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羽站在那紧闭的殿门之外,任那皇城卫再三催促,也不曾挪动半步。她只是想看看,亲眼看看,桑洛是否真的安好无恙。
于是她便站在原地,挺立着身板,一动不动的等着。
而那殿门依旧紧闭,眼看入了黄昏,都不曾打开。
沈羽内伤未愈,如此长久的站立,让她难以支撑。只觉胸口窒闷,呼吸不畅,身子便晃悠起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下阵阵眩晕之感,咬牙撑着,目光定在那殿门上,依旧不曾挪开半步。
门外的皇城卫只觉难以抉择,城中人皆知沈公与吾王是何种关系,虽领了王命不让她进去,可若是沈公真的因着此事出了什么差错,只怕这罪名,他们也担不起。
那皇城卫前行两步,对着沈羽跪下身子,只道:沈公,公已在此等了两个时辰,还是快些回去吧。
豆大的汗珠从沈羽额头上滑落,她扯了扯嘴角,弯下身子费力的将他扶起,虚着声音只道:我知你忠于职守,你且安心,若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怪不得你。
这侍卫犹豫再三,知道再难劝动沈羽,只对着沈羽又是一拜,看了看一旁同伴,轻叹一声,径自绕过殿门,往后面甬道而去。
沈羽踉跄了两步,再也站不住,扶住了身边石柱,胸口一阵剧痛,竟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抑制不住的咳嗽,喉间甜腥浓重,又咳出了血。她轻喘几声,靠在柱边捂住胸口。却听得耳边脚步声响,余光看去,正见方才那皇城卫与疏儿正朝自己走过来。
沈羽慌忙的将自己嘴边的血擦干净,撑着力气站起身子,却腿软的怎的都站不起来。疏儿但见沈羽如此,匆忙的小跑过来,俯下身子扶住沈羽,被沈羽衣衫上的血惊得有些慌神儿,转头便对着一直守在门边的另一个侍卫叫道:沈公如此,你怎的不管?
那侍卫愣了愣,慌忙下跪只道:姑娘,是是吾王
沈羽抓住疏儿的手,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希望一般张口欲言,却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怎的都说不出话。
吾王说了不见,没说不让你管她!疏儿拧着眉,也懒得去管他,用力的扶着沈羽起来,关切的问道:沈公如何?怎的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她说着,招呼了身边两个侍从过来扶着沈羽,气道:都这样了,还在这里做什么?先送沈公往偏殿去!
疏儿沈羽站定步子,推开身边的侍从,双手抓住疏儿的胳膊,终究露了个笑容,哑声问道:洛儿如何?
疏儿扶着沈羽往偏殿去,慢着步子,瞧着她如此,又问道桑洛之事,只是轻声叹了口气:来,先跟我走,我传医官来给你瞧瞧,瞧过了,我再答你。
沈羽微微蹙了蹙眉,想要再问,却被胸口剧痛扰的根本张不开口,随着疏儿入了偏殿中。疏儿忙着唤了仆从过来让他去传医官来,便又被沈羽拽住,摇了摇头。
你都这样了,还不传医官,是要怎样?疏儿不解地看着沈羽,眼瞧着她那煞白的面色,皱了眉。
沈羽从怀中摸出风鹤白给她的药瓶,从内中取了一粒吃下,笑了笑:无事。过不几日便就好了。
姐姐都不见你,你还笑得出来。疏儿叹道:她若知道你在中州把自己弄成这般光景,怕是又要
疏儿,沈羽凝着面色看向疏儿,轻声问道:洛儿,如何?
说及此,疏儿的面色更沉:还能如何。在地宫之中被那浓烟呛得伤了,日日都在咳嗽。却又不肯好好歇着,一日日的都不吃什么东西,人都瘦了好几圈。她说着,看了看沈羽那愁眉深锁的样子,又是重重一叹:姐夫,你莫怪我多嘴,此一遭中州,你实在不该去。
我沈羽抿了抿嘴,只是苦笑:我知道。洛儿是真的生了气。
我只怕,疏儿的手轻轻搭在沈羽胳膊上:姐姐此次,不只是生了气。那日你托我带给她的信,她瞧都没瞧,就给烧了。这几个月中,她从未提起过你,就像你从未出现过一般。疏儿面容沉重,微微摇头。
她沈羽听得心头一沉,抬头看向疏儿:她是真的,不见我么?
疏儿摇头:今日自你入了王都,便有人来报,可我看姐姐面上神色,波澜不惊,只是传令了皇城卫,泽阳来人一概不见。她长吁了一口气:这话儿说的平平淡淡,不轻不重,就像是说一句随意的话一般,看不出半分的情愫。她深深地看着沈羽,目光之中染上了浓重的忧虑与犹疑:姐姐,她她变了
变了?沈羽迷茫地看着疏儿,她万没想到从疏儿口中听到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心口如忽然堵了一块大石一般,不解的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都微微发了颤:疏儿这是何意?
疏儿沉默良久,才说道:过往她有怎样的心事,都会说与我听。可这些日子,她再没有跟我说过更多的话儿了。如今,便是我,也猜不透姐姐心中所思所想了。她说着,长声一叹,看了看沈羽,轻声问道:中州如何?姐夫,可寻到离儿了?
