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游勉强吃了三口鳐鱼肉,决定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转身去翻自己辛辛苦苦收集的存粮,啃了两条干鱼和肉干。
吃饱后,她在这片新的礁石区域考察了一下,对这里还算满意,于是准备在这里给自己做一个“家”。
一直居无定所也不是个办法。
她精心挑选了一处由几个大礁石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呈椭圆形,大约有九平左右的空间,清澈的海水在这里汇聚成一块平静的小水潭。
李樂游费劲地把大木板拆成一大一小两块,侧着运进去。
大的那块木板悬空卡在礁石中部,堆放那些不能泡水的东西,一块小的木板就当成“门”卡在进出的缺口处。
这样她晚上在这里面睡覺,就不会再被冲走了,顶多就是在这一小块地方打圈圈,省得每次都得把自己绑着。
被拉欧姆气得吵了一架之后,她前几天那种孤单灰暗,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感覺反而奇怪的消失了。
这样大太阳的晴朗天气,李樂游干劲十足地布置自己的新家,甚至把那块做船帆的布撑起来,固定在两块礁石上面,盖住了悬空木板,做了个可以遮阴挡雨的“屋顶”。
她在水里扑腾,又在礁石上蛄蛹,爬上爬下,好半天才建好了自己简陋的新房。
李樂游左右看看,怎么看怎么满意,愉快地拖着一块割下来的網去抓鱼。
她切了很多已经开始发臭的鳐鱼肉放在網里,用来当鱼饵。
心情愉快可能对做事有加成,称手好用的工具大大助力了成功,李乐游最终收获了一網兜的大鱼小鱼,堪称这些天捕猎行动中最大的一次丰收。
但是,抓不到鱼苦恼,抓到太多鱼也苦恼。
吃不完,这里的天气又炎热,放着很容易坏。
全部放在網里面养着,它们会互相啃咬,又因为冲撞渔网弄得遍体鳞伤,很快就翻起肚皮。
最后那一桶没吃完的鱼干启发了她,李乐游琢磨着可以把吃不完的鱼全剖了,晾在礁石上尝试晒成鱼干,这样或许能保存得更久一点,用来当应急干粮。
抄着匕首和几块铁片,李乐游找了个合适的礁石当工作台,开始杀鱼。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杀鱼杀到一半,看到鱼满身血跳起来就吓得不敢碰的菜鸟,如今的她,杀鱼不眨眼。
“我好厉害啊。”李乐游骄傲地自言自語。随手把掏出来的鱼肠丢开。
鱼肠堆积得多了,引来了海鸟。
这些嘎嘎叫的白鸟们落在附近,胆子大点的会凑近来叼鱼肠,胆子小点的就在附近的礁石上拍翅膀,等着她離开。
李乐游看了,特意把鱼肠丢远一点给它们吃,还有网里面特别小的一些鱼。
但是,生活是残酷的,好鱼没好报,这些被她喂了一顿的海鸟趁她不在,转头就当起小偷。
李乐游勤勤恳恳收拾新家,把底部的小石头清理了丢出去,忙活完准备来给小鱼干翻面,赫然看到礁石上排列整齐的小鱼已经快被海鸟叼光了,只剩下一小部分。
她简直天都要塌了,半天白干!气得直挺挺倒在海里,又猛地爬起来,赶鸟。
赶鸟赶了半天,最后她干脆把剩下那些鱼给吃了。
晒鱼干的计划中道崩殂。
躺在自己的新家里,李乐游苦思冥想到半夜,决定明天尝试晒鱼干的时候把网盖在上面,用大石头压住,这样那些小贼鸟就叼不走鱼干了。
或者她可以干养殖,再在附近用礁石围一个区域出来,哪天收获多,就把吃不完的鱼养在里面,这样没收获的时候有个“鱼塘”在,也不会挨饿。
计划很好,但赶不上变化。
半梦半醒间,李乐游感覺身下的水好像在变浅,但她当人类时习惯睡得很死,根本就醒不过来。
到了早上一看,天杀的,她的新家,由几块礁石合围的区域里已经干掉了,只剩下一片小水洼,是她昨天清理石头弄出来的,现在她就泡在这个凹陷中间。
退潮!又是退潮!明明昨天已经确认过了,这个位置距離海岸很远,就算退潮也不至于退到这里的。
此时她真的很像个绝望的老师,只想质问这个浪潮,你为什么退步这么大!
李乐游坐在勉强打湿自己尾巴的小水洼里,崩溃地猛抓一阵自己的头发,最后认命地去拉开“门板”,从缺口爬出去,对着外面远去的潮水,匍匐前进。
匍匐……算了好累爬不动了。
李乐游趴在那,喊:“拉欧姆!拉欧姆!拉欧姆!”
喊出了怨气,喊出了节奏,喊来了海浪。
“a——”有一股浪逆潮而上,把她卷进海里。
李乐游看见了海水里的蓝绿鱼尾。
“我要死了!”她大喊。
拉欧姆游近了点,反驳:“没有。”
李乐游立即说:“我的心死了。”
她哀怨地质问面前的海洋原住民:“怎么总是一退潮就退这么远?这真的合理吗?”
昨天她还想着自己已经习惯这片大海,今天大海就给了她一巴掌,告诉她,她对它的了解还不够多。
拉欧姆也想问,为什么,每次退潮她都能搁浅,对人鱼来说,对潮水涨落的熟悉是与生俱来的,嗅到潮退的气息,他们就会離开海岸。
“昨天是这片海半个月一次的大退潮,每次大退潮都会退很远。”拉欧姆说。
见李乐游望着她做的那个小窝满脸懊恼,拉欧姆又告诉她:“明天潮水就会涨回去。”
“那我今天无家可归了。”李乐游心想,它总这么忽然退潮也不行啊,万一下次又这样,喊不来拉欧姆,她不是就干死了。
说起这个,李乐游突然阴阳怪气:“咦,好奇怪,有些人鱼不是不理我了,不管我了吗,怎么又来了?”
拉欧姆一扭头,李乐游就知道他这是又想跑了。
她一个蓄力,忽然朝着他一个猛冲,甩了他一尾巴。
这个动作还是上次和人鱼姐妹们去狩猎鲨鱼学到的。
由她做出来,杀伤力不大,但挑衅意味十足。
拉欧姆突然被袭击,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她:“你攻击我?!”
“攻击你怎么了,你也可以来攻击我啊!”李乐游抬起下巴。
敢打她一下,脆皮就来个大出血给他长长见识。
拉欧姆冷着脸,朝她游过来。
李乐游已经看穿他的色厉内荏,根本不怕他,反而趁机抱住了他的腰,对着他的腰部两侧一阵戳捏。
拉欧姆还在犹豫要不要轻轻给她一下作为警告,就被这意想不到的动作,捏得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声。
他顾不上那么多,飞快从李乐游手底下逃出去,恼怒地再次发出宣告:“我不会再来了!”
李乐游被他刚才的叫声逗得直乐,心情愉快地叉着腰:“不来了?那你之前答应教我人鱼語的,也不教了?刚才那就是你说话不算话的惩罚!”
拉欧姆说:“是你喊安拉的名字,你不需要我。”
李乐游比他更大声:“我为什么喊他,是因为喊你你不来!”
而且她就喊了一声,他该不会这就生气了?然后就一直不理她?好小气的人鱼!
“而且我又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你你又不肯说!”
“你真的不知道吗,那这句话是谁教你的?”拉欧姆不信。
“……一个快死的讨厭臭老头教我的。”
年老的人鱼,她的长辈吗?拉欧姆想。
李乐游在面前的人鱼身上,投射了对年轻拉欧姆和年老拉欧姆的双重生气。
但说完这话之后,她发现拉欧姆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不是错覺,脸好像绷得也没那么紧了。
两条人鱼观察着对方,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李乐游先瘪了瘪嘴说:“我饿了。”
“我抓不到鱼。”
她在骗人,拉欧姆看到了,她用人类船上的网,网了很多鱼,还在喂海鸥。
比他想象中更厉害一些。
但拉欧姆没有戳穿,他往深海中游去:“跟着我。”
李乐游心里哼了声,心想,还不是要带我去抓鱼吃。她追上去问:“那你要带我去哪抓鱼?”
拉欧姆带着她去抓鲨鱼。
看到拉欧姆领着她目标明确地往那三条鲨鱼游去,李乐游赶紧阻止:“停一下停一下!你要抓鲨鱼?不要不要!我不要去抓鲨鱼!”
她伸手捞拉欧姆的尾巴,被他迅速滑开。
“拉欧姆!我不要吃鲨鱼,你听到没有!”李乐游抓狂。
拉欧姆游在前面,看她这样,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难得的笑。
“就去抓鲨鱼。”他語气轻快地说。
他是故意的,在报复她刚才的行为。
李乐游磨牙,追上他,在他靠近鲨鱼时,她勇猛地一把抓住鲨鱼的鼻头和吻部,把它推开。
“快走!快逃,别被他抓住了!”李乐游大喊。
被抓住了她就得吃鲨鱼了。
这片海域里从来都是被人鱼抓的鲨鱼,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一条人鱼要抓他们,另一条人鱼拼命阻止。
不过它们并没有辜负李乐游的努力,最后成功逃跑了。
当然,拉欧姆也没有很认真地去抓,更多时候,他故意在吓唬李乐游,引着她疲于奔命,等到把她累得气喘吁吁,他才停下。
“哼,怎么……怎么样,有我在,想抓鲨鱼……不可能!”
拉欧姆眨眨眼,转身一头扎进海水更深处。
李乐游还以为他要抛下自己了,顾不得累,赶紧追上去。
拉欧姆放慢了速度,讓她追了上来,但又始终保持在讓她抓不到的距離。
到了更深的水域,光线几乎要消失了,李乐游看到拉欧姆飘荡的头发与鳞片上,开始散发出点点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美丽又梦幻,像深海的水母,又像陆地上夏日的萤火虫。
但美丽只是附加价值,他们在深海中可以散发出的这种荧光,是为了捕猎。
李乐游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光。感觉自己这条人鱼像个低配版,要什么功能都没有。
就在她查看自己能不能发光时,拉欧姆猛地冲向一个靠近的黑影。没一会儿,他抓着一条两米多长的旗鱼浮上来了。
回到有光的浅海,拉欧姆很自然地招呼她开饭:“吃吧。”
甚至没忘记先把鱼皮和鱼肉撕开。
但李乐游看到这个旗鱼的第一反应,是去掰它头上那根长长的剑颌。
“这个像一把剑一样。”掰不动,求助拉欧姆,“你能把这个拆下来给我吗?”
拉欧姆:“……”
饿了,但看到食物还要先玩,她真的有成年吗?
李乐游:“你这是什么眼神,这很稀奇好不好。”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旗鱼的剑,这么直这么长!谁会不想要拿起来玩一下。
最后当然是拿到手了。
旗鱼的味道也挺不错,鱼肉白中透粉。鱼腥味什么都不说了,现在只要没有尿味,李乐游都能接受。
她吃得很斯文,但拉欧姆就不一样了。
李乐游还是第一次和他一起进食,乍一看上半身和人类很像的人鱼,在进食的时候,那种动物性就变得非常明显。
他的手指会变尖锐,轻松从鱼肚子上抓下鱼肉,而吃的时候,嘴边都会沾上血,那么大的一块鱼肉卷进嘴里,感觉都没怎么咀嚼就咽下去了。
李乐游自己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不停往他嘴里瞧。
在白粉色的鱼肉中,偶尔能看到他嘴里有尖利的牙齿,将鱼肉的经络撕开。
还有略长的舌头,刮过鱼肉表面的时候,舌头上好像有一层倒刺,像竖起的小鳞片,简简单单就把鱼肉刮碎了。
李乐游看呆了一阵,回神后敬畏地咽了一下口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嘴里,就是个绞肉机啊。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拉欧姆拿着一块鱼肉,停止进食,舌头舔了一下唇边的血液,神情疑惑。
“没、没什么……就是我吃饱了。”李乐游收回目光。
拉欧姆看向她面前只少了一点的鱼腹,抬手把手上那份肥腻的鱼肉递给她:“不够,你要多吃才会长大。”
“发育都停止了,吃再多也不会再长了吧。”她嘀咕。
但她不吃,拉欧姆就一直盯着她,所以她又趴在那条旗鱼身上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啃肉丝,给旗鱼制造轻伤。
其实平时能抓到鱼的时候,李乐游不用人劝,自己也会吃很多,吃到撑得想吐为止。
这样消化久一点,一天就可以只吃两顿。
但在拉欧姆面前,她就没有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懂事”,要他来催着她多吃一点。
吃到肚子溜圆,李乐游捂住嘴,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剩下的半只旗鱼。
她结束进食,还以为拉欧姆也吃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他吃饭的速度还能更快一点。
一撕一条手臂长的肉,塞进嘴里两三口就吃完了,那么大一条鱼,最后竟然都没剩下。
原来真正的人鱼食量这么大,那么多肉他们吃哪去了?
李乐游费解地盯着拉欧姆的腰,怀疑的目光挪到他的尾巴。
难道说,他们的胃是在尾巴上吗?不然为什么肚子都不会鼓起来。
还在进行最后扫尾的拉欧姆,忽然看向远处的海面,突兀地静止了,侧过头像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舒缓的、长长的调子。
虽然听不懂意思,李乐游也能感觉到里面温和的意味。
这一声过后,拉欧姆又没事似得吃掉了最后一口鱼肉。
“你刚才在说什么?”
