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秦王宫。
当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据的消息,在七日之后,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苻坚耳中时, 这位志得意满、正准备誓师南征的秦王, 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款待即将出征的将领。
信使浑身尘土, 连滚带爬地冲入军府, 嘶声禀报了这个惊天噩耗,军府令不敢耽误, 急报送入宫中, 内侍神色惶恐,匆忙来到苻坚身边, 耳语几句。
苻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琉璃酒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来自徐州的殷红葡萄酒混合着碎片溅了他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刹那间, 觥筹交错的喧嚣戛然而止。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之上的苻坚。
若是十几年前的苻坚,这时必能喜形不露于色, 会让在场诸位接着奏乐接着舞,然后再私下与诸臣商议。
但这事隐瞒它毫无意义。
所以……
“你说什么?!”苻坚难以置信,“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了?!把信使给我叫进来!”
于是, 在场诸人许多的杯盏也晃了晃,险些倾覆。
“是、是的陛下……”信使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他们、他们里应外合,控制了城门、武库……”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苻坚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精美的器皿、珍馐佳肴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如一头困兽般起身,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回头咆哮:“慕容缺!你的方略呢?!你的探马呢?!数万大军眼皮底下,洛阳就这么没了?!”
他的粮草、他的器械、他的集结地!全没了!
被点名的慕容缺脸色铁青,跪地请罪,却也无从辩解。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军事范畴,古往今来,“叛乱”的不都是泥腿子、军卒么,学生不都是柔弱易杀,只能死谏么?
怎么就学了武夫的路子?
“林若!亏得孤以为你是个好对手,”苻坚怒火中烧,“不敢与朕堂堂正正一战,尽使这些鬼蜮伎俩!煽动学子,蛊惑人心,还有那些学子……孤不曾有一点亏待,却行此悖逆之事!待朕擒住他们,定要……定要他们好看!”
盛怒之下,苻坚甚至迁怒于殿内群臣:“还有你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连一群书生都防不住,要你们何用!”
整个秦王宫,都被苻坚这滔天的怒火所笼罩。
没办法不生气。
洛阳是出关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天下有名的坚城,他甚至已经有了统一天下,便迁都洛阳的雄心壮志。结果出师未捷,便先遭此重创,不仅损失了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和物资,更严重打击了军队的士气,也让他苻坚的威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伤。
原本计划好的誓师大会,成了处刑现场。
想到南征计划,尚未正式启动,便搞成这个样子,他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现在别提什么南征了,先集结大军,收复故土吧!
他猛地转身,厉声下令:“传孤旨意!南征之计暂缓!慕容缺,朕给你五万精兵,给朕立刻东出潼关,踏平洛阳!将那群作乱的逆贼,统统给朕抓回来,朕要亲自审问他们,让他们知道,犯下了何等大错! ”
……
徐州,淮阴。
与苻坚的延迟通讯不同,洛阳城惊变的详细情报,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傍晚,便通过飞鸟,稳稳地摆在了林若的案头。
林若仔细翻阅着那份秘报告,先是眉头紧锁,然后无奈的叹息。
她揉了揉眉心:“真是胡闹,这么重大的事情,怎能不提前与我通个气?知不知道他们比什么洛阳城贵重多了,万一有个闪失,我得心疼多久?再说,真要拿下洛阳,何须他们用这等险招?”
