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解决完念念的人生大事,紧接着于莺莺带着亭儿从蜻州赶到。


    她在家乡的经历也算坎坷。


    去年于莺莺回到蜻州长明县,到家时碰巧遇见夫家正喜气洋洋跟媒人挑选人家,商议另娶。


    于莺莺抱着孩子,格外心寒。


    她与亭儿虽然失踪,可这才多久就欢心另娶?看来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多是随口的哄人话。


    与此同时,于莺莺也无比庆幸自己在泽鹿县先一步做出清醒的决定,不至于满怀期待再迎一盆冰水,乃至心灰意冷。


    见于莺莺抱着孩子,跟两个衙差突然出现,夫家众人愣住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尴尬示意媒人离开。


    她的夫君连忙上前解释:“是阿娘觉得你失踪已久,我不能绝后,这才请来媒人……莺莺,我一直在等你,你和孩子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于莺莺冷脸反问:“我与孩子失踪,你只是坐在家里等我?”


    “我……”


    夫妻同床,于莺莺怎可能不知这男人怎么想?见对方还要继续狡辩,她根本不想听来脏耳朵,直接打断,转头请衙差开口。


    衙差上前解释案件经过,还特意帮于莺莺说明清白。


    可一眼便知那些人心里的不屑。


    于莺莺已彻底没了念想,便顺着对方说媒之事,自请下堂,并按照雪里卿教她的法子提出要带走亭儿。


    若是没被撞见说媒的场面,甚至衙差不在场,夫家等人都还能有口辩驳反对,如今只能道歉,假情假意担心和离后她们娘俩日子怎么过。


    如此磨了两三日,对方说既然于莺莺坚持自己只能同意和离,至于一个小哥儿,总归是他们亏待于莺莺,想带走就带走吧。


    于莺莺本以为如此顺利,说不定替杜柳夫郎安葬,去官府办迁籍手续,便能带上嫁妆跟衙差一道回泽鹿县,途中她们娘俩的安全也有个保障,谁知半道杀出个娘家主母,竟出现非要给她主持公道。


    可那哪里是主持公道?


    主母不仅要求夫家赔偿千两,还不准于莺莺带走亭儿,让她带着当初的嫁妆独自回去改嫁。


    这就是不顾于莺莺的处境、意愿与名声,想再压榨一下这个庶女,多赚两笔钱罢了。


    对方不是于莺莺的亲娘,却是名义上的母亲,孝道当先,亲阿爹也还要在对方手底下过活,她无法摆脱,只能夹在中央难办。


    不仅如此,因停留太久,亭儿并未病重之事也被揭穿,于莺莺只能说泽鹿县的大夫误诊。


    如此来回拉扯到春末。


    或许是被拐时的那场病终究伤了根底,亭儿感染上很重的风寒,整日重咳嗽不止,怎么都医不好,于莺莺心态崩溃,破罐破摔警告主母:“若是你再纠缠不放,我就不离了,大不了让夫君多纳几房妾,他家也会同意。但只要我留在蜻州,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这般,她才脱离蜻州。


    奇迹得是,这边刚刚脱离夫家与娘家,办好迁籍文书,亭儿的风寒忽然就好了,于莺莺感动,立马花钱跟随镖局队伍来泽鹿县。


    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


    雪里卿依照之前的承诺,让她带着孩子留在育婴堂,刚好堂主在县城的主堂,于莺莺去管理三和山的善堂,两边都有可靠的主事人。


    ……


    时间很快来到了五月。


    今年气候同去年差不多,是个相对凉爽的夏季,不过这不妨碍百姓顶着太阳农忙时又热又累。


    周贤安排完夏收回到家,往自家夫郎身边凑,立即遭到雪里卿嫌弃。


    “浑身汗臭,去洗。”


    周贤低头看了眼自己前胸后背都被汗打湿的衣裳,乖乖回屋拿衣裳,去澡房洗了个凉水澡。


    清爽归来,他大步过去把书桌前的雪里卿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后将夫郎拉进怀里,抱着人凑着问:“现在香不香,嗯?”


    雪里卿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道:“大夏天的你也不嫌热?”


    周贤:“听没听过一句话?”


    雪里卿:“你又有什么歪理。”


    “有情饮水饱,卿卿对我来说比冰块还好,我就爱抱着,越紧越好。”周贤倾身贴得更紧,还反问,“难道卿卿不是这样吗?”


    雪里卿木脸:“我情太浅。”


    话虽这么说,他背倚着周贤的怀抱懒洋洋没动。


    周贤失笑,松开手臂,替雪里卿擦擦额角的细汗,望向铺了半张桌面的纸道:“看什么呢?”


    “从程雨流那儿拿的泽鹿县官用舆图。”雪里卿伸出食指,点在舆图纸上的圆锥小木棋上,“这些是预备设立灾棚的位置,官道附近及平原县境边界小道上多些,以便应对流民。”


    周贤望着木棋点头。


    雪里卿:“有件事我在犹豫。”


    周贤:“什么?”


    雪里卿:“遇灾首选以工代赈,县内无需兴修水利,除了修固城防,我想是否留一部分灾棚到时再建?”


    周贤想了想道:“我觉得都行。事情总有始料不及之处,卿卿现在思虑得再妥当,实际情况总会出岔子,说不定流民太多,或者他们不走正道从山野里四面钻进来,临时还得补建灾棚,到时连收尸估计都有得忙,不愁没赈济用的活干。”


    雪里卿颔首:“有理。”


    周贤弯眸,刚想问他忙完是不是该陪自己了,就听雪里卿道:“你启发了我,东北方这片山区基本无路可走,难出难进,还应安排开辟通往各山村的乡道,便于救济。”


    “此事是我忽视了。”


    雪里卿望着舆图山区处,蹙眉表示对自己的不满。


    周贤见此叹气,下巴抵在雪里卿的肩膀问:“你不会还打算自己把各村的路线图都设计出来吧?”


    雪里卿摇头:“不画。”


    他没实地走过,依照舆图确定路线并不妥当,这事得交给县衙负责水利道路工事的工房做。


    周贤闻言松了口气。


    他问:“小雪哥儿忙完了吗?”


    雪里卿示意道:“将灾棚位置在舆图上用红墨批注,送给程雨流,便无事了。”


    “我来帮你。”


    周贤站起身,拿起毛笔蘸墨,唰唰唰迅速画完所有标记。雪里卿则挪动椅子坐到旁边写信,晾干检查后,他将两样东西封进信封,让安排姜云骑马送去县衙。


    周贤又问:“忙完了?”


    忙是忙不完的,但可以歇歇,雪里卿抬眸:“你想做什么?”


    “荷塘开花了,这几天冒出许多花骨朵,我们去摘些回来插花瓶,再多摘些荷叶,晚上做叫花鸡。”周贤边说着边推着雪里卿的肩膀往前,朝山崖外的荷塘走去。


    雪里卿闻言问:“天天杀,家里还有鸡吗?”


    周贤笑:“有呢,最初养的一百只差不多没了,这不是去年新添秋雏,如今长大又续上了嘛。”


    在村里猪羊牛肉不好买,自己杀猪宰羊一次又吃不完,剩下的肉只能腌制做成腊肉熏肉。平日想吃个新鲜肉,要么是谁去县城时顺道买回来,但夏天难保不会半道坏掉,要么就是杀自家养的鸡鸭鹅兔。


    一顿一只,利落方便。


    只不过有些太利落方便了点。


    周贤胃口好,顿顿无肉不饱,每月初一十五家里二三十号人聚餐,消耗量更是巨大,棚舍里的小动物们都有些遭不住他这么薅。


    一只一只又一只。


    当初还说鸡鸭每年添一百只,鹅五十只,三年一轮,下蛋卖肉,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


    也就差不多自家饱吃。


    山崖的一切,首要宗旨就是自给自足,先过足过好自己的日子,反正家中支撑得起如此消耗。


    荷塘离魏嵘家不远,他们到时,阿菁和囡宝正在旁边玩竹蜻蜓。


    见女娃娃迈着步子昂首追着竹蜻蜓笑得开心,雪里卿出声提醒:“小心脚下,莫要跌进荷塘,水深危险。”


    塘其实是浅塘,但对一个四岁的小萝卜头而言,却能致命。


    阿菁立即抱住囡宝,点头道:“小雪夫郎不担心,阿菁会看好囡宝,离水远远的。”


    雪里卿轻嗯,伸手摘了两朵靠岸盛开的荷花递给他们。


    阿菁和囡宝开心道谢。


    叫花鸡是晚饭,此时不急,雪里卿和周贤在附近闲溜达了会儿,见时候差不多了,他们这才沿着塘边挑选了些漂亮的花苞和大荷叶,回去杀鸡,找出筛制好的细腻黄泥烤叫花鸡。


    鸡出炉时,姜云恰好归来,还从县衙带回了一封信。


    “程大人说是急事。”


    雪里卿闻言,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速览。周贤听见动静,也端着装盘的叫花鸡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歪着脑袋好奇探看。


    信中写的事的确重要。


    这一年多来,泽鹿县不断鼓励扶持百姓开垦梯田,成效显著,如今山区已经从户均拥有一亩三分耕田上涨到了每户至低三亩。知府得知此事,决定来此视察取经,大约会在七日内抵达。


    另外,去年程雨流将雪里卿和周贤的善举上报朝廷,帮他们申赐乐善好施牌坊,等了这么久也终于有了好结果。


    封赏圣旨会随知府一同抵达。


    第242章


    圣旨归圣旨,不能耽误吃饭。


    晚饭除了叫花鸡,还有两道菜需要现炒,看完程雨流的信后,周贤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雪里卿则端着那碟鸡肉思索着回房。


    直到晚上洗完澡,周贤坐在房间的卧榻上给雪里卿擦头发,见人还在出神沉思,屈指敲了下他脑门道:“还在想呢,天高皇帝远,接一张圣旨就那么复杂?”


    雪里卿摇头:“京外的圣旨由礼部配送,普通百姓的旌表是小事,一般只会来个底下小官来宣,无关紧要。”


    周贤疑问:“宣旨的不都是太监的活儿吗?”


    电视剧都那么演。


    雪里卿道:“京内的圣旨有时会由宣旨太监宣读,京外长途跋涉,几乎不会如此安排。”


    周贤闻言颇为遗憾:“穿越一遭,还以为这次能见识到真公公,没想到是虚晃一枪。”


    雪里卿目露无奈:“圣旨来了,你就想着看太监?”


    周贤弯眸笑了笑:“太监和圣旨都想瞧瞧的。听说圣旨蚕丝材质,做工精妙,还有防伪编码,我以前没研究过,刚好跟着卿卿长见识。”


    圣旨那东西,雪里卿可太熟了。


    前几世权利最大的时候,空白圣旨他都囤了好几张,方便随时取用,处理政务,这于他而言实在不新鲜,后来甚至到了看见就眼烦的地步。


    那都是他当首辅被压榨的铁证。


    不过听周贤当真好奇,雪里卿便耐心同他讲解有关圣旨的规格形制、种类写法、宣发流程等等。


    知识被动涌入周贤的脑袋。


    见雪里卿滔滔不绝,讲完圣旨,转而去骂二皇子和五皇子让他当牛马的那些年,气得脸红,周贤赶忙打住,给他拍背顺顺气,转移话题:“既然圣旨不重要,卿卿今晚为何还总在深思,在琢磨什么事?”


    雪里卿平下心绪,缓声道:“自然是百姓生计。”


    老皇帝注重粮产,知府此次前来有学习之意,估计是想效仿之,在整个府城做出些政绩。


    这是好事。


    但泽鹿县能做到如今程度,一是雪里卿在背后谋划砸钱,把控大局,二是程雨流带出的县衙班底清廉,一心帮扶底层百姓。


    雪里卿蹙眉:“人心难测,钱给出去说不定是肉包子打狗,我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周贤好笑:“犹豫一个晚上?”


