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话又说回来,有些缘分就是要强求一下的,就比如我跟卿卿,猫冬正是造孩子的好时候……”


    周贤还想争取一下。


    雪里卿直接推开他的脸,一句也不听,郎心似铁。


    “讲正事。”


    周贤叹气:“好吧,你说。”


    雪里卿平静道:“徐明柒不久后会来泽鹿县。”


    周贤倒不觉得惊讶。


    戍北军已经打到河东省边缘,离平宁府只有三百里,一路势如破竹攻过来很正常。


    雪里卿瞧他一眼,补充。


    “败逃而来求助。”


    周贤眨眨眼,身子坐直了些。


    开弓没有回头箭,程雨流已按计划明确立场,徐明柒造反成功与否,关乎他们和周围亲朋的小命前程,必须小心谨慎。万一谋事不成,那就只能靠雪里卿和他接过接力棒,继续揭竿起义,逆转局势了。


    谋反可不是什么好活儿。


    周贤对打打杀杀没兴趣,更没兴趣让雪里卿冒险劳累。


    他认真问:“怎么回事?”


    一阵冷风隙进来,雪里卿望烧得正旺的壁炉边靠了靠,语气淡定:“一点小波折。”


    当初雪里卿声称,戍北军三月兵临河东省,而非兵临平宁府,并不是他低估了戍北军的攻打速度,而是料定戍北军没本事打进来。


    河东省北边境第一城,昙州,五省通衢,水系交横,地理上占南北咽喉要扼,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徐明柒想南下攻入京城,便绕不开此处。


    昙州知州是绥朝忠臣,必定死守城门,其门下有一谋士,名唤崔嘉,颇有几分本事。


    前世,面对战无不胜的戍北军,昙州就是靠崔嘉善用当地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化成一副乌龟壳子,硬是守了三个月,为绥朝拖出一线喘息之机,雪里卿至今回想起那滑不溜秋的家伙都还心烦。


    凭现在的戍北军,更有得磨。


    再过半月,深冬大雪封路,再擅长寒冬作战也要避其锋芒,徐明柒今年也就打到这儿了。


    周贤问:“那败逃是什么?”


    “崔嘉用乌龟兵法之前,也试图反抗过,当初是我给化解的。计谋虽不高明,却正中徐明柒的薄弱之处,戍北军是徐明柒的一言堂,他太过强势,做出的决定无人敢质疑忤逆,这一亏他必然要吃。”


    周贤按这个思路推测:“所以他是被算计困在南边,没法回大本营,索性过来求助?”


    “算也不算。”


    周贤目露疑问。


    雪里卿抬手,食指指尖点了点周贤的太阳穴,轻声解释:“帝王心术,既要任贤使能,论功行赏,还要会适时送出些人情功劳,以此提拔看重的臣子,招揽想要的人才。”


    “我让程雨流提前站队,谋求被重任的机遇,徐明柒同样能借开国救驾之功来招揽人。”


    周贤听懂了,打鼻里哼了声。


    从来都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相关人才哪朝哪代都是个宝。


    托程司竹的福,泽鹿县的救灾故事与治灾策略传播甚广。现实中除了泽鹿县这个活招牌,还有许多地方在加入救灾联盟后,情况逐渐安定好转,成为百姓争相前往的乱世天府。


    这些无一不在说明其中的治理之策成效奇佳,绝非偶然。


    成立救灾联盟时,雪里卿并未刻意隐藏身份,凡消息灵通点的,都清楚这背后是他的手笔。


    徐明柒出身军队,前几年连北地商贾垄断的问题都解决不好,手下肯定欠缺能治理天下的人才。他将计就计,冒险败逃来泽鹿县招安,目标必是雪里卿无疑。


    周贤最清楚雪里卿。


    他做事一向走一步看三步,现在能轻易说出徐明柒的行动,就证明雪里卿早想好了。甚至当初建立救灾联盟,未加遮掩,扬名内外,八成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雪里卿坦然承认:“是我故意钓他来的。”


    周贤顿时比十年老泡菜还酸。


    他往雪里卿身边挪了挪,委屈地抱住夫郎:“卿卿改主意,又想回去给皇帝当牛马了?唉,其实卿卿做什么决定为夫都是支持的,我就是怕徐明柒道德低下,若他以后杀我夺夫郎、迫臣入后宫怎么办?毕竟这狗东西有前科,不像我,唯卿卿是从……”


    周贤使劲给雪里卿上眼药水。


    雪里卿任由着听了会儿,见周贤半天还不回归正题,无奈捏着他叽里咕噜不停的嘴,手动禁言。


    “再闹我,我真走了?”


    周贤顿时乖乖,不闹他玩了。


    他弯眸笑了笑,挪开雪里卿禁言的手,低头道:“我知道卿卿想做什么,我举双手双脚支持,无条件配合,卿卿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雪里卿抬眸,望进他那双乌亮含笑的双眸,侧身靠进周贤怀里。


    “嗯。”


    *


    三日后,一行人巧妙地避开巡防的县兵,进入泽鹿县,入夜后敲响城内钟家大门。


    守门人打开一条门缝,看这群人个个五大三粗,不似善茬,后头还扛着个昏迷不醒的,按着门板警惕问:“敢问各位何人?来此何事?”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道:“还请通报钟夫人,宋七公子来访。”


    自去年兵变起,钟有仪、王井和钟迁三人便被程雨流接回泽鹿县居住,无必要不向外走动,平宁府的生意都交由可信的掌柜管理。听是找钟夫人,下人自然而然地通传给了钟有仪。


    听闻来人是宋七公子,钟有仪立即让人去通知钟钰,她略微犹豫,拉住王井并未出面。


    战事紧张,对方秘密现身,指定要见钟钰,其他人就不方便前去撞破,恐惹贵人不悦。


    谨慎些,心照不宣即可。


    钟钰的心思不如阿娘缜密,听见传报,立即吩咐下人将对方引入中厅,好生招待,她则迅速穿戴好衣裳,拉着程雨流赶去接见。


    刚来到中厅门口,钟钰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徐明柒穿着与之身份截然不同的青黑短打,还打着几片补丁,好几处布料透出不正常的暗色。他撑着扶手倚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唇间泛紫,眼皮虚弱地半耷着,胸口起伏明显,一看就知道状态不对。


    钟钰立即道:“宋七公子,我这就去为您请大夫。”


    徐明柒虚弱,不便说话。


    副将代为开口:“钟夫人且慢。我们公子遭遇埋伏,身中剧毒,行踪不宜外泄,务必请可信之人。”


    可信的大夫?还得有本事解毒?


    钟钰迟疑,转头跟程雨流对视了一眼。


    程雨流试探:“马老大夫?”


    副将不吭声。


    钟钰了然道:“小雪阿叔可行?他同马老大夫和蒋老大夫学医四年,几乎面面俱到,或许能处理,同宋七公子也有交情,是可靠之人。”


    副将松眉:“麻烦钟夫人安排。”


    不久后,钟家驶出一辆马车,有程雨流这位知县保驾护航,一路畅通无阻地出县城。


    马车在夜色中赶往宝山村。


    人定时分,已经睡着的雪里卿和周贤,被守夜的孟顺拍门喊醒。


    周贤睁开眼,笑着拍拍往自己怀里钻、后脑勺写满不想醒的雪里卿,低声哄道:“应该是人来了,我先去看看情况,你慢慢起。”


    雪里卿闷嗯了声。


    说是这么说,但周贤刚下床,雪里卿也跟着坐起身,披上衣袍,眯着不耐烦的眼睛一起出去。


    冬日外间寒凉。


    他刚出去,立马被冻醒了几分。


    雪里卿喊住周贤:“厅堂更冷,直接把人带来这儿吧,再让孟顺喊人去将两处小院的炕烧热待用。”


    周贤答应,推开门出去。


    虽然他关得极快,还是吹进一阵寒风。雪里卿裹紧身上的毛皮大氅缓了缓冷意,才走到壁炉前,拿起台上的火折子点起壁炉火堆和外间的烛台。


    房间很快变得亮堂堂。


    少顷,周贤带着程雨流、钟钰、徐明柒和副将四人进入房间,三两句跟雪里卿讲清情况:“他受伤中毒,找不到可信的大夫,来找你治。”


    雪里卿没多言语,示意人躺去壁炉旁的矮榻上,脱衣查看。


    徐明柒的伤口集中在上半身,皆避开要处。手臂后背三处刀伤,深度不重不浅,腹部一处箭伤,箭头已取出,但伤口附近泛紫溃烂,人还发着低烧。


    经过查看询问,雪里卿确认他中的是一种蜘蛛蛊毒,其特点是表面症状严重、不致死、北方特产。


    看样子是伤得很有分寸了。


    雪里卿站在榻前,也不急着给人医治,抱臂跟徐明柒讲起了条件:“我救你,你如何谢我?”


    徐明柒虚弱笑了笑。


    “救命之恩,你尽管提。”


    雪里卿淡道:“我救你,你保我后代平安无忧。”


    徐明柒:“只有这个?”


    雪里卿:“救你的恩情,只换这个。”


    徐明柒笑:“听起来,雪夫郎还想给徐某一些别的恩情?”


    雪里卿直言:“我助你解决崔嘉和昙城,保你明年七月前入主皇宫,创立新朝,还会帮新朝在初定前三年治稳天下,而你则需承诺登基后推行三道政令不可收回。”


    “废除奴籍。”


    “废除女子哥儿婚龄限制。”


    “废除为官限制,许女子哥儿皆可科举为官,且保证你在位期间官位能者居之,不可歧视刁难。”


    徐明柒下意识蹙眉。


    倒不是他对内容有多不赞许,而是这三条撬动的利益太多,牵涉甚广,引发的麻烦甚至不比谋反少,对他来说代价有些超出预期。


    见徐明柒犹豫,雪里卿并不意外,十分好说话地提出替换方案:“若是觉得为难,也能换成另一道。”


    徐明柒松了口气:“你说。”


    “更改田制,废除地契,日后天下土地归公,仅按人口授予耕用权,百姓年满十五而授,亡故而收,严禁任何私有土地存在。”


    徐明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条更过分!


    他捂住胸口,重重呛咳。确认雪里卿铁了心要他二选一,才肯出手,徐明柒权衡之下选择妥协。


    “我选前三条,但你要提前上任,替我治理属地。如今河东省以北皆在我治下,我在前线没有精力治理,北边寒灾更严重,不求如此地一样安定秩序,至少保条活路,让当地百姓的日子能维系下去。”


    雪里卿颔首答应。


    除了那份故意中的蛊毒,徐明柒的伤情不重,不必大夫,换个稍有经验的将士都能处理。


    为防周贤吃冤枉醋,雪里卿让出位置,换周贤来给人处理伤口,顺便望向副将道:“把解药喂给你家将军吧,我去寻药调配也需要时间,这蛊毒生捱着可不好受。”


    副将闻言望向徐明柒。


    徐明柒无奈地闭了闭眼同意。


    吃下药后,徐明柒回想方才协商条件的全过程,明白雪里卿也是在将计就计,给他下套,叹了口气。


    “我真是欠你们的。”


    周贤一碗盐水浇他伤口上。


    收到对方忍痛的抽气声,他毫不客气道:“就是你欠的,上辈子欠,这辈子也欠。”


    “里卿冒着再次劳病的风险,答应给你当四年牛马,换来的政令亦是用于福泽你未来的子民。苦他吃,名留青史你得,你还勉强上了?”