侍立一旁谢淮闻言微笑道:“主公息怒。此事若提前相告,难免露出蛛丝马迹,又岂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打得西秦上下一个措手不及?学生们此举,虽是冒险,却也正打在七寸之上。”
“最重要的是,苻坚此次南征,准备仓促,心思全都用在如何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上。他并非没有加强洛阳防务——您看,”他指着沙盘上的旗帜,”氐族的本部精锐大多陈兵在洛阳外围的鸿沟一带,监视和威慑咱们徐州的军卒。正因如此,他才下意识地忽略了洛阳城内那些看似手无寸铁年轻学子。”
“现说了,事已至此,咱们必须立刻出兵救援,并且要真正占据洛阳,形成稳固的防御。否则,仅凭学生们和临时武装的工人,绝对抵挡不住西秦即将到来的大军报复。一旦城破,参与起事者无人能幸免。更关键的是,洛阳城内的百姓……”
林若懂的,洛阳百姓久居北方,近百年来,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事情又多又快。他们对皇帝是谁并不十分执着,谁能带来安宁便接受谁。但若发现统治他们的新势力明显处于弱势,朝不保夕,那么为了自身生存,他们很容易就会暗中与城外敌军勾连,甚至可能主动打开城门,‘送走’现任的统治者。
当年她拿下淮阴,就是这么容易。
因为这种“易帜”行为不是背信弃义,而是底层小民那旺盛的求生欲啊。
她看向谢淮,下达指令:“既然如此,那就救吧。但此次行动,以救援和巩固洛阳防务为主,尽量将战线维持在黄河以南,洛阳以西,现在还不到与西秦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黄河以北,河东那条通往长安的通道,暂时还要给苻坚留着,避免把他逼到绝境,与我们不死不休。”
说到这,她郑重地叮嘱道:“谢淮,此次由你挂帅,对阵慕容缺。此人用兵老辣,绝非易与之辈,你万万小心,不可轻敌冒进。”
“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谢淮躬身肃然应道,随即转身离去,调兵遣将。
这时,一直安静处理文书的兰引素抬起头,带着一丝忧虑问道:“主公,一旦与西秦正式开战,双方贸易必然大受影响。是否需要立刻放出消息,让淮阴及各处的工坊减少生产规模,以免货物积压,造成损失?”
林若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她解释道:“苻坚此人,极好面子。此次冲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我在事后给他一个台阶下,服个软,承认他依旧是北方霸主,他大概率不会在商贸这等‘小事’上过于为难。毕竟,维持贸易对他也有利。”
“再说了,由俭入奢易。这些年,我们徐州的商品早已渗透进西秦的方方面面,那些贵族和官员更是早已习惯了享用这些‘淮货’。若真全面断绝贸易,最先受不了的就是他们。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劝苻坚维持通商。利益,是最好的说客。”
兰引素若有所思,但仍有些担心:“可若是……若是我们在洛阳城下,让慕容缺吃了大亏,甚至击败了他。苻坚岂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林若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若真到了那一步,苻坚还是不识时务,执意要断绝一切往来……”
“我就只能用其它办法,来表达自由贸易的重要性了。”
想到这,林若忽然挑眉:“慕容缺是个实在人,他的用兵布阵在这个时代都是的数一数二,阿淮到底年轻,还是要加几道保险才行。”
兰引素洗耳恭听。
“传信陆妙仪,让她在西秦传递消息,说慕容缺与我私交甚好,甚至将他的族人送到了徐州,在我帐下听令。”林若幽幽道,“这可不是冤枉他,我们做事是有理有据的。”
兰引素轻嘶了一声,看向林若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啊,慕容缺本就是北燕降臣,在西秦十分被人防备,主公这一手离间计,真是又准又狠!
啊,主公好坏,她好喜欢。
“另外,传令给槐木野,让她溯淮水而上,转道荆州方向,从南侧对洛阳形成策应。”林若指尖在桌上轻点,“对了,让他们各援各的,不用合兵。”
小谢和小槐不能合一起,合一起他们搞不好要自己掐起来。
兰引素迟疑道:“主公,如此,淮阴便只有郡兵防备了。”
林若微笑道:“我从建淮阴城,就没准备守城,真到了兵临城下,就是我们输的时候了。要争天下,不能只求稳,但一点风险都不冒。”
“谢主公教导。”
第142章 不同的忠诚 这怎么不算一种文化呢……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 就很意料之中了。
慕容缺在长安城外的大营点齐兵马粮草,誓师出征的日期已然确定;与此同时,远在徐州的谢淮也率领精锐部队,悄然开拔, 沿着预定的路线向洛阳方向挺进。
一场围绕洛阳争夺战就此拉开序幕。
当然, 北方草原的代国知道这消息的有点晚, 但拓跋涉珪半点不愿错过, 也已经拿着地图, 对着西秦北方边境的城池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点到哪座就去哪里做客。
然而, 就在慕容缺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夕, 长安城内,一场突如其来的消息, 打乱了苻坚的节奏。
一条流言在长安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迅速传播开来。
一开始,流言的核心内容只是说慕容缺与徐州林若私交甚密, 林若对慕容缺有救妻之恩。
然后, 流言还开始发展,说慕容缺和林若双方不仅在生意上有巨额往来,慕容缺麾下部队的给养装备,甚至都很大程度上依赖徐州提供的资金支持!再然后更有鼻子有眼地说, 慕容缺早已将部分子侄秘密送往徐州, 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以示诚意。
然后流言便开始疯狂起来, 说什么慕容缺心慕许久对林若爱而不得,他的儿子对林若也有好感还被谢淮打过……
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但细节实足, 九分真一分假。一时间,长安舆论哗然。原本就对苻坚重用慕容缺这等“降臣”心怀不满的朝臣和世家大族,纷纷上书苻坚,言辞激烈:“王上!慕容缺乃鲜卑降将,其心难测!如今流言汹汹,岂是空穴来风?值此收复洛阳的关键时刻,岂能将数万大军交由此等与敌酋勾结之人统帅?”