    雪里卿不悦回头:“我总要考虑有无解决之法,又不只是干想。”


    说得好似他多优柔寡断。


    周贤倾身在他气呼呼的脸颊上亲一口,笑眯眯认错:“我说错话了,卿卿不要生气。”


    雪里卿用手帕擦了下被亲的位置,冷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周贤扬眉,整理好手中差不多干透的头发,捧住夫郎的脸弯眸:“这才是故意的。”


    接着,雨点般的啄吻胡乱落下。


    不给雪里卿恼羞成怒的机会,周贤直接将人单手抱起来,拎着旁边的灯台往里间的床走。


    “夜深该去睡觉了。”


    雪里卿面无表情:“我要洗脸。”


    周贤脸皮极厚且理直气壮:“驳回,等我亲够了,过会儿夫君端水来亲自帮你洗,想洗哪里都行。”


    雪里卿羞恼,刚拧住周贤耳朵,下一瞬他便被放倒在床上,矮案的烛火晃了晃,熟悉的爱意亲吻随着男人的身影一起覆来。


    ……


    旌表圣旨需在县衙昭告。


    五日后,雪里卿和周贤一大早便前往泽鹿县县衙,程雨流更早早安排人清开城中主道,在大堂立好香案,召集官员衙差列位等候。


    直到巳时末,队伍终于抵达。


    宣旨时,包括知府在内的在场众人皆跪,不可抬头,由专人从精致雕刻的金丝楠木盒中取出圣旨,由两人持轴展开,领头之人站在圣旨前扬声唱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有泽鹿县周贤雪里卿夫夫二人,心存仁厚,扶危济困,德感桑梓,节昭后人,其捐巨资赈黎民之举,诚可旌表……”


    宣读之人声音细亮,吐字清晰,速度极其缓慢。刚开始周贤还提着精神听内容,在心里翻译文言文,直到听了三分钟还没完,他才懂为何雪里卿千叮咛万嘱咐说接旨时不准打哈欠。


    这圣旨采用总分总的格式,开头只是提要,中间详细写明当事人行为事迹与旌表理由,最后再做总结。


    少说也是三百字文言小作文。


    终于,钦此二字出现,周贤立即按雪里卿教的,将双手举过头顶,等待好片刻,对面才把两米长的圣旨卷起来交到他手中。


    如此,宣旨终于结束。


    众人起身,宣旨的钦差笑眯眯走过来道:“圣旨乃圣物,来之不易,二位回去可要供奉好,牌坊朝廷已拨款,稍等几日自会有人来建。”


    雪里卿与周贤施礼应谢,将其收进备好的锦盒中。


    钦差颔首道:“除了圣旨,本官还奉命带来一道圣上口谕。”


    “二位对琦儿有救命之恩与启蒙之情,朕听皇儿说你们不慕权财只惜命,今赠一物,以表恩谢。”


    说着,他抬手招了招,后方立即有人拎来另一只楠木盒,直接连盒带东西递来。不说别的,单是这盒子估计就价值不菲。


    周贤接过,好奇想揭开盖看看,被钦差笑着阻止。


    “回去再看不迟。”


    周贤点点头,放弃了动作。


    宣过圣旨,对方一刻不多待,婉拒宴请之邀,称另有紧急公务要办便带着礼部众人启程离去。


    队伍远去,知府这才登场。


    程雨流将其引入西花厅,身为献策人与临时师爷,雪里卿和周贤带着圣旨和木盒一起过去。


    这次说是视察取经,实际有截功劳抢政绩之嫌,知府也不摆上峰长辈的姿态架子,先乐呵呵以自家六姑娘与钟钰的闺友之情及合办织云阁的关系,跟程雨流和雪里卿拉进关系,又说途中见泽鹿县百姓精神面貌比别处更好,夸奖知县治理有道。


    程雨流打断来一句:“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在下不懂弯弯绕绕之语,怕耽误了公事。”


    齐远绅:“……”


    见厅中空气微微僵滞,雪里卿淡定出言解围:“程知县言行耿直,此话并无他意,知府大人莫要见怪。”


    齐远绅顺着台阶下去,笑道:“程大人醉心公务,一心为民,是本县百姓之幸,好事好事。”


    之后他涨了记性,直入主题,提出此行想要了解程雨流的具体治理策略并下乡视察民间情况,看个究竟。


    程雨流磕绊都不打一下,立即掏出当初雪里卿给的两道折本及具体落实时他自己记录的经验心得,滔滔不绝地跟对方讲起来。


    齐远绅愣了下才去听。


    越仔细听他越是意外,没想到程雨流竟真事无巨细,毫不藏私,好似完全不怕别人抢了他的政绩。


    他俩旁若无人地聊起治民大事,周贤肚子可遭了难。


    天不亮便往县城赶,忙碌等待一上午又跪了好半晌才接到圣旨,除了三个时辰前的早饭,他只喝了几口茶水,这会儿实在有些顶不住。


    人是铁,饭是钢。


    天大的事也不耽误人吃口饭。


    就在周贤准备开口时,旁边伸来一只手。雪里卿拿着丝帕擦去他衣袍膝盖处蹭的灰尘,抬眸轻问:“饿了?”


    周贤狠狠点头,语气夸张:“饿坏了,再过会儿你就要没夫君了。”


    “瞎说。”


    雪里卿嗔怪周贤一眼,随后从他手中拿过装着圣旨的锦盒,起身打断了程雨流和齐远绅的交谈:“还有圣旨需要安顿,我与周贤先行告退。”


    听到圣旨,齐远绅下意识起身。


    程雨流则坦然点头:“噢,那你们去忙吧。对了,齐大人想下去视察,梯田起于宝山村,明日方便去你们那儿一趟吗?”


    雪里卿:“明日扫榻相迎。”


    言罢他回头示意,周贤立即弯眸起身,开开心心跟他离开县衙,去大吃一顿饱饭。


    第243章


    下午回到家,雪里卿和周贤拎出收到的另一只楠木盒,准备查看。


    周贤搓搓下巴琢磨道:“偷偷摸摸的,还不让当场看,里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雪里卿:“圣旨。”


    周贤不禁疑问:“若都是圣旨,为何不一起宣了,还搞得这么神秘?”


    这不太合常理。


    该不会有什么大坑吧?


    雪里卿抬下巴:“一瞧便知。”


    周贤颔首开盒,里头金灿灿的丝锦中央,还真坐着一道圣旨,这张表面的花纹比方才领的复杂华丽,显然品级更高。


    “还真是,卿卿真厉害。”


    周贤惊讶地吹了个彩虹屁,拿出圣旨,兴致勃勃地继续玩猜猜游戏:“再猜猜里面是什么内容?答对有奖。”


    雪里卿:“什么奖?”


    周贤糊弄:“你先猜。”


    雪里卿质疑地瞧了他一眼,旋即答道:“若事情顺利,这里应当是一张免死圣旨,能换两条命。”


    话落,周贤展开圣旨,从一堆啰啰嗦嗦的字词中总结出内容。


    上面的大致意思就是:皇族子嗣稀少,无法再承受减员,雪里卿和周贤对赵康琦先救其命、后启其蒙,二者皆为再造之恩,故皇族回报两条命,凭此圣旨,除谋大逆,可免两死。


    雪里卿又说对了。


    周贤笑着亲他一口:“奖励夫君香吻一枚。”


    雪里卿抬眸:“若猜错了呢?”


    “也有安慰奖,夫君温暖的拥抱一个!当然,猜对了想要也可以,我对卿卿很没原则的。”周贤展开双臂,给夫郎一个大大的熊抱。


    整天净整这一套套的。


    雪里卿无奈,抬手回抱,配合着在男人的后背拍了两下。


    关于这盒中圣旨及其内容,雪里卿自然不是瞎猜,而是有理有据分析得出的答案。


    依照前世经验,老皇帝如今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已经到了必须定下继承人的时候。


    仅剩的两个儿子都是草包,但一个身份低微无倚仗,一个母家妻家地位皆尊贵,还是自己最疼爱的四皇子的同胞哥哥,他原本偏向二皇子。


    应是上次回去,张少辞最终选择按雪里卿的计划走,五皇子异军突起,二皇子甩手掌柜,朝局变动。


    老皇帝终于决定改变心意了。


    把第二份圣旨放好后,周贤回身坐到雪里卿身边,抱着他认同道:“毕竟储君关系王朝基业,争气的都死了,皇帝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选那个最可能坐稳江山的了。”


    雪里卿轻嗯。


    老皇帝心有偏,但不糊涂。


    他选继任者,不是看两个草包谁更不草包,而是考察草包背后的势力是否强大是否忠心。这也是第二世,雪里卿杀入朝局,老皇帝气着骂着最终让五皇子继承大统的根本原因。


    不过那份偏心终究存在。


    五皇子这些年的艰难处境,老皇帝一清二楚,他不信任这个儿子的品性能不对获得宠爱的兄弟心生怨恨。


    免死之物通常限制使用者,或为赏赐者本人,或福泽其子孙,他们收到的圣旨可免两死,却并未在书中限制免死对象,只因这慷慨的两条命不是给雪里卿和周贤的谢礼,而是老皇帝暗地里为赵永泓和琦儿留的一条后路。


    因此才偷偷摸摸不声张。


    这手段雪里卿第二世时便见过,当时交给的是张少辞,在后期五皇子不受控时还真用到过。


    周贤好奇:“他都不了解咱俩,不怕我们不帮他儿子?”


    雪里卿道:“赵永泓手中亦有免死之物,只是老皇帝觉得他个憨货,估计东西会早早被骗走,得另安排条路。”


    “张少辞如今站队五皇子,老皇帝拿不准他究竟肯帮衬老二和琦儿到哪一步,最合适的都不能信,朝中个个满怀私心,免死圣旨更没有合适人选,他只能寄希望于我们人品可靠,会在艰难之际拉他们一把。”


    这不是信任,而是别无选择。


    此事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张少辞在京城按计划推进顺利,只差临门的最后一脚。


    雪里卿抿唇:“三个月。”


    距老皇帝薨逝,只剩三个月,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


    ……


    次日,程雨流携知府齐远绅抵达宝山村,村民尽数出来迎接。除雪里卿与周贤外,他们只留下村长王正德和童生王三桂陪同,用以询问情况。


    一行几人,直奔梯田查看。


    宝山村是大村,门户多,自从确认过梯田的粮产与好处,清河桥对面一百多亩的草坡更不够分,许多勤快人家便去寻找山脚树稍少些的缓坡自己挖树开垦,虽费力了些,但只要肯努力,也能挖出结果。


    如今村里的梯田,除两处集中的草坡以外,沿河的山脚还零星分布了三十余亩,再加上村旁平原原有的田,总体耕田量算是很多了


    齐远绅听着梯田开垦过程与近几季的实际粮产情况,连连说好,但当看完一圈,谈及是否在平宁府及推广,他却面露犹豫。


    昨日,齐远绅已经向程雨流了解了梯田相关的具体治理策略,山区里开荒全靠用钱补贴,耕田数量是硬生生堆起来的。


    供养一个县城是一回事,供养一整个府城又是另一回事了。平宁府共一府五县,境内半数是山区,几万户人家,那开销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就算他同样能募集出这笔钱,还得再考虑银钱下发,几经人手,被层层盘剥的情况。


    府城中有太多权贵,品级比知府高的数不胜数,情况复杂,齐远绅任知府一年余,位置并未坐稳,可管不住那么多贵人的手,最后这些利益不知会喂到谁的嘴里。


    见事情要黄,程雨流神情肉眼可见地失望,态度也不再热络。


    雪里卿则表现淡定。


    一县之情况与一府相比不可同日而语,齐远绅的犹豫情有可原,这些都在他的考量之中。


    “知府大人何不效仿圣上?”


