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金枝在上 > 1、第一章
    蜀国承乾三十五年,通京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从院中呼啸而过,戚如泱站在凤鸣轩的屋檐下,望着这漫天柳絮似的大雪,不住怔神。


    高挑的身形略有些疲倦,两肩不似当年那般挺拔。她身披一件孔雀翎大氅,领子上墨绿的雀翎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不知是满地雪光倒影,还是呼啸寒风带走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身后的侍女阿昭上前劝道:“殿下,外头凉,快进来吧。”


    戚如泱点了头,却迟迟没有移动步伐。


    阿昭不由皱了皱眉。


    戚如泱前些年在战场上受了伤,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这些年精心调养着,虽说是好了些,但也经不得这样糟蹋。


    思及此,她取了两个手炉来塞进她手里,又劝道:“殿下若是想看雪,东面儿的琉璃窗子也能看,何苦在外头凉着呢?快进来吧。”


    戚如泱听她再三催促,转头看她一眼,似是回过了神。


    回到房里,往内室看了一眼,床榻上已空无一人。


    浴室传来一阵轻响,戚如泱一抬头,只见一玄衣男子从浴室中出来了,见了她,跪下垂首行礼道:“殿下安。”


    湿哒哒的墨发披在两肩,衬得男人肤白胜雪,锋利的轮廓勾勒出精致的五官,起伏有致。


    头上还未擦干的水珠从鬓间划至下巴,落在了地上。


    戚如泱一言不发,崇苍抬头望向她那张淡漠的脸,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墨眼一滞,挺拔的身子僵硬了片刻。


    “不是和你说了许多遍不要跪我了吗?”


    戚如泱目光淡淡,声音却依旧柔和,并未像往日那般发火。


    两人成亲前,崇苍是她的贴身暗卫,见了她便要下跪行礼。成亲后,这规矩改了许多年,却始终没能改过来,似是印在了他的骨子里似的。


    若是换了往常,戚如泱肯定会为此歇斯底里地发通脾气,然而今日她却异常平静,不过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便转过头去饮起了热茶,再不看男人一眼。


    阿昭站在一旁,望向她这般模样,不由有些惊讶。


    殿下今日竟然没有发火?


    难不成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事儿?


    阿昭心里猜测着,当着戚如泱和崇苍的面却不敢露出半分来,只低头奉茶。


    崇苍还跪在地上,听了她的话,又低头道:“臣知错,还请殿下责罚。”


    说着,他顺服地低垂着头颅,又将身子往前送了送,似乎是为了让她动手更方便些。


    戚如泱攥着茶盏的手猛然一紧,转头看向崇苍隐在袖袍下的双臂,心知那手臂上有着些密密麻麻的划痕。


    那些都是被她抓挠的……


    她现在将那些行为统称为“发疯”。


    她觉得她疯了,是被面前这个男人逼疯的。


    有的时候,面对他十年如一日面无表情的模样,看着他对她下跪,向她请罚,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每每这时,便会有一股无名之火从她心里窜出,一发不可收拾。


    这两年更是如此,她自己在那一刻似是控制不住身体,灵魂出窍一般跳起来,尖叫,嘶吼着质问他——她对他而言究竟算是什么?


    男人的答案永远都只有一个——“您是崇苍的主子,是崇苍侍奉的人”。


    他看她的目光里,是一片幽黑,没有温度,没有爱意。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她是他的主子,迫不得已娶了她,仅此而已。


    每当这时,她才会冷静下来。


    是了,当年是她亲自向陛下求得旨意。


    堂堂金御镇国公主,竟非要选一个小小的暗卫做驸马,还要以军功相换,逼得蜀皇无奈赐旨。


    世人都说她疯了。


    戚如泱现在觉得,确实如此。


    可是她不想再疯下去了。


    所以破天荒地,这天早上,她没有冲着崇苍发火,也没有大喊大叫,更没有冲他动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驸马先回凌竹轩吧,阿昭,你送送他。”


    崇苍和阿昭闻言,均是一愣,望向她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戚如泱背过身子去,示意下人上早膳,再也没有看过身后的人。


    阿昭见她身影淡漠,哑然不已。


    若是往常,戚如泱定会冲崇苍大发一顿火,而后又因为愧疚,将人留在凤鸣轩用早膳,不假他人之手,事无巨细地为他布膳,再亲自将他送回凌竹轩,风雨无阻。


    可今日,这态度怎的如此冷淡?


    她下意识地打量着戚如泱的神色,却见她面色如常,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将人送走。


    崇苍以为她是让自己回去等着领罚,便什么也没说,行礼之后转身出了凤鸣轩。


    离开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在用膳的戚如泱,只见女子动作优雅,一举一动都是矜贵。


    恍惚之间,一个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在主子身边做一只好狗,让咬就咬,让死就死,这是你们活着的唯一理由。”


    可他现在总是惹主子生气,似乎,连条好狗也算不上了。


    .


    阿昭一路无言的将崇苍送出了凤鸣轩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内,身旁的另一个小丫头忽而小声道:“阿昭姑姑,你不觉得驸马很可怜吗?”


    这小丫头刚刚十二,是阿昭的堂妹,上个月才进府跟在她身旁学规矩。


    阿昭转头看了一眼小丫头,语气带着警告:“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些什么?怎可妄议主上?”


    小孩子性子跳脱,听她警告,不由嘟了嘟嘴:“本来就是嘛,驸马每次来凤鸣轩,都要被公主抓得满手臂都是伤,不是很可怜吗?”


    阿昭闻言,素指微扣,重重地敲在了阿绫头上:“都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她看着阿绫抱头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口气,话在嘴边,却终究又咽了下去。


    就驸马那模样,别说是她们殿下,就算是换成尊菩萨,也得被逼得疯魔。


    那个男人,是她家殿下在绝望之时最后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可没承想,这稻草不但没能救她,反而却将她逼到这般境地。


    两人成婚六年,阿昭眼看着戚如泱从一开始满怀期待的温柔热情,到之后的纠结痛苦,再到最后的歇斯底里,几近痴狂,打从心底里难受。


    戚如泱以为自己找了一个能一辈子陪在身边,给她温柔爱护的丈夫;然而自始至终,崇苍都只是那个冷心冷情的暗卫。


    暗卫这种东西,是皇族的盾和剑,在崇善所培养出来的那一日起,就注定是个不通情爱的物件儿。


    她家殿下想要捂化崇苍,那不就像是想要捂化桌椅板凳一样荒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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