“是啊王上!我大秦猛将如云,张蚝将军勇冠三军,吕光将军沉稳善战,皆是大秦栋梁,为何不用自家人,反要倚重外族降将?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请王上三思,临阵换将,以防不测!”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朝堂之上也为此争论不休。
慕容缺本人得知这恶毒流言后,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而果决。他没有试图辩解或追查源头,而是孤身一人入宫求见苻坚。
在气氛凝重的宫殿内,慕容缺跪倒在苻坚面前,神色坦然:“王上,市井流言,臣已听闻。传言大多属实,臣与林若,确因旧日之恩有些交往。臣之部曲,为求生存,也确曾与徐州商队有些许贸易往来,换取些紧缺物资。此皆臣之过,未能避嫌,以致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而决绝:“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臣既已归秦,便唯有秦臣之心!只是流言可畏,众口铄金。为大军士气计,为王上声誉计,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可另派张蚝、吕光等大将前往收复洛阳,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亦可安将士之心。臣愿解甲归田,以证清白!”
“爱卿何出此言!”苻坚站起身,走到慕容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孤岂是那等听信谗言、反复无常之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慕容将军之才,孤深知之,其忠心,孤亦信之!区区离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阻我王师,孤若中计,岂非正中其下怀,让天下人笑话孤无识人之明?”
他用力拍了拍慕容缺的肩膀:“将军不必多言,收复洛阳之重任,非你莫属!孤意已决,仍以卿为帅!望卿勿负孤望,旗开得胜,扬我大秦国威!”
数日后,在长安城东的霸水之滨,苻坚亲自为慕容缺大军践行。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场面盛大。苻坚手持金杯,亲自为慕容缺斟酒,言辞恳切,勉励有加,全然不受流言影响,展现出一代雄主的气度与信任。
慕容缺感激涕零,拜谢君恩,誓死效忠。在万众瞩目下,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
洛阳这边,也早开始了防守。
然而,主持洛阳大局的荼墨,毕竟是跟随林若从微末中一路走来的老班底,见惯了风浪,深知此刻安定人心乃是守城的第一要务。
他的行为,也瞬间让洛阳百姓摸不着头脑。
夺城第三天,城中秩序稍微恢复,荼墨便下令,大开洛阳四面城门,并派人在城门口高声宣告:接下来两日,凡心中恐惧、不愿卷入战火者,无论是百姓还是富户,均可携带细软家当自由离去,守军绝不阻拦、不予刁难。
但同时也严正警告:若三日之后,有谁在守城期间,敢于在城内煽动滋事、里通外敌,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届时可别怪刀剑无情。
第一天,很多人害怕这是引蛇出洞,纷纷观望,只有一些小户咬牙跑了,但发现守君真的不阻拦后,效果便立竿见影。一些家底丰厚、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以及部分胆小的市民,眼见大战将至,终究是性命和家产要紧,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地契文书,乘坐马车牛车,仓皇涌出城门,向他们认为安全的乡间或邻近城池逃去。城门口一时间车马辚辚,颇显混乱,但也带走了城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然而,更多的人却选择了留下。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离乡背井是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乱世之中,离开城墙的庇护,流落荒野,盗匪、乱兵、饥寒、疾病……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再说了,贫贱不能移,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出门在外,又能支撑多久?“人离乡贱”,若没有可靠的投奔之处,出去了,恐怕连自由身都难保,沦为流民或奴仆是大概率的下场。
稳住了基本盘后,荼墨紧接着推出了第二项举措,动员守城。他的学生们此刻纷纷升官,不仅是学子,更是临时的军中头目,一些人开始深入闾巷,挨家挨户进行宣传动员。
他们不讲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毕竟对洛阳百姓来说,君王是长安的苻坚,而国是西秦,这些概念太过遥远。他们只讲最实在,凡自愿加入守城队伍,参与巡逻、修缮、运输等任务者,立即发放一百斤粟米作为安家费。
另外,立下战功者,不论出身,现场提拔,授予相应职司和待遇。
同时,万一(学生们很坦率地用了“万一”这个词)城守不住,所有参与守城者及其直系亲属,都可以优先跟随他们的船队,撤退到徐州境内,由徐州官府统一安置,给予新的田地和户籍。
同时他们还补充,别担心粮食问题,先前西秦为南征囤积在洛阳的官仓粮食,足够全城人吃上三年五载!