    齐远绅微怔,望向声源:“雪夫郎有何见解?”


    雪里卿缓声道:“重大政令,先施行试点验证,再行推广。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不妨先挑个最贫困紧要的下属县城试行帮扶,反正您是知府,府城境内皆是您的政绩。”


    这就是雪里卿想到的对策。


    以他如今权势,整个府城的确镇不住,那就挑个好捏的柿子下手,到时再让程雨流以帮扶之名联系对方知县,以达成目的。


    总之,不求数量,优先质量。


    程雨流闻言,也开团秒跟:“下官可全力配合,绝不藏私。”


    齐远绅思索着缓缓颔首。


    有几分道理。


    可就算这样,一府五县,试点如何选也是个问题。齐远绅询问:“余下四县,二位以为当选哪处?”


    程雨流张嘴欲回话,被雪里卿一个眼神阻止。他脑瓜子一转,理解到对方的意思,立马咽下到嘴边的县城名,改口道:“我们一隅小县人士,不了解府城风云,此事还当由知府大人定夺。”


    齐远绅并未错过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心中明白,这不是不了解,而是不想多掺这一脚惹麻烦。


    最贫困最紧要的下属县。


    其实雪里卿方才的话已经暗示了目标,只是那个名字,需要出自他这个知府之口罢了。齐远绅权衡片刻,还是谨慎道:“事关重大,我回去仔细考量一番,再作决定。”


    程雨流:“理应慎重。”


    话已至此,考察却并未结束,离开宝山村后,程雨流次日又带着齐远绅去了几个较近的山区村落。


    山区人少,零星几户。


    村子附近都分布着新开的梯田。


    确认上报的耕田当真切实落在底层百姓手中,齐远绅不禁询问:“如何做到如此?没人强占?”


    程雨流答曰:“有啊,抓呗。”


    “资助的田产落实到户,禁止租售必须自种,谁敢抢占兼并就抓,民不敢举,就经常派衙差下去检查,为防贿赂包庇,每次衙差人选随机,包庇者一经发现双方皆徒三年起步。”


    齐远绅:“谁你都敢抓?”


    “我的县衙,有何不敢?”程雨流底气十足道,“抓到实在刺头的,雪夫郎出面也能摆平。”


    齐远绅默了默,转而又问:“如此苦差,衙差当如何安抚?”


    “三倍工钱,自愿报名。”


    “钱何处来?”


    “雪老板给的呀。”


    程雨流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经过一年的洗礼,他如今跟育婴堂堂主差不多是一个心态,那是完全拜倒在雪里卿的钞能力之下。


    管理好县城实在费银子。


    上头不批,只能自己四处坑,坑得大家看见他就关门闭客,可谓家的狗看见都嫌,唯有雪里卿!


    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呐,眼都不眨一下,刷刷刷地就给了,慷慨大气,济困扶危,以天下为己任,足智善谋还毫无私心!那乐善好施牌坊,在现今的程雨流眼里都有些配不上对方的规格。


    总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老板,大气!


    齐远绅聊得心口酸酸的。


    他也想要这么个老板,又给钱又出谋还给镇场子,要是他有这际遇,早十年就升到知府了。


    第244章


    三日视察结束,齐远绅归去。


    直到五月二十这日,府城终于传回消息,确定先设一县做试点推行,选择便是千斗县。


    千斗县与泽鹿县东北方接壤,境内八成土地皆是绵延的山林,就连县城都在群山环绕中央的一片谷地内。


    千斗千斗,名字听着丰收,它实际耕地极少,是整个平宁府人口最少、资源最贫瘠、百姓最贫苦之处。县内几年前倒是发现了一座铁矿,不仅没能改善百姓生活,还带去更繁重的徭役,雪上加霜。


    地方贫苦,又因铁矿敏感无人敢随意插手,齐远绅回去左右琢磨,的确只有此处最合适。


    这也正是雪里卿暗示的选择。


    得到消息,程雨流立马按照之前的承诺,派人联系千斗县知县。


    千斗县的知县跟洛士成差不多,中了进士后被塞进这个地方,二十多年没挪过窝。他中榜时年纪便不小,如今已花甲之年,苍苍白发,早没了洛士成和县丞余烬未消的意气。


    老知县早就躺平,数着日子算自己还有多久致仕,唯一的心愿就是不要死在外头,最好能回乡看一眼。


    谁成想,临了临了,还有任务。


    有任务也就罢了,上头还委派个脸上都没道褶的青年知县来指导,指导也成,他还卷生卷死,催天催地!信封里写满字的纸,成沓成沓往千斗县衙送。


    老知县眯着老花眼还没研究完,新的一沓又来了,展开一看,竟是嫌他动作慢,百姓开荒赶不上这一季晚稻。


    他提笔怒回:“你行你来!”


    程雨流收到回信,陷入思考。


    如今泽鹿县全在掌控,一应事由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小事县丞与主簿足以处理,大事还有雪里卿坐镇,他这个知县好像还真能出几日公差?


    程雨流一向是行动派,考虑好立即着手安排县衙事务,收拾行囊,带几名人手准备出发。出发前,他特意去了趟元康医馆告知雪里卿。


    千斗县与泽鹿县情况不同,治理推行时还需因地制宜,方式方法都要有所调整。


    雪里卿叮嘱了些要点办法。


    程雨流记下后启程。


    他走后,雪里卿继续帮医馆病人抓药,处理完事情休息时,他坐在木椅上闭眸思索泽鹿县现有情况。


    梯田推行从未停止,救助粮屯有万石,木柴有冬时官林的采伐,煤炭与毛皮今秋会由北上商队带回。


    风寒药物,医馆在陆续订购。


    毛线工坊那边正有序向外扩张毛源与影响力,增大产量。


    另外,灾棚与县城护城河工事日前已开始着手建造,泽鹿县陆续增雇百名民兵每日严格训练,适应寒灾的耕作方式也安排了农事官具体研究。


    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育婴堂如今安稳了,专门收容赡养孤寡老人的敬老堂,在周贤的建议下同样在规划中……


    资源,防御,救灾,安置。


    起初的预设都在一步步完成。


    其实也还有未到位之处,比如各村应对流民与战乱的村防工事,百姓房屋加固等等,但资源与人力有所不济,还涉及王朝律法规定,只能搁置。


    总之有城防灾棚来安置兜底的。


    “最近是要出什么事?”马之荣从旁走来,停在雪里卿面前道,“总觉得你心事重重。”


    雪里卿睁开眼,望向老者。


    他按着老办法,抬手掐指道:“算了算,今年有三件大事发生,关乎天下民生。”


    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寒灾降临。


    马之荣哼笑,一脸了然道:“天天跟周贤那臭小子在一块,你也开始小不正经起来了,不愿说就用这种胡话来糊弄老头子我?”


    “谁糊弄你了?”


    这话不是雪里卿说的,而是来自医馆门口突然出现的周贤。他大步迈进,不客气怼道:“我们家卿卿一向实诚得很,从来不说瞎话,是马老头你耳聋眼花听不出来。”


    马之荣嘿呦了声,使劲拍了下他的肩背道:“个臭小子。”


    “我天天洗澡,香得很。”


    见周贤走到自己身边,雪里卿昂首问:“办好了?”


    周贤转头秒切笑脸:“好了。”


    今日他来县城,是为了带人去王老二梆硬武器铺买武器。


    整个县城顾不上,但宝山村是他们的根据地,务必尽善尽美,这些都是周贤在安排忙活。


    村子背靠宝宝山,面朝平原,三向通达一览无余,根本没办法利用地形优势防御外人进入。如今太平年间,凭空起高墙围村太过奇怪,乱起来,第一时间最靠谱的还是组建村人自卫。


    这一年多以来,附近的青壮跟着武师傅训练,三拳两脚是学到了的,家里的短矛大刀时常拿出来,给他们轮流抡这练习。


    如今,是时候装备上真家伙了。


    购买武器这事,周贤分成公私两条线办。


    各家私用的,自愿自费购买,这些他前两日已经带人来过了。毛坊雇佣与几季丰收给村民带来收益,手里多余了些钱,但铁质武器都很贵,来的也就十几户,多数买最便宜的长匕首,只有三户买刀,一户咬牙买了短矛。


    今日来,则是为宝山村公用。


    这些周贤和雪里卿掏钱,用于未来村子的护卫。因律法限制每户武器持有数量,周贤和村长商量了下,挑了几户信得过的人家,以其名义购买,平日就存放在村长家。


    共计刀、弓、短矛各二十,铁头箭和木箭各二百只。


    数量庞大,还是同一村子,武器铺怕出事,过问理由,周贤都用村子的后山出现了好几只老虎黑熊一及狼群的踪迹,村子人心惶惶需要武装来解释。


    家里的武器都是两年前买的,虽保养妥当,但新的更香。这趟周贤一起更新升级,换成更好更贵的,顺便给家里每人配了匕首。


    当然,他还没有忘记上次心心念念想给雪里卿买,但因为预算有限而放弃的红宝石匕首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两年已河西。


    八十两,九牛一毛!


    周贤豪迈地全款拿下后,马不停蹄赶来元康医馆找雪里卿。这会儿说到武器铺,他立即殷勤地献出匕首:“卿卿看,这个好不好看?上次我看见就想给你买一把了。”


    匕首的柄与鞘,鎏金雕纹,红蓝两色宝石镶嵌,的确精美。


    雪里卿接过来瞧了瞧外观,颔首表示认可。随后他边抽柄查看刀刃,边慢悠悠道:“所以你花八十两,买了把两年前的旧刀?”


    “怎么会?我又不傻。”


    周贤指着匕首介绍:“那把纯元已经没了,这是莞莞,升级版,比那把更好看更锋利更高贵更技艺纯熟,是打了八折的八十两。”


    看见刀身花纹,雪里卿轻嗯。


    匕首用的是百炼钢,这工艺,在民间确属上乘,能在一间县城的小铁匠铺买到很是难得。


    他将其收入袖中,认真道:“我很喜欢,以后会贴身携带。”


    周贤弯眸:“喜欢就好。”


    ……


    之后的时间里,周贤继续带动附近村民做准备,县城主簿负责看着泽鹿县内工事,程雨流重点帮扶千斗县,雪里卿则边学医边把控全局。就在这样一日日的忙碌中,时光匆匆而过。


    八月流火,国丧钟响。


    老皇帝驾崩,五皇子继位,圣旨由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往各省府州县城,昭告天下。


    雪里卿收到消息时,怅然又释然。


    老皇帝算是一代明君,接手前人留下的烂摊子王朝,一点点治理,抱负尚未施展完便病逝,明明生了个惊才绝艳的四皇子或是手段雷厉的大皇子做继承者,却都早逝,最后剩两个草包,临死前都在担心绥朝未来。


    此一生,他亦满是不甘遗憾吧。


    至于释然,则出自雪里卿私心。


    张少辞听从了他的建议,成功将五皇子推上皇位。


    雪里卿对当朝官员再了解不过,不用看便知道,满朝的坏东西加一个本性贪婪的新皇,绝治理不好天下。


    接下来只需经历一段天灾战乱的阵痛,让徐明柒忍不住出兵谋反,举国熬过这段最黑暗的时光,待其成功,新朝会平息战乱,认真治理寒灾,百姓得明君,赵永泓和琦儿的命也能保下。


    只要别出什么岔子……


    只要他不死在二十五岁……


    周贤坐在雪里卿身旁,见他垂着眼睫兴致不高,倾身拥抱住哥儿,温柔地拍拍他的背轻道:“无论未来怎样,我都在卿卿身边,生死相随,没什么可怕的。”


    雪里卿哼:“谁怕?”


