下意识侧身, 躲过了凶狠朝她抽过来的一条——藤蔓。
她抬头看向满脸不爽的挽韶, 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然, 你刚才不是在说……我打破结界之后,没过多久剩下的妖物就逃往四面八方了吗。”
“那是你们刚来的时候我说的话,现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你给我去那边罚站。”
挽韶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往墙角一指, 商粲耸耸肩, 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示意她继续说。
“……哎, 总之。”经此一番,挽韶看起来心情变差了许多,恨恨瞪了商粲一眼后又重新捡回话头,“就是那些剩下的妖物都行踪不明。”
“不是吧妖主大人。”
商粲忍不住插话道:“那么多呢,全都行踪不明?”
她话中满是“你是不是没有好好打听”的质疑,气得挽韶又召出条小藤蔓敲她的头,怒道:“说了不明就是不明!”
“那些妖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打听到的传闻里十条有九条都说它们像是凭空消失了……这难道能怪我吗!”
“嗯……”
商粲皱起眉,回想起那日擂台下她斩杀的妖物尸体全部自行消失了的状况,一时陷入沉吟。
“我们和那假粲者交手的时候也是这样。”
自打进了妖主殿后就一直没说过话的云端开了口,看了站在墙角的商粲一眼,道:“那人也凭空消失了。”
云端话音刚落,商粲就忽的感到那不依不饶敲打着她额头的藤蔓也突然凭空消失了。她心想着挽韶这手还挺应景,抬头望去时却见挽韶面色变得古怪起来,深深看了看云端,又看看她,眼中满是看透世事的了然,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商粲莫名直觉此时问她的话这人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于是继续话题道:“那就只能实地去走一圈问问了——或者你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姑且算有一个吧。”
说到正题,挽韶也端正了脸色,眉宇间却显得有些犹豫。她拿出张天外天的周边地图,在一处敲了敲。
“这里是传出传闻最多的地方,似乎很多人都见到了大批妖物逃到这里,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挽韶将地图递给商粲,蹙眉道:“这地方我也让夜鸦它们去看过了,就是座普通的山,翻遍了也只有零星几只小妖,跟那天袭击天外天的还不是一批。”
商粲扫了眼地图,应道:“所以你的建议是让我——我们,先去这里看看?”
“有个目的地总比没头苍蝇似的找要好上一些,只是我总觉得……”挽韶环起双臂,犹豫半晌后说道,“……传出的传闻太多太刻意,反而像是有诈。”
商粲了然地挑起眉,还没开口,就见挽韶放松了表情,饶有兴致地对她一抬下巴。
“就算是有诈,人家既然这么盛情地准备了老半天,那你不然还是去看看吧。”
“至于云中君——”她很快地瞥了一眼云端,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的表情,“云中君当然可以自己行动哈,我只差使我们碧落黄泉的人。”
“碧落黄泉破天荒和修士合作一回,可不能让云中君身处险境。”她说着又转向商粲,促狭地挤了挤眼睛,“听到没?”
……废的什么话,这还用得着她说吗。
商粲懒得理她,无奈地想着要是挽韶这样就能说服云端自由行动不跟着她的话就好了,然后果然听到云端淡淡道:“无妨,我会与粲者同行。”
听吧,这人本来就油盐不进,更何况她们俩现在的关系还越来越微妙了,当然不会就这么接受——等一下,难道这才是挽韶的目的吗?这家伙还学会了以退为进这么高级的战术吗?
商粲心中啼笑皆非,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我们再准备准备就上路吧。”
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转向挽韶道:“对了对了,听闻妖主大人有事想找我来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疯狂向挽韶使眼色,挽韶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快接收到了她的意思,也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对对对,我有一点……呃、私事?想找找你……?”
……演技真是差的要死,连个戏都接不上。
商粲正腹诽着挽韶不靠谱,就见云端那边很自觉地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我先出去,在外面等粲者。”
说完后她就利落地转身走出了妖主殿。商粲余光看着她身影完全消失后,才如临大敌般猛地转向挽韶。
“快,给我纸笔,我有事想问你。”
挽韶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取来,茫然地看着商粲皱着眉在纸上画出个图案来。
“……这是什么,你新研究的符咒吗?”
“当然不是,怎么会有这种纹路的符咒……”
听到她一无所知的语气,商粲登时泄了气,笔下姑且画完了,将纸递给挽韶。
“你再仔细看看,对这种纹路有没有印象?”
“比如在哪看到过类似的、什么印象都行。”
听到她语气正经,挽韶也紧张起来,颇为认真地盯着那图案看了好半晌,眉毛都打出个结来,最终还是放弃地摇了摇头。
“没见过。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这样啊。”
商粲心中一沉,垂下眼帘。
她画的当然就是昨晚在云端腰间看到的那个纹路。
她本想着那纹路看起来形式古朴,自己没辨出是什么来,兴许挽韶这边会知道也说不定。
但这个盘算也落了空。商粲心中烦闷,拿回纸后揉在掌心烧掉。挽韶看她神色凝重,小心问道:“怎么了?你是在哪看到这纹路的?”
“……”
商粲犹豫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忽的压低了声音。
“……当年,你给我的那药……”
“药?”
挽韶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莫名其妙道:“你是说那个——半成品?它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说弄丢了吗?”
“你不会现在翻出来然后吃了吧?”挽韶一下子面色精彩起来,紧张道,“你也知道,那东西是我母亲死后我才拿到的,除了它只对修士有效之外什么都不知道,连具体效用都没整明白。虽然能肯定不是什么毒药,但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吃了会不会拉肚子啊——”
“……没有。”
商粲捏了捏眉心,否定道。
“我是说……药,能治失魂症的那种,你能不能做?”
*
不想让云端等太久,商粲很快从妖主殿中走了出来。
那风姿绰约的白衣身影正规规矩矩地站在妖主殿门旁,守门的两个妖族站姿都显得僵硬许多,见到商粲出来,纷纷松了口气畩澕般向她打招呼。
商粲向他们笑笑,走到云端身侧,玩笑道:“云中君在这儿,我看他们站岗都站的更有精神了。”
“是吗。”
云端转身扫过那两个神情慌张的可怜妖族,最后看向商粲,道:“那我可以常来吗?”
“……”
商粲抿了抿唇,笑道:“这还是不要比较好吧。”
二人对视半晌,齐齐错开视线。
“那我们的目的地就先暂定是刚才那个地方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商粲自然地岔开话题道,“云中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云端应着,态度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碧落黄泉妖主说的没错,就算有诈,那也说明那地方一定有线索,该去看看。”
这大约就是艺高人胆大吧,商粲想。毕竟一般人在意识到有诈的时候应该只会想绕着走。
“但我有其他问题想问。”
不顾商粲突然变得不自在的脸色,云端问道:“粲者和妖主……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啊,这个啊。”
虽然还是个和私人信息有关的问题,但好歹比之前好上不少。商粲勉勉强强想着这大概是一般修士看到她和挽韶的相处之后也会有的疑问,斟酌了一番后回道:“毕竟认识了挺长时间的。”
的确已经认识很久了。
不光是她来碧落黄泉的这九年多,在商粲仍是青屿弟子的时候,她就和挽韶相识了。
和挽韶的初次见面该是她下山游历时,那时她们组完成了目标,正准备整顿过后就回青屿,作为领队的商粲确认着队内状况,突然眉头一皱。
‘姜师姐。’她嬉皮笑脸地转向一个高个女子, ‘怎么换了熏香呀,我觉得昨儿的茉莉花香挺好闻的。’
那女子一怔,随即笑道:‘觉得太甜了,就换成这个了。’
‘是吗。’
商粲笑眯眯点点头,然后反手就是一剑刺过去。
她没下死手,女子狼狈躲开,面上惊疑道:‘师妹这是做什么?’
‘你倒问起来了。’商粲失笑,随手挽了个剑花,‘你扮的这个人不仅从来不熏香——并且她姓苏,不姓姜。’
这人当然就是挽韶假扮的,她那时才当上碧落黄泉妖主没多久,内部还很混乱,时常被主战派的长老们催促着和修仙界开战。她不堪其扰,本打算跟着商粲这队人混进青屿去看看好交差,谁知一出马就被商粲发现了马脚。
挽韶那时候就没打过她,但商粲并没有伤害挽韶,只问出了真的苏师姐的所在处后就收了剑,懒懒挥挥手。
‘既然你没伤人,那今天就算了吧,我们还急着回青屿呢。’
说完后商粲就离开了,全没把挽韶放在眼里。
但这次初见给挽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还隔三差五的来找商粲,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商粲这才知道自己那日放过的是碧落黄泉的妖主,当下不禁对挽韶刮目相看。
‘……别那么看着我,我当上妖主纯粹是因为我妈以前是妖主,然后她死了。’
挽韶哼唧着喝酒,愁眉苦脸地叹道。
‘她是被修士杀死的,那个修士在杀她之前一直都是……或者说装成是她的好朋友——哎,我还以为修士都是那种和妖水火不容的性子,没料到还能遇到你这么个奇葩。’
商粲也喜欢酒,但云端鼻子向来灵的要命,哪怕她只喝了一丁点儿都会很快被闻出来。不想让酒气熏到云端,故而商粲喝的很克制,笑道:‘就当是你在夸我吧。’
‘啊但是,你可别去招惹我师妹,她不喜欢妖的。话先说在前面,你们两个如果起了冲突的话,我肯定是要帮我师妹的,对不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闲着没事去招惹你天天提的那个天下第一可爱的师妹做什么,真是的。’
当时有和挽韶说过这话真是太好了。不然如果她那时候介绍挽韶和云端认识了,那现在就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商粲想着由衷感谢起当初的自己来,偷偷瞥了一眼云端,复杂心绪又涌上心头。
……哎,其实她在云端眼里也已经足够可疑的了,可能不差这一桩。
作者有话说:
这本和上一本在写的时候感觉到的最大区别,大概就是这本到现在还不能写云端的心理活动(人家林倾这时候都已经快把进度条拉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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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离开妖主殿后, 二人暂时回到了商粲的居所。
说是要收拾东西,但商粲自己要带的东西本就不多,于是草草收拾一番后就又来到客房坐下。
“虽然到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了……”
实在是昨天发生的事太多, 让商粲没腾出空来想这件事, 现在好不容易得了空,她表情严峻起来:“在那群修士面前的时候我没有什么选择权, 啊、不是说我不想和云中君合作的意思——”
她正想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就见云端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道:“不必多言,我知道粲者那时本来是想把我换掉的。”
“……是有这么回事,但其实也不是这么回事。”
没想到云端还记着这茬呢。商粲干干一笑,含糊地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我主要是觉得和我同行的修士太过危险——先不说这个,我觉得既然我们要合作的话, 那至少应该先交换一下彼此知道的信息才对, 是不是?”
“好。”云端应得很干脆, “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商粲心道可算又到了她的回合, 这次可不能像昨天似的问点儿不痛不痒的问题就败下阵来了, 于是将问题的范围锁定在天外天遭袭这件事上, 沉吟道:“首先,那道心莲子是什么时候才发现丢失的?”
“发现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但听说是在你我走后不久。”云端稍蹙起眉, 语气淡淡,“大约是在周遭危机已解时, 大家才有余力去关心这件事吧。”
虽然语气未变, 但话语中总觉得包含着些云端的个人情感。当事人商粲反而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而是紧跟着问道:“那日在台上, 你是怎么受伤的,这事后来你有追究过吗?”
她话里是对云端是在擂台上被修士所伤这件事的确信无疑,而云端也没露出意外神色,只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
“没找到。”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让商粲垮下了肩膀,又不死心地追问道:“那、能排除掉后来袭击过你的那些人吗?”