当有百姓听到学生们坦然提及“败了”、“万一守不住”这样的字眼时,不禁面露惶恐:“这、这仗还没打,你怎么就说败呢?多不吉利!”
负责动员的学生却一脸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自信从容,笑道:“嗨,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到,把退路给大家留好,这样才能让大伙儿放心地跟着我们干啊!你们都知道的,咱们徐州办事,最讲信誉,从不拖欠工钱粮饷!”
这话立刻引起了众多平民的共鸣。洛阳营建工坊这两年,徐州来的管事和工匠给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说一不二,工钱日结,绝不拖欠!这种建立在实实在在交易之上的信誉,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但还是有人不放心,追问道:“那……要是你们赢了呢?我们这些帮忙守城的,还能有徐州户籍吗?”
学生们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语气肯定:“当然有! 不过那时候,就不是‘给’你们户籍了,而是你们自然而然就成了徐州治下、洛阳城的正式居民了,还可以减税少赋呢!”
此言一出,报名参加守城队伍的人数瞬间激增。尤其是那些城郭贫民,他们平日就靠给大户做短工、手艺活计勉强糊口,毫无积蓄,真正是“手停口停”。那一百斤实实在在的粟米,对于他们来说,是救命的粮食,哪怕自己不幸战死城头,家里的妻儿老小至少能有两个月的口粮,两个月,洛阳的战事怎么也该平了,她们也能自寻出路。
用一条本就卑微的性命,为家人搏一个温饱的未来,这笔账,他们觉得划算!
于是,洛阳城内,洛阳那些没走的大户们惊讶地发现,那些阳平公苻融都要以礼相待的学子们,与泥腿子出身的工匠、贫民一起,扛着木石加固城墙,检查军械;妇孺老弱则被组织起来,负责烧水做饭、缝制营帐。
军营里有人练兵时,还有人唱歌,街道依然有人打扫,商队虽被严查,但依旧可以进出。
巡逻的兵马维护秩序时,还顺手把洛阳欺压底层百姓的帮派给一锅端了,来了个公开审判,让许多被欺负过的百姓忍不住拍手叫好。
悄然间,一种诡异的安心,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恐慌。许多人甚至在心底里默默期盼,希望徐州能赢。让这些说话算数、待人甚好的学子们来管理这座城市,怎么看,都比那些要他们捐钱的西秦贵族要强得多。
而在洛阳易手徐州第七天的时候,谢淮带着他的一万兵马,抢先来到了洛阳城。
在这个时代,一万整甲的骑兵,相当逆天,引来无数围观。
荼墨亲自来迎接,双方目光里都包含深情,那是属于生死兄弟情谊的光芒。
谢淮与他握手拥抱,荼墨的第一句话便是:“老谢你终于来了,分我点军官,我这边太缺人了。”
谢淮眼中的光熄灭了,推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槐木野那边的更好挖。”
第143章 这种打法 谁和你硬碰啊!