“春天出去寻找伴侶的族人们回来了,在和大家打招呼。”拉欧姆简单地说。
李乐游对这个很感兴趣,追问:“仔细说说呢,你们是怎么寻找伴侶的?”
拉欧姆沉默一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李乐游理直气壮。
“当我们步入成年期,就会在每年春季离开族群,去寻找伴侶,如果找到心仪的伴侶,就会进入成熟期。”拉欧姆说。
人鱼的族群是雌性领导,雌性人鱼出生在这个族群中,一生都不会离开。
而出生在族群中的雄性人鱼,会在成年期开始巡游海洋,在其他的族群中找到自己的伴侣。
找到心仪的伴侣后,他们就会由亚成年期彻底进入性成熟期,和伴侣相伴一整个春季,又在夏季告别。
雄性人鱼会回到自己原来的族群,直到下一个春季的到来,再次和伴侣相会。
一年相伴一季,这就是绝大多数人鱼伴侣的相处方式。
也有极少数的雄性人鱼,会因为不想离开伴侣,选择脱离自己长大的族群,进入伴侣的族群。
只要能得到那个族群领导者的接受,就可以留下来。
不过这种情形极为稀少。
至少在拉欧姆这个族群里,没有出现这样的人鱼。
他的叔叔和哥哥们,每年都是高高兴兴地离开,又高高兴兴地回来,今年也是整整齐齐的一个没少,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和族人们打招呼,宣告他们的回归。
“那……你呢?你现在成年了吗?你也会去寻找伴侣了?”李乐游问。
尽管早就知道结局,她还是这么问了。
“或许明年春天,我就会去。”拉欧姆说。
其实他前几年就已经步入亚成年期,已经可以追随哥哥们一起去寻找伴侣。可他对这个并没有兴趣,所以待在族群里迟迟没有离开。
明年他大概率也是不会离开的,但听到李乐游这么问,他却下意识说出了一个违背自己想法的回答。
“哼,去吧去吧,看你能找到什么伴侣。”李乐游撇嘴。
她看上去不太高兴,而拉欧姆听到她说讓他去,也开始不高兴起来。
忽然,李乐游拿起那根旗鱼的“长剑”,戳了他一下。
“我先跟你说哦,就算你出去找了,也没有结果的,反正你在外面肯定找不到,白费劲。”她都已经知道结局了。
这条愛生气的年轻人鱼,未来唯一的伴侣就是她这个脆皮假鱼。
“哦,找不到,那我就不去了。”拉欧姆“听话”地说。
忽然他一伸手把她手里的长剑抢过去,瞬间游出去好几米:“我要回去了。”
李乐游:“……”
“喂!还给我!”她追上去,不仅是为了追回自己的剑,还有,“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别跑,先把我送回去!”
李乐游刚开始还真被他唬住了,以为他真的急着回去呢,但后来追了半天,发现他就在前面不远不近吊着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故意抢走她的长剑也好,突然游走让她追也好,都是在使坏。
好你个小子,还有这样的坏心眼。
李乐游不追了,她就在原地抱着胳膊停下,就不信他不乖乖回来。
要是不回来,就喊一百声拉欧姆,把他烦回来。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前面的鱼尾,看他缓缓消失——不是吧,还真不管她了?
沉住气,继续等。
一会儿后,她的后背忽然被什么尖尖的东西戳了一下,吓得她往前蹿去。
惊恐回头,竟然是拉欧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背后来了,拿着她的长剑问:“怎么不追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怎么感觉这人鱼越相处变化越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你很了解我吗?”拉欧姆語气平淡,眼神疑惑。
李乐游莫名感觉被嘲讽,她用力夺过拉欧姆手里的剑:“好啊,追你是吧,来啊!”
甩尾狂追到感觉肚子里的食物都消化了一半,也没追上拉欧姆。
每天闲着没事干的海洋街溜子安拉,再次路过。
他远远地和哥哥打招呼:“你们在玩什么?刚才我还以为你在被一条旗鱼追。”
拉欧姆回头看李乐游,停下来对弟弟说:“她游得没有旗鱼快。”
李乐游赶上来,她相当敏感地问:“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拉欧姆用人类的语言说:“安拉说你像旗鱼,但是游得还没有旗鱼快。”
李乐游:“他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kalu,安拉!”
安拉一头雾水问哥哥:“她说什么呢,讨厭我?”
拉欧姆用人鱼语说:“她说你们带她去抓鲨鱼,她现在看到你就讨厭。”
翻译从中作梗,让本就不好的关系雪上加霜。
只有拉欧姆看着两人互相生厌的表情,尾巴愉快地动了动。
李乐游对安拉的讨厌是从二次穿越之前就奠定的,所以在要求拉欧姆把她送回家的路上,她还在不停给拉欧姆吹耳边风。
“你不觉得安拉很烦吗?总是突然出现,怎么哪里都有他啊,这么喜欢凑热闹。我要是有这样的弟弟,肯定会忍不住打他的。”李乐游暗暗撺掇。
拉欧姆超级不经意提起:“可你之前还喊了安拉帮忙。”
李乐游:“……”
我一共就喊了一次,还是在不知道意思的情况下喊的,你要记多久啊?
回到自己的小窝,等着潮水慢慢漫上那片礁石,李乐游顺着水流游过去,用一块石头在礁石上画下“正”字的第一笔。
——
拉欧姆回到珊瑚海,之前在他们族群里陪伴侣的雄性人鱼们离开了,而他们族群原本的族人回来了,这一来一去,数量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却吵闹了很多。
因为之前那些其他族群的雄性人鱼,只会陪着自己的伴侣,很少搭理别的事。
但远行回来的叔叔和哥哥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一回来,要忙的事情就很多。
先去和一个春季没见的母亲和姐姐妹妹们打招呼,因为太过烦人被她们嫌弃地打出去。
然后再去问候小辈们,同时炫耀自己这次出门的经历。
夸耀他们的伴侣有多好、细数自己在其他海域抓到了多大多凶猛的鱼。
第一次找伴侣的年轻人鱼们分享自己成功或者失败的经历,被大家祝福或者嘲笑……总之,他们出去一趟,有说不完的话。
所以整片珊瑚海域这段时间都会非常吵,时时刻刻都有人鱼在说话,直到家族里最年长的长辈们受不了,出来阻止,这种热闹才会慢慢平息。
每年这个时候,就是拉欧姆外出最频繁的时候,他不喜欢听这些关于“如何寻找追求伴侣”“雌性人鱼喜欢什么”之类的讨论。
但这次,他稍微听了一点开头。
经验最丰富的叔叔在说:“我每天都会抓最新鲜的鱼给她吃,要好吃的鱼,不要傻到只会抓鲨鱼。一开始要展示自己的强大,但后面相处久了,就要换一种方式,这就是我能和她感情稳定一百年的原因。”
今年找伴侣失败的年轻人鱼问:“所以我追求的伴侣不肯接受我的求愛,是因为我给她抓的鲨鱼不好吃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不够强壮。”
“这不可能,我的尾巴比你粗,要不要比一比!”
“那就是你不够漂亮,你的鳞片是不是很久没用贝壳磨过了,看上去都没有光泽。”
“……可是每一块鳞片都要磨也太麻烦了。”
他们说来说去,都是怎么得到伴侣的喜愛,怎么维持感情,拉欧姆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部分。
他犹豫片刻,开口加入了热烈的讨论中。
“mie vi er……”
他一开口,就有族人在问,这个声音是谁,怎么很少听到在海里说话。
“是拉欧姆,今年又没和我们一起出去。”
“哦我记得这孩子,他不爱说话,但是个强壮漂亮的孩子。”
“他和安拉兄弟俩呼唤海浪的能力都很强,找伴侣一定也会更容易吧。”
“那可不一定,寻找伴侣不是只要强大就可以的,这可是很复杂的事。”
拉欧姆:“……”他们开始讨论起他,但没有一个回答他的问題。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再问一遍时,一个年纪很大的长辈笑着开口回答了他:“拉欧姆,你刚才问,要如何才能确定,那就是你想要追求的伴侣?”
“我聪明的孩子,你或许太过依赖复杂的思考。大海会给你答案的,海浪会将你送到你的伴侣面前,当她呼唤你,就像你呼唤海浪,你就会明白,海洋为什么会泛起波澜。”
“就算相隔很远,潮汐也会被月亮牵引,我们也是这样的。”
“……谢谢您。”拉欧姆说。
“不过我们最沉默的孩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題了,你也终于想要寻找伴侣了吗?”话題忽然转向对拉欧姆的调笑。
但拉欧姆不再出声。
片刻后,他们觉得无聊,再度聊起那些路上的所见,以及伴侣们都爱吃什么鱼。
拉欧姆又默默听了一阵。
在过去,拉欧姆偶尔会觉得自己和族人们格格不入,他们总是如此简单率性,很少有困扰,但他的脑海里却常有各种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尝试将这些告诉母亲,她们便会格外怜爱他,说:“我们的孩子,是在岸上的经历让你受到伤害,所以你才会和我们有一点不一样,但是没关系,你永远是我们疼爱的孩子。”
爱不能解释他的问题,他觉得并不只是这样,但他也只好沉默。
最近,平静的生活中出现了一条奇怪的人鱼,他想不明白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多。
雄性人鱼们的回归之后,人鱼族群里迎来的就是雌性人鱼的孕期。
怀孕的雌性人鱼会在长辈和姐妹们的帮助下,度过孕育和生产的阶段,而这个孕育阶段会持续一年多乃至两年时间。
因为人鱼的繁殖周期长,出生率不高,整个族群,每年也就只有一两条人鱼会怀孕。
这种事,通常都和拉欧姆这种年轻人鱼没有关系。
和往年的习惯一样,族群里最热闹的时候,拉欧姆每天都要离开珊瑚海,游向外海。
不过这次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只是在外海的礁石区徘徊,也就是李乐游家附近。
虽然几乎每天都去,可他并不是每天都会露面,更多时候,他都躲在礁石后面,默默观察着李乐游。
看她捞鱼,捞不到,提起来一片空网,爬到礁石上休息一会儿,换一片区域继续捞。
捞到鱼了,高兴得摇摇摆摆,然后在网里挑挑拣拣。
鱼挑到一半,忽然去围礁石,围一块地方出来,把鱼倒进去。倒进去之后,再想抓又抓不出来,所以后悔了,趴在礁石上好像死了一样。
再去捞鱼,把鱼干晒在礁石上,被海鸟偷吃,和海鸟对骂。
潜进海水里找贝壳,拿着大贝壳在自己身上比划。
从不远处拖回来一丛海藻,顶在头上,偶尔扯一根下来吃。
吃饱了躺在水面上,开始抱着自己尾巴数上面的鳞片——她一直在做很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是,她好好的,会突然喊一声“拉欧姆”。
拉欧姆以为自己躲在一旁被她发现了,后来才意识到,她没有发现他,只是没事的时候喊他一声,不高兴了也要骂他一句。
在人鱼的族群中,只有很讨厌的,才会一直骂对方。
可李乐游不是这样,她一直在骂他,可她并不讨厌他。
躲在礁石后面思考得太入神,没注意到李乐游的动向,她拖着一张网从附近游过去,忽然看到他的鱼尾。
“啊!”她大叫一声,“终于出现了你。”
拉欧姆一手搭着礁石,看她张开双臂,拦在他离开的方向,威胁他:“别想跑,我手里可是有网的。”
那个网又抓不住他。
拉欧姆问出自己最大的疑惑:“你不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突然骂我?”
背后骂人被听到了,但李乐游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她靠近好几天没见的人鱼,满是能和活人交流的兴奋,想也不想地说:“我喊你说明我想到你了。”
太久没和人说话,一激动,那个“到”字忘了说,她自己还没发现。
拉欧姆:“……”
“你想吃什么鱼?”他忽然问。
“我今天吃饱了,不用你给我抓鱼了,我们来学人鱼语怎么样?”
李乐游太想学习进步了——太无聊了,无聊到连学习都变得那么有趣。
人鱼语长句学不来,短句可以用音标刻在礁石和木板上。
拉欧姆看着她随手刻下的那些音标,将它们都记在脑子里。
如果不是她拥有一条鱼尾,拉欧姆会觉得她不是像人类,而是完全就是人类。
她是人鱼族群中彻彻底底的异类,和她比起来,他过去对自己“怪异”的认知,都被打碎了。
和她比起来,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条人鱼。
可这条真正奇怪的人鱼,却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同寻常而难受。
她用匕首和铁片代替爪子,用渔网代替感知,需要非常用力和认真才能做到他们毫不费力就能做到的事。
她脆弱到让他觉得随时会死,又顽强到不可思议,充满了矛盾。
“你在看哪里,你是在走神吗老师,拉老师?”李乐游在拉欧姆面前挥挥手。
拉欧姆作为一个老师肯定是不合格的,教学主要靠她提问,刻板得像个翻译器。
而且上着课,他忽然就会沉默,走神。
她走神像在发呆犯困,但拉欧姆走神的样子,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思考宇宙起源这些严肃的问题。
长相的加成也太犯规了吧!
“拉老师,上课的时候不要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看黑板……不是,看我的脸!”