“能。”云端语气肯定,状似不经意地透露道,“那些人修为不精,已经交由他们仙门自行处理了。”
“以他们的修为,断不可能是那日擂台上伤我的人。”
说完后二人就齐齐陷入沉默,商粲在听到袭击云端的人已经处理了之后心下稍安,但很快又凝重起来,她犹豫许久,到底还是没把梗在喉头的话说出口。
那个伤了云端的人,不仅要拥有很强的实力,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云端的体质秘密。
商粲绝不相信云端受伤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那人至少要知道云端受伤后会诱来妖物,并且不愿意让她们两个去打开灵力结界,所以才会选择在那时出手,借妖物和修士们拦住她们二人——
但现在能想到满足这种条件的人……根本就没有。
如日前楚铭所说,云端的无瑕仙体本就是机密性极高的情报。原本除去商粲外,就只有她们的师父望月和青屿峰主以上的长辈们才知道,而这些人又没一个在那时来了天外天。
思考走进了死胡同,商粲不想在仅有宽泛的怀疑时去做些什么——总不能她直接去一个个找当天在擂台上的修士们麻烦吧?倒还真挺像是魔修会做的事的。
她在心中牢牢记住这件事,决定暂时放下,话锋一转道:“还有……这个问题你如果不能答的话那就不说。”
“我想知道、碧落黄泉的入口到底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
自打碧落黄泉建立以来都过了不知道几百上千年了,这入口都守得好好的,偏偏在碧落黄泉背了这种黑锅的时候一下子就露馅了。这让商粲实在很难不往阴谋论那边去想。
“……具体的信息来源我也不清楚。”云端话语间似也有些疑惑,“我只是从天外天那里接到了一同攻上碧落黄泉的邀请,但并没提过他们是怎么找到碧落黄泉的。”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找琨瑶君问一问——”
“不必了。”商粲拒绝的飞快,“这哪是说问就能问的,而且我看就算问那个闷葫芦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到时候再白惹了一身腥。”
要问也该她自己去问才对,可不能再给云端添麻烦了。商粲想着,起身道:“其他的问题后面再聊吧,云中君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毕竟让云端在碧落黄泉待的时间久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保不齐看似老老实实撤退了的天外天那边实际上正在入口处虎视眈眈地盯梢呢,早点离开肯定不会有错。
信息交换暂时告一段落,二人动身离开了碧落黄泉,重新回到了入口外的荒山处。
不太想惊动碧落黄泉的妖族们,商粲尽可能地离开得悄无声息,离开城里的时候被几个妖族撞见,她也只说是和云中君出去玩,去去就回。
这次挽韶可没法子再像之前那样陪着她出门了。毕竟修士们已经找上了门,单是碧落黄泉入口暴露这件事就让她有一箩筐的会要开,气得她简直要咬手帕。
‘用得上的东西什么的我都尽可能准备好了,要是不够的话你可千万别硬撑,就算没空回来拿也至少要去找碧落黄泉的探子替你回来报信。’
她像个老母亲似的喋喋不休,把商粲那能装下一头大象的锦囊都塞得半满,末了感慨地拍拍商粲肩膀。
‘当然、如果你和云中君有什么进展的话,也别忘了和我分享分享——’
商粲掉头就走。
……怎么说呢,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实在很让人火大。
商粲一边腹诽着一边咔嚓咔嚓嚼着在城门口被小孩子们送的芝麻糖,把纸袋往云端那边倾了倾:“吃不吃?甜的。”
云端沉默半晌,很给面子地拈出一块来吃下,道:“粲者很受小孩子喜欢。”
“算是吧,不过我看他们只是把我当同龄人而已,都没大没小的。”商粲仔细想想,又改口道,“也不算是错。毕竟他们虽然看起来还小,但实际年纪可能比我还大呢。”
云端唇边露出浅浅一丝笑意,御剑落在无忧剑身上,看向商粲道:“这次粲者打算怎么走?御凡铁想必很辛苦。”
“……”回想起曾经夜里那次体验,商粲唏嘘道,“是真的很辛苦。”
这次商粲实在是不想再体验一次那摇摇欲坠的感觉了,于是毫不避讳地凝起火焰双翼,一路跟在云端身后,顺利地来到了烟阳。
二人脚程很快,只走了半日,现下天还没黑。但商粲在心中估摸了一番,还是提议道:“我们今天不然先去跟裴琛那边说一声动向什么的,然后找个地方住下,先不急着今天就去我们要找的那座山里吧。”
云端道:“听你的。”
真是好说话。
于是二人没再继续前进,一同走进了烟阳。城中仍是商粲日前见过的那派欣欣向荣的热闹街景,只是随着她二人的出现而突然变得骚动起来。
“云、是云中君啊!”
“喂,别挤我!”
“是真人……不愧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呜呼。”
——实在是云端太有名了。
商粲默默看向云端,对方面上没什么波动,仿佛已经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了。
她却知道云端以往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更别提像这样成为众人视线的中心。商粲想着要习惯这样的日子大概是件很辛苦的事,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些同情:“……真厉害啊。”
听出了她话中含着的笑意,云端瞥向她,轻声开口道。
“粲者如果把白玉面具拿出来戴上,想必也会有一番盛况。”
她才不干这种自报家门的傻事呢,戴着假面的商粲无所畏惧,自告奋勇地走到云端身前,清了清嗓子。
“都别挤都别挤,云中君有事要过去呢,别耽误了云中君的大事!”
商粲学着之前碧落黄泉夜鸦的模样,有样学样地干起了开路的工作。
行人们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但看她身后的云中君完全没有要制止她的样子,也就都听话地三三两两地走到路边,不再阻塞道路。
商粲觉得狐假虎威的活儿干起来还挺开心,一路上都走的高高兴兴,像个护卫似的挡在云端前面。
她在路过一间摊子时停了下来,示意云端稍等一下,很快买了东西走回来。
“先戴上吧。”商粲小心地将垂着纱帘的斗笠戴到云端头上,笑道,“云中君长得太好看了,委屈你先藏一会儿。”
在周遭围观人群几声含着惋惜的叹气声中,云端清冷出尘的绝色容颜被模糊地隐在了纱帘下。
云端没有躲开,只听话地站在原地,任由商粲替自己戴上斗笠又整理好。
暗叹着美人果然是美人,就算遮上了脸也反而添了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商粲直到整理完毕后才迟迟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过于熟稔了,她面色不动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后退两步,道:“好了,多少能自在些。”
话音落下,云端却没有回应。隔着纱帘让商粲看不清楚云端面上的神色,只感受得到那双墨玉似的漂亮眼睛现在应当是在看着她。
直到她开始感到不自在的时候,云端终于抬手正了正斗笠,轻声道:“多谢。”
心中一轻,商粲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大方地摆摆手:“小事,毕竟我是云中君的……”
她转了转眼睛,道:“云中君的手下嘛。”
对自己灵机一动突然想到的临时身份十分满意,见云端沉默不语,商粲只当她是默认了,重新带着路向天外天走去,一路上“尽职尽责”地应对着冲着云端来的行人们。
“不行不行,云中君不签名的,白纸更不能签了!”
“你说你想把这块灵玉送给云中君?那可不行,云中君高风亮节——什么?好吧,糖饼可以收。那我这个芝麻糖送给你吃。”
“这又是什么,书?我看看——《琨瑶君与云中君的二三事》……喂!这是哪个家伙胡编乱造写出来的话本!你把作者的名字告诉我、我要去告这人造谣!”
真是片刻都放松不得,商粲兢兢业业干着活,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天外天门口,只觉得后颈都要渗出汗了。
要不是怕她那标志性的火焰双翼吓到烟阳的百姓,她们本打算直接飞到这里来的——哎,也怪她低估了云端的人气,下次她们俩再要进城还是先想想办法躲过这一遭吧。
商粲想着,正打算掏出手帕擦擦汗,就突然从旁伸来只手,捏着一方素白帕子轻轻触到她的颈侧。
隐隐的冷香如细网般缠绕上来,商粲身子一僵,却没能躲开,顺着那纤细白皙的腕缓缓向上看去,对上云端隐在纱帘后的缥缈目光。
“……干什么?”
“替你擦汗。”一贯波澜不惊的语气,仿佛在陈述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关心手下,不应该吗?”
手下——商粲反应过来了,忙抬手从云端手中夺走帕子,自己囫囵擦了几下收回怀中。
“我洗干净之后再还你,还有……刚才那样子如果让人看到了,可绝不会有人觉得云中君是在关心手下。”
“是吗。”云端歪了歪头,不懂就问,“第一次有手下,我还不太懂,那他们会把刚才的样子当成是什么?”
这倒不是很重要,重要的应该是云端对她的距离感越来越接近以前了,不得了!
商粲心中警铃大作,在想着怎么回答云端时脑中突然闪过个念头,鬼使神差说出了口。
“……应该会被称作、粲者和云中君的二三事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始两个人一起行动了!撒花!
顺便一提,她们俩一起行动的事暴露之后,《粲者和云中君的二三事》可能真的很快就要在修仙界出版了,主要内容大概是“霸道魔修爱上我”这样子吧(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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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话不多说, 二人一同走进了天外天。
到了这里就不再像街上那样有诸多顾忌,云端将斗笠摘下,二人在天外天接引弟子殷勤的带领下来到会客厅, 暂时休息等待裴琛前来。
“……真小气啊。”
商粲看看云端那边被茶和点心堆得满满的桌子, 再看看自己手边光秃秃一张红木桌,禁不住叹了口气。
“感谢他没把我这张椅子也搬走, 不然我就只能坐在桌上了。”
青屿云中君与碧落黄泉粲者要同行查探天外天遭袭一事应该已经在修士间传开了——当然, 传到修士耳朵里的版本大概是“云中君要监督魔修粲者”这样子。于是尽管戴着假面的商粲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任哪个知道这消息的人看到她在云端身边都会意识到她的身份,然后就导致她得到了这种非常不公平的待遇。
真是每次到天外天来都没点儿好事,这破地方简直和她八字不合。
正想着,商粲就见云端将自己的茶盏端过来放到了她面前,说道:“你喝吧。”
商粲浮夸地向后一仰:“这可不成, 喝了云中君的茶的话, 我肯定是会被门口那个正盯着我们看的弟子赶出天外天去的。”
自以为没被发现地躲在门口偷偷往里看的看门弟子一惊, 恨恨缩回了头。
“你喝你的。”商粲说着把茶盏推回去,大喇喇往椅背上一靠, “我就吃点儿刚才你的崇拜者们塞过来的糖饼吧。你要不要?虽然没有之前我们一起吃的那家甜, 但也还凑合——”
“让二位久等了。”
糖饼还没吃到嘴里, 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裴琛温润的声音,商粲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转头看去。
“代掌门应该比我这种闲人忙的多——啊, 忘了我现在也算是被收编要干活的人了,那我们应该一样忙吧。”
裴琛对她话中的讽意没什么反应, 只略带歉意地笑着向她拱手行礼:“粲者莫怪。”
他甚至在瞥到商粲空空的桌上时皱起了眉, 唤来门口的弟子说了几句, 弟子就不情不愿地给商粲也上了杯茶, 反而让商粲感到警惕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不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商粲也不去碰那茶盏,还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开几步。
“事到如今,我到这来是为了洗我自己的清白,可没有要和天外天打好关系的意思。”
“粲者别误会。”裴琛摇摇头,“魔修虽然一向名声不好,但我个人对魔修是没有什么偏见的。”
“同是修士,尽管魔修的修行方式更似妖族,战斗方式也与我等不同,但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裴琛觉得也无妨。”
“就算传闻魔修会都性情古怪,出手凶狠,喜好争斗。但从粲者日前行事来看,实在不像是那样的人。”
他说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云端,声音温煦:“想来云中君也是这么想的。”
商粲心中警报嗡嗡响,几步挡到云端身前隔开她与裴琛,面无表情地摆摆手。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但我和云中君今天来是和你说一声我们的打算的,琨瑶君是个大忙人,我们还是直奔主题吧。”
就算被商粲打断了对话,裴琛也仍是一副八方不动的稳重模样,正色示意商粲继续说。
商粲回头看看云端,见她没有想开口的意思,于是自己把她们俩想去那座传出逃窜妖物消息最多的山里看看这事大致说了一下,裴琛会意地点点头,沉吟道。
“那处确实可疑,天外天弟子也去查探过好几次了,都没有收获。”
“但云中君与粲者修为高深,能找出些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他看了看已经满脸都写着“是吗那我们可以走了吗”的商粲,犹豫半晌,向云端搭话道:“云中君可否……借步一谈?”
还没等云端有什么反应,商粲倒是先待不住了,故作体贴地问道:“你们有话说的话,不然我就先出去了?”
说着这样的话,她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半步不动,全不像是打算要避让的样子。
“不必。”
云端应道,看向裴琛:“琨瑶君有话要说?”