十一月, 天空乌云密布,小雪纷纷而落,天寒地冻。
洛阳城下,战云密布。
慕容缺率领的西秦大军, 一路疾行, 终于抵达洛阳城西二十里处, 依山傍水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然而,当慕容缺派出精锐斥候抵近侦查时, 回报的情况却让他眉头紧锁。
眼前的洛阳城, 与他记忆中那个虽雄伟但守备松弛的东部重镇截然不同。城头上,除了常规的守军旗帜外, 还飘扬着一些样式奇特、绣有齿轮书卷图案的旗帜(淮阴书院器械分院的标志)。城墙的垛口后,隐约可见新加固的防御工事, 以及一些造型古怪、似乎是大型弩机或投石机的轮廓。更令他心惊的是, 城上守军的精神面貌——并非惯常所见戍卒的散漫与惶恐,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戒备,甚至隐隐有一丝亢奋的状态。巡逻队伍井然有序,号令清晰, 绝非乌合之众。
“看来, 这群徐州学子,并非只会纸上谈兵。”慕容缺在中军大帐内,对着麾下将领沉声道, “他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洛阳经营得铁桶一般。不可轻敌。”
他随即下令:“全军休整一日,打造攻城器械。同时, 多派哨探,摸清敌军虚实,尤其是其粮道、水源以及是否有外援迹象。”
慕容缺用兵,向来以奇稳并用著称。他深知洛阳城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更担心这是林若设下的圈套,有意诱他顿兵坚城之下,而后另有奇兵袭其侧后。因此,他决定先扎稳营盘,试探虚实,再图进取。
这些天,他虽然从西秦的谍报中知道一些消息,但他素来谨慎,不全然依靠这些消息,还会再次确定。
而此时洛阳城中,早就严阵以待。
荼墨与苏瑾、以及谢淮等人,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秦军营寨的滚滚烟尘。
“慕容缺果然名不虚传,并未急于攻城。”荼墨语气凝重,“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他的攻城器械准备完毕。”
苏瑾指着城外秦军正在砍伐树木、搭建云梯冲车的工地,冷声道:“不能让他们从容准备。我觉得,咱们夜间可派小股精锐出城袭扰,焚其木材,杀其工匠,拖延其进度。”
负责守城器械的陈远则补充道:“城内粮草充足,但民心初定,久守必生变。需得让百姓看到希望。谢将军,是否可派人潜出城去,与槐木野将军取得联系,约定信号,内外夹击?”
谢淮摇头:“袭扰之事,暂且不必,慕容缺刚刚扎营,必然小心防备,槐木野走的是桐柏山,绕道而来,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到洛阳附近,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此外,我看还需加固城防,尤其是秦军可能主攻的西门和北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医药组需提前设置救护之所,准备止血消炎药物。”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洛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学子们的指挥和工人们的协作下,高效地运转起来。城中的百姓,见到守军调度有方,准备充分,原本忐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又有不少青壮主动加入辅助队伍,帮助搬运物资,修筑工事。
止戈军则暂时休整,有上城墙巡逻,却没有加入守城队伍。
骑兵用来守城是很浪费的,谢淮是洛阳的王牌,需要和慕容缺硬碰硬,不是在这里消耗的。
双方都心里有数,这会是一场硬仗,慕容缺背靠关中,补给容易,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员,而洛阳虽然因为洛水开始封冻,没有徐州水运支持大批粮草,但洛阳本身就城高粮足,止戈军也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一天之后,慕容缺的大军在完成初步的攻城器械打造和战场侦查,终于对洛阳城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地攻势。
一时间,战鼓擂动,号角连天,黑压压的秦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投石机齐齐上阵,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
然而,洛阳守军的抵抗之顽强、防御之有序,远远超出了慕容缺的预料。
城头上,由苏瑾等人改造和部署的重型弩机射程极远,精度惊人,专门瞄准秦军的指挥旗手、攻城器械操作手以及试图靠近城墙填平壕沟的工兵进行精准狙杀,给秦军的进攻组织造成了巨大困扰。
而当秦军冒着箭雨好不容易架起云梯时,守军并未慌乱,而是利用事先准备好的改良版狼牙拍 (带有铁钩和倒刺的木板)、煮沸的混合油脂 (比普通金汁更黏着、杀伤力更强)、以及从城墙上投下的震天雷 (一种由化学组学子改良的、声响和火光效果极佳的火药包),给予了登城敌军毁灭性的打击。
秦军先锋折腾了大半日,连城头的朵墙都没有摸到,声势很浩大,战绩不能说十分稀疏吧,那也是一事无成。
更让慕容缺无语的是,每当秦军攻势受挫,士气低落时,城头上便会有人用简易的扩音筒高喊:“慕容将军!长安又来催战了吧?小心功高震主啊! ”
“慕容将军,北燕积业你真不要了么,龙城王庭的祖先会哭的!”
“慕容将军,我们主公不想与你相争,你这样子,西秦还能让你继续和我们做生意么?”
“要做不了,那可不是我们违约啊!”