沈羽还在疏儿所言的震惊之中,被她如此一问,只是懵然的点了点头:寻到了。黑龙之事,此番,应会告一段落。她说着,反手抓住疏儿的手:疏儿,你可否与洛儿说说,我她顿了顿,断断续续的说:我我是真的真的有些话,想跟她说。
疏儿蹙着眉,面露难色,站起身子:你且好好歇着,我去想想法子。这几日,你往狼绝殿去吧,若是有什么消息,我去寻你。她说着,看了看外头那已然暗下来的天色:夜了,我我先去看看姐姐
疏儿沈羽站起身子,看着疏儿已然走到门口,慌忙叫住她:疏儿
疏儿已然拉开了门,转头看向沈羽,分明在沈羽面上看出了担忧与迟疑之色,她心中明了,却不知如何劝她,只是说道:姐夫放心,姐姐心中,总是有你的。只是只是她笑了笑:需要些时日。言罢,如同仓皇逃了一般的,出门而去。
沈羽有些迷蒙的站在房中,眉心蹙着,总觉得心中更乱。
疏儿匆忙着步子返回人殿之中,正见桑洛还在桌前看着书,她放轻了步子,生怕惊扰了她,然她还未到桑洛身边,桑洛便将手中的书放下,懒懒地道了一句:回来了?
疏儿停了停步子,这才走到桑洛身边,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点了点头:是。
桑洛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咳嗽了几声,拿了手边的茶轻呷了一口,便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疏儿站在一边,想着沈羽那受了伤的样子,终究不忍,走上前拿了茶壶给桑洛倒了热茶,轻声笑了笑:这春日来了,天气也暖和起来,姐姐这咳嗽也少了些,想来很快便能大好。已入了夜中,姐姐,早些休息吧?
我倒不累,你若倦了,便去歇着吧。桑洛没有抬头,悠闲的翻了一页书。
我不累,疏儿慌忙说着,又道:我只是想着想着
疏儿在心中不断琢磨着如何打开沈羽这话头儿,却在断断续续的言语之中,瞧见桑洛放下手里的书,转而看向了自己,她扯了扯嘴角,说道:眼看到了五月,南岳的使者又要来了,此次,咱们安排这大祭司,住在何处啊?
你素来不喜欢舞月,怎的今次,如此上心了?桑洛面容平淡的看着疏儿。
疏儿被桑洛看的一惊,转而又笑:是是我看姐姐这些日子太过操劳,是以便想为姐姐分忧。
桑洛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疏儿,你有什么事,便说吧。不用与我绕圈子。
姐姐疏儿面色微微一窒,犹疑了许久:我我方才去去看了看看了看姐夫她
桑洛面色一沉,站起身子,还未等疏儿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疏儿。
疏儿一惊,当下住了口。桑洛走到矮几之前,弯腰拿起盘中的糕点放在手中:说起旁人,该用敬称。
疏儿愣了愣,躬了躬身子:是,我方才,去见了沈公。她微微顿了顿,看着桑洛背对着自己,没有言语,似是让自己说下去,这才又道:她她受了伤。应是,在中州与将士们同御黑龙所致。
将士在沙场杀敌,诸公在皇城议政,皆为我舒余一国百姓。桑洛转过身子,看着疏儿,面容之上毫无波澜:能留下一条性命,我国中未失一员将才,好事。
可我去时,瞧着她吐了血,站都站不稳疏儿上前一步,小心地看着桑洛:只怕是伤的不轻
疏儿,桑洛微微一笑:受了伤,该寻医官去瞧。我,不会医术。
疏儿被桑洛说的语塞:沈公说,她有要事,想要当面禀告吾王。
有什么样的要事,上书即可。桑洛将手里的糕点轻轻掰开,低下头:这些个八族诸公,难道谁有事我都要亲自见一见?
姐姐疏儿上前一步拉住桑洛的手,深深地看着她:姐姐,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心里不舒服,有什么事儿,你都不同我说了,疏儿只怕你有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
桑洛浅浅一笑,把那掰开的糕点放在疏儿手里,轻轻的拍了拍她:放心,我心中无事。
可疏儿蹙着眉,终于问出了心中的话:可沈公受了重伤,姐姐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她么?她看着桑洛,复又说道:姐姐,沈公当日去时,说了三个月必归,如今,正好三个月,她并未失信
我当日也说过,桑洛眉眼带笑的看着疏儿,语气却不容置疑:她走了,便不须再回三道门中。疏儿,此事,已过去了。过去,很久了。
姐姐疏儿不可置信的看着桑洛,张口欲言,桑洛却又笑了笑,把手中的糕点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嗯,今日的糕点,真甜。她径自说着,便往后殿而去:今日晚了,不回去了,就在此处歇了吧。传令下去,休沐三日,这三日,我要去神庙之中祭拜我父兄,外人,皆不见。
疏儿定定的站在原处,只是应了一句,便瞧着桑洛已然走进后殿之中,瞧不见人,闭目叹了口气,这才又慌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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