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崇苍来,那婶子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她生来心直口快,见崇苍进来,误以为他是宁儿的丈夫,插口道:“人家姑娘跟了你,可不能因为听了外面的闲话就将人往死路上逼,那还是人做的事吗?”
崇苍闻言,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那婶子一眼,眼里的气势却是骇人。
婶娘没想到,这看上去月朗风清的漂亮公子冷不丁地看人一眼竟是这般厉害,吓得瞬间噤声,夹着尾巴快速离去了。
见了崇苍来,宁儿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声音娇弱:“阿然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因为伤了嗓子的缘故,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美目含泪,脸上的绝望不似作伪。
崇苍上前两步,只见她脖子间红痕交织,倏然眯起了眼。
“怎么了?”
“昨日,昨日我与青娘去康庄街的年市,走在深巷里,恰巧遇见了一帮喝了酒的登徒子……”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柳眉紧皱,再不忍说下去。
“然后你便上吊寻死?”
崇苍又问,冷冰冰的声音里没半点儿情绪,像是台机器。
宁儿身子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崇苍,星目里满是破碎神色,眼泪从眼角落下,脸侧留下晶莹泪痕。
“那些人碰了我……脏……”
楚楚动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然而崇苍丝毫不为所动,皱眉忽问:“你为何说谎?”
一旁的丰年和青娘不可思议地看他,只道崇苍太不讲人情,宁儿都已是这番模样,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宁儿闻言,也是一怔,泪流得更猛了。
贝齿轻咬下唇,她不住摇头:“阿然哥哥,我没有,我没有说谎……”
崇苍看着她,一双冷清清的眼里波澜不起:“你脖子上的痕迹,不是上吊留下的,是人为磨出来的。”
说罢,他看向青娘:“是你干的?”
青娘赶忙摇头:“奴,奴不敢。”
他又转回头看向宁儿:“为什么?”
宁儿只是不住摇头,泪如雨下:“没有,我没有……”
哭声凄切,听得丰年甚是动容,在崇苍耳边小声道:“公子,宁儿姑娘这般模样,您不妨……先劝劝?”
这人都上吊了,他家大人还在这儿说这些……
崇苍还惦记着戚如泱,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烦,声线始终如一:“到底怎么回事?”
宁儿哭着摇头,却不说话。
见状,他转头便走,却被宁儿从身后一把攥住了手臂。
眉头微拧,崇苍挥手将手臂抽了出来:“男女授受不清,你自重。”
“不是,阿然哥哥,我害怕……”说着,宁儿却是又缠了上来,崇苍这回却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上。
她这般古怪作态让崇苍心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偏头看了宁儿一眼,心中忽然起了些不好的念头,还不待宁儿再说什么,却是转身快步离开了宅院。
丰年瞧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宁儿,又看了看自己主子飞速消失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跟上了崇苍,徒留宁儿一人坐在床边,垂首抽泣。
青娘只见她身子一抽一抽的模样分外可怜,却没瞧见那双原本含着水雾的眼,眼角泪痕以干,脸上一丝愁绪也无,却是焦虑之色。
那人交代让自己缠住崇苍一个时辰,她本以为崇苍对自己有意,她已作这般可怜之相,他无论如何也会留下来安慰一二,谁知那贱种竟是块儿冰……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到这里,宁儿眯了眯眼,脸上闪过一丝与平日温良毫不相符狠厉之色。
那公子答应了他,只要此事成了,不光她后半辈子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连带着那贱种也必将没命。
当年她爹爹不忍乾乐将尚且年幼的崇苍带走,硬要留他,却被宫里那个乾乐一剑捅了个对穿。若非是他,若非是他……爹爹也不会死……
.