虽然底层士卒听了这些话,看慕容缺的目光都充满了忐忑,生怕被灭口,但慕容缺却展现了名将气度,平静如常,没有一点要破防的意思。
谢淮等人倒是不纠结,毕竟这也就是点小把戏,慕容缺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哪里会被这点小事干扰。
他们要干扰的本就不是慕容缺。
而是长安那些焦急等待消息的西秦贵族——这次大战,他们可是出了血钱啊,没能南下用上,却先收复洛阳了,这样几下折腾,别说利息,眼看朝廷都是不会给他们本金了。
随后几日,慕容缺又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攻城,但都收效甚微。
慕容缺也曾派人去城下说降,但在嘴皮子这事上,他的使者实在是打不过徐州的学生,这些学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把苻家的那点往事一摆,那场面十分尴尬,没一会慕容缺就急忙让使者回来,再说下去,他反而有大不敬之罪了。
毕竟苻坚的上位确实有些瑕疵,而苻秦的前一位君主,也过于拟人,西秦在治理天 下的法统上,是任何一个汉人冒出头来,都也碾压他们的程度。
慕容缺用兵老辣,面对如此顽强的抵抗,他迅速调整策略,改为长期围困,意图切断洛阳与外界的联系,待其粮尽自溃。他派兵扫清周边,在洛阳城外的四个步道上都建立坚固的营垒,开始深挖壕沟,广设哨卡。
他准备以围代攻,等待时机。
他相信洛阳并不是铁板一块,这是一座孤城,时间稍一长久,其中的人心必有波折。
然而,他低估了荼墨等人的准备,也低估了来自外部的威胁。
首先,洛阳城内粮草充足无比。 苻坚为南征囤积的巨量粮秣,此刻反而成了守军最大的依仗。荼墨等人开放部分官仓,公平配给,稳住了民心,甚至还能接济贫苦,使得城内并无缺粮之虞。
其次,慕容缺的“围城”并不彻底。 洛阳水系发达,尤其是通往南方的洛水水道还未结冰,依然被荼墨派出的小型快船和熟悉水性的工人牢牢控制,保持着与外界的隐秘联系和信息传递。
更过分的是,因着粮草充足,学生们还给城中百姓进行了一些扫盲活动——比如识字,比如普法(虽然是徐州的法),比如知识有什么做用,为什么这世道会这么难过,来徐州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们一定会赢……
因为慕容缺比他们更没有时间,如果慕容缺久攻不下,苻坚必然还会派兵前来加砝码,到时慕容缺的地位就很难说了。
而且天寒地冻,围攻的肯定比他们更难,咱们别的不说,这要过年了,先把年过好呗。
……
慕容缺哪里知道城中人心如何,他如一只极有耐心的猎人,正在等待时机。
就在慕容缺与洛阳守军僵持不下之际,谢淮率领的徐州主力,也在养精蓄锐后,悄悄趁夜出城,他们并未直接强攻慕容缺坚固的正面营垒,而是派出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夜间潜行,迂回至秦军侧后,突然袭击了慕容缺设在渑池的重要粮草转运基地!
但慕容缺对此早就预料,并没把粮草放一个地方,而是分三处放置,虽有损,但还在可受范围。
相反,慕容缺收到消息后,以逸待劳,在不知谢淮会走哪条路回洛阳的路上,在向西回洛阳的两条路上同时设下埋伏。
但万万没想到,谢淮两条路都没有走,他胆大包天地一路向东,奔袭三百里路,以雷霆之势,横扫了秦军在这里的几个留守据点,趁机拿下关中最重要的出口潼关。
按理,天下第一关潼关是没那么容易被克的,但他攻打渑池时,就缴获了大量物资,其中就有数百西秦军服,到潼关时,谢淮更是以二十余骑兵单独入城,说是慕容将军的急报。
关中正等着这消息,守备不敢耽误,开城让这二十余骑进来。
然后,便被炸了城门。
潼关失守,这消息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把以攻代守这种徐州最喜欢的打法玩得炉火纯青,消息传到慕容缺军中,顿时一片哗然!粮道被断,后路受威胁,军心瞬间动摇。
长安更是震动地无以复加。
无数人告诉苻坚,这一定是慕容缺叛变了,不然,徐州军怎么可能打得下潼关!
第144章 考验人心 经得住几次考验
根本没有语言可以形容潼关失守的消息给长安带来的震撼。
起初, 无人敢信。潼关,天下第一雄关,扼守关中门户,地势险要,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怎会如此轻易陷落?