    语气是不屑的,态度是冷硬的,脸是埋进自己怀里不动的。


    周贤失笑,抱着夫郎左右摇晃着调侃:“还是那张能传家的硬嘴,以后有孩子准随你。”


    雪里卿抬头瞪他。


    周贤笑眯眯亲他一口:“嗯,软软甜甜,一点都不硬。”


    “整日没个正经。”


    雪里卿推开他的怀抱,道:“这几日你安排人,把家中空院和长工排舍的空房全都收拾出来。”


    周贤疑问:“这么大排场,谁要来?”


    雪里卿道:“琦儿。”


    不久之后的清晨,一队车马在熹微中低调抵达宝宝山,敲响山崖的大门,其中护送的正是赵康琦。


    第245章


    赵康琦来的这日,刚巧又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时隔两年再见,当初的小孩已长至八岁,身高抽条不少,身穿一身白孝服,因启蒙读书,神情少了许多懵懂,更温软清亮。


    下车看见雪里卿,赵康琦立即快步跑到近前,抬手施学生礼,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在喊老师。


    雪里卿莞尔:“倒还没忘了我。”


    金嬷嬷过来笑道:“世子殿下一直惦念着老师,时常求王爷再来泽鹿县找您呢。”


    外面不是叙旧的地方,雪里卿邀他们回宅院的厅堂。


    金嬷嬷拿出赵永泓的亲笔信。


    先帝驾崩才不久,新皇上位,京城正在准备登基大典与国丧事宜,赵永泓脱不开身。


    原本赵康琦也不该走,是张少辞担忧朝局不稳,恐连累侄儿,坚持让人将赵康琦送给雪里卿,对外就说琦儿生来残缺,不愿冒犯先皇祖宗,留在家中闭门守孝,反正别人一向轻忽这位聋哑世子,糊弄着就过去了。


    赵永泓闻言觉得有理。


    近半年,单他就遭遇过好几场伏击与刺杀,他的宝贝儿子和宝贝藏画都很不安全!


    国丧程序繁冗,历时少说几月。


    赵永泓在信中将赵康琦连同两箱宝贝藏画一起托付给雪里卿与周贤,说预计明年开春来接,到时他们留下游玩一段时间,刚好顺路回江南封地。


    收起信,雪里卿微笑抬头:“事情我已了解,家里新盖了不少屋舍,各位这次安心住下。”


    金嬷嬷:“搅扰了。”


    雪里卿让旬丫儿带嬷嬷去安顿。


    这趟算秘密行动,随行人员只有金嬷嬷、素晴、两名仆从、由何巳带领的一队精锐护卫,行李更轻简,衣物书籍及金银细软,再就是两大箱赵永泓收藏的宝贝画。


    人多物少,收拾起来十分麻溜。


    赵康琦想跟雪里卿住一个院子,便去了唯一空置的西屋,素晴忙前忙后亲自收拾。


    见她从外面拎着只鸡笼回来,周贤意外:“还没吃呢?”


    上次来时,雪里卿给了赵永泓一只小鸡,那是第一批鸡雏,家里同批的都已经被周贤烹光了。


    素晴望了眼旁边的雪里卿,微笑回答:“世子喜爱,日日精细养着,冬天放在暖室里还天天下蛋呢。”


    周贤啧啧叹声同鸡不同命。


    雪里卿明白,素晴是在回应当初自己让她好好养活这只鸡、不要让赵康琦伤心的叮嘱。


    一行人来得早,早饭都还没吃。


    调侃完,周贤比划着问一旁的赵康琦想吃什么早餐。


    赵康琦拿出纸笔,写下四字。


    “疏食禁荤。”


    如今正值国丧期间,百姓都要忌礼乐宴庆限食酒肉,衣素食简七七四十九日,以表哀悼,身为正经为祖父服丧的小皇孙更要注意。


    按服丧礼制,赵康琦如今是齐衰不杖期,一年内食粗粮蔬菜,且需蒸煮少调味,严禁酒肉宴饮成亲。


    周贤看赵康琦的眼神瞬间怜悯。


    国丧四十九天,现在没过半,他就馋的想半夜偷袭鸡窝,一年不吃肉蛋,孩子还长个吗?


    他问素晴:“牛奶能喝吗?”


    现在禁屠宰,半月来家里最大的荤腥就是鸡鸭鹅蛋轮着做,昨天家里收了几个老南瓜,他专门去订了牛奶,打算今早做南瓜牛奶浓汤,中秋节给大家换换口味。


    素晴摇头:“不可。”


    太残忍了!


    周贤庆幸自己不用服这丧。


    不过肉蛋奶有肉蛋奶的做法,粗粮蔬果有粗粮蔬果的美味。周贤去厨房先蒸南瓜做浓汤,再拿出玉米、豌豆、蘑菇、胡萝卜和糙米,准备给赵康琦蒸个蔬菜饭。


    扒玉米的时候,周贤忽然想到。


    刚穿到这里时,原身的哥哥周礼刚死,按礼制给兄弟服丧跟祖父是同一规格,他好像也该吃素一年。只是当时满头满脑都是120两的债务,周贤本身没那个意识,身边也无人提醒,直接糊涂过去了。


    那一年丧期内他干了些什么?


    首先,他扛夫郎成了个亲,卖制冰法有了钱,家里便天天荤肉不断,变着法子吃好吃的,接着买地建新房,热热闹闹办了场暖房宴,后面……后面就不说了,他数不清自家宴了多少次。


    周贤啧啧两声。


    孝,真是太孝了,对得起周礼那一百二十两的债务大礼包。


    雪里卿进来时,就看见周贤对着玉米一脸坏笑,他莫名其妙问:“笑成这样,又冒什么坏水?”


    周贤压声解释。


    雪里卿闻言,淡定道:“当时我也没注意……忘了便忘了,给那种人服丧损阴德,以后莫同别人提就好。”


    周贤笑着点头。


    *


    时间来到九月,秋收陆续开始。


    月初一道西北风凶猛刮过,气温刷得降下来,一连好几日都不见回温,甚至还有越来越冷的架势。原本农民是挽着袖子在田里挥汗如雨的日子,如今都裹着夹袄割稻子刨番薯。


    村里人都说:“今年这天邪乎,百来年都没有过这么冷的秋天,冬日怕是又要遭了。”


    因此,有许多人提前找周贤报名进山砍柴,为又一个冷冬做准备。


    周贤统一回复:“今年九月十五以后便进山,月底结束,大家哪日空闲哪日来就行,不过秋日山里更危险,都回去慎重考虑再决定。”


    田里的作物分时候,有些早早就熟了,有些就得耽搁,整个九月都属于秋收秋播的农忙期。周贤安排的时间,总会有人赶不上。


    他们请求周贤推迟到十月。


    周贤坚定地否决掉了:“就算是农忙,家里也总能分出个人手来,何况我定了整整十五日,你们要么收完粮食就过来,要么先砍柴再去忙农活,总能赶得上几天。”


    “还有,这季最好别播种。”


    前面那段话其实很有道理。


    自从开垦梯田,每家每户手里的田比从前多了,但又不是什么大田主,总能抽出人手或时间。以此为由提出推迟的那些人其实就是想干满十五天,多得些柴火,冬时多卖钱多占些便宜。他们理亏,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但最后那句,却在村里掀起大浪。


    民以食为天,一年到头就指望着田里的两季粮食为生,周贤开口就让大家放弃一季粮?


    这动了利益根本,即使他有滔天的威望,那也不成。某些心生不满的村民四处叨叨说周贤有钱有势便忘了本,当了老爷,稍不顺意就存心残害他们这些平头小民。


    王有田从兔肉食肆忙活回来,就听见有人在村口叭叭,立即过去对峙,说着说着打了起来。


    而后演变成群殴。


    村长王正德闻讯赶去,得知前因后果,指着那些人愤愤呵斥:“贤二小子跟雪夫郎这两年为村子为县城做了多少贡献,先皇赏赐的牌坊刚立起来,你们就说这话?是谁亏心,谁忘本?!升米恩,斗米仇呐,我看你们根本就不配吃一粒米。”


    “那梯田是俺们一锄头一锄头自己刨出来的,习武我也没去过,谁吃他贤二的米了?”


    王正德气笑了,叉腰质问:“那柴呢,年年你没去砍过?后村的桥你没踩过一脚?工坊的活计你家没人去做过?牌坊的光你一下不沾?日后受了灾,县衙赈济的粮食你敢说你们家一口不吃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话了。


    于此同时的山崖上,周贤和雪里卿正在逗宝宝。


    宝宝自然是李百岁和岑润润的。


    六月初时岑润润便生了,因他孕期吃得太多导致孩子体型过大,过程只能说是鬼哭狼嚎,有惊无险。期间李百岁因天天偷偷给夫郎开小灶,被王阿奶和纪铃联手揍了一顿。


    生产不顺,刚好七月逢夏汛期,岑润润直接坐了一个半月的月子,才圆溜溜地出关。


    至于孩子嘛,按王阿奶的说法,又是个臭小子。


    小娃娃手长脚长,体格看着就很不错,脸型模样都随李百岁,单一双眼睛随了岑润润,生就是圆溜溜的笑眼,每天不用逗,自己就咯咯咯地笑。


    纪铃愁说:“两个小傻蛋,生了个小小傻蛋,以后傻一窝了。”


    李百岁道:“傻人有傻福。”


    然后就被他阿娘又揍了一巴掌。


    雪里卿被逗得失笑。


    刚巧这时紧闭的宅院大门响起敲门声,周贤跑去看情况,王阿奶见缝插针凑到雪里卿耳边悄悄问。


    “这么久你们也没个动静,老周家都是单传,是不是二小子不行?阿奶知道个偏方,要不要试试?”


    雪里卿瞬间红温。


    见他没回应,王阿奶一脸了然,苦口婆心劝道:“你是不是觉得是哥儿不易受孕,想再等等看?你这样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是不行的,他们老周家几代单传指定有说法,听阿奶的,趁着年轻早发现早治疗,还有希望。”


    雪里卿:“……”


    虽然王阿奶对待自己人的事一向嘴严,但总不能让周贤顶着这种名声。雪里卿无奈,红着脸颊解释:“我们没问题,只是想再等等。”


    这话似乎超出了王阿奶的认知。


    小老太太不可置信:“还等?打春你就二十,二小子都二十二了,你们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还要崽不要了?”


    看她那副表情,雪里卿想,若是告诉对方周贤之前打心底不想要崽,恐怕王阿奶不会怀疑,一定在心底把他不行还狡辩的名声坐实。


    王阿奶还在等待回应。


    雪里卿清清嗓子,拿出那掐指一算的糊弄学道:“我算了算,今后时局不太好,想等稳定了再要。”


    王阿奶不懂时局不时局的,望望天看看地,问:“哪里不好?连着好几季的丰收,好得哩。”


    雪里卿示意外面呼呼的西北风,缓声道:“您活得久见得多,九月这般气候从前有几回?今冬怕是不一般。”


    王阿奶望着风,若有所思。


    第246章


    宅院外来人是村长王正德。


    调解完村口的群架,他带议论周贤坏话的王大洪道歉,身后还跟着王有田等几个义愤填膺的青年,以及一堆来凑热闹的村里人。


    周贤出门见此情形,猜测肯定不是啥好事,没打算请一大群人进院,而是直接关上大门,站在门口问村长这是怎么了。


    王正德叹了口气,说明因果。


    听完,周贤直接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我忘本?我存心残害你们?”


    王大洪怂巴巴垂头道歉。


    “对不起。”


    这事看着不大,就是些红眼病的酸言酸语,但其背后的问题却很严重,今天若不好好解决,日后发酵起来,必然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绝对不能一句道歉就轻飘飘过去。


    周贤打定主意,当然不能就这么简单接受道歉,冷声道:“我可当不起您的道歉,否则明日再传出我仗势欺人的名声可怎么办?”