看到二人这番举动,裴琛微愣,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笑道:“没什么,本来是想问问云中君与粲者相处可好,需不需要天外天帮忙的。”
“现下看来,是裴琛多虑了。”他抬手行了个稍深的礼,道,“二位一切小心,若有裴琛帮得上的地方,尽管来天外天寻我便是。”
*
离开了天外天,此时天色已暗了下去,正值黄昏。
云端又戴上了斗笠,和商粲缓步走在街头。
“你好像不太喜欢琨瑶君。”
难得是云端挑起了话头,商粲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可是碧落黄泉的人,难道我该喜欢这个前几天还带着人找上门、差点跟我打了一架的天外天代掌门吗?”
听到云端那边淡淡应着“有理”,商粲心中悄悄舒了口气。
……怎么说呢,虽然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但平心而论,裴琛今天的表现其实还可以,在一众把魔修与妖族同列、当成洪水猛兽的修士里已是难能可贵的态度。
虽然在她最后离开前找裴琛询问他是从哪知道碧落黄泉位置时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带着歉意彬彬有礼地行了个拱手礼,说着“裴琛不能说,粲者见谅”这种文绉绉的社交辞令——但这也在情理之中,保护线人的安全在什么组织里都该算是个优良品质。
但是很不巧,由于在进天外天之前看到了那本《琨瑶君和云中君的二三事》,商粲今天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总之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真是不能好了,她果然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裴琛这家伙。
她自觉理亏,忙寻了个新话题:“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寻个客栈住下吧,顺便吃个饭。”
本来裴琛提议过让她们在天外天暂住,但商粲想想她要是真住下了可能会让许多天外天弟子彻夜难眠,出于好心拒绝了他的提议,绝不是因为不想云端离他太近。
二人走进间客栈,商粲自觉担任了去和掌柜交流的任务,走到柜台前说道:“要两间上房,周遭清静些的。”
好在是没有发生那种“本店只剩一间房了”的固定戏码,商粲顺利订到了房,摸出锭银子递给掌柜,又道:“等会儿送两份饭到房里,然后稍晚一些还需要准备沐浴的热水,有劳了。”
“得嘞。”掌柜眉开眼笑地收了银子,殷勤地往楼上一扬手,“您二位往这边走!”
今天已经没有其他要事要做了,商粲过的挺悠闲,吃吃喝喝然后还洗了个澡。她倒也没闲着,又摸出挽韶给的那张地图来仔细看了看。
那山离烟阳很近,飞过去的话大约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商粲之前提出今天先不过去是考虑到二人赶了半天的路,状态不算是最好,还是应该谨慎为上。
但她眼下看着看着突然心中一动,看了看时辰,半是犹豫半是跃跃欲试。
正思考时,商粲忽然听到隔壁的房门打开了,然后很快自己这边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商粲坐在桌旁,有点茫然地看着云端走进房间后反手关上了门,突然有点心虚。
“云中君……找我有事?”
眼前的云端明显也是洗漱过后的样子,尽管衣着整齐,但她长发未系,只带着湿气披在肩头,给她添了几分慵懒风姿。
“没什么要紧事。”
云端走到商粲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眸光微动。
“只是怕粲者等不住了,夜里独自跑过去。”
“……”
商粲喉头一梗,手上利落地收好地图,笑道:“怎么会呢,我当然是会等到明天再跟云中君一起过去的,哈哈。”
哈个锤子,云端难道是会读心术吗。
她这念头才冒出来两分钟不到,甚至还没决定下来,竟然就被云端当场点破了——难不成是她刚才在想的时候说出声被隔壁听见了?没有吧?
深深被云端的敏锐震慑到了,商粲十分干脆地放弃了这个计划,只当自己从未有过这种念头,脸不红心不跳地同云端打着哈哈。
但云端似乎并没有完全信任她,就算商粲再三保证了她不会背着云端单独行动,云端也点头应了,但这人就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还很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起来,看起来像是打算长坐。
商粲也拿她没办法,刚好她方才心里还想起一桩事,索性趁此机会开口问道:“云中君的唤灵使的怎么样?”
唤灵是青屿的法术,在修仙界小有名气。其效用就是以灵气凝出暂时的灵体,可自行活动一段时间,或者依主人心意协助作战。
云端想了想,应道:“还可以。”
云端说的“还可以”那实际上大概就是相当不错的意思。商粲很有几分自豪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假粲者和妖物都会在受伤后凭空消失,云中君觉得与你们青屿的唤灵相似吗?”
她自己其实知道,但还是要装模作样地走个过场。唤灵确实能凝出灵体随心行动,灵体会在受到一定程度上的伤害后自行消失,或许是能做到那日她们看到的假粲者那种感觉的,但要做出像袭击天外天的妖物那种声势就不太可能。
毕竟就算是让商粲现在唤灵,估计也只有把握凝出十几个可操控的,再多就只是徒有其表没有作战能力的累赘罢了。而那日的妖物有数千头之多,不可能有修士拥有这么骇人的灵力,更别提那铺天盖地的妖气,唤灵可做不出来。
果然,云端摇了摇头,道:“不会是唤灵,做不到那种程度的。”
说着,她似乎是想用实际行动来让商粲理解这一点,从房里翻出叠白纸,拿过一张来动作灵巧地折了几折。
“……”
商粲撑着头看着,虽然已经看出了云端是在折什么东西,但她却只能明知故问道。
“这是什么?”
云端折的很熟练,很快就折好了。她将成品端正放到桌上,墨玉似的瞳孔里敛着微光,轻声道:“是纸鹤。”
桌上赫然是只千纸鹤。商粲故作惊讶地点了点头:“云中君的手真巧啊。”
是挺巧的,当年她教给云端的时候,云端一遍就学会了。
看来封印记忆这件事实在不是很靠谱,商粲想。
不过想想也是,她和云端相识的时间占了云端一半的年纪,哪能封的那么干净呢。
她不敢再细想,重新将注意力移到眼下,道:“折纸鹤是要做什么?送给我吗?”
云端不语,抬手轻轻触到纸鹤头部,有淡淡白光自她指尖亮起,一闪即逝。
而那原本端正立在桌上的纸鹤却忽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在二人眼前尝试性地动了动它的纸翅膀,倏地扑棱棱从桌上飞了起来,不徐不慢地在屋里绕着圈飞。
商粲目光追着它,这场景熟悉又刺眼,却让她移不开眼睛。
那纸鹤在屋里盘旋几圈,忽然累了似的朝她撞过来,她慌忙伸手去接,它就翩翩然落到商粲掌心。
“灵力用尽了吗?”
无论是云端还是纸鹤都没有回应她的疑问,商粲把它捧到眼前,像是对待易碎品似的小心碰了碰它的翅膀。
刚安静了一会儿的纸鹤在她触碰之时突然又活动起来,它扑闪着翅膀向商粲的脸飞去。商粲下意识后仰,那纸鹤就跟着凑过去,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脸颊,最终轻轻落到商粲肩头,不再动弹。
这次看来才是真的用尽了灵力,商粲把它从肩头取下,确认它已经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纸鹤。
“这是让灵气附在有形之物上的唤灵。也有让灵气化形的用法,但更多的是用这一种。”
“粲者应该能感受到,这和那假粲者用的该是不同的。”
整个过程中畩澕都保持着安静的云端开口道,垂眸看着商粲手心的纸鹤。
“送给你了。”
商粲一怔,糊里糊涂地点头应道:“……好,多谢。”
暂时对那假粲者的手段没有头绪,云端做完这事后似是没了留意,又交谈几句后就离开了商粲的房间。
商粲听着隔壁关上房门的声音,不自觉地重新看向掌中纸鹤。
折的很精巧,比云端当年折的还要好上许多,一眼就能看出折纸人的一丝不苟。
唤灵分为让灵体自行活动和听从主人指令两种活动方式。
这只刚才直往她身上挨的小纸鹤……用的是哪种?
作者有话说:
封印记忆这东西要是靠谱的话,商粲这二十多章也不能过成这样(。
我车设定的时候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感觉这要真的靠谱起来,那云端要忘的东西可太多了,怕不是进青屿之后的记忆全都无了
商粲你这个人、你欠债了你知道吗(指指点点感谢在2021-07-17 11:05:52~2021-07-18 11:1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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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商粲睡得不太好。
翌日清晨, 商粲被大亮的天色唤醒,昏昏沉沉地洗漱一番,打开房门时却看到云端正好整以暇地在门口站着。
“没睡好吗?”云端也不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商粲门口站着, 看着商粲面色, 稍蹙起了眉,“面色不太好。”
“……是吗?云中君真是好关心我。”
商粲随口嘟囔着, 让开房门让云端进来,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与其说是昨天睡得不太好——不如说是自从遇到云端之后她就没再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
在天外天的时候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云端的担惊受怕,在碧落黄泉的时候又得知了云端梦游复发,昨天晚上还被云端赠送的纸鹤激起了一点往日回忆,真是一直都对商粲的心理健康很不友好。
她本来就辗转反侧,又怕云端今晚还会梦游,一整晚都提着心, 侧着耳朵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比她以往在青屿时只等到子时过还要变本加厉。
虽然昨天找挽韶要了治梦游的药, 但这病症在这个世界似乎也很难用药物根治,挽韶已经算是世上排的上号的药物精通, 但想了好半天也只拿出一堆瓶瓶罐罐, 深沉道:‘睡前吃点儿这个, 应该能睡得比较香。’
根本就是安眠药。商粲觉得这还是不要让云端吃比较好。
于是这般,商粲在天色微明时才囫囵睡去,毕竟她昨日也熬了个通宵, 今天实在是有点熬不动了。
……哎,今天可是要去干正事的, 她晚上真应该把自己打晕过去好好休息休息才对。
心里虽然有点后悔, 但商粲面上不显, 只打起精神倒了两杯茶, 笑嘻嘻向云端说道:“因为我昨天晚上心里惦记着云中君呢,本来还想再去夜袭一次来着。”
云端接过她推来的茶盏,眸色浅淡地看她一眼,道:“哦?结果如何?”
“没什么结果。”
商粲小口喝着浓茶,耸了耸肩膀。
“云中君不是锁门了吗。”
是的,商粲还真不是在随口胡说,她昨晚的确没放下心,去云端门口转悠了一圈,还壮着胆子推了推门。
真不错,云端这次可算知道要锁门了。
她这才放下心来,挺高兴地回屋睡觉去了。
云端垂下眼帘,唇角微勾,道:“难怪我似乎听到门口有动静。”
“早知道是粲者来了,我该起身迎接的。”
商粲心道这都能被云端听到难道她的轻身功夫现在变得这么差劲了吗,就听云端又淡淡补充道:“但我以为如果是粲者的话是会破门而入的,故而没理,粲者见谅。”
她在云端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商粲默,半晌才道,“我没钱赔给店家。”
大早上就在互相胡说八道,这气氛真是又诡异又和谐。
感觉清醒的差不多了,商粲懒懒撑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茶杯,率先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用过早餐之后吧。”
看商粲面色好转许多,云端站起身来,道:“听闻这间客栈的馄饨不错。”
也不知道是从哪听闻的。商粲坐在客栈大堂中,看看对面正襟危坐的云端,心中不由怀疑这人难不成是早起去打听了一番吗,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下面来吃早餐了。
她本来惦记着云端露面怕是又会引起骚动,故而提议仍是在房里吃,云端却摇了摇头,道:‘我想去下面吃。’
那还能怎么办,云端都这么说了,商粲当然只有陪着的份儿。
然后果不其然,眼下云端没戴斗笠,大堂中的众人都自以为克制着视线朝她们这桌瞟,实际上投来的目光都能被商粲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知道云端那边的感觉只会更甚于她,商粲生出一股烦躁,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筷子篓中取过一根,只简简单单地捏在手中,那木质的筷子就倏忽烧成了一撮灰。
她随意拍了拍手,又掏出帕子把桌上的灰擦过一遍,眼都不抬地开口道。
“看够了没有?”
商粲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温和,却让偷偷瞄着这边的人心生寒意,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估摸着过不了几天,云中君身边跟着的是粲者这件事就要传遍修仙界了吧。
到时候可能就没什么人敢这么盯着她们看了吧。商粲轻哼一声,把桌子擦干净后觉得烦躁稍减。
“啊,对不住。”她转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二,带着歉意道,“坏了你们家一根筷子,帮我记在账上吧,我会赔偿的。”
“没、没有,是小店给客人添麻烦了。”
小二的态度十分诚惶诚恐,小心道:“一根筷子而已,客人不必在意。您、您想吃些什么吗?”