然而, 溃兵接踵而至, 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确凿:谢淮所部伪装成败退的秦军, 诈称有紧急军情,骗开城门, 随即以威力巨大的火药炸毁门闩, 守军猝不及防,关中门户洞开!
紧接着, 更坏的消息传来,谢淮军迅速控制了潼关至华山一线的险要地段, 并倚仗潼关天险, 构筑防线,彻底切断了关中与洛阳前线慕容缺大军之间的陆路通讯与补给通道。
而此时的长安,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恐慌。
潼关失守的消息被最终确认后,苻坚在朝堂之上, 面对匍匐一地的群臣, 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滞,随即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狂怒,他猛地掀翻御案, 奏章、笔墨散落一地,他本人更是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群臣更是乱作一团,如同无头苍蝇,有激进的将领主张立刻调集京畿所有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潼关;
有胆怯的文臣暗中建议迁都凉州或陇西以避锋芒;
更有不少与慕容缺素有嫌隙或急于撇清关系的官员,痛哭流涕,将矛头直指远在洛阳的慕容缺,要求将其满门抄斩以谢天下。
“陛下!慕容缺定然已反!否则潼关怎会一日即破?此乃里应外合之策!”
“请陛下立刻下旨,锁拿慕容缺在京家眷,严加审讯!”
“当务之急是守住长安、稳定人心啊陛下!”
朝堂之上,苻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受伤的困兽。他不敢相信,自己雄心勃勃的南征宏图,竟会以如此耻辱的方式开场即遭重创,甚至连赖以立足的关中根基都被人插了一把尖刀,这是对他君王威严的极致践踏。
他对慕容缺的信任,在这一刻确实产生了巨大的裂痕,但残存的理智和帝王心术告诉他,此刻情况不明,慕容缺不一定就是覆灭了,若阵前斩将、严惩其家属,无异于自毁长城,不仅坐实了猜忌,更可能将慕容缺和他麾下尚有战力的数万大军彻底推向徐州一方。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扶手,嘶哑着声音吼道,“传孤旨意!令张蚝即刻率领长安禁卫军精锐,火速驰援潼关方向,务必趁敌立足未稳,将其夺回!至于慕容缺……”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暂且、暂且命其按兵不动,稳固营垒,严防洛阳守军出击,一切待潼关局势明朗再说!”
这番处置,虽然是在暴怒之下发出,却仍维持了一个皇帝最基本的决断力。他虽然恨不得立刻将慕容缺碎尸万段,但也明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仓促处置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风险极大。当务之急,是夺回潼关,重新打通与洛阳前线的联系,并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火药能那么厉害,潼关城门厚有三寸,是巨木拼成,城门前又是一个长长的下坡,寻常攻城锤根本撞不上去,居然瞬间被打开……
他心中发寒,那要是用在长安的城门上呢?
随着一道道紧急命令下达,关中儿郎被再次征调,苻强迅速召集长安还能调动的将领,做出了一个三路并进的决策,试图挽回败局。
北路派遣一员将领,率两千偏师从风陵渡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郡,然后北上并州,试图绕道织关陉等太行山隘口,再重新渡过黄河,迂回至洛阳以北地区,尝试与慕容缺部队取得联系,并探查实际情况。这条路漫长而艰险,更多是象征性的牵制和情报搜集。
南路则是一部兵马三千余人向南,翻越秦岭,走武关道,经商洛地区向东,再折向北,试图从南阳盆地方向接近洛阳,形成侧翼威胁,并寻找机会与慕容缺联络。这条路同样山高路远,且要面对可能出现的荆州方向徐州军拦截。
主力的中路则由大将张蚝亲自率领,集结京城最后可用的机动兵力约五万人,直接扑向潼关!这支军队的任务极为艰巨:要么不惜代价夺回潼关,要么至少要将谢淮的部队牢牢锁死在潼关以东,绝不能让其主力涌入富庶的关中平原,威胁长安!
毕竟,关中乃是西秦立国之本,众多世家大族的根基产业皆在于此,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虽然安排了,但一时间,长安城内,还是人心惶惶,苻坚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军队调动,车马辚辚,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悔不听景略之言,”他苦笑,“果然,不该想要南下啊。”
他原本计划的一统天下的第一步,如今居然变成了一场卫国之战。而这一切的转折点,竟然就是那座他原本以为稳妥的洛阳城,和那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徐州学子。
……
同一时间,洛阳附近,慕容缺的军营内,也知道了潼关被截断的消息,顿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粮道被断尚可勉力支撑,但后路被截,家园门户洞开,这意味着他们这支远征大军,已然成了孤悬在外的疲兵!