    王正德身为村长,协调村民是职责所在,笑着从中说和:“你跟小雪夫郎为人如何,为村子做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大洪一时鬼迷心窍说了错话,现在是知错了。”


    言罢,他望向王大洪催促。


    王大洪赶忙点头:“都是我一时想岔了,不该说那些浑话,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叔吧。”


    “大洪叔是知错了,还是知道得罪我就拿不到好处了?”


    “让我我来算算看啊。”周贤掰着手指头数道,“毛坊两季的长短工肯定做不成,家里年轻小辈也没法跟着好几两银子才能请到的武师傅习武了,几座山的山货不能随便摘,免费的木柴不能砍,说不定还我会在知县大人面前给你穿小鞋,日后的赋税、赈济都会针对你家……”


    他晃晃自己的五根手指头,弯眸笑道:“你看我多有权有势,好像得罪了就活不成似的。”


    西北风里,王大洪满头大汗。


    这哪是算好处,这简直是阎王爷大点兵,赤果果的威胁啊!


    周贤摊开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坦言道:“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但前面说的都是我和里卿真金白银白给大家好处吧?甚至还不止我说的这些。”


    “梯田是里卿带头开的。”


    “五月份,我们刚给村里捐过价值四百两的兵器用于防卫。”


    “听说先皇赏赐我和里卿的乐善好施牌坊立起来后,不少人顶着同宗同乡的名号疏通关系,办成许多事,还有几户借机高攀上了好亲事?”


    周贤视线依次扫过去,低头轻笑了声道:“两三年前我还是个破落户,如今忽然好起来,我知道,村里肯定不止大洪叔一个人心里嫉妒不满,只是他没忍住说出口了而已。”


    “但是各位,人不能忘本呐?”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人群开始有人出面,重复方才村长那些你的为人我知道等等好话。


    周贤不在意,转回正题:“至于建议大家这季不种田的那句话,确实不是随口妄言。”


    “最近这天气异不异常,大家心知肚明,九月初就这么凉,冬天会是怎样光景?几升的种子播下去,难保不会全冻死在田里。我跟里卿觉得与其冒此风险秋播,不如等等,明年看情况春播种豆。那天想到,我好心提醒一句,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种结果……”


    说到这里,周贤哼笑一声。


    “总之,我话说到这里,大洪叔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只此一次,以后但凡村里再出现这种言论,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聚好散,我和里卿不挡各位的发财路。”


    周贤挥手,唤姜云送客。


    ……


    外面声音乱糟糟的,隔着老大一个院子,屋里的大家都没听清,只感觉不像小事情。见周贤回来,王阿奶先一步问:“二小子,出什么事了?”


    今日降温,白日约十度。


    因有个小娃娃,厅堂中央起了个小火炉,大家搬着凳子围坐。周贤回去坐到雪里卿身边,大致将外面的事情跟大伙阐述了一遍。


    王阿奶脾气爆,张口一句骂。


    “村里那些红眼蚊子,就是嫉妒你跟小雪哥儿日子好,趴着吸血,还得咬你一身木疙瘩!”


    碍着小曾孙在,她收敛嗓门,压着声翻起旧账。


    “当初你爹娘走了,只剩你们哥俩的时候,村里没见有谁来帮衬,后来周礼欠债死在外头,疤脸带着那么一大群人来找麻烦,这些人也都缩着脖子看热闹,没敢说大家凑凑钱,先帮忙解决眼前的麻烦。村里也就村长和王童生帮忙改借契,对你有几分情面在,其他人都算什么东西?”


    周贤好笑道:“阿奶家都好。”


    王阿奶思路清晰:“我骂的人,能算上自家吗?何况我们那点怎抵得上你们给我们的好处?”


    老四家晚产请大夫,四个儿子每人手里的十亩梯田,领养立春立秋,李百岁、李三壮和孙秀秀的活计,还有时常送来的好吃食……


    这些王阿奶都记着呢。


    她对周贤耳提面命:“天下乌鸦一般黑,村里那些是什么货色阿奶比你清楚多了,这些人就是觉得有利可图才会跟你说软话,二小子,你这次可不能就这么原谅他们。”


    周贤点头答应。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骂够本。


    王阿奶气不过,着急回村骂人,李百岁也撸着袖子想参团,没坐多久李家几人就离开了。


    厅堂空下来。


    小炉冒着红彤彤的火。


    周贤拿起旁边的花生,指尖啪嗒一捏,米倒进夫郎手里,壳直接丢进火炉烧掉。一连剥了小半把,他才停下,歪头试探:“气坏了没?”


    雪里卿摇头:“大抵如此。”


    “一点都不气?”


    “不气。”


    周贤松了口气,调侃道:“从前提到这种事,都气得跟煤气罐罐似的,小珍珠啪嗒嗒地掉,我们小雪哥儿养气功夫见长嘛。”


    雪里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吃着手里的花生道:“这次你做的对。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定然不止一个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王大洪一个人说错话,以此跟全村人翻脸不合适,但可以借机赌气敲打一番,你还在他们最能听进去话的时候借机说明我们对气候异常的警惕,提醒了他们,也为我们家的预备过了道合理的明路。”


    “等寒灾一到,若有人因种了田遭受损失,还敢跟我们叫嚣,到时完全不留情面也有了过渡。”


    周贤被夸美了,王婆卖瓜道:“为夫是不是有勇有谋,谋略在胸,胸有成竹,竹刻圆雕!”


    雪里卿好笑:“没词了是吧?”


    还竹刻圆雕上了。


    周贤叹一口没文化的气:“竹字开头又夸我帅的不太好想,卿卿帮我。”


    雪里卿:“没有。”


    周贤:“你根本没想。”


    雪里卿抬眸假作思索:“珠圆玉润,珠光宝气,蛛丝马迹,竹磬南山?”


    周贤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想了你又不乐意。”


    倒打一耙后,雪里卿吃掉最后一粒花生米,掸掸手挥挥袖,施施然起身离开。没走两步,便被人起底扛起来,回了房间。


    ……


    回去干了一仗后,王阿奶气噔噔回了家,孙秀秀听说后,担忧她气坏了身子,领着立春立秋两个孩子,去老屋给她送晚饭。


    饭是稠稠的八宝肉粥和煮鸡蛋。


    王阿奶喝一口,忽然嘶声放下碗筷道:“不行。”


    孙秀秀疑惑,试探问:“阿娘,是不是饭不合您胃口,我现在去锅房再做一份?”


    王阿奶回神,摆手解释:“这么好的肉粥,老婆子挑什么?是今天听小雪哥儿和二小子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觉得是得听他们的。”


    孙秀秀主见一向不大,闻言点点头道:“那就听呗。”


    王阿奶望着他,目露坚定。


    “行!”


    次日,李家四兄弟拖家带口聚集在王阿奶住的老宅屋里,就听自家老娘强势要求:“今秋收完田里的庄稼,都不要种了,等开春再说。”


    其他人没开口,二媳妇李佩兰先坐不住了:“我不同意。”


    王阿奶瞪眼:“你有什么不同意?”


    李佩兰被瞪得怂了,在婆婆逼问的眼神下哼哼唧唧道:“昨天出了王大洪那种事,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支持贤二那些话吗?就算你疼他,也不能让我们全都去喝西北风吧?他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子,能懂什么天象,他少了一季粮饿不着,我们拖家带口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态度显然。


    王阿奶冷呵:“你的意思是,你娘我胳膊肘往外拐,为了给别人撑腰,让自己的儿孙饿肚子是吧?”


    李佩兰嘟囔:“我可没说。”


    王阿奶深吸一口气,暂不理她,转头望向另外三家:“你们呢?这事怎么想的。”


    李四壮乖巧:“我听阿娘的。”


    李三壮两手一摊,认清地位:“我都行,我没说话权。”


    李大壮最沉稳,思索着道:“昨天晚上回家娘子也跟我提了,周贤两口子对我们不薄,这次理当跟他们走,就算是真白丢了一季粮,日后咱们几家的关系也更紧密,是好事。”


    听了一圈,李佩兰炸了。


    她指着自己气道:“噢,感情你们商量好的,就我一个不当人呗?”


    纪铃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有些人眼皮子浅,自己不知好赖,还怪别人排挤,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喽,是不是呀我们小明朗?”


    她逗着岑润润怀里的小孙子。


    小明朗配合得咯咯直笑。


    李佩兰被气得手抖:“大嫂,你怎么说话呢!”


    纪铃无辜:“我说什么了?我就是教孙子一点道理,大家都知道的呀,我们小明朗天生就爱笑。”


    李百岁火上浇油,呲个大牙附和。


    “对,随我!”


    李佩兰差点气昏倒。


    第247章


    看着满院的吵吵嚷嚷,王阿奶觉得心累,使劲拍拍桌面:“都是好几十岁的人了,在孩子面前,体面点。”


    对骂的李佩兰和纪铃住嘴。


    王阿奶了解自己的儿子儿媳,老二家每次都是媳妇出来折腾,看似是她泼辣无赖,实际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老二在心底也是默许的。


    之前梯田那事也是。


    起初他们不愿买,让人家小雪哥儿出钱帮忙占住地盘,后头知道好了,生怕人家反悔似的赶忙去把剩余几亩田全搂进怀里。四儿媳孕期,想跟车去年集凑凑热闹,也是他们来占便宜,闹得老大家里外不是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兄弟妯娌间闹到如今这种关系,都是他们一手作的。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王阿奶挥挥手,叹息道:“老了老了,孩子各自成家,我不该多管你们的闲事,田你们爱种不种吧。”


    直到这时李二壮才往前挪一步,默默喊一句:“阿娘……”


    “都滚蛋!”


    王阿奶不耐烦地赶人,一个没留。


    关上大门,老太太独自站在老屋院里,昂首瞧了瞧头顶鹅黄的太阳。太阳圆囵囵的,四周晕着光,像趁快烂没烂的时候煮熟的鸡蛋黄,空气里尽是与九月格格不入的寒气。


    没过多久,笃笃两声敲门响,门外传来王正德的声音。


    “小姑在家吗?”


    王阿奶长呼了口气,过去开门,招呼道:“正德怎么来了,来坐。”


    王正德进门,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院子里,叹口气直入主题:“还不是昨天王大洪那事闹的。我拿不准贤二的态度,想着小姑昨天在他们家,就来问问情况。”


    周贤一向的好脾气,昨日冷脸发了火,对进山的事没有个确切说法,村里许多人都不知该怎么办。


    十五号是去,还是不去?


    村民不敢找周贤问,便全都跑来找村长主持大局。


    王正德没办法,又怕现在周贤还在气头上,直接去问触人家霉头,毕竟大路朝天的话都说出来了,还这般上赶着讨好处实在有些不要脸,只好拐着弯先侧面打听一下情况。


    王阿奶肃下脸道:“这事我劝你少管,你也管不好,二小子跟小雪哥儿自有成算,如何决定都是应该的。”说着她愤愤补了句,“先顾好你自家,少管些里外不是人的冤枉事。”


    王正德目露思索。


    听到后半句,他点头叹道:“明白了,多谢小姑。”


    村长回家后再没管此事。


    眼看着天气当真越来越凉,不见回暖的意思,时间也一天天靠近周贤说要进山的日子,宝山村里四处飘荡着一种莫名紧张的氛围。


    至于周贤?