    说话能分散痛感,徐明柒用没受伤的半边身子侧躺,跟他聊下去。


    “这几条政令,哪一条推下去,我都得被天下人扣上违背礼法祖制,牝鸡司晨,有违天伦的帽子,时刻有被人借此逼退位的风险。”


    周贤:“你这人,格局不够。”


    徐明柒:“怎么说?”


    周贤道:“世代帝王都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该明白,底层人民群众的力量才是最坚实最根本的,民心所向方为君。”


    “你废奴制,削弱了奴隶主,也获得了天下奴隶的感恩。你准许女子哥儿科举为官,动摇了男子的权势垄断,同时会得到如里卿、小钰侄女一般的人才支持。你改田制公有,触动了权贵地主的根本利益,却能遏制土地兼并,改善大众百姓生活,王朝良性发展。”


    “这些政令,无一不走在为更多百姓谋福祉的康庄大道上。进步势必要革旧立新,祖制又怎样,只要你立住,千年以后这些政令也是祖制,你还会成为青史留名的千古一帝。”


    “这得失一算,你稳赚不亏。”


    徐明柒咬牙忍过又一碗盐水,感慨道:“周兄有张三寸不烂之舌,若不愿入伍,去礼部也合适。”


    主要是那饼,画得又大又圆,他都忍不住想啃两口尝尝咸淡。


    外族人指定一忽悠一个准。


    周贤眉头轻扬,自动忽略后半句,欣然接受了这份夸赞。他手上有条不紊地清创,得意嘚瑟:“要不怎么我有夫郎你没有呢。”


    徐明柒:“……”


    第272章


    伤口处理妥当后,徐明柒和副将,程雨流和钟钰,分别前往已经准备好的小院留宿。


    因熬得太晚,次日起得迟。


    雪里卿起床洗漱,刚准备坐下吃早饭,便听见房门被敲响。


    周贤扬音应了声,放下筷子,两步迈到门口。他拉开半扇格子门,瞧见高知远抱着孩子站在外面,立即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吧,里卿就在里面。”


    高知远:“多谢。”


    见高知远过来,雪里卿招呼他和孩子去壁炉边取暖,温声问:“外面这么冷,怎么抱着孩子出来了?”


    “两两刚醒,离了怀就要哭。他穿得厚实,包了被子,这几步路根本不知冷,刚还探着脑袋使劲往外面瞅,好奇得很。”


    两两是这孩子的乳名。


    好事成双,两两顺遂,这小名给男女哥儿都适用,是高知远和张梦书去年还不知有孩子时就定下的。


    一早来打扰,自然是有事。高知远没绕弯子,回完雪里卿的话,便迫不及待道:“我听说,昨夜程知县和小钰带来两人,其中一位似乎受了伤,敢问可是……北边来的?”


    雪里卿:“嗯,但不是张梦书。”


    高知远难掩失落。


    虽然昨夜没人来找他,便已能说明张梦书没回来,但高知远还是心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是张梦书不想打扰他和孩子,打算白天见面。


    如今得到答案,终于死了心。


    高知远垂眸,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两两,呢喃道:“一年多未见,也不知你爹爹过得好不好。”


    早饭是鸡丝汤面和蒸苹果,都是冷了不能吃的。见雪里卿还要接着谈,周贤推碗让他趁热吃,替他开口。


    “昨夜来的是徐明柒和副将,他们说张梦书骁勇善战,军功卓越,被接连提拔为参将。戍北军兵至昙城,要不了多久就能拿下平宁府,你们一家三口很快便会团圆。”


    骁勇善战,军功卓越。


    这八个字在军中是荣誉,在家人耳朵里却是危险。高知远忍不住鼻酸,闪着泪光问:“梦书可有受伤?”


    周贤:“没听他们说有受伤,应当无碍。你若不放心,人还在家里,尽管去问。”


    高知远抿唇犹豫。


    对戍北将军,他心中是畏惧的,既害怕对方上位者的官威与气势,更怕自己言行无状得罪将军,拖累在其手下任职的张梦书……


    可人就是那么不禁念叨。


    下一刻,房门再次被敲响,外面响起那位副将的声音:“周郎君与雪夫郎可起了?”


    周贤啧了声,又去开门。


    见果然是徐明柒来了,周贤的不欢迎不加掩饰:“一身的刀口子,不安生躺着,来这干嘛?”


    徐明柒掸掸肩上的雪,就近坐到饭桌前道:“昨日谈好了条件,今日自然是应约来讨要雪夫郎的锦囊妙计。”


    昨天大半夜找人疗伤,现在刚过一个整觉的时间,就来要成果,真不愧是封建顶级周扒皮。


    周贤唾弃地呸他一口。


    雪里卿对此习以为常,淡淡朝人丢了句“等着”,便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吃还有一大半的汤面,顺便还推了把周贤的胳膊,示意他也吃。


    周贤弯眸,听话埋头干饭。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有吃饭声。


    缩在壁炉那边的高知远,抬眼左瞧瞧,右看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起身过去朝徐明柒施了一礼。


    “拜见徐将军。”


    徐明柒转眸望去,认出了他:“你是张梦书家的夫郎?”


    高知远颔首:“正是在下。我与梦书已有一年多未见,如今时局也不方便通书信,只好在此斗胆请问将军,梦书如今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面对军属的询问,徐明柒答得很有耐心:“张参军一切都好,今年领的几场战事未尝一败,不曾受过重伤。他平日口中最牵挂家中的夫郎,如今看来,还少想了一个。”


    徐明柒望向高知远怀中的孩子,伸出双手:“可否给我瞧瞧?”


    高知远忙将孩子小心交给他。


    徐明柒家中有个同父异母、小他十岁的阿弟,性格乖软,小娃娃时徐明柒常抱来玩儿,如今抱孩子的动作倒也熟稔。


    他逗了逗襁褓里的婴孩,问:“乳名还叫两两?”


    听徐明柒竟知道这事,高知远心口不自觉松了口气,觉得对方说张梦书一切都好大概是可信的。


    他轻轻点头:“是。”


    徐明柒:“大名可起了?”


    高知远答:“起了,叫张瑞安。”


    “挺好,吉祥止止,顺意平安,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日后定能如双亲所愿。”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陌生人怀里,两两撇嘴要哭,徐明柒及时将孩子还给高知远。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指尖敲敲桌面,沉声道:“算起来也是因为我才致使你们家人分离,让张梦书连自己有个孩子都不清楚,你独自一人生养孩子,辛苦。”


    高知远闻言,立马惶恐跪下,语气都染上哭腔:“能追随将军是梦书的福气,我们从未这般想过。”


    徐明柒:“……”


    他明明在亲切地慰问军属,怎么就忽然跪下了?


    随着徐明柒的沉默,房间内的气氛更加僵滞。


    雪里卿啪嗒放下筷子。


    他用丝帕擦擦嘴,将高知远从地上扶起来,温和道:“我吃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商议军机要务,知远,你先带两两回屋,去写封家书,徐将军返程时会帮你带给张梦书。”


    徐明柒回神,点头首肯。


    高知远也不敢在这待了,道了声失礼,带孩子匆匆回了西厢。


    屋内,徐明柒张开双臂低头瞧了瞧自己,疑惑地问其他三人:“本将军方才难道不亲切吗?”


    副将讪讪不敢言。


    雪里卿撇开眼懒得理。


    只有周贤,从刚吃空的海碗里抬起脑袋,难得捧场地拍了拍徐明柒的肩回答:“一直到抱孩子那块儿,都还挺温馨的。”


    徐明柒:“后面呢?”


    周贤:“像抓住军中细作,跟人彻底撕破脸前的阴阳怪气,连带着前面对孩子的温和都变成一种威吓。”


    徐明柒:“……”


    眼看着他的脸色僵硬下去,副将帮忙找补:“将军不怒自威。”


    徐明柒更沉默。


    周贤没忍住,噗嗤嘲笑出声。


    *


    到底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脸皮不可能薄,徐明柒很快抛开这点插曲,将注意力投入正事中。


    跟朝堂势力政斗大不一样,各方筹码手段都可预料,战场瞬息万变,任何细节都可能影响战局。


    雪里卿没有孙相旬那般奇能,虽有过上一世的经历,也无法对如今的昙城了如指掌。为保成功,他让徐明柒和副将详细说明昙城的情况,再结合经验,专门制定了一套计策。


    至于其管辖下的城池治理,雪里卿早已准备好了。


    他已将针对当今寒灾的整个治灾体系与要点整理成册,上至朝廷,下至县城,均有记录。


    雪里卿将抄录的副本交给徐明柒,让他按照册中去布置。


    若有意外,再来找他想办法。


    徐明柒拿到册子,便已经开始意外了,反问:“这是什么意思?费尽心思让我允许女子哥儿科举为官,你自己却不当?”


    雪里卿淡然:“我与周贤不是一直如此么?我只说帮你,又没说要入朝为官。”


    徐明柒皱眉沉默。


    雪里卿与周贤,一文一武,在中州东部与江南地区,身负极高威望与话语权,背后还有个治了南方瘟疫的医学师傅。得之,三地民心唾手可得,让他迅速把控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解决攻破京城后收服南方的麻烦。


    徐明柒答应那三条政令,很大一部分是看在能借此收拢雪里卿的份上。


    只要雪里卿来了,周贤那个夫郎脑袋亦会为他所用,这样,除了收服中东与南方,麾下亦能多两位贤才。


    他如今尚未功成,值得为此一搏。


    只是没想到,这算盘珠子还没打多响,转天就被人釜底抽薪了?还抽得如此滴水不漏。


    ……看来是被摆了一道。


    徐明柒又气又想笑,最后只能道一句:“雪里卿,好本事。”


    雪里卿从容以对。


    “地盘,声望,功绩,民心,徐将军都能如愿得到,我们此时在暗中助你,天下稳定后悄然退场,不贪任何权势名利,亦免了未来功高震主的可能。我们是在谋求闲云野鹤,明哲保身,但于将军而言,何尝不是少了一道心病?”


    此话……徐明柒不得不认可。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帝王都渴望贤能英才,忌惮功臣名将。


    雪里卿这般人物,善谋人心,现在坑人都能说成花,叫他明知被算了一道,还不禁打心底认可,甚至觉得自己占便宜,未来当上权臣,徐明柒不可能不忌惮猜疑。


    但也正因如此,反过来又证明了雪里卿在此事上的正确与果决。


    失此人才,终究是大遗憾。


    雪里卿态度坚决,徐明柒清楚此事已定,无可更改,他不多纠结,转而谨慎回顾昨日言谈,思索自己还掉了什么坑。


    察觉一事似有蹊跷,徐明柒直接问出来。


    “雪夫郎明知我此行目的是请你出手协理治国,只要让我开口请求,你便能多得一条人情筹码。你为何不在我说报答救命之恩时让我施行那三道政令,亦或等我提出目的再提,而是自己主动凭此交易?”