想着等会儿还是多留点儿银子放在桌上吧,商粲看看云端,开口道:“听说你们这馄饨不错,我们要两份。”
小二忙不迭地应着离开了,商粲这才抬头看向一直安静注视着她的云端,道:“云中君也是,对不住了,恐怕会连累你的名声。”
云端默默摇了摇头,道:“为何致歉,该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商粲睁着眼睛说瞎话:“嗯?为什么呀?我只是想烧筷子而已,是云中君看的高兴所以要谢我吗?”
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看了她半晌,也不在这个话题上与她纠缠,只低声开口道。
“我以往出青屿的时候,都不曾在人多的地方久待。”
“至于如昨日那般堂堂在街上走,那更是自从我成为‘云中君’之后就再没有过的事。同行的人也都说这样更好,免生事端。”
“但我昨日……很开心。”
云端稍稍垂下眼帘,长长眼睫微微颤动。
“所以我今日也想做些以往做不了的事,只是……”她顿了顿,道,“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是这么回事啊,这简直像是她原来的世界里的明星的心情。
但根本性质可完全不一样。商粲挑起眉,叹道:“真是挺累的。”
肉眼可见云端身躯一僵,商粲心道不好她这话似乎容易让人误会,忙补充道:“我是说云中君自己。”
“又不是云中君自己想要出名的,难道长得漂亮实力又强是云中君的错吗。”商粲理直气壮道,“再说了,云中君上街怎么了,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要我说,不用想这么多也没关系。”
商粲故意稍微提高了声音,说道:“这世上大多人都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人,云中君既然不喜欢被人过分追捧,那直说或者表现出来便是,状况自然会好很多的。”
“明明云中君没做错什么,为什么非得躲着藏着不可?”商粲愤愤不平,“真是挺累的。”
她们青屿讲究“不争炎凉”,商粲不用想都知道处事态度最为出世的青屿对于这种名声缠身导致的状况大概都会推崇躲避退让,凡事以修道为先,其余都是琐事。
就连她们那不算很循规蹈矩的师父望月也是个神出鬼没深居简出的主儿,更别提其他循规蹈矩的青屿修士了。
青屿可能只出了商粲这么一个异类,她太“入世”了。
要她说,保持距离才会让人更受追捧——要是整天都在街上晃,那人家看也看的熟了,反而不会再那么狂热地追过来了。
而云端和她不同,云端大概算是青屿最循规蹈矩的那一批修士,只是眼下看起来似乎还存着些“入世”的心思,难怪会过的这么束手束脚。
商粲在心中感叹着这可能是她以前三不五时会带着云端偷跑下山的过错,忽然听云端说道:“表现出来,就是像阿粲方才那样吗?”
“没错没错,就是像我刚才那——你喊我什么?”
吓得差点把茶杯打翻了,商粲瞪大眼睛抬头看去,对上云端一派云淡风轻的神情。
“刚才还说自己只是想烧筷子,阿粲果然是在替我出手。”
“……不、我那时候就是想烧筷子——”
左支右绌,商粲难得窘迫起来,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
“先不说这个,云中君刚才对我的称呼、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有吗。”云端眼中似含着几分疑问,“那日城中,我听到有人这么喊你的。”
“城里是有人这么喊我,但是——”
“我不能这么喊吗?”
那双漂亮眼睛又瞬也不瞬地看了过来,清澈目光似有些黯淡。
这未免有点狡猾了吧。
商粲心中正警铃大作时,就听到云端轻描淡写说出了更加狡猾的话。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总要对你有个称呼。”
“既然不能喊阿粲,那或者告诉我你的本名,或者——”云端话语一顿,淡淡道,“或者我们暂时以师姐妹相称?”
“……”
商粲与她对视半晌,默默低下了头。
“……就喊我阿粲吧,挺好的。”
*
总在吃瘪,商粲觉得自己好像总是在吃瘪。
“阿粲,馄饨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阿粲要吃我的吗?”
“……我们两个点的都是馄饨,这家店又只做猪肉芥菜馅儿,吃你的和吃我自己的有什么区别?”
一顿馄饨也就吃了一刻钟的时间,商粲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月,如坐针毡。
自从得了她的“准许”——那种状况下难道她还有别的选择吗——之后,云端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一反常态的话多起来,全然不顾现在是在吃饭中,也把青屿的“食不言”规矩抛在脑后,句句不离“阿粲”,听的商粲冷汗直流。
……但还是比让云端喊她师姐好一点,商粲鼓着腮帮子嚼的苦大仇深。虽然也就好那么一点点吧。
算了,看在云端似乎很开心的份上,她就忍忍吧。
商粲决定接受在云端面前总是吃瘪的命运,对称呼这件事放弃了继续做无谓的挣扎。
但经此一遭,她方才烧筷子时在大堂众人心中留下的威慑力登时锐减,在云端声声的呼唤中,商粲清晰地感受到又有不少人偷偷摸摸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这次反而是冲着她来的人居多。
商粲被云端喊得头昏脑涨,实在懒得搭理他们,自暴自弃地想着这帮人不看云端也算是种进步吧,忽然想起一事,抬头看向云端。
“你改了称呼,那我呢?还是喊你云中君吗?”
她本意是在想“阿粲”这种昵称听起来实在过于亲昵,但如果她能也改改称呼,比如说喊云端“老大”之类的,那阿粲听起来就只像是那种帮派里的领袖在喊自己的马仔了。
谁知云端听了后眨眨眼,毫无遮掩之意地指正道。
“你也不是一直喊我云中君的。”
“之前,你还喊过我媳妇儿呢。”
整个客栈大堂都随着她这句话立刻安静了下来,小二手中的抹布落到地上的声音在这份寂静里都十分清晰。
商粲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咬着牙指指门外:“该出发了,云。中。君。”
作者有话说:
客栈众人:以为是老虎,原来是小猫嘿
商粲:本来只想当个马仔,结果上位了嘿
这周周二、周四不更新嗷,工作忙起来了(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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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好了, 等到明天会在烟阳流传起来的传言风向商粲都能想象出来了。
商粲心情复杂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不紧不慢的云端。
这可倒好,碧落黄泉的妖族以为云中君是粲者抓回来的媳妇儿, 修仙界的人们也要开始以为粲者对云中君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了——她不会被修士们组团杀过来找上门打架吧?
商粲想想就觉得头疼起来, 而云端似乎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会引出多少浮想联翩,而是仍在执着于方才那个话题。
“阿粲, 你可能不知道, 云中君只是一个称号,我本名叫云端。”
“……我知道。”
这谁能不知道啊?哪怕她不是商粲,但只要在这修仙界随便逮一个人来,谁能不知道云中君本名叫云端啊?
而云端在听到她的肯定回答后似是放心许多,轻轻点头道:“你不必一直喊我云中君的,按你喜欢的方式就好。”
商粲心道她过去都喜欢喊端儿, 这现在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喊了。
“好吧, 那就……随我喜欢。”
她叹着气妥协了, 听到云端轻嗯一声应了,似乎满意了, 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她改变对云端的称呼也没什么用。云端要那么喊她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隐瞒(可能过不了几天就要暴露的)她的身份, 而对于云端这种有名人, 商粲无论喊“云端”还是“云中君”,都对云端的惹眼程度毫无影响。
可能喊媳妇儿会让惹眼程度变得更高吧。
商粲默默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不管。
很是有点破罐破摔地把这事抛在脑后, 商粲与云端一同来到了目的地的那座山脚下。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山。”
这附近没什么人烟,商粲在山脚下走了几个来回, 暂时没看出什么端倪。
应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正是春发的季节, 山上的草木生的很茂盛, 山中自有一股清凉之气,比烟阳城中要更凉爽些。
商粲仔细看了好半晌,忍不住蹙眉道:“挽韶的消息真的没错吗?”
她说着指向郁郁葱葱的草木,疑惑道:“这些草根本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就算那些妖物死后会消失,但死之前可还是实体。如果真的是逃进了这座山,那多少应该留下些印记的。”
云端也跟着点了点头,道:“我也没有感受到值得在意的气息。这山中应该……没什么妖物。”
二人一时齐齐陷入沉吟,云端又道:“但不止碧落黄泉的妖主,琨瑶君也说过,这山确实可疑。”
商粲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突然周身一凛,猛地抬起头。
“不对,这地方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这本来就是最有问题的地方。”
她目光严峻,云端很快了然地挑起眉,道:“不错。”
“根据碧落黄泉和天外天的说法,这地方至少已经有两组队伍来查探过了。”
商粲说着,垂眸看向野蛮生长郁郁葱葱的杂草:“那么这座山脚下,就算没有那些妖物的痕迹,也至少该有查探者来过的痕迹。”
“偏偏这里什么都没有……这才最不对劲。”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没从对方脸上看出半分惧色。
商粲甚至笑了笑,语气轻松:“那我们进去看看?”
“嗯。”云端应道,“最好不要大规模地动用天火。”
“好好好,不烧山。”
这对话半点不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前奏,倒像是去踏青前的闲聊。说完,二人便一同向山中走去。
山间难行,商粲看看前面几乎快没过她小腿的杂草,又看看云端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衫,自发自觉地走到了前面,去给云端开一条路,口中嘟囔道。
“你觉得我们干脆直接飞到山顶再说行不行?”
“这里若是有线索,想必也不会是在山顶那么明显的地方。阿粲如果觉得山路难走的话,那不然换我在前面——”
“怎么可能,这点儿草能难倒我粲者大人吗!”商粲转过头,故作傲慢地仰起下巴,“我这人就是喜欢走在第一个,麻烦云中君就迁就迁就我,跟在我后面吧。”
见状,云端抿了抿唇,只默不作声地从腰间解下无忧递给商粲,示意道:“给。”
明白了云端的意思,商粲惊得眨了好几下眼睛,匪夷所思道:“……不是吧云中君,你这武器也能给我用的吗?”
“我好歹是碧落黄泉的魔修,怎么看跟你都是两条道上的人,你是不是太相信我了一点?”
“还有——”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无忧,语气震惊,“无忧——你就打算让我拿它……割草?”
“嗯。”云端应得十分坦荡,把手又往前递了递,“现在你用更合适。”
她补充道:“我走在后面,不方便开路。”
……是这个问题吗?难道不是天外天好不容易做出来赠予青屿的仙器灵剑、现在竟然要被拿来割草这件事到底合不合理的问题吗?
要知道,天外天的灵剑向来是可遇不可求,这柄无忧当年也是让去天外天游学的修士们趋之若鹜,也算是费了力气才能拿到它,现在竟然……
商粲神色古怪地看看云端,最终还是妥协地接过无忧,拔出剑老老实实地开起路来。
无忧剑芒极利,轻轻松松就能斩落一片草木,让二人的前进得以变得顺利了许多。
只是无忧剑身周围那云雾似的剑光微微吞吐着,商粲看着就、总感觉它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
……传说天外天制的剑根据使用者的不同可能生出剑灵,商粲衷心希望无忧还没有到这种境界,否则让剑灵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被用来割草——万一要是个刚烈点儿的剑灵,这情况怕不是当场就要羞愤地让无忧断成三截。
至于青屿的云中君随随便便就把随身佩剑交给碧落黄泉的粲者,手无寸铁且毫无防备地跟在对方身后这件事——商粲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也是大喇喇的把空门大开的后背朝着云端的,于是决定对这件事闭口不提。
“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走了大约一刻后,商粲仍没有任何发现,只好寄希望于云端,暂时停下了脚步。
然而云端也微微摇了摇头,道:“没——”
话还没说完,云端就突然噤了声,商粲也登时绷紧了身体,不动声色地靠到云端身边,将无忧塞回她的手里。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不是指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指在云端方才开口的时候,整座山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树叶沙沙声,虫鸣,鸟叫。
所有的声音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再不响起。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商粲心中想着,并无惧怕之意,只有对于设局之人这么没有耐性的感谢。
这可比让她们在山里上上下下走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要好多了,节省了好多时间呢。
商粲挺高兴地想着,结果屏气凝神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其他动静,仿佛只是打算试探她们的反应而已。
她默默叹了口气,垮下脸,很有几分失望地叹道:“干什么啊,要打不打的,能不能拿个准主意啊?”