拉欧姆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依言看她的脸,而且很认真在看,看得李乐游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乐游:“‘能交个朋友吗’怎么说?”
拉欧姆:“chuai nuo li ha long bun fa cin wu mai……”
李乐游:“等等等,怎么是这么复杂的长句啊,一共六个字翻译出这么多音!”
但是没办法,涉及到不同种族的文化差异。放弃这句。
“‘你好,朋友’怎么说?”
……
拉欧姆老师虽然教学没方法,但李乐游不说停,他也不下课,硬是当了这么久的翻译。
中途也没有突然生气,转身逃逸,已经足够让李乐游感动了。
他准备走时,李乐游想起自己之前在人鱼姐妹那里学到的再见,带着表现的心态说了出来:“kai mer da!”
准备走的拉欧姆停下,扭头看她:“谁教你的。”
“我听到人鱼姐姐这么对我说,”李乐游一听他语气就察觉不对,“这难道不是再见的意思?”
“在人鱼语里,是称赞鱼尾美丽。”拉欧姆说。
李乐游放松:“那还好。”只是很客气的夸奖,还以为是骂人呢。
拉欧姆又说:“对同性说是表达友好,对异性说是求爱。”
李乐游:啊,这该死的文化差异,究竟要暗算我几次啊!
第23章 擅长喊救命的大学生。
拉欧姆又是两天没出现,李樂游开始懷疑,这條小气的人鱼该不会是因为生气,所以又不来找她吧?
关于他因为什么而生气这一点,她也不是全无头绪。
前两天他准备走的时候,因为得知了对异性夸奖鱼尾等于求爱,为了不讓自己变成真的流氓,她当然下意识就为自己辩解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真的,剛才我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我也没有这个意思啊!”她这么说。
听完,拉欧姆一声不吭就游走了。
当时李樂游没觉得不对,后来回过味来,琢磨着好像是有点不妙。
她现在对拉欧姆的性格已经有一点初步了解了,他年輕的时候,那种分裂的复杂性格,已经初具雏形。
就是没有老年那么能装,大部分时候情绪表现得还是会比较明显。
而且他异常敏感,从他之前抓着她一句话不放,耿耿于懷就能看出来,绝对是那种几十年后还会突然翻旧账的类型。
不对,这个跨度可以拉到几百年。
他确实几百年后还在翻旧账,说她救了一个落水的人什么的。
当时她听着这事只觉得自己好无辜好冤枉,但现在已经开始肝颤了。
他还超级记仇——虽然记仇,但也不擅长报仇。
“就像你一样,捏一捏就变得气鼓鼓的。”李樂游捏着从水里捞起的河豚,对它说。
“生气了把自己变得圆鼓鼓的,还竖起刺,但是刺一点都不扎手,就是在吓唬人。”李樂游捏捏这个气球,然后用这个天然“鞋刷”来擦拭自己剖鱼的菜板。
“嘎吱嘎吱——”今天也是做渔民的一天,晒小鱼干的事业开始走上正轨。
“嘎嘎——”海鳥又在她的鱼干上方跃跃欲试,企图获得一点大自然的馈赠。
李乐游和它们斗智斗勇已然斗出了经验,瞬间抄起手上有点漏气的“鞋刷”,朝海鳥投掷过去。
没想到今天手气和准头都不错,直接砸中了海鸟,把它砸落到水里。
看到那只鸟斜斜落到一片礁石后,李乐游一愣之后立刻冲过去。鱼吃多了,不知道这个海鸟能不能吃,不如今天来尝尝吧。
冲到那片礁石区附近,她一眼看到的不是坠机的海鸟,而是一條仓促消失在水里的熟悉鱼尾。
李乐游:“……”
“拉欧姆!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啊,你躲在那干嘛,你跑什么回来,你在那看多久了?!”
上次也是这样躲在礁石后面,他该不会常常躲在礁石后面不出现吧?
李乐游怀疑起来,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她会突然间冲向附近的礁石,查看每一块礁石后面有没有躲着人鱼。
还真被她抓到两次。
李乐游不理解,拉欧姆好好一條人鱼,为什么要躲起来偷窥,又不是不讓他光明正大地看,搞得这么阴暗干嘛。
不过抓到两次,拉欧姆也学聪明了,他不躲在礁石后面,躲在更难找的地方,而且溜走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李乐游心说,我是在和你玩捉迷藏吗?
最令她无语的是,拉欧姆被她发现的时候心情还挺愉快。但他也不会故意暴露讓她抓,反而会一次比一次藏得好,李乐游都搞不清他是想被她发现,还是不想被她发现。
但日子无聊,他想玩她就陪他玩,小小人鱼,还拿不下他?
李乐游揪着海藻,忽然对海里说:“别躲了,我看到你了拉欧姆。”
虚空索敌,把没有相关经验的拉欧姆騙出来一次。
“拉欧姆别躲了,快快快,救命,我的尾巴突然抽筋了,好痛!”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精湛表演,又把没有经验的拉欧姆騙出来一次。
他虽然藏得好,但实在好骗。
每天和空气斗智斗勇,试探拉欧姆今天来没来,变成了李乐游每日的保留节目。
这天照常是早起先把附近礁石巡视一遍,翻了个底朝天,抓获一些藏在礁石底下的小家伙,以及一只螃蟹。
然后李乐游开始表演,她把螃蟹往手上一拿,夸张大喊:“哎哟好痛,我被夹住了,拉欧姆快来救我!”
如果拉欧姆这时候真的在,十有八九就过来了。
喊了没两声,李乐游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四周观察,看到一抹蓝绿色。
她把螃蟹一丢,得意地冲过去:“啊哈,又被我发现了……”
声音和身体都猛然一个急停,李乐游看清那抹蓝绿色,那并不是拉欧姆,而是一條陌生的人鱼。
长得是人鱼族里一贯的好看年輕,但眼睛比较细长,让他的长相显得锋利,也就是看起来有点凶。
会出现在这片海域的,应该就是拉欧姆和安拉他们的族人了,因此李乐游停下来后,用自己最近学到的人鱼语,表达了自己的友好。
“你好,朋友?”
不熟练的人鱼短句,奇怪的音调,让陌生人鱼皱眉,他一直在看她颜色鲜亮的尾巴,忽然语气很冲地说了一大堆话。
剛学会常用二十个人鱼短句的李乐游,怎么做得出一千字人鱼阅读理解。
听不懂意思,但看得出他的态度不算友好。
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要给面子的。尽管觉得这鱼态度不好,李乐游想了想,还是再次尝试友好交流。
她用“朋友”和“拉欧姆”组成一个短句,想告诉陌生人鱼,我和拉欧姆是朋友。你看,大家都认识同一条人鱼,也算是朋友。
这个名字也确实让陌生人鱼迟疑了一瞬,但他很快又继续皱眉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见李乐游始终没有反应,这条人鱼急了,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
意思没听懂,但他摆出的姿势,是人鱼要用尾巴攻击的前摇,李乐游看懂了。
她瞬间抱头逃窜。拉欧姆不会真打他,面前的人鱼就不一定了。
拉欧姆今天来的迟了一点,因为跟安拉他们一起去抓了金枪鱼,他记得李乐游喜欢吃这个,今天帶来了两条。
安拉他们没抢过他,还说他太霸道了,还有一起去的哥哥们,最喜欢抢亚成年人鱼的东西逗他们玩,拉欧姆好不容易才从这群无聊闹事的人鱼围攻中逃脱。
还没到李乐游所在的礁石区,他就听到她在大喊救命。
最近她喊救命的次数特别多,拉欧姆可以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哪些是真焦急,哪些是假的。
通常,她这么喊是想把他骗出来。最初一次两次确实半信半疑被骗出去,但次数多了,哪怕她每次喊救命的理由都不重样,拉欧姆也不会再傻傻被骗。
他会在深一点的海水里,一动不动,听着她不断地喊他的名字,等她喊得不耐烦了,或者有些失望了,他才会出现。
但今天,和之前都不一样,她的声音里惊慌失措的情绪很真实。
拉欧姆同时还感觉到了另一条人鱼的存在。那条人鱼在把李乐游往另一个方向的外海驱赶。
他箭一般地冲了过去。
随着他的接近,那条人鱼也看见了他,停下驱赶的动作,对着拉欧姆不高兴地喊了一句什么。
这条人鱼叫黎曼,算是不怎么亲近和熟悉的“哥哥”,也是前不久刚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鱼。他的脾气不好喜欢打架,在族群里是出名的。
黎曼几乎和族群里所有年纪相仿的人鱼都打过架,除了拉欧姆,因为拉欧姆只喜欢打弟弟。
不过今天,两条人鱼撞在一起,由拉欧姆主动攻击,瞬间就拉开了激烈的打架序幕。
黎曼没想到拉欧姆冲过来就打,他质问不满的话语才说了一半,就被拉欧姆主动攻击的行为给引爆了怒火。
他从不畏惧挑战,而且也没有把拉欧姆放在眼里。
因为他比拉欧姆至少年长十岁,虽然族里的长辈们喜欢夸奖拉欧姆召唤海浪的能力很强,但人鱼与人鱼之间的打架通常不会用上特殊能力,只依靠身体的强壮。
而拉欧姆总是安静的,人鱼们玩耍的珊瑚丛里,很少出现他的身影。
黎曼以为喜欢安静的拉欧姆不擅长打架,可出乎他的预料,拉欧姆出手异常凶狠。
不像族里大部分年轻人鱼打架全靠本能,拉欧姆的攻击每次都出其不意,往他最脆弱的地方招呼,很快,黎曼就受了伤。
两条人鱼都开打了,李乐游才发现追赶自己的陌生人鱼早就停下,和另一条人鱼打了起来。
后面加入的人鱼速度太快,李乐游都没看清他的脸。
不过因为太熟悉,只是看头发和身体轮廓以及尾巴形状,李乐游就知道那是拉欧姆。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人鱼和人鱼打得这么激烈,相比起来,之前拉欧姆打弟弟只能说是在闹着玩。
她甚至看到两条人鱼附近的海水里有血逸散开。这让她非常担心,拉欧姆该不会受伤了吧?
他们速度太快,李乐游看不清楚谁受伤了,不过她看着看着,发现战场附近的海水里直挺挺漂过去两条金枪鱼。
金枪鱼?!
她紧张地游过去拖着两条美味金枪鱼离开战场,抱着它们继续紧张地关注战况。
又是一声短促的人鱼叫声,黎曼受不了地主动停止了战斗。
当他们停下来,李乐游才看到受伤的是陌生人鱼,他腰上和尾巴上都有爪子划开的伤口。
而拉欧姆,李乐游拖着两条金枪鱼,凑近上上下下扫视他,好像没受伤。
黎曼愤怒地指着李乐游:“你竟然为了维护一条流浪人鱼伤害族人,拉欧姆,阿萨再疼爱你也不会站在你那边的。”
拉欧姆挡在不明所以的李乐游面前,说:“你没有资格驱赶她离开,我早就和阿萨说过,她可以留在这里生活。”
“流浪人鱼是危險的,他们都是因为影响族群才会被原来的族群赶走,而且这条人鱼这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鱼,万一她会给族人帶来疾病和厄运怎么办,我一定要把她赶走。”
拉欧姆知道黎曼为什么会这样,今年族群里只有两条怀孕的雌性人鱼,其中一条就是黎曼的姐姐。
和怀孕人鱼血缘最亲近的人鱼,都会在雌性人鱼的孕期以及育幼期,负责护卫巢穴,严格地排除周围一切危險。
但拉欧姆不觉得李乐游会给族人带来危险,他一动不动地挡在李乐游面前:“我不会让你赶走她。”
双方的态度都很坚定,黎曼既然打不过他,也不再纠缠,转身往珊瑚海游去。这种事,要由族群里的领导者来裁决。
拉欧姆看着黎曼远去的背影皱眉,后背忽然被人小心地点了点。
回头,李乐游抱着两条金枪鱼,疑惑问他:“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第24章 走不走?
“他叫黎曼,也是我的族人,他想把你趕走。”拉欧姆解释。
李樂遊眉头倒竖:“为什么要趕我走,我都不认识他,今天第一次见面,我什么都没做,太过分了吧!”
针对她“为什么”的疑惑,拉欧姆告诉她:“你没有做错什么,是其他原因。黎曼的姐姐是族群里今年怀孕的人鱼之一,他作为家庭守卫,会本能排除周围一切危险。”
“我哪里危险了,随便一条人鱼我都打不过。”李樂遊嘟囔。
虽然突然被趕,还是有点恼火,但如果是这个原因,想想她也能理解了。
就等于说是家里有孕妇,这时候看到门口有个流浪汉待着不走,觉得她很可疑,就想把她趕走。
大学生生窩囊气——人家但凡说个理由出来,就开始反省自己。
“啊?等一下,那人家理由很正当啊,你刚才还和人家打架,那你回家会不会被骂?”李樂遊突然想起这个。
拉欧姆没想到她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会不会被赶走,而是他会不会被骂。
他不说自己会怎么样,只问:“你不怕被赶走吗?”