崇苍心中最坏的预想成了真。
等他再赶回灯会的时候,放眼望去,已经不见了戚如泱的踪影。
她身材高挑,今日又着了一身白裘,在人群中颇为打眼,可他在柳河岸找了一圈,也没瞧见戚如泱的人影。
他心中暗道不好,急忙在附近搜寻起来。
而此时的戚如泱,正被人从身后用匕首指着后腰,挟持到了距柳河岸不远的小巷中。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戚如泱在河岸旁观赏花灯,人山人海中,却被一人从身后忽然挟持。
这人悄声无息地靠上来,制住她的双手,又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用匕首要挟,引着她一路来到了这里。
“你们想要什么?钱?我侍女荷包里有,你尽管拿去。”她冷静道。
身后人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和同伴压着她和阿昭往空巷深处走。
“若是不够的话,你跟我回府去取,还有更多。”她又道。
小巷寂静,她略微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巷中分外清晰。
就在这时,暗处响起一人低声含笑:“这人是我狄家死士,只怕是看不上大公主手里那点儿钱。”
寒风瑟瑟,吹得阿昭身子有些哆嗦,紧张的看着一旁的戚如泱,却见她神色如常,毫无惊慌之意。
话落,阴影深处走出来一人,体型微胖,面容和蔼,浓黑的眉毛和敦厚的嘴唇细看与二驸马狄修贤还有那么几分相似。
月如寒霜,一阵冬风拂过,带起他空荡荡的袖口。
戚如泱眯了眯眼:“狄修德?”
“亏得殿下还记得我。”
“你将我绑来这里,为何?”
“自然是为了它。”
原本笑眯眯的眼里闪过一丝戾色,狄修德抬起手臂冲着她,空荡荡的袖口一个黑洞,看着很是骇人。
“公主不会忘了吧,当年你那侍卫是如何砍了我一只手?”
那场误会,狄修德本是个稚子,即使不懂规矩,然而被砍了一只手臂,却也算是受了大难。
当时有朝中左相谏言,皇庭应当处置崇苍,这样才不会被人非议“当今不仁”。
左相奉儒道,素来提倡君主以“仁”治天下,忠恕之道,推己及人。
那时候,蜀皇原本是趋向于左相提议的,然而这事情传进了戚如泱的耳朵里,她心急如焚,便去找了武英王求法子。
武英王让她去找老太傅姜仲,求得太傅进宫谏言。
姜仲推崇法家——狄修德虽是年幼,然而坏了规矩便是坏了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此番处置崇苍,只怕会为日后开一条不好的先河。
那时蜀皇与姜仲关系尚且亲厚,听了姜仲的话,最终放过了崇苍,对狄家只赏了些东西以示安抚。
“我没了一条手臂!你却连个贱奴的命也不愿赔给我?”
狄修德想起当日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羞辱,声音尖酸而嘲弄:“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殿下怕是早就自甘下贱地和那贱奴搅和到一起了,还点了他做驸马?”
“驸马?他也配?”
“狄修德,你发什么疯?”听见他羞辱崇苍,戚如泱胸中还是升腾起了些怒火,“无规矩不方圆,只能怪你命不好。”
“胡言乱语!”
狄修德上前两步,挥舞着自己的空荡荡的袖子,神情似有癫狂。
“我命不好?分明是你们做了亏心事,连老天都看不过眼,给你报应!若不是你被废了武功,又失了圣心,今日又怎会有我二人在此?”
似乎是说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狄修德忽然乐了。
圆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雀跃,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来人,请公主上车!”