寂静的山中只回响着商粲的声音,云端唇边微微漾起弧度,似是被她逗笑了,轻声道:“阿粲很着急吗?”
“是啊。”商粲面上带着几分委屈,诉苦道,“这地方有蚊子,咬了我好几下了。”
在这番只能称得上是“闲谈”的对话过后立刻有了动静,大约是那隐在后面的人被她们这副毫无紧张感的样子激怒了吧。
商粲想着,耳朵一动转过头去,从她注视着的方向传来了像是什么生物踏在地上的声音,大约是脚下踩的小树枝断裂了,噼啪一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低吼声,和迎面砸来般的浓厚妖气。
“又是老伎俩啊。”
商粲嘀咕着,转向声音离得最近的那边,已经隐约能从树木间看到狰狞妖兽的身形。
“……上次我就想说了,为什么这批妖族都这么丑?”
她话里有点嫌弃,转向云端道:“你也看到了,我们碧落黄泉的妖族都很好看的,至少都能修成人形。”
“就算是显回原形也不会这么难看,这些家伙也长得太随便了——”
被嫌弃了长相的妖物怒吼一声,朝商粲扑了过去。商粲脚尖轻点,挑起地上一颗石子,那石子带着迅疾的呼啸声直冲那妖物腹部,如利箭般轻而易举穿透了它的身体,妖物连哀嚎声都没发出来,就重重落到了地上。
周遭的妖吼一顿,似是犹豫起来,徘徊着不敢上前。
商粲早站到了一旁,看着地上妖物的身形慢慢消失,皱着的眉就没放松过。
“……确实,与碧落黄泉的妖族长相不太一样。”
云端淡淡道:“听说妖族化形都很早,甚至有些妖族天生就是人形,只是并不会与人族完全相同,多多少少都会有部分差异。”
“没错。”商粲应道,“比如挽韶虽然是花妖,但她生下来就是人形,也没办法变成朵花。只是她手脚指甲部分是花瓣,去天外天的时候还费了好大劲遮掩了一下呢。”
“以妖族的审美来说,妖总是习惯以人形露面的,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现原形。”
商粲说着,捡了根树枝过来戳戳那已变得半透明的妖物身躯,手上传来了戳到实体的触感,却让她眉头大皱。
这手感不像是戳到了肉身,倒像是——
没等商粲进一步思考下去,地上的妖物就倏忽消失了,而周遭的妖物也如得了什么号令似的,怒吼着一拥而上。
无忧剑鸣声起,霜雪似的剑意凛然,在本就凉爽的山间又掀起一阵凉意。
那些妖物实力低微,再加上数量也远不如那日天外天擂台上,在云端占据绝对优势的剑招下,商粲几乎不需要出手,只凝神护着云端,心中不断琢磨着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心念急转间突然出手,轻巧地翻到一只看起来像是狮子又像是狼的妖兽背上,抓住它头顶鬃毛,用力将它按到地上。
“阿粲?”
没有一击致命,甚至没伤到妖物。商粲手下妖兽不断挣扎,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和惨叫,让正在应敌的云端频频看来,商粲向云端示意道不必担心,随手抓过把草塞到妖物嘴里,让它喊不出声。
“这东西有古怪。”
商粲不再把它称作妖物,而是称作“这东西”,手上用力按了按它的头。
“之前都是直接杀了,没这么亲手碰过。”
“现在摸了才知道,这简直就像是在摸……水气球?”
不知道什么是水气球的云端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商粲想了想,道:“就是……用一层皮,包着什么东西。”
她越说,手下的“妖物”挣扎就越是厉害,商粲笑道:“怎么了?被我说中了?”
“看来,不戳破你们这层皮的话里面的东西就没法逃?”
商粲说着从锦囊里掏出捆绳子来,作势要绑:“抓一个完整的回去看看吧,扔给裴琛他们——”
话音未落,那“妖物”突然停下了挣扎,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颤抖。商粲眼疾手快带着云端退开十米开外,刚刚站稳,它就“轰”的一声爆了开来。
这一下子炸的声势浩大,尽管很快就消散了,但商粲还是捕捉到了爆炸瞬间汹涌上来的阴冷气息。
绝不属于妖族,但却似曾相识。
商粲呼吸一滞,禁不住脱口而出。
“是鬼族!”
周遭的妖物——披着妖物皮的鬼族纷纷更加凶恶地朝她扑来,已经找到答案的商粲不愿恋战,空空打了个响指,扑来的妖兽就系数被点点火星缠上,顷刻间就化为火球燃烧殆尽。
她答应过云端不会用大规模的天火,故而控制的十分精准,让火星在落地前就全部消去。
已将敌人系数剿灭,商粲正打算同云端说说她的发现,背后却突然一阵恶寒。
云端面色一沉,凛然剑光擦过商粲耳际长驱而出,随即传来一声闷哼。
商粲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模糊人影,人影周身都像是被黑色雾气包裹住,让她看不清面目。
而这人影已被云端方才那一剑几乎斩落头颅,仅剩一点皮肉连着脖颈,眼看着是活不了了。
但不知为何,商粲身上的恶寒之感却无半分消退,她眉头紧蹙,屏气凝神地护着云端向后退了退。
“……”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本应已经倒在地上死去的人影似是无声地笑了笑,然后慢慢把头颅扶正了。
被这骇人一幕所慑,商粲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弹指间唤出赤色火龙自人影双脚缠绕而上,瞬间将对方双腿绞断。
但仍未能起效,那失去双腿的人似毫无知觉般用手撑着翻到半空,就那么静静飘在空中。
那人突然干涩地笑了几声,然后忽的提高了声音,带着怨毒的恶意嘶声喊道。
“是你、是你!这火,真的是你!”
“——是你,商粲!”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走剧情的一天
也差不多要开始写写以前的事儿了,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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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那声音嘶哑, 与当日天外天遭袭时假冒粲者之名宣称来抢夺道心莲子的声音一致,只是此时不再是那样冷冰冰毫无感情的声线,而是像被恨意浸透了, 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寻仇恶鬼一般的怨恨之声。
商粲被这声音所慑,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人喊她……商粲?
商粲心神剧颤,不敢去看云端的反应, 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反复确认着自己的确戴着假面。但她心中却知道这只是徒劳,并非是脸泄露了她的身份。
是在她用了天火之后,这个人才突然出现,然后唤她商粲。
……不该出现这种状况的。
因为青屿的商粲……是不会用天火的。
曾经“商粲”的作战方式是最为正统的青屿剑技,从来都没跟火沾上过半点儿干系。她开始着力使用天火是在来到碧落黄泉之后,而能够凭借她用了天火这件事反认出她是商粲的人——
商粲脑中剧痛, 眼前的景象都泛起白来, 脑中不受控地闪过诸多画面。
无尽的火流星从天而降、坍塌的楼阁、无数哀嚎声与皮肉烧焦的声音混在一起、阴森的鬼气不敌火舌, 一燎即散。
站在她面前、方才还一脸倨傲不善的女人被赤金色的火焰包围,喉咙里滚出不成音的嘶吼, 举起被烧至焦黑的手臂向她伸过来。
‘商粲、商粲……!!’
商粲记得她看到这副景象的时候也才刚刚回过神, 甚至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她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 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面前那人伸过来的手臂被烧的咔嚓一声断裂开来,落到地上。
‘啊……啊、’
商粲惊骇难言, 迟迟发觉自己浑身热的像是要炸开,血液如同在身体里沸腾的冒着泡一样, 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气息。
周身是远超高温的滚烫, 商粲脑中渐渐化成一片混沌, 却突然在这如阿鼻地狱般的几重声响中, 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丝微弱的声音。
‘……师姐。’
往日清冷淡然的声音此刻已掩不住虚弱和轻咳,商粲惊醒过来,急忙向那声音方向转过身去。
商粲不知道有多怕回过头时会看到与方才那被火焰灼烧的人影一样的情景。但还好,那白衣翩然的身影仍是好好地站在那的,任周围的火舌再怎么猖狂地燎着,也没有触到她哪怕一片衣摆。
但是、但是——
那向来一尘不染的白衣上大片大片地染着鲜红颜色,泛着妖异的红,扎眼的要命,衬得那人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如纸。
但那双墨玉似的眼睛却仍是清亮的,温和的,甚至含着笑意般,目光柔软地投向那个乱了方寸、张皇失措的商粲。
‘师姐、你——’
“——阿粲、你怎么样?”
稍带急切的呼唤将商粲从梦魇般的场景中唤回,她恍然发现自己正背靠着棵树坐在地上,面前是云端靠近过来的皎皎畩澕玉颜,向来端正稳重的面上是少见的焦急与担忧。
看来她刚才是突然失去了意识,正被云端看护着。
商粲眨了眨眼,察觉到那黑色人影已不知所踪,大约是在她方才失去意识的时候被云端赶走了吧。
“……我没事,只是头晕了一下。”
睁眼时看到的云端面容让幻境与现实的界限一时变得模糊,脑袋疼的像是要裂开,商粲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她向后仰头靠在树干上,轻喘着用力闭了闭眼睛,吃力地摸上腰间锦囊。
云端却不客气地从她握都握不紧的手里拿过锦囊,问道:“要什么?”
“药。”商粲也不拦她,轻声道,“黑色瓶身的那瓶。”
很快,药丸就被送到了她唇边,商粲皱了皱眉,稍侧开头抬手去接:“我自己来——”
面前的人却并不听她的,冷声打断道:“别逞强。”
商粲无法,只得就着云端的手吃下药丸,凝神调息片刻后向旁吐出一口黑血,胸口烦闷稍减,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可以了,多谢云中君——”
她此时才迟迟地发现,云端与她的距离近的过分。商粲觉得她甚至能从云端眼中看到属于自己的清晰倒影,惊得她又是向后一躲,整个人都牢牢贴在树干上。
云端却似没有察觉一般,对商粲的话也只当没听到。她自己仔仔细细端详了商粲一番,又在商粲额间颈侧一一摸了摸,商粲下意识要闪躲,被她冷着脸说了句“别动”之后就莫名真的没敢再动,老老实实任她摆弄了一番。
云端最后摸着商粲脉门听了好半晌,然后才稍稍放松了脸色,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淡然模样。
她将一精致小瓶递给商粲,话语依然简单却不容置喙:“把这个吃了。”
商粲接过来,先打开盖子闻了闻,从扑鼻的清香就能辨出一定是来头不小的灵药。
她动作一顿看向云端,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此时的地位比云端矮了三分,小心道:“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这药、不然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
好的,云端连话都不跟她说了,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让商粲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力。
……糟糕了,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就算在这个状况下回想从前还会让她的头隐隐作痛,但不受控地想起从前的商粲一下子就不敢再多说什么,十分顺从地把药吃了。
翻涌的气血已平息大半,商粲站起身来,左右环视一番,耳边的风声等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再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许是看出了她的意图,云端道:“方才你突然失去意识,那个人想偷袭你,被我挡住了,但我没能留住她。”
“对不住,是我拖了后腿。”
当然就是因为要照看昏迷的她云端才没能追上去,商粲诚心诚意地低头致谢,道:“多谢相救,这个恩我记下了。”
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今天我们可以回去了,以后也不用再到这里来了。”
将话题拖回正轨,商粲侧头看了看那黑色人影出现的地方,眸色沉了下去,低声道。
“……我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
云端安静看着她,许久之后才开口道。
“那你会告诉我吗?”
“还是说,你会像刚才一样,即使直接在我眼前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都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商粲?”
商粲一颤,云端却根本没有要等她回答的意思,问完之后就自顾自转身走开,单薄的白色背影透着股冷意的倔强。
……这种待遇她以前也受过一次。
商粲有点无措地跟上去,像是做错了事似的不敢说话。
也就是……云端生她气的那次。
*
诸事不顺。
商粲头疼地倒在床上,瞪着房间顶发呆。
要处理的事都麻烦的要命。
比如虽然能想到那个黑色人影的真实身份,但对她的行事目的却毫无所知,甚至、这人本该已经死在那场天火下了,现在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出现在她面前,还与已经在修仙界销声匿迹了几十年的鬼族为伍?