李樂遊疑惑:“走就走啊,这有什么,在哪不能生活。”
大海都一个样,放眼望去都是水,她又不在乎具体生活在哪一片礁石区,之前还不是挪来挪去随波逐流的。
这户人家屋门口不让她待,那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总不会再有人来赶她走吧。
李乐游乐观地想。
拉欧姆想起阿萨说过,流浪人鱼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这段时间李乐游对他的依赖,她每天都在等他的行为,似乎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她会长久地停留在这里。
但实际上,她可以说走就走,也没有对这里产生留恋。
拉欧姆看她的小窩,试图提醒她:“你做窝花了很久。”
李乐游痛苦地点头:“对啊,等搬走了我还要重新找合适的地方再建一个,我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搬家果然是最麻烦的。”
她辛苦建造的窝也没有让她产生留下来的意思,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搬走,甚至好像已经在考虑去哪里再做一个。
拉欧姆默默观察她的反应,又说:“你想离开这里吗?”
李乐游感觉到他有点失落的样子,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你不想我走?”
对哦,刚才都和赶人的人鱼打了一架了,还打得那么凶,这一点李乐游还挺感动的。
在拉欧姆的视角里,他们认识的并不久,她还一直在给他添麻烦,和他莫名其妙地吵架生气,他竟然为了維护她和族人打架。
看起来,至少已经把她当成朋友了。
就是因为这样,李乐游就更不想让这条好欺负的小美人鱼为难了。
就是搬个地方而已嘛,她搬到远一点的地方,拉欧姆还是可以去看她,顶多因为相隔远一点,从一天看她一次变成三天去看一次,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感觉出拉欧姆的情绪,李乐游今天情商突然在线了,她满脸遗憾地说:
“要是可以的话,我当然不想搬走,你看这里,除了退潮的时候,其他时间都很好,你过来找我也方便,我当然舍不得。”
拉欧姆听得高兴了点:“这里是珊瑚海的外海,距离我们的聚居地很近,所以没有危险的大型掠食者和成群的有毒水母靠近。如果你搬走,离开了我们的族群領地,可能会遇到各种危险。”
李乐游没想到过这一点,原来这地方“治安”好是因为有人鱼巡逻維持,这段时间没遇到过主动攻击她的大鱼,还以为是这片海本身比较安全呢。
这样一来,她还是偏向不搬走比较好。
“那我还是想待在这,鲸鱼鲨鱼我都打不过。”上次的胜利只是幸运,还有几条人鱼在给她掠阵,真轮到她一个人了,谁变成谁的食物还真不一定。
吓唬完她,听到她说要留下,拉欧姆终于满意了。
他放低了自己的声音:“我会说服阿萨,让她答应你继续生活在我们的族群領地。”
年輕的拉欧姆说话声音冷淡,清澈,不过这一句明显在安慰她的话,倒是很有几百年后的温柔味道。
所以原来他现在就能发出这种声音啊,还以为他是未来变声期,导致声音变得温柔了那么多呢。
“阿萨是你们的大家长吗?你准备怎么说服?”李乐游心说,该不会是用哭闹的方式吧?
很难不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个躺在地上又哭又闹的小孩子,因为家里要送走他捡的流浪猫而撒泼打滚嚎啕大哭。
李乐游想到这个画面,自顾自地乐起来。
“阿萨是很好的长辈,她会答应的,我现在回去和她说这件事。”拉欧姆要走时,忽然又回头说了句,“现在的金枪鱼,比前段时间更好吃。”
李乐游看看手里的金枪鱼:“啊,这是你带来的鱼啊?特地送给我吃的吗,你真好!”
看着拉欧姆远去的背影,李乐游笑了一下,又把肩膀塌下来叹了口气,提着好吃的礼物回去自己的小窝开始收拾东西。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做好搬家的准备吧。
拉欧姆回到珊瑚海的时候,黎曼已经去和阿萨告状了。
阿萨惊讶:“那条流浪人鱼还没有离开吗?”
“不仅没有离开,还在外海的礁石上搭了个窝,好像准备一直住在那。”
黎曼的語气愤愤不平,觉得族里的长辈们,因为拉欧姆小时候的经历,对他太过宽容溺愛了。
“拉欧姆告诉过您,那条流浪的人鱼长了条颜色怪异的尾巴吗,是金色的,说不定有什么奇怪的病。”
“我驅赶那条人鱼的时候,她连人鱼語都不会说,喊的好像是人类的语言,这样怪异的人鱼,您怎么能答应让她生活在我们的海域里呢!”
“您再看看,拉欧姆为了那条流浪人鱼,把我打成这个样子……”
阿萨之前确实不准备管流浪人鱼,可如果族人提出异议,那么她就要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了。
黎曼的姐姐曼林是进入成熟期后第一次孕育孩子,作为和她最亲密的血缘亲属,黎曼紧张一些也可以理解。
别说想要驅赶族群领地里的流浪人鱼,有些雌性的血缘亲属甚至会在雌性人鱼生孩子的时候,驱赶附近靠近的族人。
“孩子,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会考虑驱赶她离开。”阿萨当然更加偏向族群的安全。
但又有好几条人鱼来到这片彩色的珊瑚林里,领头的就是曼林。
她的体型比黎曼强壮一圈,在几乎长达两年的孕期里,她还会再粗上一圈。
这位怀孕初期,活蹦乱跳的年輕雌性,上来就甩了兄弟一尾巴。
“才回来没多久就到处惹事,就是因为你这个讨厌的性格,才会连续几年都找不到伴侣只能灰溜溜地回来!”
黎曼生气:“我是在保护你。”
曼林比他更生气:“我才没有你那么脆弱,就算是怀孕了,我也能抓到比你更大的鲨鱼,你在小看我!”
黎曼被姐姐吼得不敢出声,只是尾巴摆动的频率仍然很不服气。
曼林转头亲昵地蹭了蹭阿萨:“阿萨,那条流浪的人鱼是维维和拉娜的朋友,她们一起狩猎过鲨鱼,怎么能把朋友赶走呢?”
和曼林一起过来的两条人鱼姐妹也凑近过来,围住阿萨:“是啊是啊,流流是一条漂亮的人鱼,尾巴像金色的朝霞一样。”
“而且她温驯又可愛,不会伤害我们的,不要赶她走!”
流浪人鱼和族人相比,族人更重要,但族里雌性人鱼的意愿,和雄性人鱼的意愿相比,当然雌性人鱼更重要。
唯一反对的黎曼已经在姐姐的“教导”下不说话了,既然这样,就没有人鱼有异议。
“好吧,孩子们,这只是一件小事,你们高兴就好,那些小矛盾自己去解决吧。”阿萨朝吵闹的年轻人鱼们挥挥手。
曼林赶着黎曼离开,维维和拉娜也一起游走。路过一丛金色的高大珊瑚,黎曼看到了等待在那的拉欧姆。
拉欧姆根本不看他,只对三位雌性人鱼说:“谢谢你们。”
“为什么要谢谢我们,我们也不想流流被赶走。”人鱼姐妹说。
而曼林说:“不用谢,我们最沉默的小海螺,不过我得说,你的眼光真是与众不同。”
黎曼:“什么意思,你是说拉欧姆看上了那条流浪人鱼所以才反应这么激烈吗?”
曼林在拉欧姆生气之前,拽着黎曼的头发把他拖走了。
他们游远了,拉欧姆还听到人鱼姐妹嘀嘀咕咕说哪天再去找流流一起玩。
他听了片刻,游进了阿萨的珊瑚丛。
“拉欧姆,你也是为了刚才的事来的吗?”阿萨问。
和黎曼的横冲直撞相比,拉欧姆就“狡猾”一些,还知道找曼林来压制黎曼,再叫上她最疼爱的雌性小人鱼来帮他说话。
如果是其他在族群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小人鱼,这种时候大概只会和黎曼一起在她面前哭闹打滚,甚至再打一架。
可拉欧姆就不会这么做。
阿萨缓缓摆出波动柔和的水流:“我已经答应不会赶走那条人鱼了。”
拉欧姆说:“阿萨,可以让她搬到族群里来住吗?”
阿萨的神情严肃了一点:“拉欧姆,容许流浪人鱼住在外海是一回事,但搬到族群里,是另一回事,那等于接纳她成为我们族群的一员,这不是简单的事。”
拉欧姆早就知道,但他仍然想试试:“如果……她成为我的伴侣呢?”
阿萨只说:“不会有族群接纳流浪的人鱼。”
“而且,”阿萨严肃地看着拉欧姆,“黎曼告诉我,那条流浪人鱼说的是人类的语言,你之前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拉欧姆垂下眼睛,神情忧郁:“阿萨,我想,她或许和我一样,都曾经在人类的世界生活,只是她并没有我这么幸运,能很快回归大海,所以失去了她自己的族人和家园,不幸变成了流浪者。”
阿萨温柔地拥抱了他,并说:“孩子,就算你装得再可怜,我也不会同意接纳她成为我们的族人的。”
“好了,没事就去和你的小流浪人鱼玩去吧。”阿萨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把他也赶走了。
第25章 乔迁新居。
李乐游切了一条金枪魚,做了个看起来就昂贵的奢豪
摆盘,准备等拉欧姆过来一起吃。
如果他成功了,那这一顿就是庆功宴,如果他失败了,那这一顿就是告别宴。
当然厨师做饭的途中,肯定是先吃了几口。
他回来太慢,有点饿了。
然后等待途中,又觉得摆盘颜色太单调,去搞了点海藻和贝壳当点缀。
在她忙碌时,拉欧姆过来了。
李乐游看到他的神情,就猜测:“你族群里的长辈不同意我留下,还是要赶我走啊?”
拉欧姆看着她不语,神情忧郁,看得李乐游都想喊一声小可怜了。
她忍住失望劝他:“没事没事,大不了我就離开你们的领地,在你们领地外面一点住……要不先来吃点东西,你看我切的多均匀,摆的多好看。”
拉欧姆说:“阿萨答应让你留在我们的领地上生活,不过这里距離我们生活的珊瑚海太近,你还是要搬一个地方。”
这当然不是阿萨的要求,而是拉欧姆的谎言。
在来找李乐游的路上,他忽然想,或許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她搬到另一片地方去住。
这片礁石區是人類可以踏足的海岸,或許什么时候,这里就会出现人類的踪迹,如果李乐游一直生活在这里,她就会接触到人類。
她想要接触人類,有着这种想法,会很危险。
“你可以搬到我们领地外海的岛屿邊缘,那是两座连在一起的岛屿组成的,附近也有礁石。”拉欧姆强调,“而且那里不会退潮。”
这样他也就不用担心她哪天不小心因为退潮搁浅死掉了。
只这一点,李乐游就非常乐意搬了,她大喜:“好好好,不会退潮太好了!”
要知道,自从知道这片礁石區半个月一次大退潮,她就在礁石上写正字算时间,比从前记月经周期还要紧张,生怕记错了再遭遇一次搁浅。
“你们族群的长辈真是好人啊。”她感慨。
看她满脸乐意,拉欧姆途中产生的一点忐忑和犹豫也消失了,他同样高兴起来。
那座被海水包圍的岛附近,是他小时候的游乐场,那时他才从岸上逃回来不久,最喜欢躲在海面之下的礁石洞里,谁都找不到他。
因为那里距离珊瑚海比较远,族人也很少经过,不像这附近,还经常有巡逻的族人会路过。
如果李乐游住到岛那邊去,她遇到其他人魚的机会也会少很多——这也属于拉欧姆的私心。
他讨厌李乐游和其他人魚玩得那么开心,包括维维和拉娜,也包括安拉。
如果在那里,就好像他把李乐游藏起来了。
他不会让她离开,如果要走,那就走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去。
李乐游哪里知道小人魚的心思,她还在喜滋滋地畅想自己的新房。
这也算是得到了本地居住许可,这下住起来就更安心了。
“拉欧姆,谢谢你,你真好,你肯定替我说了很多好话。”李乐游殷勤地把堆满了金枪鱼肉的木板推到他面前,“辛苦你了,快来吃点好吃的。”
拉欧姆有一点心虚地垂下眼睛,李乐游立刻乐道:“别不好意思嘛,这肯定是你替我争取的吧!”
拉欧姆:“……”
两条人鱼一起吃光了李乐游切好的金枪鱼肉,这是他们第二次在一起正经进食,李乐游发现,比起上次吃旗鱼,拉欧姆这次吃起来斯文多了。
难道是因为她切好了,吃起来不用撕?还是说金枪鱼好吃,值得小口细细品味?
当然都不是。是拉欧姆将她上次看到他进食的反应记了下来。
她惊奇的、敬畏的目光,仿佛他并不是她的同类。
他不喜欢那样的目光,所以这一次,他有意识地模仿了她的进食方法,一块一块,一口一口,仔细地咀嚼吞咽,而不是撕扯生吞。
这样的事不是拉欧姆第一次做。
类似的事情,在他小时候已经做过了。
在他生活在陆地上鱼缸里的时候,最初他进食凶狠,想让周圍的人类因为害怕远离他。
可是后来,聪明的小人鱼发现,他在玻璃缸里张牙舞爪,不会有任何作用。
所以他有意识地开始学周围的人类,和他们一样说话,做出和他们相似的表情,学会了装可怜示弱,学会了骗人。
他学的又快又好,所以有些人类觉得他和他们一样,是同类,对他心软,在他的哀求下将他放走。
现在,他又开始学李乐游,这个方法同样有效。她不再用奇怪的目光看他。
在这一点上,她真的很像人类。
拉欧姆讨厌人类,可是和人类如此相像的李乐游,他却无法去讨厌。
咽下最后一块切好的鱼肉,李乐游嘿地一声,蓄力把另一条没切的金枪鱼拖到拉欧姆面前。
“这还有一条呢,你吃吧。”
拉欧姆:“这条你不切吗?”