    雪里卿道:“你算计我,救命之恩是下套也是补偿,我将计就计,协理治国是诱饵亦是回礼。”


    “况且,救你仅是救你这个人,换你保我后代平安恰合宜,若借此干涉朝政便是逾越,唯我有开国治世之功,方有资格干涉家国令法。此等分寸,我还是懂的。”


    徐明柒点点头,继续沉思。


    雪里卿瞥他一眼,嫌道:“我只希望天下早日安定,百姓顺遂,亲朋安康,坑害一位自己亲手扶持的皇帝对我没好处,放心吧。”


    徐明柒闻言蓦然一笑。


    他站起身,爽快道:“好,疑人不用,我信你。”


    待人离开,周贤关紧门,对雪里卿道:“现在我是信前世他把你扣留后宫,不是追求爱情,而是真的要兔死狗烹了你这个开国首辅了。”


    或许有一部分出于喜欢,但更多应是为了掌控。客观而言,婚姻的确能锁住许多利益。


    雪里卿轻哼:“我不会看错。”


    周贤失笑,凑过去蹭了蹭夫郎的鼻尖道:“还得是我好吧,纯血恋爱脑,不加一滴水,世上唯爱卿卿。”


    雪里卿偏头亲了下他嘴角。


    “嗯,你最好。”


    *


    总得来说,这场交易顺利达成。


    戍北军那边还等着徐明柒回去主持大局,他拿到想要的东西,稍养一日伤,便迅速返程。


    不出半月,戍北军昙城大捷。


    徐明柒乘胜追击,十一月中旬接管平宁府,迅速拿下大半河东省。新一波严寒大雪降临,封山封路,戍北军按兵于此等待来年时机。


    第273章


    次年二月,战事重启。


    戍北军折而西行,直奔京城。


    几次交锋之后,绥军的气势已经被打没了。眼看王朝气数已尽,部分绥军将领强抓百姓充兵,不论年纪性别,将他们统统逼往前线冲锋,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徐明柒得到消息后,宣告战场百姓受降不杀,随戍北军入城后可自行归家,不作追究。


    充军的百姓求之不得。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戍北军便连获好几城。


    时年五月,京城被破。


    戍北军杀入皇宫时,里面只剩下些当幌子的妃嫔宫侍,询问得知,皇帝赵永靖早在七日前便从密道弃都南逃。徐明柒亲自带兵,顺着密道追去,最终在三百里外抓住了人。


    被压跪在地时,赵永靖垂死挣扎,拿出一道圣旨。


    “你要杀的是绥朝皇帝,我已退位让给二哥,他躲在江南,你该去那儿杀他,不是我!”


    徐明柒垂目漠视。


    看他无动于衷,是真的死了心要杀自己,赵永靖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线崩了,怨恨不甘。


    “赵永泓他是贵妃之子,从小到大享尽宠爱,还有个早死的天骄亲弟弟给他铺路。我什么都没有,人人瞧不起,嘲笑我是洗脚婢的儿子,天下好处被他占尽,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我?!”


    “我就说那老东西怎么肯在最后把皇位传给我,原来是要亡国啊,让我替他心爱的老二死!”


    徐明柒懒得听他聒噪,一剑抹了赵永靖的脖子。


    鲜血喷涌,染红金黄铠甲。


    绥朝彻底宣告灭亡。


    徐明柒带着尸体回京,原地定都,建立祈朝,年号开平,一月后举行登基大典以宣天下。


    *


    消息送到宝山村的那天,程雨流和程司竹二人来访山崖,旬丫儿也从善堂告假回家。三人整整齐齐站在厅堂中央,一副等着挨骂的模样。


    就在昨日,一位官媒喜气洋洋上门,自称受程司竹委托,有心求娶旬丫儿,特来询问周家态度。


    周贤得知,后面的话都没听完,直接让媒人去回话,叫程司竹自己滚过来跟他当面谈。


    雪里卿并未阻止。


    旬丫儿马上周岁十七了。


    有徐明柒答应的政令在前,她不必再受年纪桎梏,但若有心成家,这年纪议亲也合宜。


    程司竹请媒人上门联络征询,合规合矩,他本人品貌得佳,两家之间相互知根知底,由钟家干亲与姻亲关联出的辈分差不属同宗,亦不犯纲常。论这些,雪里卿这关他是过了的。


    不过婚姻大事,还得看本人态度,雪里卿派人把旬丫儿也叫回了家。


    如此,便有了今日的情况。


    厅堂内,雪里卿望着面前犯错似的排排站的三人,缓声道:“你们坐,我先跟旬丫儿单独聊聊。”


    言毕,他从座椅上起身朝外走。


    旬丫儿赶忙跟上,一起去了她在西厢的卧房。


    自旬丫儿去善堂做管事起,在家中待的时候便极少了,十日方得一休沐,深冬和早春最忙时,甚至整月整月无法回家。即使如此,她的房间仍每日打扫,床铺整齐铺着,保证回来随时能住。


    雪里卿步入房间,环视一圈。


    今日天气很好,正值上午,阳光自东方暖洋洋照进门窗,轻柔落在书案的砚台和笔架上,再旁边摞着两只装满的书箱,里面都是旬丫儿这些年读完的书,她最是爱惜。


    明明小姑娘坐在书案前认真读三字经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却到了要送她离家的时候。


    果真是岁月如梭。


    雪里卿心中感慨,缓步坐去床边。旬丫儿紧随其后,关上房门,老老实实站到他面前。


    看她那窝囊样儿,雪里卿无奈。


    “又不是要训你,坐。”


    旬丫儿悄悄抬眸,瞧了眼雪里卿身边的位置,身形顿了顿,转头把书案旁的椅子拖过来,乖乖坐在下首。


    这种时候,她可不敢挨着阿哥。


    雪里卿问:“你也喜欢他?”


    旬丫儿没想到阿哥这么直接,脸颊瞬间染红,磕磕绊绊嗯了声。


    雪里卿:“喜欢他什么?”


    旬丫儿眨巴眨巴乌瞳,认真思索着回答道:“他……很像阿哥。他是我见过除阿哥以外最好看的人,聪明细致,耐心可靠,有他在让我觉得安心,就像阿哥在身边一样。”


    雪里卿无奈:“你这是把程司竹当哥哥,还是当情哥哥?婚姻大事,你得分得清。”


    旬丫儿顿了顿,忽然回忆道:“阿哥还记得么,小时候我说成亲以后要给阿哥和二哥哥送节礼,二哥哥调侃我送阿哥又送他,难不成要送两遍?”


    雪里卿:“嗯。”


    当时旬丫儿犹豫着收回了周贤那份,说还是不给他送了。


    旬丫儿解释:“我当时想的是,嫁人从夫,夫家定然不会同意我哥哥和阿哥一家送两份重礼。那天我还跟阿哥说,若我未来的夫君对我,能像二哥哥对阿哥那般好就好了。”


    “那是我最初对婚姻的想法。”


    她语气微顿,敛眸捏了捏指节:“或许我真的没分清男女之情,但我知道程司竹待我很好,在善堂,莺莺阿姐有时太忙顾不上我,是他教我处事,替我撑腰,他和哥哥阿哥一样好,也是乐意跟我一起给你们送两份节礼的那个人。”


    雪里卿:“你可知他喜欢你什么?”


    旬丫儿点点头,话还没说,先弯眸高兴起来:“程司竹说我厉害!说我骨子里有股劲儿,叫他由衷敬佩,还说是我第一个让他明白‘我身不处百花中,自可由心造百花’的道理……我不太懂,反正就是很厉害。”


    雪里卿不由失笑。


    这丫头,天天念叨变厉害变厉害,如今有个由衷认可她的,正中下怀。那几句话程司竹多讲几遍,这颗白菜想不被他不拐跑都难。


    确认旬丫儿已经想清楚了,雪里卿终于给了准话。


    “这婚事我同意。”


    旬丫儿眼睛一亮:“真的?”


    雪里卿笑:“我又不是棒打鸳鸯的坏人,既然你们两情相悦,程司竹也不错,自然同意。你只要记住,无论如何,这里都是你的倚仗和退路,也是你的家。”


    旬丫儿的乌瞳瞬间蒙上水雾。


    她心口胀热,感动不已,滋溜一下坐到雪里卿身边,抱住他手臂蹭蹭脑袋,语气染上哭腔。


    “谢、谢谢阿哥……”


    雪里卿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感动完,旬丫儿擦擦眼泪,转念又想到进门后一直黑着脸的周贤,于是向雪里卿小声请求:“阿哥能不能帮忙向二哥哥求求情,别打程司竹,他不抗揍,在家已经挨过程大人一顿教训了。”


    程雨流天天小姑小姑地喊,结果弟弟想当自己姑父,不打才怪。


    雪里卿忍笑道:“放心吧,你哥哥火眼金睛,早几年就看透了你俩的姻缘,缓了这么久已经能接受了。他现在就是在摆摆大舅哥的谱儿,娘家人总得有个唱白脸的,日后好给你撑腰。”


    旬丫儿再次感动点头。


    厅堂这边,周贤还在凶巴巴地厉声训斥:“程司竹!程雨流!我们家就两个姑娘,你们老程家是一个都不放过,全给拐跑了!”


    程雨流听得汗流浃背。


    托弟弟的福,他成亲时没挨上的骂现在听到了。


    但那是亲弟弟,还能怎么办?既无双亲,长兄便是父,弟弟好不容易跟他求一件事,就算是当他干姑父,这亲也得提。


    程雨流抬起头,刚要开口替程司竹争取,旁边的人先矮身下去。


    程司竹跪地抱拳,郑重道:“司竹倾慕周姑娘已久,今身体无恙,亦攒足安身立业之本,在此恳请与她二人共白首,还望兄长给我一个争取的机会,任何考验司竹都愿接受。”


    周贤哼道:“改口倒挺快。”


    前些天还一口一个小姑叔叔,今天就变成周姑娘兄长了。


    程司竹敛眸坚持。


    看他跪在地上,周贤觉得别扭,轻易让人起来通关又有点不甘心。


    他蹙眉琢磨,忽然灵光一闪,肃着脸道:“程司竹,你应知道旬丫儿年少时经历不顺,最大的阴影都是她那个亲生爹爹给的。她阿爹只因新婚时那男人给的一点点好,带着她忍了多年虐待,最后还差点送命。”


    “类似的悲剧,我见过太多。”


    “男人在情爱中常巧言令色,爱不可信,承诺誓言亦不可信。你若敢跟我白纸黑字签下契书,承诺日后若有负于旬丫儿,便卖身成我周家奴,我便同意你们的婚事。”


    程雨流闻言,低头望向弟弟,犹豫了下最终没有开口。


    这事该由他自己决定。


    程司竹抬眸毫不犹豫:“我答应。”


    周贤:“这么果断?这可是卖身契,你不再考虑考虑?”


    程司竹神色坦荡而镇静:“司竹既无二臣之心,作何犹豫?还请兄长拿纸笔定契,我这就能签。”


    周贤心中满意,刚准备去屋里拿纸笔满足他,转眸才注意到雪里卿和旬丫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旬丫儿双手捂嘴,原地惊呆。


    雪里卿则投来一道不赞同的视线。


    显然是刚刚那段全都听见了。


    想到昨晚跟雪里卿再三保证今天点到为止、绝不作妖的事,周贤心虚,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讪笑解释:“我就是想探探这小子的真心,没要来真的。而且徐明柒答应以后会废除奴制,就算签了契也不生效。”


    雪里卿:“一边儿去。”


    周贤乖乖闭嘴。


    有了大舅哥亲设的波折,程司竹证明了真心,旬丫儿也更坚信选对了人,后面的事情谈起来十分顺利。


    两人婚事定下,只待正式过媒。


    过程中,程司竹提出一个请求:“关于婚期,可否不用算来的吉日,直接定在旬丫儿的生辰?”