再比如,那人就直接在云端面前喊出了她的名字,虽然云端还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但这怎么想都会引发大问题——万一云端上了心,回去专心查查“商粲”这个名字,那她看云端那本来就不太牢靠的记忆封印也差不多该正式下岗了。
哪桩都不是小事,但是和这两件事比起来,更重要的是——
商粲长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更重要的是,打她们离开山里回到客栈后,到现在两个时辰过去,云端什么都没和她说,只回到自己屋里锁了门,然后就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商粲啊商粲,你可真有本事啊,又把云端惹生气了。
她有点懊恼地闷哼一声,丧气地坐起身来。
云端会生气是非常罕见的事,商粲也只“有幸”见过一次,那次就是像这样,不声不响的。
虽然行为举止依然体贴,对于她的搭话也会正常回,明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和平时一致无二,但就是能让商粲感受到云端那显得疏离的低气压。
上次生气的时候她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师姐妹,什么事都能摊开来说。云端性子又软,只要好好认了错,她就绝不会抓着旧账不肯放。
可是现在——
云端为什么生气呢,商粲想。
是因为看出来了商粲有事瞒着她,还是因为商粲一睁眼就说瞎话糊弄她,还是说、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信任吗?
都有可能。都有可能。
只是这些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问题,总是要归到她对云端再也说不出口的那些……从前。
怎么办呢。
商粲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冷茶,慢慢喝下去。伴着难言的苦涩又在脑中闪回那被火焰包围的一天,和云端那身像是绽开红梅般的血色白衣。
……再、逃一次吗?
“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商粲的心绪,她连忙收拾起自己的动摇猛地站起身。她动作太急,迈开步子的时候腰间在桌子边缘狠狠磕了一下,商粲也顾不上管,三两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那在她脑海中徘徊了许久的人就生动地立在她的门前,晕霭的冷香隐隐传来,商粲躁动不安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刚才是什么动静?”云端声音清冷,面容沉静,视线从上扫到下,“是磕到了吗?”
“啊、没有,没事的。”
商粲不知怎的紧张起来,连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忙让开门口位置,局促地站在一边。
云端却没有走进来,仍立在门口安静看着商粲,精致眉眼稍稍敛起来,压的很低。
她声音如烟缥缈,似含着声轻叹,开口道:“我再问一次。”
“刚才,是磕到哪里了吗?”
商粲愣愣看着她,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感到腰际泛起隐隐的疼痛。
她下意识摸上那块位置,讷讷道:“嗯……就是、磕了一下桌子。”
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商粲却感觉云端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然后径直走到商粲身前,轻易突破了人与人相处的安全距离,让商粲又不自觉地想向后仰去。
但她直觉那样会让云端不开心,于是努力克制住了,只迟疑地垂眸看去,轻声道:“……云端?”
身前的人轻嗯一声,抬起来的双眼清清亮亮,像是含着一抹光。
“你昏过去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她声音比平时更轻柔,距离近到几乎吐息相交的地步,让商粲一下子麻了半边身子。
商粲还没来得及分出心神去想云端话中的信息量,那细软的白皙手指就慢慢覆到商粲放在腰间的手上,似是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轻易夺走了商粲的注意力。她稍稍瑟缩一下,却很快被云端捉住,然后欺身上前。
“……你分明有事,在我问起来的时候却只会同我说没事。”
这种时候,她本该为自己辩护几句的,至少要说些“我真的没事”之类的话,打着马虎眼把这个偏到危险区域的话题带过去。
但商粲却没能发出声音,她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然后在看到那双深邃墨瞳中稍稍掩着的失落时忘掉脑中所有的辩解。
“如果我像刚才那样多问一次、你就会告诉我的话,那要我问几次都可以。”
云端轻轻叹息,似有倦意。
“……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瞒着的事情告诉我呢,阿粲?”
作者有话说:
(与正文无关,仅供娱乐)【假如商粲会梦游】
商粲(刚睁眼):为什么云端在我怀里?!
云端:是阿粲昨天晚上突然跑过来硬要抱着我的。
商粲:……啊?
云端:还说了些梦话,好像在喊……端儿。
商粲:…………啊、啊?
(大概会由于商粲她没醒的时候会比醒的时候坦率许多而飞快地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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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现在想来, 不论是生气的原因还是表现,云端都和以前一致无二。
商粲对云端第一次生气的情况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当年云端首次下山游历后的事。那次因队内几个青屿弟子的陷害,云端被妖潮所袭, 还受了伤。万幸商粲那时候不放心她偷偷跟在了队伍后面, 她才能从妖潮里救出云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商粲那次成功救出人并不是件很轻松的事。由于无瑕仙体的血液影响, 让本就汹涌的妖潮更加凶恶。而那时的商粲年纪还很轻, 也才刚刚从天外天游学回来不久,远没有现在身手这么好。
用望月的话说,她能从那种规模的妖潮里把云端捞出来,还两个人都活着逃回了青屿简直该算是个奇迹。这里可能主要是在说商粲,毕竟她当时实在受了非常重的伤,有几处说是致命伤都不为过。但好在她身体结实, 到底还是让她熬了过去。
不太有在鬼门关兜了一圈的实感, 商粲自己其实觉得身体状况挺好, 但望月严禁她进修炼场,还收了她的剑。每天都只压着她在房里好好养伤, 又给她灌些苦汤药, 喝的商粲每天愁眉不展, 唉声叹气。
幸好云端伤势不重,时常过来陪她,这也是养伤时最让商粲开心的时候。
只是云端的伤好了之后就要重新回到课程了。于是云端也就只能在课余时间来陪陪她, 其他时候商粲只能做个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在玉衡峰上遛弯, 目光稍微在剑上多停留一会儿都会有外门弟子飞速跑着去找望月告状:‘望月峰主!商粲她又不想好好休养了!’
那段时间着实给商粲郁闷的不轻。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听话的性子, 终于有一天闲的太发慌, 趁着大伙儿午休的功夫悄悄离开了玉衡峰, 准备去天枢峰逛逛,没准还能碰到去那儿上课的云端。
虽然是偷偷跑了出来,但商粲还是很惜命的。她知道自己身上受了不少伤身体破破烂烂的,于是也不打算多生事端,御剑也御的很小心,轻飘飘落到天枢峰一古树枝丫上,这是弟子们下课后的必经之路,她干脆就守株待兔地等着云端下课。
‘喂、你那边怎么样?没被找麻烦吧?’
‘没有,你就放心吧。反正也没有证据,光凭云端的一面之词,玉衡峰是没办法找上门来说她是我们害的——’
哦呀,兔还没等到,倒是先等着两个……乌龟。
商粲不动声色地朝声音方向看去,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弟子身影,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他们二人像做贼似的找了个隐蔽角落,全没注意到隔壁大树上还有个人,窸窸窣窣地交谈着。商粲天生五感敏锐,竖着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很快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
是吗是吗,这两个人、就是害云端被困在妖潮里的家伙吗。
她伤势没好被看得紧,还没腾出机会去找他们的麻烦,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商粲闭了闭眼,漫不经心地从旁折下根树枝,然后翻身而下。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动静,把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正要发怒,看到商粲的面容后登时白了脸。转身就跑。
商粲脚尖轻点,勾起地上石子踢过去,砸在那人膝弯处,他哎呦一声跌倒在地,只觉得膝盖以下都痛的发麻。
没等他站起身来,就听到身后同伴惊恐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一根树枝擦着他的耳朵直插下来,分明只是钝钝木质,却如削金断玉的利器般直插入地面三寸。
‘跑什么跑?’
传来的声音温煦如春风,背后人的动作却半点不温柔。玉衡峰首徒轻轻巧巧单膝抵在他背上,却让他感到如千斤坠般难以动弹。
商粲手上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这个动作让他感到身体都要被折断了一般,痛的他眼泪直流。
‘这就哭了?’
商粲面上笑的温文有礼,笑意却不及眼底,向来含笑多情的昳丽眼睛此刻像是看着什么垃圾似的,淡漠的令人心惊。
‘我可还什么都没干呢。’
她话语中不加修士的危险意味太浓,弟子惊骇过度,尖着嗓子大叫道:‘青屿不许私斗!你这样、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你很懂青屿门规啊?真是吓死我了。’
商粲露出刻意的惊讶表情,然后半点犹豫都没有的用力把他的头按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仔细想想,我都违反了那么多门规了,也不差这一条吧。’
‘把你们刚才说的事再好好从头说一遍。包括还有没有其他人的参与,全都说清楚了。’
她俯下身去,在痛的不断颤抖的弟子耳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似水。
‘不然……可就真有你哭的了。’
*
‘玉衡峰商粲,持械私斗,伤弟子五人,其中二人重伤——反了,反了!’
玉衡峰主殿,大嗓门的守纪长老吹胡子瞪眼地喊着,背后是三个鼻青脸肿的青屿弟子,都瑟缩着不敢说话,身边站着他们的师父,都纷纷怒视着前方的人。
‘没持械。’众人视线中心的商粲认真纠正道,‘我只折了根树枝,硬要给我加罪名的话,也应该说是破坏公共景观。’
‘那就罪加一等!’守纪长老气得脸红脖子粗,怒道,‘你说你是用树枝——怎么可能!只用树枝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
‘怎么不能?’
商粲懒懒扫过一眼,那几个弟子纷纷躲避她的眼神,往自己师父身后躲。
‘不然你从他们里面挑个人,我现场再给你演示一遍?’
‘商粲、你这——!’
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目无风纪的青屿弟子,守纪长老都觉得词穷,干脆不再与她纠缠,转向商粲身后一直没说话的望月。
‘望月峰主,你也看到了,商粲她不仅伤了人,现在又是这个态度!’
望月眉头紧蹙,看看那一众来兴师问罪的人,沉声问道:‘我徒弟为什么打你们?’
那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敢看商粲,各个唯唯诺诺道。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就是就是、这该问那个打了人的,哪有问我们的道理……’
商粲冷笑连连,这种脑筋倒是转得快,知道她没有证据,就统一口径说是她毫无理由地出手伤人——
‘真是群只敢躲在靠山背后嚷嚷的废物。’
‘你、你又……’
见她不仅不认错,态度还这么猖狂,对面的人纷纷对商粲怒目而视,而商粲哪管他们怎么想,只觉得自己还是下手太轻,自顾自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吓得那几人连连拖着跛脚往他们师长身后躲。
望月见状,轻叹一声,转向商粲。
‘……为什么打人?’
商粲垂下眼帘,沉默半晌后答道:‘因为他们做了坏事。’
‘什么坏事?’
‘……’商粲摇了摇头,坦荡地迎上望月的目光,‘我没有证据。’
潜台词是‘不想说,说了也没用’。望月看着她,神情复杂,最终还是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在她眉间轻弹一记。
‘商粲,我罚你在玉衡峰顶禁足三月面壁思过,你可服气?’
‘服。’
玉衡峰顶苦寒,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觉得难捱,更何况商粲本就重伤未愈。
这刑罚不轻,商粲却眼都不眨一下的应了,然后重新看向下方众人。
‘没有其他事的话,也该走了吧,还不走、是等着我给你们准备晚饭吗?’
她全不是受了罚的沮丧模样,态度仍然倨傲。几人敢怒不敢言,牵动了脸上伤势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想到商粲要在那地方待三个月,搞不好人都要去半条命,当下心中稍快,纷纷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外走去。
‘记着,出去之后嘴巴放严实,然后从此以后都离玉衡峰远一点。’
商粲懒洋洋的声音如跗骨之俎般从他们身后传来,透着股冷意。
‘毕竟下次……我应该就能佩剑出门了。’
那几名弟子齐齐一颤,如逃命般争先恐后地跑出了玉衡峰。
*
望月那话不止是说说而已。
就算她自己心里再相信商粲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打人,但既然拿不出证据来,她作为玉衡峰主,也只能拿出让众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
商粲在出手的时候就想到这点了,本来就是秉着“受罚也要揍他们一顿”的心思出手的,所以对这刑罚也没有什么抵抗心思,老老实实地搬到峰顶住了下来。
而云端得知这件事是转过天来的事了。
商粲正苦哈哈地缩在峰顶的小屋里感叹着这地方真是够冷的,小屋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屋内迅速冲进股凉气,让她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一抖。
‘什、什么——啊,是端儿啊。’
看到是云端后她才放下心来,忙把云端牵进屋来关上门,皱着眉握住云端冰凉的手。
‘这地方太冷了,你还是别过来比较好。’商粲专心给她取着暖,絮絮叨叨道,‘等过了三个月我就能下去了,很快的。’
‘……’
云端任她握着,清秀面上却显出复杂神色,终于开口问道。
‘……师姐为什么、会受罚到这里来?’