李乐游奇怪:“你想切着吃吗,可是我看你一小口吃的样子都替你觉得累,你又不像我一样吃一点就饱了,你那个胃口,用刚才那种吃饭方式,得吃多久才能吃饱啊,还是直接撕着吃吧。”
切一条搞点仪式感就夠了,哪能顿顿仪式感,她切鱼不累吗。
拉欧姆:“我以为,你觉得我那样吃很奇怪。”
李乐游:“你想什么呢,那不就是你们正常的进食方法吗,我那是羡慕你能那么吃。”
太能吃了,轮到她,那种吃法不是噎死就是撑死。
她很像人类,但和他见过的人类又不一样。拉欧姆再次想。
“快吃吧快吃吧,我还要搬家呢,你要不要帮我一起搬家?”
李乐游盘算着利用廉价劳动力。
虽然目前和她没有任何关係,但很热心的年轻人鱼用嘴撕下来一条金枪鱼腹,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然后他把撕下来的金枪鱼腹递给李乐游:“你吃的很少,再吃一块。”
李乐游拿着没动,拉欧姆目光幽幽地看她:“你刚才那些话是在骗我,你还是不喜欢我这样的进食方法。”
李乐游:“……不是,这鱼肉你用嘴撕下来的,有你的口水你还给我吃?”
拉欧姆没有接受这个解释,语气更危险了:“所以你不是不喜欢我的进食方式,是不喜欢我。”
李乐游:“……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别用这个表情看她了,怪吓人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哼地扭头跑了。
那不行,他气走了谁来帮她搬家。
李乐游在小气人鱼虎视眈眈下都没敢把金枪鱼腹放水里涮涮,直接塞进嘴里啃起来。
她安慰自己,不就是一点口水吗,没关係的,放水里涮的话,和涮洗澡水也没区别。所以,没差的。
看到她忍不住的愁眉苦脸,拉欧姆眼神还是幽幽盯着,但水下的尾巴愉快地摆。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吓唬她,故意想看她脸上露出各种奇怪的表情,故意让她展现出各种小情绪。
她复杂的情绪气味,被海水酝酿成一种令他醺然的气息。
比嘴里甘甜的金枪鱼更有滋味,更好吃。
李乐游东西已经收拾一大半了,没一会儿就全部整理好。
她的整理就是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全裹进帆布里,放在木板上完事。
这种妈见打的整理方式,唯一的优点就是快。
这些是能带走的,还有不能带走的,是李乐游的人鱼语单词本。
她之前为了图方便,刻在附近的礁石上了,平时经过就会念两句顺便复习一下,但现在也不好把礁石敲下来带走,只能遗憾地放弃它们。
拉欧姆主动提出,替她拖装行李的木板。
李乐游到后面帮忙推着,后来发现他力气很大,足夠轻松拖着木板,她就偷起懒,甚至悄悄把上半身趴在木板上,让他拖着走。
海面平静,有一点微风,摇着海浪轻轻推他们往前。
“拉欧姆,你说的那个海岛周围,也有海鸥吗?就是那种喜欢站在礁石边上,叫声很吵还会偷鱼的那种鸟。”
“岸边的白色鸟,很少去那座岛。”
“哇,太好了,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拉欧姆感谢有你!我已经受够了每天被海鸥偷鱼了!”
李乐游瞬间感觉更加期待了,到了地方之后,她才发现,那座海岛比她想象中更好。
岛上长着郁郁葱葱的绿色樹木,有礁石有沙滩,还有一块区域的樹木根系长进了海水里,形成一片海上樹林。
这些樹和她从前看过某个纪录片里的红树林有些像,但比红树林更高大,浸泡在海水里的树根,更像是榕树的根须,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
这些或密或疏的树根里,游动着许多彩色小鱼。
拉欧姆拖着她的行李准备往另一边的礁石区去,被李乐游一把抓住:“我不住礁石区了,我要住那片树林里!”
其实人鱼都住珊瑚礁,长时间待在水下,但李乐游不一样,从拉欧姆遇到她开始,她似乎就对礁石情有独钟,而且时常要冒出水面,连巢穴都搭在了水面上。
拉欧姆还以为她只喜欢礁石,原来不是。
既然她这么强烈要求了,拉欧姆便调转方向,带她靠近了那片海上森林。
李乐游迫不及待地摸到湿润的树干,先闻到了一股属于树木的苦涩清香。
她都多久没摸到树了,虽然腿没有踩到大地,但头顶罩着绿荫,有股岸上的味道,好亲切。
决定了,就在这里用布和绳子做个水上吊床,以后休息时上半身躺吊床上,鱼尾泡水里。
这样的方式才更符合她这个水陆两栖型人鱼。
她给自己建造新家时,拉欧姆也没有离开,他先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动手帮忙。
第26章 不同的巢穴。
李乐游给自己建造的巢穴,和拉歐姆所习慣的人鱼巢穴完全不一样。
她将木板拆开,一块块架在樹枝上,用来存放那些她从海面上打捞到的东西。
然后又在旁邊圍出一块区域,因为她的绳子并不够用,所以她选择就地取材,挑选了一些柔韧的樹根,去除腐烂的皮,充当绳子卡在樹枝与樹根之间。
就这么一层层地编织出“牆”,但因为不熟练,导致牆面有些稀疏。
不过李乐游很看得开:“差不多就得了,先做个大概出来,然后慢慢修嘛!”
有拉歐姆参与建房,他在挑选树根切断树根这项工作上效率尤其高,到底是在黑夜来临时,被他们圍出了几面“墙”。
李乐游从缺口处游进去,验收工程。
拉歐姆也若无其事地靠近“门口”,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着往里面游了游。
李乐游没发现他的谨慎试探,还招呼呢:“快来看看,这里面是不是还挺宽敞的。”
她想要的吊床今天还没来得及做,不过晚上可以把自己固定在这两根树根中间休息。
拉歐姆小心地在这块小小的地方绕了一圈。再看李乐游,她还在乐呵地摸他刚才学着她编织的墙。
“诶哟,没想到你编的还挺好的,好整齐啊。”李乐游惊叹道。
拉欧姆就想,她应该是不知道人鱼族群里,巢穴是非常私密的领域,不能隨便进入。
时常会有冒昧的年輕人鱼误入其他人鱼的巢穴后被打,安拉也因为之前不打招呼冲进他的巢穴被打过。
但李乐游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巢穴被其他人鱼“入侵”。
李乐游终于注意到他的奇怪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我家看起来太简陋了是吧?你应该是不住这种地方的,你家是什么样的?”
“我们都住在珊瑚礁里,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珊瑚礁……”拉欧姆简单说了几句。
每条人鱼喜欢的巢穴样式不一样,但他们都是从很小就会选一块喜欢的珊瑚礁一点点搭建属于自己的巢穴。
他们会挑选喜欢的珊瑚,种在选择好的位置,然后等待它们生长。
过程中不断调整珊瑚的生长形状,或者加入新的珊瑚,让它们交错生长,最后经年累月,形成天然又形态各异的巢穴。
有些爱美又讲究的人鱼,会特地挑选不同颜色的珊瑚,让它们长在一起,还会勤劳地每天清理喂养珊瑚,带回去海葵安置在珊瑚礁上,吸引彩色的小鱼在附近定居。
阿萨的巢穴外,就有两株高大的红色珊瑚,像岸上的树木一样,是她特地种的。
但拉欧姆的巢穴就没什么特色,色彩不丰富,周围也不热闹,一定要说的话,就是特别干净。
拉欧姆已经习慣这样的环境,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出奇,但李乐游听得满脸赞叹向往。
“听起来就好梦幻啊。”像什么童话里描述的,小美人鱼的乐园。
她隨口感叹了一句:“要是以后有机会能去看看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拉欧姆又想起被阿萨拒绝的请求。
因为人鱼的习俗是,只会生活在自己出生的族群,极少的例外也是雄性人鱼跟随雌性人鱼去她的族群生活,没有雌性人鱼去雄性人鱼族群生活的,所以李乐游想要加入他们的族群很困难。
但是,拉欧姆并没有因为阿萨的拒绝而失望,过去从没有被抓的人鱼能回归大海,他也做到了,如果他想让李乐游加入他们的族群,一定也会有办法。
他只需要思考、等待合适的机会去行动,总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结果。
到时候,她就能去看他的巢穴长什么样了。不过,如果她看到他那个平平无奇的巢穴,可能会失望的。
“拉欧姆,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李乐游看看天色,提醒在外玩得不知道回家的年輕人鱼。
“嗯,我走了。”拉欧姆钻进昏暗的海水,消失在李乐游的视线中。
他一走,周围就变得很安静。虽然他在的时候,话也不多,但感覺就是不一样。
李乐游趴在门邊往外看了一阵。
树林掩映下,光线会比礁石区更昏暗,白天清澈的海水,到了晚上就会变成黑色。
换了个新环境,她有点不习惯。
把自己的尾巴卡在两条树根中间,过了会儿覺得姿势不舒服,又把架在树枝上的一小块木板拿下来,把木板当成桨板躺着。
在她还没习惯沉在海水里睡觉时,她就喜欢这样躺在木板上,看着天边的夕阳落进海水里,那样的景色会让人的心也宁静下来。
夜晚黑沉的海水没那么容易习惯,她总担心海里会有什么东西来咬她的尾巴。
在礁石区那个封闭的巢穴,睡起来更安心一点。
现在这个新窝还没建好,刚才看着还挺好,现在躺在这里,又覺得哪哪都不对劲。
李乐游把尾巴搭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过一会儿觉得尾巴尖痒痒的,努力曲起来一看——尾巴上爬了一只小螃蟹。
弹走小螃蟹,她不敢把尾巴搭在树根上了,泡进了水里。
过一会儿,尾巴尖又痒痒的,她坐起来仔细瞧,一群背部有点点青光的小鱼在啃她的尾巴,幫她清理脚皮。
李乐游:“……”
我记得我没点这个服务吧?
尾巴搅弄起哗啦哗啦的水声,把附近的小鱼都赶走了。
水里好不容易清静会儿,头顶上的树枝树叶又被什么拨动。
是鸟落在树顶上,发出“guwu!guwu!”的叫声。
李乐游翻个身,心想这片海上森林里生活的各种小生物也太多了,大晚上也这么热闹。
睡不着,爬起来在储存食物的木桶里翻出两根鱼干啃。
睡前吃点小零食,有助于睡眠。
说是不习惯,但两根小鱼干啃完,李乐游还是睡着了。
她睡前记得把木板卡在树根中间,确认了两遍,保证木板不会半夜漂走。
就是没想到,自己的睡姿变得越发狂放了,一不小心就从“床上”摔进水里。
偏偏也习惯了睡在水里的感觉,没被惊醒。
她被昼夜交替的海浪摇晃着,在窝里顺时针转动,恰好调整成头朝门的姿势后,一个海浪的反推力,直挺挺漂在水里的睡美人鱼就这么漂出了巢穴。
像一艘准备扬帆启航的小船,离开了海上森林。
幸好坐在附近礁石上梳理头发的拉欧姆,在黑暗中眼尖地看到了那一点在水里沉浮的金色,疑惑地靠近,发现了即将去流浪的她。
不然等李乐游醒来,又要上演“这是哪儿”的迷茫了。
拉欧姆今晚根本没有回去珊瑚海,和李乐游告别后,又回头游到了附近的礁石后,准备等天亮后再继续去幫她修建巢穴。
但这会儿,他看着脸朝下浮在海水里,被他翻个身也没醒的人鱼,实在是前所未有地担忧起来。
她每次睡觉都像死了一样吗?上次也是这样的。
拉欧姆轻轻牵着她的手指,带着她回到她的巢穴,把她从门口推了进去。
因为没有礁石的阻挡,这一片的海浪推力确实强了点,没过一会儿,趴在门边树根上继续梳理头发的拉欧姆,又看到一条金色鱼尾探出了门口。
拉欧姆抓着自己的头发顿住:“……”
看来,明天要提醒她记得做门了。
李乐游感觉头皮痒痒的,迷糊中她想:今天是不是得洗头了?今天是什么课来着?
入目充满了生机的树枝绿叶,让她有点紧张的思绪又忽然断掉,空白了一瞬。
啊,今天没课,也不用洗头。
头皮痒痒的,是因为脑袋泡在水里,一群小鱼仔在啃她的头皮屑。
不知道和昨晚啃她脚皮的是不是同一群。
这群原住民也太热情了,不分日夜地招待她。
“我又没死,这么急着啃我……”李乐游嘀嘀咕咕地打着呵欠翻了个身,忽然被旁边的一个活物吓得尾巴一弹。
“我*&%!拉欧姆?”李乐游看他那么大一只堵在自己家门口,奇怪道,“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越过他往外看看,海面上太阳才刚升起来。
“你的房子还没有做好。”拉欧姆说。
“哇,你今天还要来帮我建房子啊,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你真是个乐于助鱼的好人鱼。”
李乐游又开始觉得他超级好,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怎么生气骂他的了。
她扒拉了一下自己越来越潦草,像海藻一样的头发:“那我们今天来做吊床吧,你知道吊床是什么样的吗?”