    旬丫儿出生之日,是双胞弟弟的忌日,她也因此被家人视为不详,被村人冤作煞星。这是想凭此告诉旬丫儿,她的存在便是大喜?


    雪里卿瞬间明白程司竹的意图,转眸望向旬丫儿,目露征询。


    旬丫儿抿唇:“我听阿哥的。”


    雪里卿敲定:“今年时间太近,便定在明年七月十九。”


    第274章


    喜事敲定,应当庆贺。


    因今日并非正式媒聘,雪里卿让程雨流和程司竹两人留下,由周贤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小聚。


    徐明柒大业功成的捷报,正是在大家吃饭时送到山崖的。


    信使是平宁府的戍北军守军,除新朝已立的消息外,还带来一封由徐明柒亲手写的信函。


    信中,徐明柒先报了大业功成的喜讯,称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登基大典不可耽搁,平宁府距京城路途太远,一个月赶不及,未能邀请雪里卿和周贤前来参礼,他深感遗憾。


    随后,他悲叹这几月沿途所见百姓之苦难,又回忆冬日雪里卿协管治下州城之成效,对其大加赞赏。


    紧接着图穷匕见,露出目的。


    徐明柒言前朝遗臣罪行累累,大都可杀不可留,目前祈朝欠缺文官,千百官位全是空缺,四处支应不开,还请雪里卿继续统领全国治灾事宜,顺便协理他重整朝廷。


    总而言之,还是催活儿。


    周贤读完,忍不住吐槽:“之前攻城略地时三天一封信问,现在忙着登基皇位还要抽空赶两千里路送信来催,生产队的驴都不能这么抽吧。”


    是一口气不给歇啊。


    难以想象,雪里卿前世过的得是什么日子,不累出事才怪!


    程雨流却感慨:“忧民之忧,急民之需,如此说明他在乎,总比催选秀涨赋税的好千百倍。”


    雪里卿闻言,转眸望向他。


    程雨流对上视线,以为那眼神里是也受够了昏君当道的惺惺相惜,他刚想回应,便听雪里卿问。


    “你想当钦差吗,二徒弟?”


    程雨流困惑:“啊?”


    雪里卿点了点面前的金纹书涵,淡然道:“他这不是催我干活,是催我给他培养能干活的人,想在约定的三年期限内将我物尽其用。”


    周贤不赞同他的用词:“什么叫物尽其用,卿卿是人。”


    旬丫儿皱鼻附和:“就是。”


    雪里卿莞尔:“新朝第一笔官运机缘皆在此刻,他敢给我这道权柄,自然没有肥水流向外人田的道理。”


    “祈朝虽立,却有大片领土尚未收拢,整片南方及西北地区急需派兵前往接管,如今天灾祸及天下,顺道派个钦差随行指导安排各地救灾事务,一箭双雕。雨流随我治灾三年余,对个中策略理解深刻,司竹以话本普传治灾法亦有功有名,你们都是合适人选。”


    程司竹微怔:“我?”


    “我并无功名。”


    雪里卿:“登基大典后,新皇必开恩科,以你学识足以榜上有名,况且你有身负从龙之功的兄嫂和未来岳家,荐个官有何难?”


    程司竹抿唇,望向旬丫儿。


    周贤察觉,扬眉道:“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这是你的前程未来,我们优先尊重你的决定。”


    程司竹轻嗯,与之解释。


    “时年天灾不断,弱小的孩童无力自保,或失去双亲流离失所,或被贼人伺机掳掠。太平年间拐子是贩人,乱世就是贩肉,外地州城与流民群中不乏易子而食,菜人市更有明目张胆以稚童肉嫩为招牌!”


    说到这里,他蹙眉不忍,稳了稳心绪方才轻声继续:“我与旬丫儿想效仿雪夫郎建抗灾联盟之法,联络各地方育婴堂与私家善堂,另建救助会,专门救助世间孩童,不止是失养的孤儿,还包括遭施虐贩卖的孩子。”


    “此事我们已得到于莺莺管事的支持,正在制定规划,本想拿出完备之法再来询问雪夫郎……若我离开,这边恐怕会耽搁。”


    程司竹话中显然更志于此。


    雪里卿却道:“若为此事,你更应去做官。”


    程司竹拱手:“还请解惑。”


    雪里卿:“世道乱与不乱,成事对应两套完全不同的办法。末朝乱世礼崩乐坏,可出枭雄,以霸道之法把控地方以达成目的,但在太平年间,法度秩序为统,官权王法为尊。”


    “如今新朝已立,不会乱太久,徐明柒为人霸道,他以民心与军队成就大业,定然要预防同道中人,民间出名的势力必遭打压。你想名正言顺救济天下孩童,就去户部或刑部,凭本事让皇帝批下你的折子,也唯有律法政令能真正惠及天下,无有错漏。”


    旬丫儿知道程司竹顾虑与自己的约定,赞成劝道:“阿哥说的没错,刚好你能趁此机会考察各地情况,咱们干票大的!”


    见她也同意,程司竹颔首。


    “全尊阿哥安排。”


    雪里卿望向程雨流:“你呢?”


    程雨流叹气:“我恐怕不行。”


    雪里卿目露疑惑。


    周贤也纳罕,这位总冲在民生一线的好知县,以经世济民为己任,这关键时刻居然退却了?


    他问:“出什么事了?”


    程雨流难得羞涩:“昨日小钰刚诊出喜脉,正在家中养胎,因此今日才没跟过来。”


    雪里卿闻言,立即瞥了眼周贤,那眼神好像在说“没用的男人”。


    周贤默默望天。


    程雨流叹道:“大夫说这胎的产期在腊月,钦差需巡行各省,不知几时能归,若冬日遇雪被迫滞留外地,我怎能留她一人独自生产?”


    此事已有张梦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去年戍北军停驻平宁府,他回来看到夫郎和孩子,哭得那叫一个惨,此事成为此生无法弥补的愧疚与遗憾。


    程雨流不想步后尘。


    雪里卿转眸问:“错失巡行各省亲自治灾的机会,你不遗憾?”


    程雨流抿唇,坦然承认。


    “遗憾。”


    “但除了钦差巡行,我还能在其他许多方面为百姓尽力。先前徐……圣上已向我透露,会调我去户部任职,且品级不低。您与圣上约定只出谋策不入官场,到时有我在京中把控,亦可保证救灾粮款不会再出错。”


    见他的确想透彻了,雪里卿颔首,心感欣慰。


    三世不变的轴脾气,成个家倒逐渐收敛起来,还学会了退而求其次,思寻两全之法,十分有长进。


    日后程雨流进京为官,他也能放心了。


    午后,程雨流和程司竹离去。


    雪里卿着手准备给京城回信,举荐贤才,推行后续规划。


    他回顾前世所知贤臣与这两年治灾结识的人物,多方权衡后,整理一出名册,详细记录每人的长处与短缺,附上官职建议与安排。


    面前纸页,写的密密麻麻。


    周贤心疼道:“这么急做什么,午休都没睡,坐下一直写,这杆狼毫笔都快叫你磨秃噜毛了。你的信从这送到皇宫,八百里加急也要好几天,不耽误这一时半刻。”


    “早做完,早结束。”


    雪里卿执笔,在宣纸上走笔龙蛇,耐心道:“这天下我治了三世,心中有数,如今只管出谋划策,如何执行全由皇帝和朝廷去操心,那才是最劳神气人的,我并不为难。”


    “新朝初立,天下待统,这几月是建立秩序的关键期,也是各地方安置流民、开荒植树重启的最佳时机,现在尽善尽美,成效最好,更能省去日后许多麻烦。”


    说着,他停下笔,望向身旁帮忙研墨的周贤,眸中含笑:“若计划执行顺利,明年此时,祈朝五成疆域可勉强复归安定。”


    周贤托腮:“五成?”


    雪里卿轻嗯:“流民四乱无非是想谋一条生路,只要田地还种得出粮,养得起人,自然可解。”


    天下虽气候大变,但各地春种秋收一季粮尚可保证。


    中州与南方中东部少战乱,从前最富庶,百姓最多,有张少辞镇守,倭寇没能掀起多大风浪,底子很好,现在也最好处理。


    先派兵平定倭乱,安民心,再兴重建开荒,只要支撑到明年秋收,便可得以维续。


    至于期间赈济重建所需物资,开国库,剿贪官,再抄几家赚国难财的粮商行会足矣。


    其次北境,徐明柒的大本营,他早前便以军队开垦十万亩黑土。那边本就地广人稀,几年寒灾之后人口更少,算上原有的田地山产与成熟的商道,养剩下的百姓也勉强可行。


    唯有西北与东南,最难治。


    其一因这两处有天险阻隔,位置天高皇帝远,占地广阔,物资难运,更难管控。


    其二则是拜赵永靖那蠢货所致,签降书,割城池,更在调走防军后被鞑瓦与蛮夷摆了一道,至今已共计被占十七城。


    派兵打回领土需耗时间,且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城战乱,还会影响附近数城甚至几省治安。这两地久乱无序,天灾之下,一年内收复并恢复生机,几乎是痴人说梦。


    剩余的混乱,便在这里。


    雪里卿道:“一年恢复五成已经很多了,虽是五成疆土,却囊括天下八成百姓。世间除了老师与我,无人敢夸下这等海口。”


    周贤轻笑:“我不是觉得少,是觉得太快了。现在可是天下大乱,大家都自顾不暇,整不上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那套,一年定五成疆土,我家卿卿真是太厉害了。”


    雪里卿摇头:“这些地方的先天气候与秩序局势本就好,我只是乘势,再有三世经历,并非厉害。”


    “没有卿卿,哪来的好局势?”


    周贤掰着指头数:“镇守江南的张少辞是你提前布局劝过去的,南方疫病初现是你请得马大夫出手,北地的粮布商道和十万耕田也源于你出谋推动,平宁府及附近十几城的安定,更是卿卿一手扶持。”


    “包括徐明柒这江山,开商道,垦荒地,南下购粮,累积资本,但凡缺一个,他敢这么快谋反?戍北军能兵强马壮地一路打穿汝金又攻入京城?他是有他成功的本事,但卿卿的功劳亦不可或缺。”


    “卿卿不要总妄自菲薄,总说自己无能那种话,若非跟你一路走过来,我差点都要信了。要我说,这片天下的每一人都该感谢你。”


    “卿卿就是最厉害的。”


    雪里卿望着周贤认真的眸子,捏紧笔杆,点头轻应。


    “好。”


    周贤弯眸,站起身挽袖道:“写了这么多,手腕该酸了,后面的卿卿说,我帮你写吧?”


    雪里卿并未坚持,将手中这页写完后便交出毛笔,跟他换了个位置。


    周贤坐好问:“下一个谁?”


    雪里卿:“洛起元。”


    周贤抬眸:“他?自说从军离开泽鹿县起,好几年没听过了,他现在什么情况?”