‘嗯?师父没跟你说吗?’商粲抬起头,‘我把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打了一顿。’
‘说了。’云端不避不让,墨色眸子直直看着商粲,‘但她说她也不知道师姐为什么会那么做。所以我来问师姐了。’
‘……’商粲与她对视半晌,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语气轻松道,‘就是看那些人不顺眼嘛,这种事很难说出个所以然的,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我们八字不合——’
她话还没说完,云端就从她手中把手抽了出来,清冷眼中汹涌着繁复感情,最终还是紧紧抿住唇,没有接商粲的话。
她默不作声地取出伤药,简洁道:‘上药。’
像是一门心思只惦记着上药的事似的,不管商粲后面去扯什么奇怪话题,云端都只是浅淡应着。其实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莫名让商粲不敢再继续胡说八道下去,老老实实地脱了衣服让云端给她上药。
她揍人的时候牵动了身上伤势,许多本已结痂的伤口又崩裂开来,尽管昨天已经找医师重新包扎过一次,但从为她治疗的医师苦口婆心斥责了她一盏茶的时间来看,想来她背后看起来应是有几分凄惨的。
商粲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喘,任由云端给她上药后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里二人都十分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云端在触到她的身体时,微凉的指尖有些颤抖。
好容易上完了药,云端淡淡道别后就转头离开了,商粲慌慌张张囫囵套上衣服跳起来就想追出去,但被她一眼瞪住,只好手忙脚乱地把外衫穿好再出门。但云端走的飞快,等她追出去的时候都已经走出好远了,任商粲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商粲是个被关禁闭的,又不能追下去,只能在两个守门的外门弟子挟制下眼巴巴地看着云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心里一阵阵的发虚。
她那时是第一次见云端这样子,但本能察觉到不妙。然后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就又出了事。
‘……’
商粲张口结舌地看着门口二人身影,小心问道:‘……师父,这是……?’
望月看起来都憔悴了许多,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把云端牵到身前,叹道。
‘你师妹也要在这地方住几天了——哎,具体的事你问她自己,你们这两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
她念叨着关上了门,只留一脸惊恐的商粲和默不作声的云端单独相处。
‘我昨天也去把那五个人打了一顿。’
不等商粲发问,云端就淡淡开了口,只是内容吓得商粲双目圆睁,从床上一跃而起。
‘什、你也、哈??’
商粲一时难以理解她刚才听到的内容,却见云端似是心情大好般勾了勾唇角,缓步走到她身前。
‘师姐今天换过药没有?’
开口却只是我行我素的换了话题,云端不顾商粲震惊的目光,自顾自抚上商粲肩膀位置,看到眼前人隐隐吃痛地皱起眉,了然地收回手。
‘还没有的话,我来帮师姐换药吧。’
她毫不避让地抬头直视着商粲目光,长长黑发缱绻垂在耳侧,一双墨瞳像是深潭般看不出她心绪,只直率地映着商粲无措的面容。
‘毕竟就算师姐瞒着我……伤、却是骗不了人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回忆的戏份,诸君,我爱回忆杀(明天就回忆完了大家不要着急
这两个人其实也没咋变(武力值除外
云端先不提,至少商粲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怕老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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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商粲可能足足愣了有五秒钟, 才终于反应过来了眼前是什么状况。
云端依然安静看着她,神色淡淡,却自有种不肯让步的倔强感。
说真的, 商粲其实觉得云端很像是在说气话故意激她。但回想起方才望月说的话, 商粲心中仍是不安,忙捉住云端的手问道:‘端儿是、生气了?’
云端垂下眼帘, 没有挣脱开来, 但也没有回应。
‘你生我的气,我同你赔不是,但你现在到底是——’商粲一时语塞,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师父说你也要在这待几天?’
‘我刚才说了,我也去打了人。师姐不相信吗?’
语气沉稳, 云端轻轻从商粲手中挣出来, 走到商粲床头, 从桌上拿起药瓶道:‘师姐把外衫脱了吧,该上药了。’
脱什么外衫, 顾左右而言他这招学的倒是很快。
先不提在昨天被商粲打了之后那五人有没有加强警惕——单说那几个人既然已经被她打成那样了、云端就不可能再去对那些人下手。
商粲对这方面是不拘的, 她向来秉持着有仇必报的恩怨分明态度, 才不会去管自己是不是在恃强凌弱——照这么说起来,她在对那几个普通弟子出手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彻头彻尾的“恃强凌弱”了,但商粲也没什么反省之心, 谁让他们比她弱还招惹她的?
但云端不一样,云端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孩子, 是最符合外人对青屿印象中的雅正修士。她心思纯良, 就算是被陷害了也只会想着堂堂正正地应对回去, 怎么想都做不出对已经负伤的人出手的事来。
商粲轻叹一声, 径直走到云端身前,从她手上拿回药瓶,不轻不重地放回到桌上。
‘到底怎么了?’
她声音很轻,语气柔软,慢慢抬手捉住云端的指尖,动作轻的像是在捕一只蝶。
‘端儿都不和我说实话了。’
见云端稍稍别开了视线,但没有挣脱她的手的意思,商粲就轻轻松松地把云端的手重新握到手里,语气里似是蒙上了层委屈,昳丽如三月桃花的清亮双眸也适时黯淡下去。
‘端儿不乖。’
被商粲握住的手明显僵了一僵,感受到身前的人轻吸了口气的同时商粲就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没让云端成功转身走掉。
怀里的人柔软纤细,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是从背后揽住她的姿势,商粲看不到云端此时的表情,却听到她开口时的声音难得的不再平稳。
‘明明是、师姐先……’
商粲向来稳重端正的师妹声音稍稍颤着,紧紧绷住肩膀,却被商粲不由分说地揽在怀里。她做过几次不成气候的挣扎,动作却绵软无力,被商粲轻松止住。
‘是师姐先、瞒着我的。’
不知是不是被商粲气的,云端声音闷闷,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轻轻低下头,从散落的黑发间露出她白皙的后颈,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是师姐先瞒着我的。’云端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别过头去,不让探头过来的商粲看到她面上神情,‘现在却来……说我不乖。’
‘是啊,我好坏啊。’
商粲坦荡地点了点头,鬼使神差地用鼻尖蹭了蹭云端后颈,惊得怀里人一颤。
‘恶人先告状这种事我干的可熟啦。’
那片白皙肌肤几乎是瞬间就变红了,商粲见好就收,笑嘻嘻地松了手。云端急急忙忙地离她远了些,下意识抬手想触碰后颈,抬到一半却顿住了,只轻咬着唇别过头去。
‘所以端儿是因为我瞒着你才生气的是不是?’商粲从善如流地弯腰侧过头去,硬是要和视线躲闪的云端对视,‘是师姐不好,端儿别生气了。’
‘当师姐的,总是想耍耍帅嘛。’
云端躲到哪,商粲就跟着把头凑到哪,一本正经地求饶道:‘去报个仇还被关了禁闭,说出来很逊的,所以才没跟端儿说的。’
‘……师姐又不说真话。’
沉默半晌的云端终于开口道,投来的目光稍有些气恼,商粲却笑道:‘终于肯看我了?’
‘……’
‘好嘛,跟端儿说,都说都说,端儿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保证半句假话都不说。’
眼看着云端又有想移开视线的趋势,商粲忙保证道:‘只要端儿不生我的气,什么都好说。’
‘……’
云端垂下眼帘,长长眼睫微颤,好半晌才犹豫着放松了肩膀。商粲高兴起来,开开心心欺上前去。
‘不生气啦?’
‘……要看师姐等下怎么说。’
‘好好好没问题,我肯定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在那之前,端儿到底是为什么会到这来?也该告诉我了吧?’
‘我昨天去找师父说我也想到这里来,师父同意了。’
‘……说的这么简单、你到底找师父说了多久?不然她怎么会同意?’
‘……’
云端不语,商粲也拿她没办法,一边翻出衣服往她身上披,一边从善如流地认错:‘是我不好,不该把这事瞒着你,我以后都不敢了。’
出乎商粲意料的,云端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要师姐能好好的。’她的声音很轻,似是含着叹息,‘比起这个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
自己那时是怎么回答云端这句话的,商粲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她清楚的记得这事最后有个很好的结局。到底是看到自己两个弟子都做出了这样莫名的举动,察觉异常的望月不顾众人反对强行严查了整件事,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总之最终让那几人交代了他们曾因嫉恨而对云端暗中使坏的事实。商粲也得以免去了那三个月的禁闭,和云端一起离开了峰顶。
真是皆大欢喜,商粲想,那都是托了云端的福。
事到如今,她再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当时不该嘴硬。就算威胁了那几个人不许多说,但她打了人这种事一打听便知。云端一旦知道了那被她打了的阵容,那她出手的理由自然一下子就会露馅。说了那么个明显又容易拆穿的谎,平白惹得云端生了场气。
也不知道再过个十几年,她回想起现在的话,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商粲静静看了云端半晌,轻缓地眨了眨眼。
“我昏过去的时候……喊了你的名字吗?”
“嗯。”云端低低应道,“喊了很多遍。”
“喊的是什么?”
“……”
云端沉默半晌,道:“云端。”
商粲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淡然地点点头畩澕,轻笑道:“看来我真是好喜欢云中君啊,吓着你了?”
她语气轻松,云端没有回应,只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垂下眼去。
“那个人喊你商粲。”就算商粲的逃避态度这么明显,云端也仍执拗地追问着,“这是你的本名对不对?你和那人认识吗?”
“认识,是仇人。”
商粲应得很爽快,叹道:“这仇要是算起来也有好多年了,毕竟我这么作恶多端,有一两个仇人也不奇怪吧。”
“至于名字……”商粲顿了顿,笑道,“比起那人的身份和扮成妖族的鬼族,云中君最先想问的竟然是我的名字吗。”
“看来云中君也好喜欢我呀,是不是?”
她的态度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用力握紧了,圆滑的指甲都深深扎入掌心。
自从和云端重逢以来,每当商粲觉得她可以就这么和云端不明不白地相处下去时,就总会有新的问题出现,毫不留情地把她的处境变得更糟。
……看起来任性还是会遭天谴的。商粲想,这次说不定真的该跑路了,事已至此,她还能演到何时呢。
感觉自己的立场如履薄冰般摇摇欲坠,商粲几乎已经在计划着一场逃离,却出乎意料地听到云端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云端声音平静,仿佛方才的对话都没发生过似的,“那就听阿粲的,我想问问阿粲关于鬼族的事。”
“……”
预期落空,商粲本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却有种莫名的怅然若失感。
但这与云端刨根问底比起来无疑是非常好的结果。她很快打起精神,正色道:“如我之前所说,那些攻擂的‘妖物’根本就不是妖族,只是披着层假皮的鬼族罢了。”
“难怪它们数量那么多,像是杀都杀不完似的。”商粲皱起眉,沉声道,“毕竟鬼族没有实体,那层妖物假皮更像是对它们的一种禁锢,只要外壳被破坏,鬼族就会从破裂处逃出,只要再穿上一身新皮,就又是个妖物模样。”
“而那背后的操纵者——也就是我那个仇人。”
商粲随手比划了两下,示意道:“她真正做的事就是拼出了很多伪作妖兽的皮囊——个个都丑的要命——然后联合鬼族一起闹事。”
“只是她和鬼族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天外天的……这事还需要再查。”
“鬼族……”
云端蹙起眉,轻声念着,商粲很快接过话头。
“对,就是那个在百年前就已经在修仙界销声匿迹了的鬼族。”
“幽冥鬼界与修仙界仅存的几个连接口也在这百年间被一个个封印了,修仙界许久都没有听说过鬼族的消息,想来是已经大功告成了——本该是这样的。”
云端眸光闪了闪,看向商粲:“听阿粲的语气,是对调查的着手点已经有想法了?”
“确实。”商粲点点头,道,“云中君可知道、这百年间与鬼族纠缠不休的是哪一家仙门吗?”