“不,先做门。”拉欧姆说。
他一晚上,把漂出去的李乐游塞回窝里三次,最后一次把她的头卡进了树根缝隙里,但快天亮时,她还是差点又漂走。
“先做门吗?也行,但是我觉得这个门用处不大哎,你看这里面的树根交错,卡得我还挺牢固的哈哈。”李乐游乐观说。
如果告诉她,她晚上漂了出去,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晚上不回去还待在这里。
拉欧姆只思考了片刻,就决定不说。
“要做门。”他只是强调。
“好好好,做门就做门,你这鱼还挺讲究私密性的呢。”李乐游干活之前要先吃早餐。
她懒得现抓了,准备拿两条鱼干凑数。
“你要吃鱼干吗?”
拉欧姆早就发现她一天要吃好几顿的事,虽然吃几顿,但还是吃得很少。而且她吃的东西太糟糕了,那样干干小小的鱼都能吃饱吗?
拉欧姆不言不语,从旁边提起了一条长长的——
“啊!蛇!”李乐游一蹦三尺高,差点蹦上树。
“这是海鳗,好吃,不是海蛇。”他刚才特地去给她抓的。
第27章 吊床和海胆。
鰻魚,李乐游当然是吃过的,学校食堂一楼有家鰻魚饭就挺好吃。
但是她不知道鰻魚活着的时候长这么丑,那个长条条乍一看像蛇一样的身体,看着都没有食欲。
“我吃魚干就行,这个还是你自己吃吧。”
“我现在不用进食。”拉欧姆说。
他不像她一天得吃好几顿,他饱餐一顿可以好几天不吃。
看到李乐游的嫌弃,拉欧姆又仔細观察了一下自己抓到的这条海鰻。
很正常,在海鳗中也算长得好看的,身体很肥美。
不少人鱼都乐意偶尔抓条海鳗换换口味,为了讓这条海鳗口感更好一点,他抓的时候都没直接杀死,刚才李乐游没醒,他还把这条海鳗小心缠在樹根上免得它逃跑。
现在她说不吃,这怎么行。
她的饮食习惯像人类一样,所以才这么瘦弱,在海洋里这样是很难生存的。
“这是抓来给你吃的。”
“我不要吃。”
李乐游都要幻视放假在家时催她吃早餐的妈妈了,不赞同她吃零食,非要讓她吃点有营养的。
“我不吃鱼干了还不行吗,我去摸点贝壳吃好不好。”
李乐游用自己最灵活的动作,从拉欧姆旁邊溜走。
打定主意要像过去敷衍妈妈那样敷衍拉欧姆,等过一会儿回来就说自己吃饱了,他又不能看到她肚子里究竟吃了些什么。
拉欧姆沉默一会儿,伸出手指上的尖尖,把鳗鱼皮剥了。
李乐游在附近啃了两口海藻,又在靠近沙滩的泥沙里挖了个贝壳,随便吃了点。
等她回去时,拉欧姆还在原地,将一块堆满了鱼肉的小木板朝她推过来。
像是上次她把金枪鱼切了堆在木板上等他来吃一样。
长条条的鳗鱼已经被他切成了一块块看不出原样的肉,因为刀工不熟练,大小也不一致,只能从木板上的划痕看出他努力过了。
他也没说话,但李乐游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明显的“现在愿意吃了吗”的疑问。
李乐游心里有点别扭了,她也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挑食确实不太好,而且拉欧姆又没有喂养她的义务,免费给她提供食物还处理好,她再拒绝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主要是变成这样不像蛇肉了,她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那、那我吃一点吧。”她试了一口。
口感软糯又細腻,鲜味和甜味不输金枪鱼,咬起来还有点弹牙。
要是能加油煎一煎,煎到焦黄冒油,一定会更好吃吧。她畅想着,最后几乎把肉吃完了。
吃完后,她又别别扭扭地靠近拉欧姆,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拉欧姆还以为她不满他让她吃不想吃的东西,又要攻击他呢,被她冷不丁抱得身体僵硬一瞬。
李乐游飞快地抱了他一下,扭头往更密的林海里钻:“谢谢你啦!鳗鱼确实好吃!”
“哎哟!”因为太不好意思,游得仓促没看清方向,一头撞上粗壮樹根,头发还挂在了根须上。
这片海上森林风景确实好,但缺点也不少,其中一条就是,樹根太密集的地方,容易把长头发挂住。
李乐游:“……”
拉欧姆过来解救了她,把她的头发从樹根上扯了下来。
李乐游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头皮,质问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跑。
“这不对吧拉欧姆,为什么你的头发比我长,不会被这些树根挂住?”
李乐游不解,上手就抓住了他的头发。触手濕滑,像抓住了一把海草。和她的头发手感不太一样。
想到人家的渐变色头发还能在深海发光,这是天生丽质,比不了。李乐游沉痛地放开了他的头发。
“会被挂住。”拉欧姆说。
昨天就被这些树根缠了好几次,都缠乱了,所以他平时不怎么梳理头发,昨晚却梳理了很久。
李乐游忽然觉得心态平衡了点。
今天他们把拉欧姆强調了很多遍的门做好了,拉欧姆还去挑选了更多的树根,把她的巢穴底部也编起来。
稍微大一点,可以让她流出去的缝隙都堵住了。
李乐游心心念念的水上吊床也做好了。
她爬上去试了试,还热情地招呼拉欧姆一起坐上去试试。
“拉欧姆,来呀,你坐上来感受一下,很好玩的。”不停拍打身邊的位置。
在她的邀请下,拉欧姆靠近了这个被两根树干牵起的吊床。
他长长的手指在粗糙的布上按了按,尾部腰部同时发力,倒进了这个完全离开水面的布兜子里。
头顶上的树枝摇动,树下的吊床也在晃。
李乐游原本在不怀好意地笑,想看到他不习惯吊床摇晃紧张的样子,却没料到拉欧姆的身体比想象中更重,壓得吊床几乎泡进水里。
同时,早就坐在吊床里的她,也因为惯性一头栽到他身上。
她听到自己的脑门磕在拉欧姆胸口上的闷响,当然还有他遭受撞击的闷哼。
她立刻想爬起来,手掌不小心撑到他的尾巴,滑溜地又往他身上摔了一下。
李乐游趴在濕漉漉的人鱼身上,心想,搞得我好像故意的一样。
为什么摔的时候要呲着个大牙,差点就啃到他了!
为什么他的尾巴这么滑溜溜的!比在水里的时候摸着还要滑!
那是因为人鱼的尾巴离开水之后会自动分泌一种透明的粘液,好保持尾部湿润,避免鳞片很快因为脱水而干裂。
李乐游慢慢从他身上挪开,尽可能地远离他。
但吊床,就是会把上面的重物往中间兜,所以他们一大半的身体和鱼尾还是挨在一起的。
李乐游后悔起来,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兴高采烈地让他一起来坐。
他怎么不吭声啊,也不说点什么,沉默难道不会让这个场面变得更加尴尬吗?
李乐游瞄旁边的人鱼。
他捂着自己刚才被撞到的胸口,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一半的头发泡在水里,一半凌乱地壓在吊床上,甚至被李乐游压在身下。
明亮的光线下,他身上的蓝绿色透亮鲜嫩,散发着宝石一般的熠熠光辉。
李乐游:对不起,突然有点被美色所迷。
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初在城堡就不争气地被老年的拉欧姆迷到过了,现在又被风格不同的年轻拉欧姆迷到。
李乐游谴责自己的肤浅,关怀道:“嗯,那个,你胸口痛吗,刚才被我撞疼了?”
拉欧姆放开捂着胸口的手,仰头看她,神情和目光都很纯净。
虽然他表现得比纯净水还纯,但李乐游就是在这个场景和气氛中,感觉出了一丝丝勾引。
他在勾我!我有七分的把握!
“你干嘛不说话。”李乐游眼神躲闪,手指蜷缩。
拉欧姆朝她这边歪了一下,腦袋压在了她的头发上说:“你的尾巴挨着我,有点烫。”
李乐游:好,我现在有九分把握了。
“烫到你了,对不起,那我现在挪开点。”
李乐游把自己的头发从他脸颊下拉出来,整个人像一坨凉粉,顺滑地从吊床流进了水里。
“给你浇点水,凉快一下。”李乐游捧起水往他身上泼。
拉欧姆笑了一声,似乎感到很快乐,但李乐游不知道他在乐什么。
这一天结束,和拉欧姆告别的时候,李乐游都觉得气氛怪怪的。
晚上她又趴到木板上睡了,并没有躺在她的吊床上。
“啊——为什么睡不着啊!啊啊啊!”
“嗷嗷嗷!”
夜晚的海上森林里传来一阵嚎叫,惊得那一片树林里栖息的鸟都飞起来,叽叽呱呱的鸟叫响彻海岛。
这动静当然也引起了附近礁石边上拉欧姆的注意,他正挑选着磨鳞片的贝壳,被突然的叫声惊得浮出水面,朝李乐游的巢穴眺望。
还以为她被攻击了,再仔细一听,她奇怪的叫声里有复杂的情绪,但没有恐慌紧张。
他就趴在礁石上好奇听着,没有过去。
单調的嗷嗷声,后来慢慢又变成了有调子的叫声。
她这是在唱歌吗?和族人们的歌声都好不一样。
如果李乐游知道他的想法,她会告诉他,她是在rap。
在海上森林巢穴睡觉的第二晚,清晨李乐游发现自己的头发缠在了树根上。
百思不得其解,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今天睡到头发和树根打结。
解了半天失去耐心的李乐游,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剪掉算了,短发在这里难道不是更方便吗?
太阳升高了,紧闭简陋的门被打开,李乐游从里面游出来。
靠近的拉欧姆忽然间停下,对着她的腦袋看了又看。
拉欧姆:“你的头发。”
李乐游:“别说了,我知道很丑。”
她刚才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能仅凭匕首,就削出层次分明的酷帅短发?现在就是悔不当初。
拉欧姆:“你的头发。”
李乐游:“不许说了,再说我要生气了!”
拉欧姆:“给我。”
李乐游:“什么给你?”
拉欧姆:“你掉下来的头发给我。”
他要她削下来的头发干什么,做刷子还是做起泡器?
“……行,给你。”
如愿拿到了李乐游的一大把头发,拉欧姆还在水里仔细整理了一下。
李乐游很不自在:“你可别拿我的头发去做奇怪的事情。”
虽然他想要她的头发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而且为什么他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要她的头发?
拉欧姆不明白:“什么是奇怪的事情。”
李乐游:“……算了,随便你做什么。”
她的短发在水里炸起来,拉欧姆觉得现在她的脑袋像一个黑色的海胆。
“你想吃海胆吗?”他突然问。
“这里有海胆?!吃吃吃!”李乐游来了精神。
他是看到她现在精神不好,特地要带她找好吃的吗?除了有一点点小问题之外,拉欧姆真是条体贴的好人鱼!
第28章 海胆海胆。
李乐游没吃过海膽,但看过开海膽的视频。
用剪刀从海膽的嘴巴剪开,把上面覆盖的刺壳剥掉一半,露出里面的黄和内脏。
再用镊子夹掉黑色的内脏,用水冲干净残留物,就剩下看起来非常有食欲的几瓣橘黄色。
听说拉欧姆要帶她去捡海膽,李乐游从自己收集和制作的小工具堆里挑选了几样觉得用得上的,就快乐地跟着他往某个方向游去。
拉欧姆帶她去的地方有点远,还没看到海胆,先看到一大片海藻。
李乐游先薅了一把海藻嘗嘗味道,确认可以吃味道还不错,顿时有种丰收的喜悦。
啊,好大的一片天然菜园子,都归我了!
拉欧姆看到她又饿得开始啃海草,加快了游动的速度。
他们穿过一群背部有着黄蓝色带的小魚,李乐游看到一大片生长在海底礁石上的黑色海胆。
“哇,怎么有这么多!”她兴冲冲过去,伸手就被紮了一下。
再看拉欧姆,他的动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很小心地取下来一只,一点点纯用手剥,看起来就特别费力。
因为海胆外面长着刺壳,里面可食用的肉黄又太少,吃起来费劲,所以哪怕知道它味道不错,人魚们也很少会去食用它。
海胆在人魚族群里,并不受欢迎,但拉欧姆有一位族人,品味很特别,喜欢用海胆装扮巢穴。
结果因为没有天敌遏制,他養的海胆越长越多,已经覆盖了周围好几个巢穴,惹来那些巢穴主人的抗议。
现在,那条人魚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清理泛滥的海胆,但他也是不会吃海胆的。
拉欧姆之所以提议带李乐游过来吃海胆,是因为他发现李乐游就喜欢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果然,又被他猜对了。
尽管海胆不好剥,又频繁被刺紮到,李乐游也没有放弃,反而发动脑筋,用各种办法去尝试。
她用石头砸、用石头夹着海胆在礁石上摩擦把刺擦掉、用两片贝壳包裹着海胆剥、用匕首和铁片去撬——为了一口吃的,爆发出了极强的动手能力。
出生在“民以食为天”的国度,人能为了吃东西做到什么程度,拉欧姆这种海洋纯种人鱼是无法理解的。
他只觉得,李乐游可能是真的很爱吃海胆。
经过千辛万苦的尝试,终于吃到一口海胆时,感觉美味都加倍了。
虽然没有柠檬汁没有酱油,但添加了她的努力作为调味。
尝起来有点像没有腥味的蟹黄,又有点像咸蛋黄沙沙的口感。
因为去除内脏能吃的部位很少,两口就没了,也没能仔细品味,这样一来就更加意犹未尽了。
也就是李乐游,可以耐心地在海胆堆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剥海胆,还能把自己喂飽,换成胃口大的普通人鱼,吃的速度还赶不上饿的速度。
拉欧姆开始是在帮她去其他礁石挑选个头大的海胆,后来就忙着帮她驱赶那些想来分她食物的小鱼。
尤其是体型小又灵活的雀鲷,李乐游刚把海胆剥开一点,它们就往她手里钻。
李乐游急得哎哎直叫:“不是哥们,我这么大一条人鱼在这里,你们当着我的面抢我吃的?”