戚如泱和阿昭就这样被人堵住嘴,蒙上眼罩,带到了京城外的一处宅子里。
上元节,城门彻夜大开,许是守城的侍卫被提前打点过,连车也没查,便将他们放了出去。
待到眼罩和口塞被摘下来的时候,戚如泱发现自己和阿昭被带来了一间卧房里。
说是卧房,这屋子却十分古怪,床的正上方没有帷幔,却从天上掉下来了一条绳索,不远处还整齐地摆着些瓶瓶罐罐,以及许多器具……
视线落在那些“器具”上,戚如泱瞬间明白了狄修德想要做什么,英眉皱起:“狄修德,你胆子倒是不小。”
狄修德笑了笑,随手拾起手边一瓶药水,笑着向她们走来:“公主不知道,我为了今日等了多久。”
“这些可都是我从青楼楚馆里搜寻出来的烈药……二位可要好好享用……”
他话没说完,一脸淫邪却看得戚如泱几欲作呕,阿昭一张脸白得吓人。
荆州所谓的大善人,却是这种禽兽。
“你有什么仇怨冲我来,与我这侍女何干?”戚如泱眯了眯眼,“当年伤你的人是崇苍,为他脱罪的人是我,牵连无辜作甚?”
“啊……崇苍,”狄修德听见这二个名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公主别急,过了今晚,你那侍卫也会一道儿下来陪你的。”
“你那些人,可不是他的对手。”
“谁不知道大公主身边暗卫武功盖世,我又怎会不自量力地用我手下这些喽啰去对付他?”
狄修德脸上笑意更深,声音幽幽:“公主与驸马同逛灯会,一夜之后,公主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本该陪同在侧的驸马却在公主消失那晚去了外室的院子里……崇苍宠妾杀妻,毁尸灭迹,陛下将他千刀万剐为公主报仇,自然不用我出手。”
戚如泱恍然大悟。
原来今夜竟然是调虎离山,栽赃人命。
“狄公子好本事。”她声音发沉。
狄修德笑得得意,将瓶中药水倒在酒杯里,眼看着就要往她嘴里喂去——
烛火在戚如泱眼中映出一丝杀意。
他笑得更加淫邪:“公主别急,喝了这药,一会儿玩儿起来的时候咱们才能尽兴不是?”
他目光满是阴鸷恶意,胖乎乎的身子却在下一刻定在了原处。
——原本被缚住双手的戚如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绳子挣开,握着尖锐的发叉指向他的喉间。
金钗在他脖间刺出鲜血,狄修德眯了眯眼:“贱妇,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的心腹神不知鬼不觉得出现在了戚如泱身后,抬掌便向她劈来——
“殿下!”阿昭声嘶力竭。
狄修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不自量力,一个没了武功的妇人竟敢用钗子指着他的喉咙。
一会儿他便要将这女人身子剥光,好好教训一番。
然而不过瞬间,那丝得意便凝在了他的眼里。
戚如泱仿佛是身后长了眼睛,侧身轻巧地躲过了刚劲掌风,手中金钗调转方向,一个回转,那金钗便插入了心腹的咽喉。
那人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便睁着眼睛跌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脖颈间四溢而出,霎时便将雪白的地毯染做一片紫红。
同时倒地的,还有阿昭。
戚如泱不想她看见这些血腥场面,索性便将她也打晕了过去。
轻轻将阿昭扶到一旁,她这才转过身子来望向狄修德:“敬酒不吃吃罚酒?狄公子只怕是在说自己吧。”
她声音发沉,目色微暗,一身气势恍然不似平日里那个雍容矜贵的皇家大公主,倒像是沙场上的煞神。
狄修德皱了皱眉,霎时间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你武功没废?”
戚如泱翘了翘唇角:“若是废了,今日可不就遭殃了?”
她声音很轻,砸在狄修德耳朵里,却像是索命的阎王。
战场上的大公主戚如泱,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沉寂六年,许多人都忘了她在战场是……何等煞神。
狄修德似乎忽然想起了那些传言,身子开始不住哆嗦。
戚如泱笑了笑,随手取下头上另一只金簪,尖锐的末端在烛火下倒映着煞人的光。
“没想到狄公子也是欺软怕硬之人?”
这世人多少如此,看她风光,便俯身卑躬;瞧她落魄,又来落井下石。
而她的荣光与否,全靠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念之差。
戚如泱想着有些遥远的事情,手边动作却没停,点了狄修德的哑穴,步步将他逼至墙边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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