    雪里卿:“那年跟张梦书说后,回北地建议开商道时,他便跟徐明柒举荐了洛起元,随后洛起元便投入徐明柒门下,负责北地两城百姓的赈济,听说稳重了不少。文臣空缺,他有小三元的功名,应当会封个不错的官职。”


    周贤嘲道:“我记得洛士成当年明升暗降,也去了北地当同知,这次他岂不是能得偿所愿了?”


    雪里卿颔首:“祸福相依。”


    因果有律,承负自转。


    世间并无完美法,有得必有失,全看人如何选择。洛士成因被暗贬搭上从龙机遇,如今高兴升迁,若得知背后协理朝纲之人是雪里卿,以及他在泽鹿县为程家两兄弟铺的亨通官路,心中恐怕又会升起另一番得失心。


    雪里卿不会针对他们,但也不会帮助。他们两家之间一切皆为合作,未交恶亦未结善,给洛起元指路戍北军,已然了却一切。


    周贤笑嗯,低头继续写。


    两人一说一写,偶有商量,忙活一下午,终于把名册录完。


    雪里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疲惫的喉咙,缓声道:“徐明柒催促使唤我做事,我亦能催他履行约定。最后写封回信,让他趁新皇登基三把火,颁布那三道政令。”


    周贤灵光一闪,提笔写信。


    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徐明柒信中的套路,先恭贺新皇登基、成就大业,强调雪里卿虽然为助他,日日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差点累垮,但看见百姓日子有了希望,仍倍感欣慰。


    接着言寒灾乱世中,百姓被迫卖身为奴,流民四蹿,菜人市猖獗,这次给的人才名册中,还有许多厉害的女子哥儿尚无法名正言顺为国效力,强调天下仍然水深火热。


    政令待发,皇帝仍需努力。


    浏览完周贤写的这封阴阳怪气的回信,雪里卿轻笑,把纸递给他:“就这样吧,东西封好送去戍北军驻营,交代他们加急送进京。”


    周贤晃晃空了的茶壶,起身去续上热水,给雪里卿的茶杯倒满:“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安排,很快回来。时候也不早了,晚饭想吃什么?”


    雪里卿抬眸思索。


    “玉米烙。”


    周贤笑着揉揉他的脑袋答应。


    过不多久,周贤忙完回屋,雪里卿已经侧躺在矮榻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盖好毛毯,弯腰亲了亲他轻蹙的眉心。


    睡梦中的雪里卿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眉眼微微舒展。


    周贤心中轻叹,替他整理乱发。


    雪里卿真是应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灾乱不止,他的心便不会安。


    周贤虽未有前三世的记忆,但那是实打实发生过的。自去年雪里卿为那三条政令跟徐明柒交易,又开始忙于治理天下起,他心底一直忐忑不安,即使孙相旬说过无碍,还是害怕。


    怕一个没看好,雪里卿又会一口老血去重开第五世。


    周贤因此好几次午夜惊梦,梦中他好似真去了前三世,一次又一次经历雪里卿的亡故,痛得窒息。


    他也曾悄悄请教过孙相旬,询问如何能让卿卿不这样。


    孙相旬叹了口气:“王朝更迭,逢遇天灾,若将这段岁月比喻为两个白天之间过度的黑夜,绥朝老皇帝的死意味着傍晚降临,徐明柒为次日即将升起的新日,小卿便是那轮月亮,现于夕阳昏暗之际,隐于朝阳耀天之后,在这段短暂的黑暗中悬空照夜。”


    “这是他注定的天命。”


    周贤便清楚了。


    想雪里卿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势必要解决这世道根源。他该做的,是寸步不离守好他。


    前三世无人体恤。


    这一世他在卿卿身边。


    第275章


    六月初八,京城登基大典。


    徐明柒正式登基,向前朝皇族后裔行二王三恪之礼,以彰正统,之后论功行赏,进封王侯百官,亦如约颁布了那三条政令。


    祈朝百姓皆良,天下再无奴籍。


    女子哥儿可自由婚嫁,无需再受年龄束缚。


    任贤举能,何故受制?日后不论出身不论性别,男女哥儿皆可参加科举,功名官位能者居之。


    举国震之,褒贬不一。


    不久之后,一道敕封圣旨送至泽鹿县,给雪里卿和周贤的未来子嗣封爵。


    永安侯爵,世袭罔替。


    来宣旨的是张梦书,将圣旨交给雪里卿后道:“皇上让我带句话,雪夫郎与周郎君无心权势,但后代不一定也只想闲云野鹤,有此爵位,他们无论志在何方都会更顺遂,此乃去年救命之恩的承诺。”


    这是觉得虎父无犬子,提前用一个侯位把后代预定上,顺便卖个人情,三年期满后还有得商量?


    不过,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雪里卿权衡后应下。


    圣旨宣完,张梦书另拿出一道金纹折簿递过去:“这里是祈朝五品及以上官爵的名册及职务,皇上专门命翰林院抄录给您,方便办事。”


    雪里卿接过翻阅,首先入目的便是天子心腹,内阁的任命。


    看见名单,他不禁蹙眉。


    四殿两阁,六大学士,上一世明明任命了四位,这次除雪里卿,其余三人竟也都没入。


    反而是程雨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虽只是位次最低的东阁,却成为当朝内阁唯一一人。


    雪里卿轻叹:“这家伙,怕是跟京城八字不合。”


    周贤:“怎么了?”


    雪里卿把折簿朝他偏了偏。


    看清那行字,周贤扬眉:“这不就是活靶子吗?”


    表面看上去是重用,实际对早早追随徐明柒、自北地起便跟他一起打江山之人而言,程雨流只是个打到平宁府才半道冒出来的年轻小子,却踩着所有人独得天子青睐,实在功不配位。


    这跟米糕出炉,让窜出的老鼠啃了没两样,之后少不得针对。


    周贤感慨:“还没上任呢,政敌先立满了,咱侄女婿这是入京自带腥风血雨,先天政斗圣体啊。”


    雪里卿目露无奈。


    出现这种局面,应是开国功臣中武风太盛,徐明柒想借程雨流和背后的雪里卿之手,扶持文脉,平衡朝局。这大概也是他在登基大典前书信,让雪里卿举荐文臣的目的之一。


    入朝政斗,不可避免,朝臣本就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


    只是这才刚建朝,皇帝就开始布局削弱开国功臣,还真是那股熟悉的烹狗风格。


    雪里卿轻哼,继续往下看。


    不出意外,赵永泓代表绥朝受二王三恪礼遇,保下了小命和王位,此后只要乖乖听话,便可富贵无忧。


    不过他的封地倒出乎预料。


    富庶的江南不可能保留,雪里卿以为徐明柒会如前世对赵永靖一般,将赵永泓封在京畿县城,表面礼遇,实为扣留监管,限制出行。


    眼下白纸黑字,写的竟是霖州。


    霖州属河东省,位于省东沿海,拥有一座仅次于江南的对外海港,与平宁府相距不过六百里,却离京城遥遥两千余里。


    雪里卿不信徐明柒无故如此。


    他迅速翻阅折簿,视线最终停留在武将之列。


    雪里卿指着上面张少辞的名字,抬眸问:“这是怎么回事?”


    凭他对张少辞的了解,即使对赵永靖失望,甚至亲手推了把绥朝覆灭,他始终效忠的都是赵永蘅,不可能心甘情愿为后朝办事。


    张梦书出言解释:“张将军为了他的宗亲,与皇上做了笔交易。”


    张少辞不止赵永泓这一门亲戚,还有个曾任吏部尚书的爹爹。赵永靖在位时,两人政见不合,分道扬镳,但始终是命运牵连的血脉亲族。


    登基大典少不了前朝皇裔,宣告新朝继承正统,乃名正言顺。早在三月战局明朗时,赵永泓和赵康琦便被徐明柒挟去随军,预备之后的登基事宜。


    张少辞不放心,也一同前往。


    期间,徐明柒得知张少辞整顿散兵抗击倭寇的事迹,几次递出橄榄枝,均不得如愿。


    随后他入主京城,开启清算。


    徐明柒对前朝官宦下手本就狠,张少辞的父亲及宗亲为官更不清白,张家喜提午门大铡全家桶,独张少辞抗倭有功,免去刑罚。


    张少辞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家老小去死,独自苟活。


    他知道徐明柒想要什么,负荆求见新皇,在殿前立下军令状,愿带水师渡海伐寇,将其收编为祈朝一省,永消此患,不成功便成仁。


    条件是留张家无辜妇幼一命,宽待赵永泓与小侄儿赵康琦。


    徐明柒爽快同意。


    他当场任张少辞为横海将军,将张家全族死刑宽赦为流放,还改了赵永泓原本拟定在京畿的封地,称:“霖州好山好水,适合赵王采风作画,也方便小世子拜访老师,他们都会在霖州海港等待横海将军的楼船凯旋。”


    得此承诺,张少辞彻底安心。


    张梦书道:“我离京前,张将军已连夜点兵,前往江南整军,估计过不多久就会启航东去了。”


    雪里卿揉了揉眉心。


    前面入了徐明柒的暗局,这个又中了他的阳谋,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但此局已定,没有更改的余地,雪里卿也鞭长莫及。


    只能祝愿张少辞顺利凯旋。


    正事办完,该谈家常了。


    周贤问张梦书:“这次过来,是要接高夫郎和两两进京的吧?”


    张梦书闻言,不禁扬起笑容,语气格外明朗:“不进京,回家。”


    周贤:“回家……邬州?”


    张梦书笑着点头。


    因祈朝武将里仅有张梦书一个南方人,本地人好办事,徐明柒便将领兵巡行收整南方疆土、配合文钦差安排治理当地寒灾的活儿派给了他。


    张梦书受封镇南将军,将军府就定在他的家乡,安云省邬州。


    虽然身负皇命,之后还要去巡行南方州城,短时间内无法留在家里,但比起在北地长途跋涉方能相见的日子,终究是看见了希望。


    他和高知远终于能相守了。


    他们能带着两两一起回家,每年除夕清明到逝去的家人坟前扫墓祭拜,度过的每一天皆是团圆。


    高知远收拾着行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得雪里卿无奈。


    “高兴傻了?”


    高知远擦去眼泪道:“我高兴,也难过,此行回去便是定居,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舍不得你们。”


    雪里卿伸手逗了逗坐在床上玩耍的两两,莞尔道:“别哭了,两两三岁生辰时,我去邬州看你们。”


    高知远:“真的?”