    他正忙着挖莲藕磨藕粉。


    当初买了三种藕种,一种脆藕,两种开花的粉藕,都能吃,前者适合炒菜凉拌,后者则出粉率高些,适合当做藕粉材料。


    藕粉做法简单,只需把藕磨碎洗出粉,经过几次洗水沉淀即可,就是过程是费些功夫。家里田地多,长工都在忙秋收,没人手,周贤瞅准了赵康琦和何巳两个闲人,忽悠他们跟自己干活。


    美其名曰小世子体验生活,亲卫首领也不能干看着。


    泥塘子脏,对小孩而言较危险,周贤没让他们下去挖藕,但磨藕洗粉也都没让他们落下。


    赵康琦抱着肥嘟嘟的藕,在搓板上磨得认真。


    周贤在旁边叭叭上鼓励:“看这态度、这架势,咱们世子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加油!努力!为了藕粉和晚上的五行蔬菜汤!”


    情绪价值拉满!


    ……但都说给了聋子听。


    赵康琦埋头苦搓听不见,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什么都成功,也不知道自己的晚饭是蔬菜汤。搓完一小盆,他立马端着跑去找雪里卿。


    雪里卿正在屋内读书,院子里的声音也都听到了,见他端着盆过来,放下书夸奖琦儿厉害。


    赵康琦腼腆一笑。


    随后,他擦干双手写字:【周叔叔说明日才能做好,老师明日吃我磨的藕粉。】


    “好。”


    雪里卿莞尔答应,抬眸看了眼天色,想了想,起身跟赵康琦端着盆回院子找周贤。


    两大盆藕已经磨完,这时周贤跟何巳正在给藕洗粉,周围堆了好几水桶白水。雪里卿过去刚要开口,余光注意到旁边三个排排坐的黑影。


    他转头瞥了眼,蹙起眉头。


    黑影不是别的,正是家里那三条大狗,两胖一瘦,此刻均脏得不见狗型,浑身上下裹满半干不干的皲裂泥土,像新雕的劣质泥塑,唯有因见到雪里卿而兴奋吐着的舌头和旋风尾巴在展示生命的迹象。


    在生命意图靠近自己贴贴时,雪里卿后撤一步,无情拒绝。


    三狗哼哼唧唧,十分委屈。


    雪里卿嫌弃地问周贤:“你带它们出去了?”


    周贤闻声抬头,顺着雪里卿的视线望过去,眨眨眼心虚狡辩:“天天在山崖里也闷,我想着以后降温下雪,说不定连院子都出不去,就带它们出去最后放放风……”


    谁知狗子跟猪一样,看见泥塘子跟疯了似的,蛄蛹蛄蛹往里刨。


    雪里卿:“回来没洗?”


    周贤:“跑回家就半干了,我想着井水凉,过会儿烧点热水,兑温了再给它们搓干净。”


    雪里卿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面对三只脏脏狗的示好,他选择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周贤,发现男人衣裳裤子也是泥浆里滚过的邋遢模样,下颌连着脖颈的地方还有道没擦掉的泥痕。


    跟那三只傻狗没两样。


    雪里卿无奈,用指尖轻推了下周贤的下巴让他露出侧颈,拿出帕子给他擦拭,边擦边道:“待会儿收拾干净,去村里通知明日进山。”


    周贤保持着歪头的姿势,享受着夫郎的擦脸服务,笑眯眯道:“时间还早着呢,村子在那儿又跑不了,去一趟快得很。骂我骂得那么难听,该让他们多急一会儿。”


    周贤发出记仇的哼声。


    雪里卿轻嗯:“别忘了就行。”


    湿木晒干需要时间,今年多用去年的柴,现在砍的则是在为明年准备,寒灾中柴便是命,不可马虎。


    轮伐的事还是要按计划进行。


    洗完最后一部分碎藕,周贤跟何巳两人把装着粉水的几只木桶搬到厨房静置,藕渣则拿去喂棚舍喂鸡鸭鹅。随后他烧热水,给三只大狗搓澡,搓完擦干后又收拾干净自己,这才背着手往宝山村那边晃悠。


    见到周贤时,村长率先松了口气。


    明日如期进山、有意者来村长家报名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村子,不消半个时辰,村长家院子里便挤满了人。


    寒风簌簌,大家都穿上了薄袄。


    一部分人为表亲近,特意笑着上前跟周贤搭话道:“你说的对,着天气太不对劲,俺们家决定跟你们一样,今秋先不种,等明年春耕。”


    有些说都不种,有些半种半留。


    周贤能看得出,其中一部分是真的看天气不对有了忧患意识,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讨好自己。对他而言,这些人是聪明还是精明都不重要,世间因此少了些许苦难,雪里卿会少些担忧,周贤也就高兴了些。


    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周贤按照之前的规矩,先说一遍注意事项,确认意愿后跟大家签订契书。


    次日一早,队伍进山。


    目送周贤的身影消失后,雪里卿在熹微的晨光里又站了会儿。


    视线略过因气候降温而早早落叶黄化的山林,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第248章


    雪里卿独自在晨风里站了片刻,刚要转身回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山下的方向传来叫住了他。


    “等等!”


    对方加速跑到近前。


    雪里卿侧眸扫了眼,淡道:“周贤已经进山了。”


    王大洪往前凑近两步,卸下背上用粗布盖着的背篓递到他面前,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讪讪解释:“我不是要进山的,是来赔礼道歉的。”


    雪里卿面无表情,漠然重复。


    “周贤已经进山了。”


    昨天村里喜大普奔,今日天不亮各家各户都有动静,王大洪当然知道周贤进山的消息,甚至方才他一直在山下看着,专门等人都走了才敢过来。


    他实在怕了周贤再翻脸。


    毕竟是二次上门道歉,舔着脸过来的,再被骂一通赶走,他在村里可就真没脸了。


    雪里卿早已看出他的想法,眯眸反问:“你怕周贤不怕我?专门等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个哥儿时才出现,是以为我会怕你,慌乱之下答应你的请求,日后周贤知道是我同意的,也拉不下脸再跟你计较?”


    被戳破心思的王大洪尴尬。


    见雪里卿冷着一张漂亮脸蛋,毫无惧色,他就知道这条路子行不通了,周贤把夫郎护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又不能真得罪。


    于是王大洪转而卖惨。


    “自那日后,村里人都对我们家冷嘲热讽,处处针对,李三壮辞了我娘子在栖霞坊的长工,小儿子谈好的亲事黄了,孩子更吓得不敢出门……我说错话被捉弄也就罢了,可家人是无辜的,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们一条生路行不行?”


    雪里卿:“孩子吓到了?”


    王大洪愁道:“我家小孙子被一群孩子围殴,吓得不敢出门,吃不下饭夜夜惊梦,都快瘦脱相了!都是村里那群人见风使舵,指使孩子做的,旬丫儿从前也是如此可怜的……”


    雪里卿:“旬丫儿可怜?”


    王大洪忙点头。


    全村都知道雪里卿疼那丫头,怜爱孩童,否则也不能大笔大笔给育婴堂送银钱。扯出这扇大旗来,这小哥儿还能不心软?


    下一秒,他的如意算盘就崩了。


    雪里卿冷笑:“我怎么记得,从前旬丫儿被欺负,就有你家孙子的一笔功劳?”


    王大洪:“那都是李二狗……”


    “这次也是?”


    王大洪装懵:“这次什么?”


    雪里卿懒得浪费跟他时间,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看似老实无奈的皮囊与谎言:“这次你孙子被打,也是因跟其他孩子玩时出言诋毁周贤和旬丫儿,李家几个孩子气不过才出的手。其言字字污浊,不似出自孩童之口,倒像是跟家里人有样学样,他出不了门,难道不是你怕暴露什么,将其关在家里的?”


    “还有你小儿子的亲事,相看时对方原本没看上他,是你们声称与我家是实在亲戚,骗婚骗来的。毕竟周贤家的亲戚都在祖坟里埋着,忽然冒出来多吓人,我不过是派人辟了谣言,何以成了计较?”


    “至于你娘子的长工,是我命李管事卸掉的。”


    说到这里,雪里卿嗓音更冷:“别说什么牵连无辜,她赚的钱难道你一文不取?你骂周贤,我只收回一个长工的位置,已是手下留情,甚至还给她留了后路,告知日后依然能来做短工,可回家之后,还记得你们是如何一起辱骂于我们的?”


    王大洪闻言,这才明白。


    原来儿子的亲事和工坊的长工,不是村里人使坏,也不是周贤报复,竟全是雪里卿的手笔。


    当真是不说话的心最黑啊!


    不过他家孙子的话是在外说的,传进雪里卿耳朵里也就罢了,可他和媳妇生怕再被有心人听见告状,小心翼翼,那些话都只敢半夜被窝里小声说,雪里卿怎么可能知道?


    不对,这一定是在诈他。


    王大洪咬死不认,苦着脸道:“我们早已知错,万不可能说那话,你们是占理,可也不能为了报复,空口白牙冤枉我们啊。”


    雪里卿眼神冷漠。


    他知道女子哥儿在家中势弱,常常身不由己,因此总会留些情面,但雪里卿也不是冤大头,总得知道这好心给得值不值得。为了将这家人的嘴脸瞧个究竟,辞退那日,他特意请锦衣卫出身的何巳去听听墙角。


    却听来满耳污言秽语。


    对此雪里卿不是不计较,只是寒灾在即,两县事务繁忙,暂时没空料理他们,不料这人竟先舞到他面前?


    当真是久不出手,名声好起来了,竟有人将他当成软柿子来捏。


    “来人。”


    两名护卫从石墙大门后走出,抱刀拱手道:“雪夫郎有何吩咐?”


    王大洪见此又惊又慌。


    不是连一向留下看家的姜云都跟着进山了吗,男人一个没留,怎么里面还藏了穿甲带刀的?!


    雪里卿命令:“此人未经允许擅闯私地,居心不良,打出去,如有再犯,押送县衙重罚。”


    “是!”


    护卫上前,一脚将人踹翻。


    背篓翻倒在地,用于赔礼的番薯倾倒而出,大多是挖断带坑的坏品相。在护卫的驱赶下,烂番薯跟着人一起骨碌碌往山下滚。


    雪里卿转身,没多给一个眼神。


    等到傍晚,周贤忙碌一天从山中回来,泡个热水澡解了乏,刚凑上前要跟一日不见的夫郎好生亲近亲近,便被雪里卿瞪了一眼。


    他一脸迷茫,低头闻了闻自己。


    “挺香的啊?”


    雪里卿嗔怪道:“以后不准在外给我四处宣扬心慈手软的好名声,叫人误解了我的为人。”


    周贤听出了不对:“今日我不在时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来找麻烦?道德绑架你了?”


    雪里卿便将清早的事讲了。


    周贤起身就要走。


    雪里卿拉住他:“去哪?”


    周贤气得眼里冒火:“今天我要打得那狗东西祖宗亲妈都认不出,这辈子别想在泽鹿县混,叫他明白什么才是我的报复!”


    一个男人专门等哥儿落单才出来见面,心里能是打的什么算盘?他不仅是想仗着自己五大三粗力量大,让势弱的哥儿因忌惮答应他的请求,更是仗着自己是男子,无言中威胁哥儿的名节!


    这比拿刀威胁还要可恶千百倍。


    先前因嫉妒眼红,编排两句,他不在意,但胆敢用这种龌龊想法算计到雪里卿头上,周贤半分不能忍。


    雪里卿安抚:“今日我叫护卫将他一路踢着滚下山的。”


    周贤:“不够!”


    这种人就该阉掉!剪掉!


    让他这辈子都没有自以为是的那二两倚仗!


    想到这里,周贤去多宝阁架上找针线筐,拿出一把大剪刀,捏着把手咔嚓咔嚓试了两下。


    很好,是先前忘了磨的。


    钝剪刀才磨人,最好再来一剂破伤风附魔……


    雪里卿把剪刀抽走:“你还想杀人不成?程雨流一根筋,真杀了人他可不讲情面。”


    周贤沉着脸,不甘愿:“难不成就这样放过他?”