“……”
云端呼吸稍稍一滞,低声应道:“……是天外天。”
“嗯。”
商粲缓缓点头,道:“该说算是理所当然吗——我的那个仇人,还真就是个来自天外天的修士。”
*
深夜,商粲静静躺在床上,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点灯,直接翻身下床走到门前,然后轻轻推开门扉。
“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
轻声说着,商粲从房中走出两步,拦在走廊中间,定定看着从隔壁悄无声息打开的房门中缓缓走出来的云端。
她稍低着头,动作很慢,许是被商粲的声音吸引了,云端抬头向她看来一眼,眸色沉沉,如暗夜深潭。
梦游时的双眼会略失神采,此刻的云端却与不久前与商粲交谈完鬼族后就径直离开她房间的云端面上神情有几分相似。
商粲不再说话,只向云端伸出手,再次梦游的云端就十分配合地握住她的手,温顺地跟着她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只是这手牵上容易,再想让她松开就很难。商粲站在她床边,看着被云端握得紧紧的手,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本来在想,今晚要不要干脆直接跑掉的。”
大约是被这像是说出什么都会被立刻吞噬的静谧夜色蛊惑了,商粲低声道,蹲下身去,抬头看向云端神情平淡的精致面容。
难得有这种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机会,商粲认认真真看着,忽的有些失神。
“但我又放不下心……不。”
她自嘲地笑了,摇摇头纠正道:“只是我自己不想走而已。”
商粲低下头去,稍用力握紧了云端的手,祈祷般轻声呢喃道。
“怎么办呢,云端。”
“我该怎么办呢。”
商粲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是在同云端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像是稍不注意就会消散在空气中似的,轻的难以察觉。
“……我也是、只想要你能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事儿吧,就是各人角度不同,看到的答案也不一样。
对云端来说,她当然是觉得商粲把一切都告诉她才算好。但对商粲来说,她能想到最好的状态就是她们保持现状,不谈过去,也不想将来。
这主要是这两边的信息不对等,不要骂商粲(是我还没写到,但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对不住(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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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目送着碧落黄泉派来和她定期联络的夜鸦从窗口飞走, 商粲听到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她没有等,直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招呼道:“睡得好吗?”
“不好。”云端摇头应着, 似有些疲惫地垂下眉目, “好像做了个很坏的梦。”
“是吗,那可真是太糟了。”
商粲应着走到桌边, 笑道:“先把饭吃了、然后再打起精神来吧。”
二人今天没有去大堂吃饭, 只叫小二将早餐送到了商粲屋里。餐桌上的氛围不算很僵持,二人的行为举止都与往日无异,商粲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像是没什么胃口,云端吃的很少,只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也不说话, 就只是安静坐着。
商粲手上顿了顿, 也跟着停下来, 向云端看去。
“云端。”
被她突然喊到了名字,云端周身一凛, 似有所感般抬起头, 迎上商粲的视线。
“你或许对我有很在意的地方。”
第一次自己提出这个话题, 商粲声音温和,显出几分郑重。
“我承认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但我也……只会承认到这里而已了。”
迎着云端微凝的目光,商粲抿了抿唇, 轻声道:“毕竟我大概是个很固执的人。”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挂心。”
“不管我们以前有过什么关系,”商粲垂下视线, 稍沉默了半晌才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也只是碧落黄泉的魔修和仙山青屿的云中君、有暂时的合作关系罢了。”
“……”
话音落下,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
粥都要冷了。商粲想。
她看着云端碗中剩下的大半碗粥,悄悄勾了勾手指,不动声色地让那碗粥再热起来。
“……所以、”
许久,商粲才听到云端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压抑着什么感情。
“所以你……从以前开始就认识我,对不对?”
商粲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桌沿上一个小小的凹陷处,漫不经心地笑了:“这天底下、哪有人不认识云中君啊?”
“……商粲。”
哎呀,又被喊全名了。
商粲轻叹一声,忽的抬手握住云端纤细的腕,面上浮着的笑意寂寂褪去。
“昨儿已经生过我的气了。”她语气中含着叹息,看向云端时眼睛亮亮的,看得人心中一颤,“今天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见云端仍是一张清冷面庞,商粲故作可怜兮兮地耷拉下眉眼。
“事情总是要循序渐进的。”
她语气更软,为自己辩护道:“比起一开始来,我已经算是进步很多啦,就当是看在我有进步的份上——”
商粲说着,把云端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笑的很无害。
“就先把粥喝完吧?”
“……”
云端扫了一眼粥碗,又重新看向商粲,她烟眉沉沉,一双皓目交织着复杂感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般垂下眼帘,低声道:“你这人……”
“我这人不怎么样。”商粲从善如流地接着话,自己也重新拿起调羹,“不值得被惦记着的。”
云端不接她这茬,只问道:“你昨天为什么会突然昏倒,身上是有伤病吗?”
“……”没料到她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商粲愣了愣,含糊道,“……也不算,就是老毛病了,平时不犯的。”
“以前受伤留了点病根,不太好治。”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商粲没有随便矢口否认,只是用调羹胡乱在粥里翻着。
“但只要尽量不去胡思乱想,其实对我没什么影响的。”她声音温和,语气平淡,“你看,我跟你认识的这段时间里、也只有昨天犯了一次,而且吃了药就好了,你别担心。”
大约是她交代的态度的确比昨天好上不少,云端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抿唇不语。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云端才重新开了口,声音清冷:“你方才、既然说是循序渐进,那总要有个结果。”
“……是啊,总要有个结果。”
意识到她话中之意,商粲没有抬头,只自顾自喝着粥。
“对我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顺利地把假粲者那件事解决了,然后——”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抬眼看向云端,笑道:“后面的事就到那时候再说吧。”
“为了能有个结果,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先把昨天那人揪出来,这个没错吧?”
见云端蹙眉不语,摆出正论的商粲乘胜追击,又指了指她面前的碗:“但现在,我的人生第一大事就是想看着你把早饭好好吃完。”
大概是对商粲的胡说八道也没有什么办法,云端抿了抿唇,乖乖地把粥喝完了,末了把空碗向商粲那边推了推,换来商粲的满意点头。
“好了,那我们也该商量商量正事了。”
多少有点强硬地转移了话题,商粲把桌子收拾干净,正色道:“我昨天晚上想了想,虽然我大概能猜到那个死不了的人的身份,但也没什么好办法能直接去找她。”
“但我们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鬼族的事更值得在意,也更好追查。”
半是认真半是私心想把因刚才的话题而变得有点诡异的气氛盖过去,商粲语速很快,一股脑的把她大半个晚上没睡整理好的信息说出来。
“所以这事转了一圈,结果还是落回到天外天头上了。”商粲撇了撇嘴,“毕竟天外天的那帮道士大概是天底下最懂鬼族的了,听说之前天外天还放出话来说幽冥鬼界和修仙界所有的连接口都已经封上了——这话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她说完,面上忽然显得有点踌躇,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是幽冥鬼界没封上的入口,但是……”
商粲为难地想了好半晌,最终还是叹道:“……但是那地方我不想去。”
“无妨。那就不去。”
出乎她的意料,云端没有追问,而是干脆地接受了这件事,随后说出的话更是惊得商粲站起了身。
“去我知道的那个入口就好。”
“……什么?”
商粲一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而如闲聊般说出惊人发言的云端不为所动,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也知道一个地方,我能确认那里是幽冥鬼界的入口。”
“……”
商粲张口结舌,心中很是觉得有几分荒诞地想着这入口难道像是路边的石子一样到处都是吗,她正腹诽着天外天到底有没有在真的在干活,就听云端又补充道:“但要到了晚上才有办法过去,白天不行。”
“嗯、为什么?”
“需要的带路人白天没空。”
对商粲的疑问回的言简意赅,云端并没有想进一步说明这个“带路人”身份的意思,只抬头望向商粲,轻缓地眨了眨眼。
“我们白天只能先等等了。”
仍沉浸在对云端竟然知道幽冥鬼界入口一事的震惊中,商粲还没想清楚白天是不是就要干等着,就听她继续说道。
“那如果阿粲白天没有其他事的话、能不能陪陪我?”
“我是没什么事……”
下意识就应了,商粲顿了顿,想着难得听到云端发出一次邀请,于是问道:“你想去做什么?”
比起刚进门那时来,云端此时的心情显然好上不少,清秀无俦的面上甚至闪过淡淡一丝笑意,晃人心神。
“我想去……逛逛烟阳。”
*
烟阳街头,人声鼎沸。
当然了。商粲想,毕竟正是大家出来逛街的时候嘛。
是的,说走就走。距离刚才云端发起邀请还不到一刻钟,她们两个现在已经慢悠悠地走在烟阳的街上散起步来了。
从云端的表现来看,她显然没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虽然面上仍是一派清冷端正模样,但她的眼神总是会被路边的新奇玩意儿吸引过去,有时还会定定地看上好一会儿才会惊觉般收回来。
商粲对这地方倒还算挺熟悉的,见她这副样子就干脆停下了脚步,拽着云端的袖子走到她方才盯着的摊位边上,示意道:“想看就看嘛。”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可得把在意的东西都看一遍才算是够本。”商粲以过来人的经验论侃侃而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如果现在不好好看看的话,等晚上躺到床上可能都还在后悔呢。”
看着云端懵懂点头,商粲满意嗯了一声,莫名有种把好学生带坏了的奇怪成就感。
她们来到的是个卖武器的小摊,只是与寻常武器店不同,摊位上的武器均十分光鲜亮丽,在外表上下了十成功夫,着实引人注目。但商粲只粗粗扫过一眼,就竟然看见了两三把模样眼熟的兵器。
她默默退开一步,抬头看了看摊位两侧的长长标语,上面赫然写着“仙门名士武器一应俱全,凡铁精制小店童叟无欺”。
“……”商粲心下了然,感叹道,“是卖周边的。”
“周边……是什么?”
正被各式武器吸引着注意力的云端没有漏过她的自言自语,转头向她看来,商粲摆摆手道:“就是一种收藏价值大于实际价值的物品种类——哦呀,这不是无忧吗?”
她说着眼前一亮,指了指被放在摊位中心的那把剑,剑身雪亮,剑柄上垂着长长红色流苏,与云端腰间的无忧剑外形上极为相似。
“是、是无忧……”
摊位老板显然没料到会有正主光临他摊位的这么一天,紧张的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应答的期间还时不时瞥一眼商粲,商粲还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有,他就噫的一声惊吓地收回了目光。
商粲挑了挑眉,也不多说什么,只饶有兴趣地凑过去看了看,对云端笑道:“还挺像的呢,是不是?”
“嗯。”云端解下正牌无忧,放在旁边比了比,“除了剑颚上该有一道裂纹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很像。”
“这个就没办法了,毕竟老板是要拿来卖的,总不能敲出个一模一样的裂纹来。”
商粲很体贴地说道,云端点头应了,又仔细看了一圈。
“天火……是做不了周边的吧。”
“那当然了。”商粲哭笑不得,“我又不用武器,你让老板做个天火出来……这也太难为人了。”
“……嗯。”
云端面上很是有几分遗憾,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突然把无忧向商粲递过来。
“你想要的话,无忧可以给你。”
她眼神清澈,半点不像在开玩笑。商粲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向一旁跳去,失笑道:“你说什么呢。”
“你快好好收着吧,别吓老板了。”
看着眼前的老板已经被她们俩这番对话吓得面色都白了几分,商粲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想了想又从他摊位上拿起那柄仿制的无忧,递过去一锭银子。
“……这个我买了,你可别把刚才的事说出去。”
老板哪敢接银子,只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商粲无法,只好硬是把银子放到案上,然后抱着假无忧走到一旁。本想在旁边等云端看完,但云端却立刻毫无留恋地跟了上来。
“怎么了?”商粲冲她摆摆手,“你多看一会儿也没关系的,我就在旁边歇会儿。”
“……”
云端摇了摇头,迟疑道:“是……暴露了?”
“嗯、也没什么暴露不暴露的……”
商粲耸了耸肩,看看周围时不时向她投来纷繁视线的行人们,示意道:“迟早的事儿,估计他们现在应该都已经知道跟在云中君旁边的是粲者了吧。”
本来她就知道这事会很快传开,眼下云端又没做什么伪装,她的身份简直一目了然。
虽然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死心了,但商粲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至少,希望明天不会传出来“云中君把佩剑无忧送给粲者做定情信物”这种传言吧。
作者有话说:
转天的烟阳传言:粲者和云中君用同款的剑!
《粲者和云中君的二三事》又要有新东西可写了
再有、在我这段时间忙过去之前周二周四应该都不会更了,每周先保五再说争七吧(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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