    雪里卿轻嗯:“那时应当不忙了,我和周贤外出走走也好,到时你身为东道主,要好好招待。”


    高知远高兴地重重点头。


    *


    一朝圣旨封百官,这次要离开的不止一个。


    程雨流要上任,钟钰随之进京。


    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地位,钟家的境况已彻底安稳,无需畏怕什么,钟霖更不必闷在小小的宝山村。


    他如今已有十七岁。


    少年初长成,自有前程要走。


    新朝立,天下功名削一级,除皇帝钦封的官员以外,其余官员资质均需重新核定。


    圣旨昭告天下,开国设恩科,广纳文贤,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各级科考均改为一年一考。


    不论性别出身,能者居上。


    今年时间有些赶,但还是要求各地依照本地情况,尽快安排学子先后开考县试、府试、院试、乡试,次年京城会按时开启春闱与殿试。


    这是祈朝初年的首届科举考。


    此次考生众多,名额也多,定的官级普遍比寻常科举时更好,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钟霖读书沉淀那么久,是该下场磨砺了。他此去府城考功名,接连三年的机会,顺利的话不会再回来了。


    钟有仪和王井自然也回平宁府,那边还有生意要主持。


    此外还有程司竹。


    他得雪里卿举荐,去户部十三司任正五品郎中,另挂一层文钦差身份,被安排随张梦书同行治理南方寒灾,无需进京上任,即刻南下办公。


    因此,程司竹也要跟哥哥和旬丫儿告别,跟张梦书一道离开。


    ……


    从前将人一个个领进家门,现在一波又一波送走,总有些伤怀。


    旬丫儿跟育婴堂告了好几天假,专门在家陪雪里卿。上午,他们在山崖庄子里散步,绕了一圈,家里全是空房不说,连棚舍的猪圈都空了,写满了人去楼空的萧瑟。


    真是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旬丫儿恼火道:“我这就去村里抱几窝猪崽回来,塞满!”


    雪里卿好笑:“也好,前段时间你二哥哥非要做烤乳猪,把今年新养的几只小猪都吃了,现在补上。走,我跟你同去。”


    旬丫儿点头。


    他们掉头往外走,途径空了的小院时,雪里卿道:“这里也要补上。”


    旬丫儿望向小院,讷讷道:“这么好的转瓦房,改成猪圈是不是有点可惜?”


    雪里卿:“谁说养猪?我的意思是把人补上。”


    旬丫儿目露疑惑。


    若是再请些长工,那也是去长工的排舍住,而非小院,难不成是又有什么人物要来家中常住了?


    她将猜测问出口。


    雪里卿再次摇头,带着她继续朝大门外去,缓声道:“如今女子哥儿科举为官,律法上不再受限,世道却有所不容,天下缺一所传授女子哥儿四书五经而非三从四德的学堂。”


    “我欲在此开堂授课,招收天下有志求学的女子哥儿教导。”


    旬丫儿开心:“那我就是阿哥的第一个学生!”


    雪里卿弯眸。


    他曲起食指,轻敲了下旬丫儿的脑门道:“所以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也为我这学堂打响第一道名声。”


    旬丫儿微怔:“阿哥知道……”


    雪里卿轻笑:“程司竹走时,承诺一句明年定会在婚期前回来娶你,你便释然了,钟霖离开,你紧紧盯着人家的马车,那模样,恨不得扒在车厢顶跟着一起走。你既不是心悦他这个人,便是羡慕他去做的事了。”


    旬丫儿讪讪,挠挠后脑勺承认。


    “阿哥,我想去科举。”


    “您跟司竹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进去了。我认为那跟不想被欺负就要变厉害是一个道理,做一件事,要有能扛起这件事的力量,我想办救济会,只是识字算数,管好一个善堂,远远不够,我还需要更多话事权。”


    “阿哥是我的榜样,您已拓出一条哥儿女子能话天下事的门路,我想踏上这条路,为想做之事争一份话事权。这几年我从未懈怠读书,即使如今还不够优秀,总要试一试。”


    望着面前眼神坚定的旬丫儿,雪里卿目露欣慰,问:“既想得这般好,为何不行动?”


    旬丫儿抿唇:“这一下子,大家都走了,我若是也走……”


    她怕阿哥孤单,也舍不得阿哥。


    雪里卿温声道:“旬丫儿,阿哥再教你一课。”


    “敢想敢为。”


    旬丫儿眸中闪动光彩。


    二人已步行至山脚河岸边,雪里卿转身,视线越过河流眺望前方。


    蓝天飞鸟,清风拂面,耕田间一片浓绿,三两村民耕作,好似回到寒灾降临前的祥和。


    他负起双手,嗓音轻如风。


    “你不必顾虑我,孩子长大总要出门远行,家中还有周贤、老师、马大夫和村里许多人,并不孤单,这闲适日子我很喜欢。”


    旬丫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片刻后颔首:“阿哥,我明白了。”


    雪里卿弯眸,抬步继续前行。


    “走吧,买猪崽去。”


    第276章


    旬丫儿科举,需从县试开始。


    如今程雨流离开,各级官员的调动有待考核,知县位空悬,暂由老县丞主持县内各项事务。


    他是泽鹿县几十年老官,管起来熟门熟路,秩序保持依旧,恩科政令通知下来后,今年的县试很快确定于八月初八开考。


    时间所剩不多,成功报名后,旬丫儿便跟善堂说明情况,安顿好那边的事务后告了长假,回家备考。


    自去年跟徐明柒合作起,雪里卿也甚少去县城医馆了。


    如今是平定灾情的关键时刻,京城递来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问题五花八门,实在忙碌,他需留在家中专心处理政务,空余时顺便指导旬丫儿。


    时间匆匆,很快到八月。


    县试五日五科考完,旬丫儿并未贪玩,而是十分稳重地回了善堂,处理这些天积累的事务。


    直到月底放榜,她在雪里卿和周贤的陪同下去看,路上绷着脸,不断擦拭手心冒的冷汗,暴露了紧张心绪。


    周贤调侃:“出考场时端得八风不动模样,还以为你稳得很呢。”


    旬丫儿抿唇:“阿哥说我稳。”


    对于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乱人道心的行径,雪里卿递了个眼刀,周贤立马改口道:“哥哥也觉得你稳,不拿头名,也是前三!”


    他此话一语成谶。


    县衙门前的长案榜上,周旬丫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也是榜上唯一一位女子,四周全是议论声。


    旬丫儿脑袋懵懵,不可置信。


    “我……我第三……”


    雪里卿笑:“以后便是周童生了。”


    旬丫儿开心得想原地抽两鞭子,憋得脸颊红彤彤,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她卡顿半晌,忽然拉着雪里卿冲人群里大喊:“我是第三名周旬丫,这是我家阿哥雪里卿,县试有此成绩,全靠阿哥教导。如今阿哥开学堂,招收想读书科举的女子哥儿,有意者尽可前往宝山村山崖庄子问询!”


    周贤暗道一声好家伙。


    现场广告也是让这丫头悟到了。


    就是雪里卿如今名声实在太响,旬丫儿这一嗓子亮出来,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学子还是走贩,现场之人全都往这边挤过来,探着脑袋想瞧一眼雪里卿究竟是个模样。


    当今泽鹿县内,没有不受过雪里卿恩惠的,或赈捐,或诊治,再不济也受他构建的这片稳定治安庇护。加上雪里卿久不对外露面,已然成了市井间的一代传说。


    外头传得天花乱坠,甚至已经有天上星君转生救世的说法了,连是哪颗星星都讲得有模有样。


    更别说他本就有绝貌之名。


    周贤拼着一身武艺,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捞出来,就近躲入县衙。


    回忆方才场景,旬丫儿拍拍胸口实诚道:“阿哥,我觉得你开学堂,不需要别人打响名号。”


    雪里卿三个字就是活招牌。


    他们家里那几间空房,别说塞满,怕是都不够住。


    周贤失笑:“傻姑娘,当今吏部左侍郎都是他教出来的,这些年出钱又出力,不求回报,再没点清名传世间,岂不白干?怎么可能缺学生。”


    旬丫儿赞同地点脑袋。


    确实不可能。


    雪里卿整理好蹭皱的衣袖,抬眸冷静道:“开堂招生,老师的本事固然重要,学生的成绩亦不可少,尤其这还是一条背于世俗的路,有了成功的例子,才能给人敢来寻我的底气。”


    这一世,他换了个身份,也要换一种方式推行这道政令。


    他有时间和耐心慢慢来。


    也有人陪着他慢慢来。


    县衙正门不好走,他们绕去后门离开。回家路上,周贤回想县试榜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风雅有寓意,只有旬丫儿的像个家里称呼的小名,想着小姑娘应当在意这些,便问:“旬丫儿,要不要给你改个更好听的名字?”


    旬丫儿摇头拒绝。


    “阿哥说过,我这名字好,阴阳循环,周而复始,尽是生机,我现在也觉得好,旬丫旬丫,一听就知道榜上有名的是个姑娘!”


    周贤笑道:“确实,是我格局小了,还是你们厉害。”


    雪里卿轻嗯:“知道就好。”


    周贤迎着车窗照进来的阳光,眯了眯眼睛,晃着手中不知何时薅的一只狗尾巴草,扬唇悠哉道:“没关系,厨神只负责把人喂饱,不需要格局,家里只要卿卿一个有格局的就够了,毕竟咱起始设定就是吃软饭。”


    “今天这么高兴,回去必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哥给你们露一手全猪宴怎么样?”


    雪里卿无奈:“你饶了猪吧。”


    周贤低笑出声。


    *


    另一边,张梦书和程司竹,已带领队伍巡行南方近两月了。


    天下大局已定,所经地方的官员大都十分配合,遇上少部分心思不轨或贪得无厌的,也简单。


    不服当朝管理者,斩之。


    他们按规调查当地民情民意、实际灾情与官员过往政绩,善者留任,等待吏部审核定级,恶徒按律处罪,占山为王的匪徒剿灭,奇货可居发国难财的奸商恶权抄家流放,财产尽数充公,用于赈灾救济。


    清理过害虫后,由程司竹教布政司及府城官员寒灾管理法,指导他们安排下属地方执行,整顿秩序。


    为了赶在今年冬灾前完成,惠及更多百姓,他们由北向南,马不停蹄,手段雷霆,效率奇高。


    至十二月,队伍抵达最南方,巡完徐明柒要求的南八省。


    冬日降临,一行人滞留南地。


    南地的冬天与北方不同,寒灾仅维持两个月,雪落而不积,反而是冬雨持续不断,气候极其湿寒。


    当地建筑主通风纳凉,农作物及动物耐热不耐寒,百姓也缺乏冬日耐寒衣物,一时无法适应反常低温。


    这还不是当地灾情重点。


    重点是冬雨过后,没放晴几天,连绵春雨紧接着续上,雨水积洪,温度迅速上升,湿寒转湿热,虫兽冻死的尸体堆积形成雨林瘴气,生存环境奇差,百姓和家禽牲畜极易生病。


    上次马之荣南下治的疫病,就是这么来的。


    张梦书和程司竹这次也遇上了。


    这次没有马大夫,但有雪里卿的预警,提前安排御医同行,防患未然。御医察觉初发的疫病,又一次及时管控解决了危机。


    次年二月,两位御医留守南地,张梦书和程司竹返程北上。


    途中,他们杀了个回马枪,对各省州城突击回访,砍了几个阳奉阴违的坏家伙,顺道帮忙解决地方实际推行治灾政策过程中遇到的困难,确保治灾有序进行。


    最终,于五月底顺利回京述职。


    经过统计,这年寒冬的损失为降灾后历年最低,整体比百姓家底最好的寒灾初年还优两成。


    这代表世道正在稳步向好。


    之前冬日停战时期,雪里卿便已初步理顺了戍北军当时占据的北域,加上这次张梦书和程司竹南行,如今北域安稳,南方定序,西北及西南的祈朝大军也在稳步收复前朝失地。


    当真如雪里卿所言,仅一年便让天下五成疆域八成百姓初步稳定。


    徐明柒对这结果极其满意。


    他不仅批了许多封赏,命人立即送往泽鹿县,还在朝堂上不加掩饰地称赞雪里卿国士无双,点名某些极力反对哥儿女子为官的朝臣迂腐,若听了他们的劝谏,天下何时能好起来?