    雪里卿抬手抚上他脸颊,指尖安抚地蹭了蹭,随后拉着周贤在矮榻上重新坐下,问:“你可知何为权势?”


    周贤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


    雪里卿摇头,按下他的剪刀,缓声道:“咱家所在的这片山坡,隔着一条清河,对面就是村田,那片水稻常年晚熟,这两天刚成,村里有人一早过去收割,也有人夜宿在田里看守。”


    周贤眸光微动:“所以早上王大洪被踢下山的事,定然有人瞧见,他想瞒也瞒不住?”


    雪里卿颔首:“你懂了。”


    周贤的确懂了。


    王大洪的话里,已经透露了他主动过来二次道歉的原因。一是不想再因得罪周贤,继续承受损失,二是村里正隐隐在排挤他。


    雪里卿曾说过。


    权柄越小之处,人势越强。


    古代的人情社会更深,生活中许多要倚仗宗族邻里的熟人关系,被排挤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


    从周贤和旬丫儿从前的经历不难看出,宝山村有不少欺弱畏强、见风使舵之辈。今日雪里卿大庭广众之下将王大洪二次赶出,方式极端,谁看了都知道是又得罪了他们,之后无需雪里卿和周贤表态,刚被敲打过的村民,自会为了利益远离王大洪。


    有些只是远离。


    有些还会想做点什么,表表忠心。


    说难听点,这就是孤立,是利用人缘权势布下的阳谋。


    就像王大洪在村里四处散播周贤忘本、利用男子在力量和时代地位上的天然强势来算计雪里卿一样,雪里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方越不想承担什么就越给他什么。


    既有力度,又不费吹灰之力。


    仔细想了想,周贤妥协,丢开剪刀倾身抱住雪里卿,把脸埋进夫郎的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天天在家,竟不知卿卿还安排了那么多为我出气,卿卿果然最疼我。”


    知道周贤方才真气坏了,雪里卿顺着他轻嗯。


    周贤:“以后有了孩子呢?”


    雪里卿无奈:“你还要跟孩子争这些不成?”


    “我懂了。”周贤叹息,“卿卿是有了孩子忘了夫君,唉,孩子果然都是父母的债啊,看来我的没几年好日子过喽。”


    雪里卿:“……”


    他拧住男人的耳朵:“我看你现在就不想有好日子过。”


    周贤失笑告饶:“错了。”


    雪里卿轻哼。


    次日,队伍照常进山,家中这季的秋收也终于忙完了。


    先前分山崖前这片缓坡时,雪里卿手中还余下十四亩,打算若有长工赎身后在此定居,交易给他们立家。后来魏嵘入住新家送了两亩暖房,余下都还在他手中。


    这十二亩田空着浪费,还得缴纳赋税,就先耕了起来,因此家中如今共耕种了六十四亩三分田。


    夏一季,六亩四分种棉花,其余全是水稻。除去要缴纳的赋税,这次秋收入库了230斤皮棉、450斤棉籽和76石3斗的稻谷。


    仓房又充盈了一大笔。


    登记完这些,雪里卿唤来林二丫,安排长工继续收菜地:“月底前,不论大小,能吃的都收了。”


    林二丫应下,忧心忡忡询问:“小雪夫郎,今冬当真如此骇人吗?”


    放弃秋播,连菜田都要提前收,如今这架势,就像是老天爷不给一点活路了似的,让人担忧。


    雪里卿道:“有备无患。”


    林二丫点点头,感受着空气里的寒冷,叹了口气:“也不知高夫子和钟钰小姐如何了,入冬前赶不赶得回来。”


    人就是这么不禁念叨。


    雪里卿刚要说大约这两天就到,院外便响起旬丫儿开心的呼唤,小姑娘跑进门手舞足蹈喊道:“阿哥阿哥,高夫子回来了!”


    第249章


    雪里卿放下手中事,跟旬丫儿一起出去迎接。


    外头,马车从石墙大门缓缓驶到宅院门口停下,高知远走下来,看见雪里卿,疲倦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快步过来:“雪少爷。”


    雪里卿:“此行一路可安全?”


    高知远颔首:“有惊无险,途中遇到过两次土匪,对方得知我们从属徐将军的商会,便和和气气送我们走了,返程时将军也派了人护送。领队将货送去了县城郊的仓库,准备明日修整好再来向你汇报,我就先回来了。”


    雪里卿:“无碍便好。”


    他们讲话时,旬丫儿注意到驾车的那人牵着缰绳站在原地不动,想来是不知该去哪里停靠,便过去道:“这位阿姐,我带你去停车。”


    雪里卿闻声望去一眼,目光微顿。


    相逢的喜悦太盛,经此提醒,高知远这才想起来介绍:“她叫姜桃,比我小两岁,是徐将军的母亲宋老夫人见我身边无人,派来给我帮忙的。姜桃阿妹武艺很好,在北地与返程中都帮过我许多。”


    姜桃松开缰绳,欠身施礼:“奴婢见过雪少爷。”


    这位女子,雪里卿自然熟识。


    姜桃姑姑,第三世太后身边的一把好刀,雪里卿曾打过不少交道。其为人冷漠出手狠辣,曾经有段不为人知的坎坷过往,忠于太后便是为了报恩,没想到竟被宋老夫人派到高知远身边。


    看来张梦书如今受徐明柒重用。


    雪里卿微笑:“我与知远是近友,便随他一道唤你姜桃阿姐,日后不必拘礼。”


    姜桃垂首:“是。”


    钟霖在小院里听见动静,匆匆跑出来。视线扫了一圈,没见钟钰,少年抿唇,拱手施礼做齐了礼数才问:“高夫子,我阿姐去平宁府了吗?”


    虽然姐夫在这边,但先去见爹娘和叔爷也合理。家人住得太分散,他这个弟弟大概得排在最后见。


    然而,结果更不尽他意些。


    高知远从袖中拿出一沓信,从中找出一封递给他道:“织云阁开办不太顺利,小钰今年留在了北地,这是她给你写的家书。”


    钟霖微顿,道谢接过。他盯着手中的信瞧了瞧,重复确认:“阿姐今年不回家,过年也不回家?”


    高知远:“北地路遥。”


    钟霖神情恍惚地点点头,缓了缓接受这一事实后才去拆信。


    高知远又翻出两封,转身递给雪里卿和旬丫儿:“小钰说今年无法回来拜访,只能见字如晤,给大家都写了信,钟夫人、王老板、钟老爷子和齐六小姐等人的我已请人送去了府城,这里剩两封给知县大人与程二公子的,还有些物品,姜云可有空帮忙送一趟?”


    雪里卿刚要回答,注意到姜桃神色骤然变化,想到对方过往及姓氏,他抬眸问:“可有何问题?”


    姜桃眼睫闪了闪,微微摇头:“奴婢只是想麻烦这位小小姐,指路何处停厢喂马。”


    这显然是遮掩之词。


    雪里卿并未追根究底,示意旬丫儿为她引路,转身回答高知远:“姜云随周贤一起进山,傍晚回来,不过你这信也无需跑一趟,自有人来拿。”


    如今国丧未过,不能摆宴接风,只能低调地相互叙叙旧。


    高知远一路走过许多地方,带回许多礼物,给大家挨个分发。给雪里卿的是一件白羔裘衣,毛色纯白细腻,是白羔中的上品。


    雪里卿道谢:“我很喜欢。”


    高知远却十分遗憾:“其实我跟小钰看上的是另一件赤狐毛裘,可惜至少要三品官,我们都无权置买,只能退而求其次……”


    一旁的赵康琦闻言,支棱起来。


    他跳下椅子,转身哒哒哒跑进自己在住的西屋,不一会儿抱出一沓整毛皮出来,白狐,玄狐,紫貂,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白鹿皮,全被一股脑塞进雪里卿怀中。


    毕竟赵永泓曾是老皇帝认定的继任者,赵康琦又是赵永泓唯一子嗣,好东西从来不缺。


    雪里卿抱着满怀的千金裘,无奈回应:【琦儿的心意老师领了,只是这些私用可是要掉脑袋的,我不能收。今冬极冷,这些交给素晴给你多做些裘衣大氅和毛皮垫子用。】


    见会掉脑袋,赵康琦怕了,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素晴忙上前把那些毛皮拿走。


    插曲过后,他们继续闲聊北上的见闻经历,没过多久,开敞的宅院大门匆匆跑进来一个人。


    程雨流进屋,先是看了一圈,神情逐渐迟疑,而后向各位行礼问:“小钰不在?”


    高知远见此,便将对钟霖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果然如雪里卿所言,不用跑一趟便将信交了出去。


    程雨流沉默接过两封信。


    ……


    傍晚周贤回家,就看见程雨流、钟霖和赵康琦,WiFi信号似的排排坐在自家门口,皆一脸郁色。


    周贤好笑:“这是怎么了,一天不见天都塌了?”


    钟霖:“阿姐没回来。”


    钟家两姐弟关系极好,虽然近年钟霖搬来宝山村,但钟钰常往这边跑,他们从未分别那么久。钟霖不习惯,也担忧阿姐一人在外形单影只。


    相比他这个亲弟弟,程雨流担心的就更多了。除了钟钰的人身安危,是否顺利,还要担忧自己的正夫地位。


    “她说初次见面就是一眼看中我的皮囊,才同我谈婚论嫁。外面野狗那么多,总有更好看的,我们只是新婚寥寥几日相处,他们朝夕以对,万一明年小钰将人带回来,同我和离怎么办?我们都没圆房,有名无实……”


    听完他这番狗血上头小故事,周贤啧啧,怀疑这家伙私下八成没少偷偷看爱情话本,并合理怀疑作者就是程司竹那家伙。


    他把视线落在最后的赵康琦身上,蹲下问:“小康琦呢,他们因为姐姐和媳妇,你又是因为什么?”


    赵康琦听不见,但看懂了意思。


    他翻转手中捧着的簿子,纸页上写着一列字:【为何老师用我的毛皮会掉脑袋?】


    周贤不知前情,抬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素晴,用眼神询问情况。


    素晴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以防周贤不知,最后解释道:“世子的狐皮貂皮白鹿皮皆是皇家规制,旁人用有违律法。”


    周贤看向困惑的赵康琦,明白他所真正疑惑的不是有违律法,而是为何会有自己随便用别人却要掉脑袋的律法。


    这涉及阶级固权与封建本质。


    旁边是程雨流这个朝廷命官,家里分布皇家侍卫,周贤也不傻,当然不能直接开口抨击封建制度,但他也无法顺从说出那种“人生来分三六九等”的封建洗脑包。


    于是他领着封建小世子,去雪里卿那儿寻找更合适的说法。


    雪里卿的答案出乎意料的直白。


    他提笔,用凌厉的瘦金体,在赵康琦的簿子上写下两个字。


    【不公】


    赵康琦眨巴眨巴眼,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旁边写出八个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康琦昂首向老师求证。


    雪里卿微笑表示认可,随后将这页连同后面好几页纸一起撕下,丢进取暖的火炉里烧成灰烬。


    皇位更替,时局特殊。


    以赵康琦的身份处境,不能让人发现写了这种话,即使只是无心。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石墙大门出,姜桃忐忑地迈步,朝外面正在收拾木材的人群走去。她目光巡视人群,最终定在一道身影上。


    姜云似有所觉回头。


    目光穿过凌乱的人群,与门楼下的女子对视,他微微睁大眼睛,呆愣片刻忽然大跨步跑过去。直到确认这不是什么错目幻影,他才不可置信地颤颤喊出一声:“阿姐……”


    姜桃上前抱住弟弟哭骂。


    “你这个蠢货!”