岸上的海鸥,海里的雀鲷,已经在她心里并列两大流氓小偷。
几乎在这里消磨了一天,李乐游最后还用网拖了一堆海胆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满脸期待地说:“如果我家附近也養海胆,以后不就有吃不完的海胆了吗?”
闲来没事剥一个吃两口,又能打发时间,又能填飽肚子。
拉欧姆想起族群里那个養海胆装饰巢穴的族人,他家那一片现在都很少有族人会经过,因为太多海胆不小心会扎尾巴,尽管不怎么痛,但也很烦。
“会后悔的。”拉欧姆认真告诫。
只是随口一说的李乐游,听他这么说,反而犟起来了:“我这叫海底養殖,自给自足知道吗?”
她现在就是另类的海洋种田文,自制工具、储存食物、建造家园,今天还找到了一块菜地,现在就差养殖了。
之前“鱼塘”养鱼失败,现在再来试试海胆。
说养就养,和拉欧姆告别后,李乐游趁着天还没黑,又从窩里游出来,到周围去寻找合适的养殖地点。
尽管没有相关经验,从海胆原产地也能看出,它们喜欢附着在礁石上,所以她去周围有礁石的地方考察。
这一考察,李乐游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在离海上森林不远处的一片礁石区里,有一块礁石后面,被人为堆叠了几块礁石,形成一个窩状。
窝周围的礁石有摩擦的痕迹,像被大大的鱼尾反复蹭过。
浅綠色的水里散落着一些打磨过东西的贝壳,那些白色的贝壳上,染着熟悉的蓝綠色。
看起来,某条蓝绿色的人鱼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当然,最重要的是,今天被拉欧姆讨要走的她的头发,被放在这个礁石“窝”的一个凹陷里。
排除拉欧姆把她的头发丢弃在这里的可能性,那就只剩下一个真相——拉欧姆晚上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待在这里!
想到这几天,他每天一大早就出现在她家门口,到天快黑了才走,反常地花了这么多时间待在她这里。
难道说,他离家出走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因为家里长辈不让他养“流浪猫”,所以孩子一气之下悄悄把猫藏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顺便自己也不回去了,准备和流浪猫一起当个野孩子?!
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李乐游神情凝重了。
拉欧姆,你这么大的鱼了,怎么能做这种幼稚的事呢!
拉欧姆吃饱了回到海上森林附近的临时窝点,还没靠近,先看到了一脸肃然,抱着胳膊等他的李乐游。
她参差不齐的短发有些支楞着,有些贴着头皮,让她看上去潦草得可爱。
“拉欧姆,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拉欧姆疑惑了下,为什么她好像要生气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闻到他刚才去进食的味道,觉得他没有带食物回来给她?
可他刚才吃的是她不喜欢吃的鲨鱼,而且她今天吃得很饱,吃不下更多了。
“你是不是被你的族群赶出来了?”李乐游等他靠近一点,就忍不住急急地问。
“为什么我会被族群赶走?”拉欧姆疑惑。
“那就是你自己离家出走了!”李乐游笃定。
“离家?出走?”拉欧姆反应了会儿,再次给了她否定的答案,“没有,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还想骗我,我都发现了。”李乐游觉得他在嘴硬,“你说,你这几天是不是晚上都在那块礁石后面待着,根本没回去?”
“不要说谎,我都看到了。”
李乐游以为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他也该心虚了,谁知他还是不为所动,一点没有隐瞒地承认:“是在那里没走。”
“但这里距离你的巢穴不近,你睡觉的时候我没有进你的巢穴,也没有打扰你,所以我可以待在这里。”他还补充了点。
“不是这个问題啊!”李乐游大叫。
“那就没有问題了。”拉欧姆说。
“哪里没问题了,你不是被族群赶走,也没有离家出走,那你一直待在这不回家干嘛?”
李乐游问出口,心里忽然一动,有点慌地想,不会是舍不得她吧?
拉欧姆的脸往水里埋了埋,好像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乐游更心慌了,完了完了,不会真是这个原因吧。她这算是把别人家孩子拐走了吗,这么好拐的吗?
拉欧姆不情不愿地开口:“我担心黎曼找到这里来驱赶你离开……”
阿萨答应让她留下来,但并不会多管私底下的纷争。
黎曼又不是一条听话的人鱼,拉欧姆判断,以黎曼叛逆的性格,有可能会不满这个结果,来找李乐游的麻烦,悄悄把她赶走。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所以他这几天才会一直守在这。
黎曼脾气不好,但脑子也不行,只要这几天找不到这里,过段时间忘记了这事,就不会再特地过来找麻烦了。
听到他解释的李乐游:“……”
感动又尴尬。感动于拉欧姆考虑得这么周到,尴尬在自己刚才好像自作多情了,原来不是舍不得她啊。
“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早点说。”
“为什么要和你说?”
“因为和我有关系,当然要跟我说!”
“和你没有关系,是黎曼的问题。”
两条人鱼偶尔也会有这种,虽然语言可以交流,但沟通并不顺畅的情况。
“好了,停,不说了,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家去,别在这躲着偷偷摸摸给我当保安了。”
拉欧姆不想走:“你打不过黎曼。”
“大不了他真来了我就大声喊你,你不是听得到吗,到时候再来救我好了。”他这么久都不回家,家里鱼不会担心吗?
“可是,他一下就能把你打死。”拉欧姆还在强调。
“……你究竟走不走?”李乐游再次抱起了胳膊。
拉欧姆被赶走了,走之前没忘记带走她的那把头发。
他拿着那把头发,还很生气地说了句:“你赶我走,我不来了。”
李乐游:“……”类似的话你说几遍了,有哪次真做到了?
这人鱼真是到几百年后都没变,前一天晚上还哭着说再也不爱她了,隔天就温温柔柔提醒她吃早餐。活像有那个精神分裂加失忆症。
她都怀疑到明天早上,推开门还能看到他等在外面。
拉欧姆回到珊瑚海,这里并没有因为他几天不在而产生任何变化,仍然那么吵闹。
他先去找了安拉,对他说:“走,去打架。”
安拉都没问要和谁打,一个翻身就兴致勃勃跟着他去了。他也是个好战分子,说起打架根本不需要理由。
听说黎曼最近因为脾气暴躁,和不少人鱼产生了摩擦,拉欧姆兄弟两个很快找到他,二话不说打了他一顿。
看到黎曼捂着尾巴落荒而逃,拉欧姆满意了些。
这样一来,黎曼就会老实待在珊瑚海养伤,不会随便出去了。
第29章 海洋小狗。
人鱼除了在哺乳期和幼年期被长辈们拘在身边,再长大一些后都是放养的。
对于步入成年期的人鱼,长辈们更不会管他们是不是夜不归宿。
所以拉歐姆并不理解李乐游催他回家的行为,只觉得她是不愿意让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巢穴旁边。
很多雌性人鱼都有这种情况,除了春季到来让她们渴求伴侣,会对雄性人鱼更耐心些,其余时候她们更喜欢和其他雌性一起玩,对雄性人鱼的态度也会变得不耐烦。
族群里,雌性人鱼的巢穴都是和雄性分开的。
尽管知道这是雌性人鱼的天性,拉歐姆还是为了李乐游赶他走这件事耿耿于怀。
明明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在开海胆的时候还不忘夸他,说他耐心周到又体贴,还把自己辛苦剥出来的海胆分享给他,结果晚上就翻臉了。
明明都允许他进她的巢穴,却不愿意让他晚上逗留在她的巢穴附近。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反复。
把自己巢穴里因为几天没回来,而搬进去的螃蟹海葵海星等等全部丢出去,拉歐姆躺在一片紫色凸起的珊瑚礁上。
看到自己尾巴上因为磨过而更亮一点的部分鳞片,他把尾巴抱起来面对着珊瑚礁墙壁,气恼又伤心地想,剩下还没磨的不磨了!
这一次他真的不会再主动去找她了。
李乐游早上打开树根编织的门,没有在门外看到熟悉的人鱼,还有点惊奇。说不来就真不来了啊?
但是她也没有想太多,毕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今天要把制造武器提上日程,为了防止拉歐姆口中那个爱打架的黎曼来找麻烦,有武器总比赤手空拳好。
而且拉欧姆那笃定的大实话也让她有点不乐意,什么叫一下就把她打死了,她还是能稍微抵抗一下的!等着瞧!
在一块石头上磨着匕首和铁片时,李乐游心疼地摸摸匕首上的缺口。
这个时期的匕首质量不太行啊,这么快就搞出缺口了,损耗率也太大。
不知道拉欧姆什么时候再去掀翻大船,让她再过去搞点有用的东西就好了。
当然,她并不希望有人类的船来抓人鱼,也不希望人鱼去反杀人鱼贩子,但这件事无法避免的话,至少还有一个她在这件糟糕的事情里得到了快乐。
所以下次在哪捡垃圾,能不能通知她一下?
要是能得到足够的材料,她就在这里建个超豪华海上森林大别墅。
墙全部用木板搭,头顶也要搭建屋顶——不是为了遮风挡雨,而是为了阻挡鸟粪。
今天她发现自己的吊床边上有白色的鸟粪,用杆子把头顶一层层的绿叶树枝拨开,才看到树枝上有个鸟窝。
做屋顶这件事,也迫在眉睫了。
还有养海胆,因为被拉欧姆的事耽搁了下,她还没在附近选好养海胆的地方。
好忙好忙。
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忙活了好几天,李乐游在自制的树干日历上又写了正字的一笔。
这都又到星期五了,怎么她的“星期五”还没来。
是这次气性真这么大呢,还是因为上次夜不归宿被长辈拘在家里了?
不知道人鱼的门禁严不严,希望他没被责罚吧。
刚来到这片大海的时候,李乐游感觉很彷徨,有事没事总是想喊拉欧姆,想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才能安心。
但现在差不多在这里稳定下来,和拉欧姆也越来越熟,反而没办法像当初那样肆无忌惮地喊他,会考虑自己总是喊他过来,会不会打扰他了。
再乱喊他,他会不会又不高兴了。
所以,还是等他自己有空了再来玩吧。
她等待着,拉欧姆没等到,先等来了好几條雌性人鱼。
她们成群结伴,像是海浪尖上的精灵,离得很遠就听到了她们的笑声。
因为之前和她一起玩过的維維和拉娜姐妹也在,李乐游并没有太过紧张。
“流流,我们去你住的那片礁石找你,没发现你,原来你搬到这么遠来了。”
維維好奇打量她的腦袋,和她背后像鸟巢一样的水上屋子,“这是你建的巢穴吗,为什么要建在这里,建成这个样子?”
李乐游除了一个“流流”,其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不过这不妨碍她感受到维维的高兴。
这次找到她这里来的,除了维维拉娜这几条年轻人鱼,还有两條年纪稍大的雌性人鱼,怀孕的曼林也在里面。
她们的族群里现在已经有不少人鱼知道“流浪人鱼”的存在了,不过一些人鱼就算对她有点好奇,也不会特地来找。
只有维维和拉娜她们,实在无聊,还会惦记着她,找了好几天,生生从她之前的礁石区找到了这里。
还有曼林和她的朋友,是因为之前黎曼的事,更准确来说,是因为拉欧姆才想过来看看她。
人鱼们有时就像好奇的海底小动物,就算年纪大一点的曼林也不可避免地在第一次见面时,对李乐游黑色的头发、金色的尾巴,以及穿在身上的bra感到好奇。
她们圍绕着李乐游,进行了一番她听不懂的热烈讨论,然后又集体要走,当然拉上了李乐游一起。
李乐游好不容易在这种情况下想起一个能用上的人鱼短语,问:“去哪?”