    有朝臣对此不服:“那是陛下没给臣等治理的机会。”


    徐明柒也不生气,立马把机会递到眼前:“西北前线刚传来捷报,已收复苍城,那里被鞑瓦糟蹋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亟待解决。既然你行,便去苍城用你的法子治给朕瞧瞧,一年内有所成,朕亲自请你入内阁。”


    京官变西北边境知州,这不就是变相贬谪吗?


    那人不想应也不敢否。


    列队里的程雨流见他要怂,阴阳怪气地激了一把:“就是,刘大人如此才华,该去给天下人展示展示,史官笔下留大名。”


    读作展示,暗骂显眼包。


    人生在世,不蒸馒头争口气,张大人一咬牙:“臣领命!”


    徐明柒满意得看了眼程雨流。


    这家伙直是直了点,嘴巴也毒,奈何满朝文武大半都是北方人,一个赛一个虎,最吃激将法。


    配合起来,简直好用。


    趁着程雨流跟张大人眼神比划谁先认输谁小狗的时候,程司竹出列,趁机提出乱世重灾下孩童受迫害大量死亡,多地人口几乎断代问题。


    “圣上仁爱,重视世间势弱者,发布多条政令施惠整改。”


    “如今律法上已无奴籍,执行却跟不上,相应律法不健全,地方仍有许多买卖奴役现象存在,人贩猖獗,青楼肆乱。孩童乃朝廷未来根本,亦是天下父母最紧张之所在,可以此为切入,立律执法以清乱逆背律之贼,另设救助会专门护佑,由此逐渐推及其他人群,贯彻政令,实现天下大同。”


    此事利国利民,还恰合自己颁布的政令,徐明柒没道理不同意,借南巡治灾的功绩,直接把程司竹升去刑部专司此事。


    他赞赏道:“司竹瞧着文弱,心胸却坚毅,有几分雪夫郎的风采,得此良臣,朕心甚慰。”


    程司竹抱拳:“司竹不敢与阿哥相提并论,此乃臣的未婚妻周旬丫最先提出,臣不过借花献佛。”


    徐明柒:“雪夫郎家那个宗亲里过继的阿妹,你们订婚了?”


    程司竹目露笑意:“正是,婚期定在七月。旬丫自幼随阿哥开蒙读书,如今正在科举,去年初次下场,乃县试第三。”


    徐明柒右手搭在龙椅上,指尖敲了敲,悦然道:“巾帼不让须眉,朕准你七月回乡成亲,到时代朕给周家阿妹带句话,就说朕在殿试等她来。”


    程司竹拱手谢恩。


    *


    与此同时的泽鹿县,旬丫儿府试的成绩也出来了,名次二十七。


    此次参加府试的学子较多,取录前四十,因功名尽削一级,部分是前朝时已通过府试之人,她从前读书并未专攻于科举,底蕴不足,以二十七名通过已然不错。


    后面的院试只怕有些悬。


    毕竟秀才功名是道坎,不会让人那般轻易取得。


    至于钟霖,他去年连考了府试及院试,已得秀才功名,如今正在家闭关准备九月秋闱。


    钟有仪和王井不打扰他,全心全意准备程司竹跟旬丫儿的婚礼。


    程家无长辈,程司竹受皇命远去南方,唯一的哥哥程雨流也滞留京城无法脱身,婚期在即,只能拜托钟家长辈帮忙主持在泽鹿县的婚事。


    当初徐明柒造反,钟钰与戍北将军府关系匪浅,恐遭牵连,程雨流毫不犹豫选择站队维护,钟家感念此恩,钟有仪也怜惜这两兄弟,乐意帮忙。


    更不用说新娘还是旬丫儿了。


    这原因还只是其一。


    其二是雪里卿已孕有五个月,需要安心养胎,朝廷那边递来的折子已经足够耗神,无力顾及其他,婚礼之事全权交给周贤安排。


    若是从前的周贤,自然没问题,但今时不同往日。


    别人都说一孕傻三年,他们却傻在周贤的脑子上,自得知雪里卿有孕起,这男人就没一天正常过。雪里卿觉得不靠谱,特意请钟有仪帮忙照看,核查周家这方的不妥之处。


    至于周贤的异常,还得从发现雪里卿揣崽那日说起。


    那是今年二月底的夜晚。


    天气尚寒,炕床烧得暖烘烘,周贤吹灭蜡烛准备睡觉,因为翻身去抱雪里卿的动作慢了会儿,被夫郎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


    他躺好琢磨,忽然道:“卿卿,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脾气有点大,还特别粘人?”


    雪里卿闭着眼又给他一脚。


    周贤拍拍他哄道:“不是嫌你,卿卿粘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如今管那么多事,劳心费神,我怕你又累出问题,是生病难受不自知,毕竟人不舒服时总会表现得更粘人些。”


    “你想想你最近,不论是晚上还是午休,都必须我抱着才肯睡,连早晨先起一会儿去做饭都不行。白天里,我稍微离开你的视线久些,或者回应你的话稍微慢点,你都要跟我闹脾气,天天气鼓鼓的,都不用我故意招惹。”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雪里卿抬眸想了想,似乎有理,抬手给自己把了下脉。


    昏暗的夜色里,周贤只瞧着雪里卿眼睛忽闪忽闪眨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等了半天见他还不说话,周贤心底发慌,支起身急道:“正月底老马才给你诊过,不是说十分康健么,这还没过一个月就出问题了?”


    雪里卿深沉:“嗯。”


    周贤心口瞬间被攥紧:“什、什么问题,有得治吧?”


    雪里卿递出手:“你自己试试。”


    周贤下意识把手搭上去。屏息仔细感受后,他差点急哭,特别后悔当初没答应老马学医:“我不会啊!”


    雪里卿:“……”


    他嫌弃地拍开男人的手道:“这叫如盘走珠。”


    如盘走珠,是滑脉。


    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周贤惊呆,身体僵着一动不动,过了好半晌才讷讷冒出一句。


    “我终于造出孽来了?”


    雪里卿用手肘捅了下他,不悦:“怎么说话呢?”


    周贤醒神,拍了下自己的嘴认错。


    雪里卿轻哼,打了个哈欠,歪头寻了个舒适的动作闭上眼睛。在他意识迷离,正要睡着之际,耳畔蓦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压低的气音。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被吵醒的雪里卿睁开眼,咬牙切齿:“周贤!”


    周贤忙拉上自己的嘴。


    雪里卿冷哼,翻身背过去继续睡。


    周贤眼巴巴地安静望着他的背影,等雪里卿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将其揽回怀里,扶平躺好。顿了会儿,他又试探着把手放在雪里卿的小腹处,轻轻揉了揉,眼睛里亮着惊奇的光。


    这光,一亮亮一夜。


    第二天雪里卿睡醒,就对上周贤布满红丝的眼睛,小腹上还有捂着一只大手,时不时揉两下。


    雪里卿木着脸:“一夜没睡?”


    周贤格外精神:“不困!”


    雪里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不困也不准再揉我肚子。”


    周贤恍然回神,连忙背起手,哦声道:“对对对,别给揉散黄了。”


    雪里卿闭眼扶额。


    还散黄,这是什么鸡蛋鸭蛋吗?


    自这日起,雪里卿和周贤便彻底调换,雪里卿不粘着周贤,反而是周贤对雪里卿寸步不能离,上个茅房都拿出高考百日冲刺分秒必争的架势,但凡有一会儿看不见,都能急哭。


    雪里卿胃口正常,不挑食。


    周贤闻见肉味腥味就吐,时不时反胃恶心,从前远近闻名的大饭桶变成每顿跟雪里卿同等饭量。


    雪里卿刚开始显怀,行动如常。


    周贤腰酸背痛,疲惫失眠,从前每天早起规律习武、精力旺盛的人骤然憔悴异常,有关雪里卿以外的事情经常忘东忘西。


    瞧他这情况,雪里卿担忧,自己诊不出问题所在,便专门请马之荣来给周贤看。他只言是肝郁脾虚,开了副药,叮嘱周贤调畅情志。


    药吃十日,周贤不见好转。


    雪里卿没办法,只能拿出最后的办法,去找孙相旬求玄学。


    孙相旬正专心学绣虎头鞋,闻言随口回道:“没事,等我徒孙出来,他自然而然就好了。实在不行,小卿你平时多哄哄他。”


    雪里卿转头,跟紧挨着自己的周贤对视一眼,心底大致有了数——应是周贤太紧张自己,以至于共感,将那些他以为怀孕会有的症状通通在自己身上体验了一遍。


    雪里卿伸手戳了戳周贤的脸,不禁又有些发愁。


    现在就这样了,真到生的时候可怎么办,到时是他这个真生的累晕,还是周贤先紧张到哭晕?


    可真不好说。


    第277章


    七月十一,霖霖小雨。


    上午周贤陪着雪里卿绕着雨廊走了几圈,活动筋骨透透气,顺道折了几枝院里带水珠的月季。


    复瓣玫红,花香馥郁。


    周贤仔细取了茎刺,将其插瓶摆在屋里的花几上,月季香气弥漫,能舒缓精神。


    刚摆好这边,他转头又去拿煮热的红枣茶,猕猴桃切片,橙子剥瓣,再搬出半布袋核桃敲果仁。


    一间屋子不大点儿,全是他忙碌的身影。


    雪里卿望着面前摆满的吃食,无奈拉住他的胳膊:“我是怀了,不是变成猪了,不想吃。”


    周贤微顿,顺着他停手。


    “好。”


    雪里卿从碟里拿起一瓣橙子,递到他嘴边:“剥都剥了,你吃。”


    周贤乖乖张嘴接住。


    看着他这几月肉眼可见瘦削了的脸颊,雪里卿单手支额,轻叹道:“风水轮流转,周贤,现在也轮到我盯着你多吃东西了。”


    周贤咽下水果,轻笑:“都说了,我这是正常情况,你偏不信。”


    雪里卿:“胡说,我怎从未听说过夫郎有孕、夫君难受的奇闻,别家没听说,医书亦无记载。”


    “别家不这样,是他们对夫郎不如我对卿卿这般在意,医书不记载,那是中医的研究还不到位,我的世界医学水平更高,这件事我最有发言权,卿卿要信我,别担心。”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吃好睡好,补充营养,养足精神,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地度过这个坎。”


    周贤环抱住雪里卿,抚了抚他隆起的腹部,轻声呢喃:“别怕,还有三个月,别害怕。”


    雪里卿安慰:“我不怕,你也别怕,老师的话从不出错。”


    周贤轻嗯,跟他蹭蹭鼻尖。


    这个话题说深了只会让周贤平添焦虑,还不如让他在屋里团团转,雪里卿转开话题。


    “今日有京城的折子吗?”