    第250章


    姜桃乖顺地活了十六年。


    她自幼最能吃苦,最是耐劳,即使被卖了换粮,在老员外手下深受折磨,姜桃也从未反抗。


    直到那天弟弟带她逃,姜桃拒绝,第二日在窗缝底下看见十两银子,而本说要再来找她的弟弟一直不见踪影,她的人生开始变得……很不一样。


    姜桃知道那是姜云送的,这世上除了弟弟,没人会给她钱。


    正因如此,她格外担忧。


    彼时正值饥荒年,家底一文不剩,十两银子那么多,姜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是怎么得来的?若是再得罪了谁,甚至被抓去官府可怎么办?


    她想办法四处打听,不惜在床上讨好老员外求他帮忙,终于得知,那十两银子竟是弟弟的卖身钱。


    双亲卖她换口粮。


    弟弟卖自己,将钱全给了她。


    得知真相的那日,姜桃彻底崩溃。


    她心里从来都清楚,爹爹阿爹将她当做以盈亏论的物件,只有弟弟姜云真心待自己,弟弟才是她在世上真正的亲人,也是她最在乎的人。


    姜桃身处火海之中,清楚得罪员外的下场,那日是因不愿看姜云为救自己而得罪对方,才装傻拒绝,却没想到这自以为的付出反而害了对方。


    是她害了姜云的一辈子……


    对面的员外拨弄那十两碎银,放肆嘲笑:“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个蠢货,自己卖自己?穷腿子果然自甘下贱!拿到钱不去买吃喝,不给亲爹,竟送给你这个阿姐哈哈哈哈!”


    听着刺耳的嘲笑声,姜桃抹去两颊的泪水,抬眸轻轻问:“老爷今晚来我房里吗?”


    那夜姜桃才知道,杀人跟杀鸡差不多,在脖子上横着用菜刀一抹,血汩汩流,喊不出声。


    那么简单的事,她从前竟不敢。


    员外府,爹爹,阿爹,姜桃全杀个干净。日出时分,她浑身沐血,神情恍惚地走在乡间路上回忆往昔,走到夏天姜云最爱爬上去乘凉的那颗老柳树下,她举起菜刀决定解决最后一个。


    凝着血的刀刃贴上女子的脖颈,刚压出血痕,刀身被一只羽箭击中。


    姜桃脱力松手,跪倒在地。


    宋老夫人探亲归程时路过,出手救了她。得知姜桃经历,老夫人劝道:“你弟弟只是卖了自己,不是死了,你不想去找到他帮他脱奴籍吗?”


    姜桃:“我杀了很多人。”


    宋老夫人:“你为我办事,我保你无虞,派人帮你找弟弟。”


    之后姜桃跟宋老夫人回了将军府,修习武艺暗器,作为女卫培养,对方也未食言,一直派人打听姜云的消息。


    可就好像老天爷惩罚她似的,分别六年来,每每得到踪迹,总差一步错过,自三年前说姜云所在的主家灭族后,更是直接完全没了消息!


    姜桃越来越心灰意冷。


    她甚至怀疑过宋老夫人。


    但姜桃明白,对方能看上她,本就是因为一个心狠手辣又有牵挂的人对权贵而言很好用,弟弟是她的软肋,能找到拿捏住最好,宋老夫人没理由妨碍。


    这次护送高知远的任务,是姜桃自请的,想亲自南下找一遍。


    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


    没想到,刚一来,她竟真的找到了弟弟……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进家里。


    高知远最先跑去查看。见姜桃抱着姜云扯着嗓子哇哇哭,因为哭得太凶,还时不时抽抽两下,他实在震惊。


    相处几个月,姜桃一向性子沉静,从未如此失态过。


    高知远望向姜云寻求答案。


    姜云悄悄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解释:“这是我阿姐,亲阿姐。”


    姜桃为宋老夫人办事,把柄自然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她的事极少有人知道,高知远同样不知情,但他清楚姜云的经历,这一核对,立即明悟。


    片刻后,雪里卿也得知了此事。


    望着情绪还不能平静的两姐弟,他心中暗暗感慨,自己这是什么运气,随便招几个长工,都能招来未来太后身边红人流失在外的宝贝弟弟。


    姜桃长呼一口气,郑重上前:“雪少爷,我想为弟弟赎身。”


    雪里卿:“十两。”


    姜桃愣怔:“……只要十两?”


    她没想到雪里卿答应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赎金竟这么少。


    姜云这两年练出了眼力见,不用雪里卿开口,先一步解释道:“我们被买来时雪少爷便说过,只要攒够钱,随时能以牙行卖我们的价钱跟他赎身契,给我们的也是长工的待遇。”


    “我的身契,就是十两。”


    长工的待遇便是有工钱,给承诺给进账,有心攒总能熬出头,所以那不是收买人心的空话,是真心放人。


    知道即使没有自己,弟弟自己也能摆脱奴籍,姜桃真诚向雪里卿道谢。


    雪里卿望向周贤。


    周贤颔首,回屋去拿契书。


    见阿姐掏出银票要替自己出钱,姜云忙道:“我已经攒了一半了……”


    姜桃摇头:“这是你的钱。”


    历经六年,姜云的身价没涨也没跌,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整十两。


    银票交出去,身契拿回来。


    轻飘飘一张纸,姜桃持着,抹人脖子一向最稳的手竟有些抖。


    程雨流还没走,刚刚一道跟进来瞧热闹,此时碰见自家衙门的业务,便对姜云道:“明天去户房改籍,那群人一向见风使舵,认识你是谁的人,办得指定快。”


    姜云老实道:“明日我进山,等过几天休沐再去,不着急。”


    周贤好笑。


    他是不急,旁边他姐要急冒烟了。


    周贤安排:“明日你不用进山,去县衙把户籍改了,陪陪你阿姐,这么多年没见你不想她吗?”


    姜云望向阿姐,点头应下。


    久别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讲,雪里卿挥挥手,放姐弟二人离去,顺道把赖在这哭哭唧唧一下午不干正事的程雨流一并赶走。


    等人都散了,周贤跟雪里卿回房。


    从山里回来一身汗,周贤去衣柜拿洗澡的衣裳,顺口问旁边的雪里卿:“姜云明年是不是得跟他姐去北方了?”


    雪里卿:“不一定。”


    周贤:“姜桃找弟弟找了那么久,找到了还不栓裤腰带上?总不会想让姜云还留在咱家当长工吧,她是将军府的人,肯定能给姜云谋个更好的前途。”


    雪里卿:“她的手不干净。”


    方才姜桃并未提及自己杀人,雪里卿不清楚她的过往,但知道她在为宋老夫人办什么样的事。


    她的手不知亡了多少人命。


    姜桃既是替人办脏事的刀,也是许多辛密的知情者,此时让亲人过去,那不叫护持而是送人质。


    周贤怔了下,才明白雪里卿说的不干净是什么意思,他点点脑袋。


    “那她是得好好考虑一下。”


    雪里卿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你拿我衣服做什么?”


    小动作被发现了,周贤眨眨眼,弯眸装傻,甚至倒打一耙:“什么?不是刚刚卿卿说咱们好久没一起洗澡,相互都生疏了,今天要一起培养培养感情吗?”


    雪里卿牵唇轻呵。


    周贤也不装了,把两人的衣裳往臂弯一搭,走过去亲亲夫郎的脸颊,揽着人往外推:“走嘛走嘛,一起暖和。”


    雪里卿:“你自己也能暖和。”


    “卿卿不知道有一种冷,叫孤单寂寞冷吗?谁有夫郎还天天自个洗澡?那过得多惨呐!有些事情自己一个人做跟两个人做能一样吗……”


    眼看着房门打开,宅院住满了人,周贤还叭叭不停说些贫嘴的混话,雪里卿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了。”


    周贤被捂着嘴,闷声问:“那卿卿的夫君今天会冷吗?”


    雪里卿:“……不会。”


    周贤弯眸,满意地闭了嘴,抱着红着耳朵的漂亮夫郎去洗暖和澡去了。


    ……


    第二日,姜云跟姜桃一大早便前往县衙,与此同时,何掌柜和商队领队也拉着十车煤炭来到山崖,向雪里卿汇报这趟的情况。


    此行北上,他们的货有丝绸数匹、成品秋衣一万两千套、三千斤毛线和织云阁制作的五百件毛衣四样。


    首先是丝绸布匹。


    有江南布商在,他们的丝绸的确不占优势,但他们启程更早,沿途经过了许多州府,在物质缺乏的北地不愁卖,它仍是利润最高的。


    其次是成品秋衣。


    当初徐明柒给戍北军定了五万套的秋衣,约定两年内交齐货,因去年手中本钱有限,这趟先交了一万套,余下两千套则用于民间售卖。


    对这种形制贴身的衣裳,权贵及读书人认为不雅,多为不屑,百姓却只在乎保暖省料,觉得比买布料自己做实惠,因此卖得也很顺利。


    商队离开前,已经见有当地裁缝铺开始仿制售卖了,可见其保暖的功效得到了百姓的认可。


    至于那些毛线毛衣,都专供给钟钰开织云阁分阁了,帐已经在出发前便清算完毕,并未列在此行收获中。


    以上是货物售卖的情况。


    接下来则是购置。


    雪里卿的目标很明确,要的就是北地盛产的动物毛皮和徐明柒开采的煤矿,临行前他又补了几种特产药材。


    药材和毛皮都算山货,当地人许多靠此谋生,容易购买。


    北方毛皮种类以狍鹿、野兔、灰鼠为主,后两者尤其廉价,在但求数量不求品质的情况下,带回来许多。


    至于煤炭,倒是不用花钱买。


    按照当初的约定,戍北军的订单以煤炭结款。一万套秋衣共计售银两千两,徐明柒大方地给了个一文一斤的成本价,结了两百万斤煤。


    价格低是低,奈何运输成本高。


    雪里卿考虑到这情况,特意让商队带足了银票,可惜最后还是没有雇佣到足够的马车船只,只能带回一半,余下也换成了毛皮。


    整体来说,收获很不错。


    知道织云阁也是属雪里卿的产业,商队领队在最后,又详细说明了钟钰在那边创办织云阁分阁的经历。


    原本有其他财大气粗的江南商队带头冲击市场,当地势力急着灭大火,无人在意钟钰,织云阁分阁开办得十分顺利。


    钟钰有平宁府的经营经验在前,毛线生意启动得不错,就在她以为今年能回家团圆是时候,坊间开始出现“毛线乃外族低劣用物”、“织云阁背后掌柜是外族细作居心不良”、“千年国恨家仇、必当抵制”等言论,许多人上门找麻烦,甚至几次惹到官府公堂上。


    一看就是被当地势力盯上了。


    幸好钟钰有个官员夫人的身份,即使只是七品知县家的,也不容随意治罪,之后将军府及时出面表态,这才彻底摆脱牢狱之灾。


    但这根本治标不治本。


    徐明柒若真能轻易解决这事,就不至于搞这个商队,专门引进织云阁跟当地势力竞争了。


    钟钰因此被缠上,没法及时处理好织云阁之事,耽搁了今年回家。


    不过在归程前,钟钰仿照雪里卿当初与知府六小姐合作的办法,已与宋老夫人达成共识,有了些解决的眉目。


    雪里卿自然清楚那群人手段的恶心难缠,叹道:“辛苦小钰了。”


    但,富贵险中求。


    织云阁本就算是给徐明柒办事,钟钰又拉来未来太后合作,宋老夫人对待自己人还不错,只要平安度过这几年风雨,钟钰的前途一片光明。


    说不定程雨流和钟霖这两个科举小天才,日后仕途还得沾她的光。


    北地之事太远,有眼下的难要管。


    在西北风坚持不懈地吹刮下,树上的叶子稀里哗啦往下落,十几日的砍柴时光转眼过去。


    寒衣节,十月朝。


    本应是秋雨季节,落下的却是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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