拉娜于是又回了一长串婉转的长句,李乐游费劲地听,虽然没听懂,但没听到代表鲨鱼的音节,她也就答應跟着她们一起去了。
只要不是去抓鲨鱼,干啥都行。
这一次,维维她们确实不是去捕獵的,只是纯粹地去玩耍。
她们要去追海豚。
海豚大概是少有的不在人鱼食谱上的海洋生物,它们的定位更类似于玩伴。许多小人鱼都会和海豚一起玩耍,而海豚对人鱼们也很友好。
像眼前这一群海豚,就是她们的老朋友了。
李乐游不清楚这点,刚看到一群海豚出现在眼前,而维维她们冲上去时,她还以为她们要狩獵海豚呢。
随后就看到维维趴在了一條海豚背上,抓着海豚的背鳍让它带着游泳。
还有的人鱼在海豚的背上滚来滚去。
海豚们也热情回應,用吻部顶顶她们的肚子,或者潜到她们下方,主动把她们托起来。
不过没有海豚碰曼林的肚子,有好几条海豚圍着她转圈,摇晃着腦袋发出奇特的叫声。
那个声音,有点像小猫小狗,又有点像婴儿,很难形容。
李乐游这个气味陌生的生面孔人鱼,也得到了海豚的招待,同时有好几条海豚朝她游过来,游得最快的那条,在即将接近她的时候,忽然张嘴朝她臉上涂了个气泡圈。
李乐游眯起眼睛,感觉自己的短发被气泡圈圈卷起来。
而“恶作剧”成功的海豚立刻发出一连串的快乐叫声。
热情的海洋“小狗”抚慰了很久没和人交流过的海洋野人。
李乐游抱着海豚的脑袋,雨露均沾给了每一条凑近的海豚回应。
被回应的海豚们就更热情了,没过多久,李乐游就被顶在脑袋上,好像击鼓传花一样抢来抢去。
“别别别!轻点轻点!我的腰!”
“啊!谁偷偷咬我!”
“头好晕,我不玩了,停下……”
没有一条海豚听懂人话。
李乐游只好换成人鱼语的短句,喊救命。
但雌性人鱼们只是笑,也没人来救她。
毕竟,和海豚这种无害的小生物玩耍,能出什么事呢。
脆皮人鱼李乐游真的觉得快不行了,她机智地再一次展现出了自己高超的演技。
大叫一声,眼睛一闭,任由海豚们怎么挨挨蹭蹭也一动不动。
没一会儿,海豚们感觉不对停下来,人鱼们也慌了。
她们全都围了过来。
“流流怎么不动了?”
“她是晕过去了吗?”
“她怎么会这样?”
“只有受伤的人鱼才会变脆弱,快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她们七手八脚地往她身上摸,被摸到癢癢肉,李乐游绷不住地张开嘴,不小心吞了一口海水又赶紧闭上继续装。
不行,海豚们还在旁边虎视眈眈,万一现在睁开双眼,又会被拉去玩,说不定看到她“死而复生”,它们会变得更热情,要忍住。
没找到原因的人鱼们拉着李乐游,告别了海豚群,找到一片礁石,把她推到礁石上。
“现在怎么办?要把她带回去问问阿萨吗?阿萨肯定知道原因……啊,拉欧姆!”
拉娜苦恼地说着,忽然看到远处路过的几条年轻人鱼,是在外海打猎归来的雄性人鱼,拉欧姆也在里面。
她们都知道,拉欧姆和流流最熟悉了,说不定知道她是怎么了。
“拉欧姆,你快过来看看,流流不知道为什么没动静了!”
路过的雄性人鱼们也停下来。
“咦,拉娜她们今天在这里玩。拉欧姆,她们在喊你呢。”
“刚才你是听到她们的声音,才会特地要往这边过来吗?”
拉欧姆将自己的猎物给了同伴,看着礁石上露出上半身的李乐游,朝她们游过去。
而李乐游,其实被推到礁石上就准备“醒”过来了,但马上又听到拉娜喊了声拉欧姆,她心里一动,又下意识继续装昏迷。
拉欧姆在姐姐妹妹们叽叽喳喳的述说中,靠近李乐游,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先去摸李乐游的肚子,担心地压了压,看她是不是乱吃了什么东西。
“噗!”肚子太痒了,李乐游没忍住,嘴里含了半天不想往下咽的海水喷到了拉欧姆脸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咳咳!”李乐游瞬间坐起来道歉。
周围的人鱼姐妹们发出放松的吁气声,李乐游心虚地觑着拉欧姆脸上滴落的水珠,可怜地小声说:“拉欧姆,快救命,我的腰好痛,说不定刚才被海豚撞伤了。”
其实没那么痛,但她得说的夸张一点。
第30章 他喜欢这种特殊。
不夸张不行,拉欧姆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太冷淡了,一看就知道在生气。
李乐游都怕他下一秒就扭头游走。
但好在并没有,他就是摆着那张没有表情也极具美感的酷脸,扭头对雌性人魚们说了几句。
雌性人魚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拉欧姆继续神情严肃地讲解,还进入展示环节,空手从礁石上掰了一块下来,握在手里咔嚓捏碎了。
又掰下来一块完整的,递给李乐游。
李乐游:“……”干嘛呀这是,让我学你捏碎?这石头硬成这样,我平时用来磨刀,你让我徒手捏碎?
拉欧姆看她不动:“捏。”
李乐游拿过石头使出吃奶的劲狂捏。拉欧姆阻止了她继续,掰开她的掌心把石头丢掉,摊开她的手掌给周围的雌性人魚们展示了一圈。
看到李乐游泛红甚至有一点被擦破皮的掌心,雌性人魚们震惊地对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拉娜尤其惊讶,她说:“可上次流流跟我们一起还抓到了鲨鱼!”
拉欧姆说:“但那对她来说很危险,她和普通人鱼不一样,你们不要帶她做危险的事。”
维维小声:“可是和海豚玩一点都不危险。”
“对你们来说是,但李乐游可能会像一條鲅鱼一样被海豚撞烂,刚才她就被海豚撞晕了,再晚一点说不定就会被撞死。”拉欧姆说的异常可怕。
雌性人鱼们倒吸凉气,敬畏又后怕地看着不明所以的李乐游。
拉欧姆继续:“她和我们不一样,因为她曾经被人类抓走饲养,才会变成这样,失去了锋利的爪牙和力量,也没有了族群。所以她才只能留在我们的领地外围生活。”
雌性人鱼们更加能共情,听到这些,不由憐爱起这條脆弱的小人鱼。
“黎曼真是个坏东西,还想赶她走,我要回去教训他!”曼林说着,甚至母爱大发地搂住了李乐游,“多么可憐的孩子,就像一个幼崽一样。”
“不要抱她,她刚才被海豚撞傷了。”拉欧姆立刻说。
他不喜欢看李乐游和别的人鱼这么親密。
曼林只好又放开她:“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流流,我明天会给你帶来好吃的鱼。”
之前那些听不懂也就算了,連蒙帶猜能知道是拉欧姆在和姐妹们解释她天生体质差需要轻拿轻放,但这句明显是对她说的。
李乐游问拉欧姆:“她在说什么?”
拉欧姆表情都不带变的,语气就是那个生气声线,平平说:“她说明天再带你去和另一群海豚玩。”
李乐游哪还敢答应,命都快被海豚玩没了,实在太热情,受不住。
她連连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我就不去了。”
拉欧姆切换人鱼语:“她说她受傷了需要休息几天,你们不要去找她。”
“好吧,那就让她休息几天吧。”曼林她们也看到李乐游的拒绝,遗憾地说。
“真是对不起,可怜的孩子,我们差点害死你了。”
“我都不知道流流原来这么脆弱,我之前只是觉得她力气小了点,不会说话还不認路。”
雌性人鱼们挨个親吻李乐游的脸颊表示歉意。
李乐游仰着脑袋半眯着眼睛求助:“拉欧姆,她们在说什么?”
拉欧姆看着这亲热的一幕,憋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乐游:“……”刚才还乖乖翻译了,这转瞬之间又是在生什么气。
拉欧姆没憋住:“她们亲吻你,你为什么不拒绝?”
李乐游:“嗯?这不是你们族群里表示友好的行为嗎,还可以拒绝啊,拒绝了不会被認为不友好和挑衅吧?”
拉欧姆换成人鱼语:“她不喜欢被亲,因为她的皮肤也很脆弱,会被亲破。”
李乐游被放开了,她暗自松了口气,不知道拉欧姆说了什么话,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见效到后面人鱼姐妹们都没敢再靠近她,最后把她这个“伤患”交给了最了解她情况的拉欧姆,她们自己先走了。
其他人鱼走了,李乐游拉长声音喊了声拉欧姆。
“你是不是在生气?被家里的长辈教训了所以不高兴?”她猜测。
“是因为你我才生气。”拉欧姆说。
李乐游万万没想到:“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
她的记性真的很差,才几天就忘记自己做的事了。拉欧姆说:“你赶我走,不让我待在你那里。”
李乐游也委屈:“我是在为你考虑,你还生我的气?!你不是有家的人鱼嗎,那么久不回家,我还担心你被骂呢!”
“你还生气呢!我也生气了!”
情势突然反转,给拉欧姆搞不会了,刚才不是他在生气嗎,怎么转眼,变成她在生气。
那她生气了,他还要继续生气嗎?
有点生不起来,因为她刚才说担心他。
“你之前不是在赶我走?是担心我?”拉欧姆确认。
他这几天经常想起这件事,每次想起来心情就不好,刚才去狩猎的时候也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这样。
李乐游用力甩水,气得口不择言:“我为什么要赶你走,我巴不得你在那陪我呢!”
“你想要我陪着你?一直吗,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拉欧姆追问。
李乐游:“……”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是……待在那没人说话太无聊了,而且你不在又很危险,我昨天还在树林旁边看到了一条鲨鱼……”
是条很小的鲨鱼,被她拿着杆子赶走了。
“我带回去的海胆好像都死掉了,没有养成功,还想去你之前带我去捞海胆的地方,又不认识路……”
其实自己去找的时候,误打误撞找到了另外一小片有海胆的礁石,就是个头太小了。
她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试图冲淡刚才脱口而出那句话里的暧昧气息。
但有些时候听不太懂她话中意思,还会产生误解的拉欧姆,这回突然间听出了本质。
“你需要我,对不对?”问这话时,他脸是不冷了,但紧紧盯着她,给人一种要进攻的感觉,有种非要听到满意答案的压迫感。
李乐游感觉到危险,又不喜欢他这种逼问的态度,原地尾巴一翻:“你语气这么凶干什么,我身上都要痛死了,你还就知道问问问!”
拉欧姆一愣,像只慢慢漏气的河豚,小心靠近她,语气也温柔了:“你哪里痛,真的很痛吗……你还好吗?我刚才不凶。”
“我游不动了,你拉着我,送我回去。”李乐游伸出手。
虽然她故意拽他的手,干扰他的正常游动,但拉欧姆比之前高兴多了,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前游的时候,还经常转过头来看她怎么样了。
“你这几天就是因为这点事才生气不来找我的?”李乐游问。
她还以为这家伙又像之前那样藏在附近礁石后面偷窥,没想到翻遍周围连块鳞片都没瞧见。
“你赶我走……”
“有完没完了!住嘴不许说了!”李乐游使劲掐他的手,“你就不会来问问我吗,自己在那生闷气有什么用,要是今天没遇到你,你还真就不来找我了?说话!”
“你没有喊我……”
“你还敢说,不是你不让我乱喊你吗,说再乱喊就要生气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差,之前不让我喊,现在又要我喊,到底要不要!”
“……”
“说话呀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拉欧姆停下,幽幽的:“你生起气来有点可怕。”
他不太敢说话了。
李乐游睁大眼睛:“我哪里可怕了?”
她脾气超好,又特别讲道理。
“你乱说!”她在拉欧姆身上一阵乱撞。
拉欧姆躲一下挨一下,还疑惑地问她:“你身上不痛了吗?”
李乐游才不管自己假装受伤的事暴露了,就是追着他撵,先发泄情绪再说。
追逐着回到海岛的海上森林边,李乐游忽然清清嗓子:“你过来,我带你去看一下。”
看什么?拉欧姆跟着她,看到她前几天做好的巢穴被补得更加严密了,头顶还多了一半编织的屋顶。
最显眼的是,那个圆形的巢穴旁边,多了另外一个椭圆的巢穴。像两个挨在一起的鸟巢。
“这个,是我加建的客房,嗯,主要是,如果你能在外面留宿的话,晚上可以在这里休息,不用躲在礁石后面。”
李乐游假装云淡风轻说,眼睛一直瞟着拉欧姆的反应。
这几天她很多时间都在忙着建“客房”,一个人建房子也太累了。其实还没做好,下半部分都做的很偷工减料。
拉欧姆盯着那个还有点简陋稀疏的巢穴,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没反应,拉欧姆?你给点反应啊。”李乐游说。
要不笑一下,说声谢谢也行呢,发呆是什么意思?
拉欧姆蓦然看向她,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亮闪闪的,然后他的脸慢慢红了。
李乐游:“……”要不还是说句谢谢就算了,你现在反应太大我也有点害怕。
难不成,这种行为在人鱼族群里又有什么特殊含义?
拉欧姆说:“我願意住进这里。”
“我願意”什么的,是这种场合适合说的话吗?
李乐游小心翼翼问:“我不太懂,我就是给你准备了一个休息的地方,在你们那应该没有特殊含义吧?”
拉欧姆摇头。雌性人鱼是不可能给雄性人鱼修筑巢穴的,他从来没听说过雌性给雄性筑巢的事。在人鱼族群里没发生过的事,又怎么会有含义呢。
但是李乐游愿意为他筑巢,邀请他一起住。
她是特殊的,他在她那里也是特殊的。
他喜欢这种特殊。
年轻人鱼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他绕着那个简陋的巢转了圈,开心地摸了摸粗糙的“墙”,回头笑着对李乐游宣布:“我再也不会生你的气了。”
李乐游心说,他心情好到要大赦天下了。
她才不信呢,这条人鱼小气死了,待会儿转头又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气到几天不理她。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