    周贤哼道:“算那姓徐的识相,这个月都没有。”


    准确地说,今年起,京城那边的折子便在逐月减少。


    张少辞与程司竹南巡卓有成效,如今留任的地方官不说清廉爱民,至少不敢怠慢治灾。朝廷手段雷霆,后续赈灾物资有保障,加上有良策推行,上个寒灾与春荒许多地方顺利熬过去,问题理所当然减少。


    另则是因为四月殿试结束,朝廷新添了批人手,补上空缺官位,缓解了朝廷缺乏经世文才的窘境。


    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


    人才多了,朝廷良性运转,便可逐渐脱离对雪里卿的依赖,时间或许用不上三年。


    雪里卿对此很满意。


    这朝堂之外的权臣,还是当得越短越当宜,少树敌。


    雪里卿:“学堂呢?”


    去年他说开办学堂,本预计今年初夏时节能空出精力,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来了个孩子。


    此计划便又推至明年。


    只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陆续不少人为此登门,来都来了,刚好顺势为学堂招收夫子与学生。


    因人员太杂乱,雪里卿不宜见,都是由周贤和旬丫儿去应对的。周贤第一世就是开学院的,旬丫儿在善堂负责招聘雇佣,他们足以应付这件事。


    “雨季前是来过几位娘子夫郎应聘夫子,闺塾老师出身,个个满口夫纲女戒自贬为仆,打心底不赞同女子哥儿科举做官,甚至还敢倒反天罡来跟我说卿卿坏话!”


    讲到这里,周贤忍不住皱眉,冷哼一声挥手道:“这种夫子如何给孩子带去真正的开蒙与教化?就是误人子弟,我全都赶走了。”


    “至于那些来求学的,家长多数动机不纯,或以此为由贿赂巴结,或想借个师生之名对外好办事,但孩子总归无辜,能送过来就是好开端。除开个别品性实在歪得厉害的,都没拒绝,告诉他们带着孩子,明年三月来参加正式的入学面试。”


    这般,并无不妥。


    雪里卿颔首继续:“婚期在即,准备得如何?”


    “宾客请柬已发,席面食材和厨子帮工均已定好,用到的家禽牲畜都提前买过来,在棚舍养着,嫁妆来回点过七八遍,旬丫儿和有仪阿姐都核查无误,就等程司竹那臭小子回来了。”


    一口气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周贤无奈,不知第几次替自己辩解。


    “卿卿,我真没傻,只是有时候想你和孩子想得出神,才一时忘了去顾其他事,这些我能办妥。”


    雪里卿一脸不认同。


    哪个正常男子,整夜不睡觉,捂着夫郎的肚子干瞪眼,还说出不能把自己孩子揉散黄那种话。


    像话吗?


    想着,他抬手又往周贤嘴里塞了颗核桃仁敦促:“多吃点。”


    以形补形。


    周贤百口莫辩,默默嚼核桃。


    是日下午,程司竹自京城归来。秉承婚前不见的礼节,他并未现身,只递了消息过来,第二天由程雨流和钟钰一家三口上门拜访。


    去年腊月底,钟钰在京城产一子,取名钟敛。


    泽鹿县与京城相隔两千里,外面世道不算多安定,钟钰没让爹娘折腾,就等着这次程司竹和旬丫儿成亲,带孩子回来与亲朋见面。


    小钟敛继承了爹娘的好相貌,粉雕玉琢,性子却不肖爹娘,人如其名般安静内敛。


    来到山崖庄子后,他便一直靠在程雨流怀中,静静观察着周围陌生的人与景,不闹也不怯,全然是个乖巧惹人疼的模样。


    作为一位准爹爹,周贤正对养小人抱有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与求知欲,扶着雪里卿上前歪头瞧瞧。


    小钟敛与之对上视线。


    他眨巴眨巴眼,撇头移开视线,望见他身旁的雪里卿时,又立马抬起两条短藕胳膊要抱。


    周贤直接气笑。


    雪里卿莞尔,握了握娃娃的小胖手道:“我现在可抱不了你。”


    不足七月的娃娃听不懂,倒也不执着,回攥住雪里卿的食指啊啊两声,扬起笑容。


    被无视了,周贤也不气馁,把孩子要过来,现场表演了哄娃绝技,宝宝飞天。连抛三下后,小钟敛抓着他的衣领不放,开心得连亲爹都不要了,啊啊着还要飞。


    “累了,不飞了。”


    周贤把娃塞给程雨流,乐呵呵回到雪里卿身边小声道:“以后就这么哄,好使。”


    雪里卿无奈。


    拿别人娃试手呢?


    看完孩子,双方坐下叙旧。


    程雨流谈朝堂政事,言今年殿试进了几个不错的清流,他眼疾手快,抢到自己手底下。


    经一年多的忙碌,天下初定,朝廷也终于得空推行培育农作物耐寒良种的政令,专用官田已经划了出来,如今正在选拔农官,一切皆按照雪里卿的规划稳步进行。


    钟钰则开心告知,去京城的这一年时间,她已将织云阁开进了京城最繁华的天街。


    钟钰原本照之前在北地时那般要给太后分股,太后未收,她便将其折银捐入国库用于赈灾。


    不久,太后下懿旨,将皇宫御用的毛线织品制作全权交给了织云阁。


    以后她就是皇商了!


    无论外面那些商铺如何仿制织云阁的衣样,如何费力竞争,在毛织品一道都再也越不过她的织云阁。


    “青出于蓝胜于蓝,我的第一门生意就做到了顶,比阿娘和钟家茶楼还厉害!”


    钟钰拍拍胸脯道:“阿叔放心,以后我们织云阁给的分红定能越过钟家茶楼,你们可要再多盖几间屋,我怕到时黄金如流水,家里放不下。”


    看她翘着尾巴的骄傲模样,雪里卿哑然失笑,抚了抚腹部道:“以后这小家伙富贵几何,都仰仗你这阿姐了。”


    钟钰弯眸:“包富的。”


    聊完闲事,钟钰又拉着旬丫儿去房中说了会儿体己话,用过了午饭,他们一家三口才离去。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家中忙做一团,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七月十九,婚礼当日。


    满山崖挂满红绸与灯笼,一派喜气洋洋,村中与善堂的亲朋早早赶到,准备送嫁。


    宅院西厢卧房里。


    旬丫儿一大早起来沐浴净身,身穿大红喜服坐在妆桌前。铜镜两边龙凤烛秉燃,她望着镜里为自己行梳头礼的雪里卿,眼里的泪止不住。


    “一梳梳到尾,无病无忧。”


    “二梳梳到尾,多福多寿。”


    “三梳梳到尾,心想事成。”


    行完礼,雪里卿放下红木梳,替她擦去脸颊的眼泪,端起旁边冒着热气的汤圆,温声道:“吃下汤圆,便要正式定妆,莫要哭花脸,否则婚夜掀盖头,程司竹该永生难忘了。”


    旬丫儿想象了下那场景,又想哭又想笑,哽咽回头。


    “我舍不得阿哥。”


    雪里卿笑:“想阿哥了便回家,何况婚后程司竹回京任职,你留在原籍继续科举,先分开的还不知是谁与谁呢,你可哭早了。”


    旬丫儿瘪嘴:“那不一样。”


    分别是分别,嫁人是离家,户籍转到他人户下。


    雪里卿揉揉她的脑袋安慰:“不哭了,再不上妆,会耽误迎亲的吉时,后日回门便能再见了。”


    旬丫儿乖乖点头。


    她咬唇又努力忍了会儿,这才面前止住涟涟泪水,因为哭得有些凶,用帕子敷了会儿通红的双眼,梳发与上妆的娘子才开始动作。


    上完妆发,盖上红盖头。


    接近午时,迎亲队伍沿着山路敲锣打鼓上门。最前方的程司竹身穿红金喜服,玉面郎君,骑马而来,来往宾客无不夸赞。


    一应习俗过后,设起嫁酒,招待自家与男方接亲的亲朋宾客。


    邻近吉时,锣鼓唢呐声重起。


    周贤作为哥哥,背着今日的新娘上轿。望向等在轿前的程司竹,他停步认真道:“我家阿妹交给你了,你可要全心全意对她。”


    程司竹承诺:“以后娘子第一,哥哥第二,我排最后。”


    周贤颔首。


    对兄控而言,这话挺有分量,毕竟当初都要为不连累哥哥去死。


    不过无论日后是好是坏,旬丫儿都不必过分担心,他家的妹妹,有随时回家的底气。


    新娘上轿,迎亲与送嫁两支队伍,带着一长串的嫁妆箱子预备好,在媒人唱喝的起轿声中启程。


    喧天的锣鼓渐行渐远。


    雪里卿站在门口,目送人群远去。


    送走剩余的宾客后,林二丫扶着雪里卿劝道:“方才的宴席酒肉混杂,您没怎么动筷,东家专门为您备了可口的小灶,让您送完亲去吃,说吃完睡一觉,他就回来了。”


    婚礼正宴,设在男方家。


    按习俗,雪里卿无法送亲,他的身子重也不宜赶路颠簸。


    周家亲缘浅,送亲队伍都是远亲朋友东拼西凑的,周贤这唯一的大舅哥必须得跟去男方送亲,撑足场面。


    这一去,至少傍晚才归。


    雪里卿微微颔首,随之转身,步入送嫁人去后略显寂寥的院子,用过饭回屋睡下。


    婚礼迎来送往,实在劳神。


    雪里卿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再醒来时,视野昏暗,整个人被拥在熟悉的怀抱中,刚睁眼便自上方落下密密麻麻的啄吻。


    周贤黏糊道:“卿卿,许久不见,我好想你。”


    雪里卿:“不都已经抱上了。”


    周贤撑起身,凑到他眼前:“抱和见不一样,得是我望着卿卿,卿卿的眼里也映着我,才算。”


    雪里卿笑:“就你歪理多。”


    周贤继续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委屈巴巴告状:“你都不知道我这一下午是怎么过的,我想你想得肝肠寸断,那群人还一个劲儿来劝我酒,都说了卿卿有孕不能喝,还不消停,一个个都不怀好意,想赶我去西屋独守空房!”


    谁管他回家守不守空房。


    雪里卿无言,虽然没闻到酒味,仍不禁怀疑得昂首嗅了嗅,只闻到了一股皂角和茉莉澡珠混合的香味。


    清清淡淡,很适合夏日。


    察觉他的动作,周贤解释:“我让程雨流给我换了壶白水,专门应付人,一下午喝了七八壶,他们还赞叹我海量。就是席上沾了一身酒气,回家洗了澡才来抱你的,你闻闻香不香?”


    雪里卿轻嗯:“香。”


    周贤满意笑了,抱着夫郎,幸福地躺了会儿,随后大手覆上那日益凸显的孕肚坚定道:“若是个哥儿或闺女,必须招赘。”


    旬丫儿十一二岁来到家里,眼睁睁看着她长大成人,养这么多年跟闺女也没差,今天看着她离家拜堂,心里仍不太是滋味儿。


    周贤这个老父亲,经此一次,可经不住再送一次嫁了。


    他们家的,必须是拐人的那个!


    雪里卿深以为然颔首。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当夜雪里卿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周贤便开始了他白菜转黄毛的胎教计划,对着雪里卿的肚子认真念叨。


    “路边的野花可以采,树上的野果可以摘,看上的男人扛起来就跑,金屋藏娇家里住得开!”


    雪里卿闭眼捏捏鼻梁。


    这都什么跟什么?!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