一瞬间,军心跌至谷底,士兵们窃窃私语,军官们面色惶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慕容缺的治下不只是他的慕容鲜卑私兵,这只占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关中本地的氐族、汉家儿郎。
这种情况下,军中一下分成两拔,一拔是慕容本部鲜卑,他们当然不服气,觉得这事是潼关看守不利,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征战可没有一点打折,是队友太废物。
另外一拔是长安儿郎,他们觉得“定然是慕容缺与林若勾结!”、“若非他故意纵敌,谢淮怎能如此轻易穿过我军防区,直扑潼关?”、“怪不得他围而不攻,拖延日久!原来是在等徐州贼子断我后路!”、“我就说鲜卑人不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言论,不仅来自底层士卒,甚至一些中级将领看向慕容缺的眼神也充满了不信任与愤懑。慕容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凝聚的军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这些来自我方的指责与猜疑,如同雪上加霜,瞬间将慕容缺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依旧巍峨却仿佛已遥不可及的洛阳城,心中一片冰寒。他一生征战,自负智计过人,用兵谨慎,却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陷入困境。
谢淮这一手玩得何其狠辣!佯攻粮草吸引注意,实则千里奔袭,直取要害,这已非单纯的军事冒险,而是对他在西秦处境的一次绝杀。
纵然他这次打下洛阳,夺回潼关,在西秦君臣的心中,也留不下多少信任了。
“将军……”副将忧心忡忡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军心浮动,长安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所动作。我们……该如何是好?”
慕容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传令下去,各营谨守寨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加强巡逻,严防洛阳守军趁乱出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另外,立刻起草奏章,绕过黄河,从河东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向陛下请罪,臣慕容缺指挥不力,致潼关有失,罪该万死。但眼下局势,若仓促撤军,必遭谢淮与洛阳守军前后夹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臣恳请陛下速派援军,稳固关中,臣在此地,必死死拖住徐州主力,以待陛下圣裁!”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选择。撤退,等于将后背暴露给敌人,风险极大;强攻洛阳,军无战心,纯属送死。唯有固守待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待援”二字,何其渺茫?长安如今怕已是乱成一团,苻天王还会信任他吗,还会派兵来与他汇合么?
而这时,他的儿子慕容麟却忍不住悄悄提议:“父亲,既然长安已经与我们起了嫌隙,为何不就此北上,在邺城的故国旧都,召集鲜卑儿郎,重立我大燕呢?”
“你话太多了。”慕容缺冷冷地看着他,慕容麟虽是他的庶子,但素来不受他喜爱,也是看在他还算能战的份上,才带他出征。
慕容麟不服道:“孩儿哪里有说错,大燕覆灭不到两年,各地还思旧人,以您的威望,若是振臂一呼,必然能云集响应,又何必受那苻坚的鼻息。”
“往口!”慕容缺怒斥,“当年是我们走投无路,主动来投奔秦国,天王好意收留,这些年恩重有加,岂能因这点小事就起反复之心,你给我滚!”
慕容麟只能离开,但他看到父亲握紧的拳头,心中忍不住冷笑,明明他父亲很想,只是缺一个还恩的机会而已。
……
潼关的事,很快也传到洛阳,荼墨、苏瑾等人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了潼关易主的惊天消息。
城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学生们相拥雀跃,工人们挥舞着工具,连日的坚守与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谢将军神勇!”
“潼关已下,慕容缺已成瓮中之鳖!”
“咱们赢了!”
荼墨虽然也面露喜色,但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下令道:“不可大意!慕容缺乃沙场老将,困兽犹斗!传令各部,加强戒备,防止狗急跳墙!同时,将捷报传遍全城,稳定民心!”
第145章 期待什么 你在期待什么
十一月中旬, 凛冬正盛。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心头,细碎的雪花随风飘洒,将洛阳城外的原野和远处的山峦染上斑驳的白。寒意刺骨, 呵气成霜, 连旌旗都被冻成一团, 死死贴在杆上。
慕容缺率领的西秦大军, 如同一条蛰伏在雪原上的黑色巨蟒, 营寨连绵,却难掩一股萧瑟之气。中军大帐内, 炭盆燃烧, 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慕容缺眉宇间凝结的焦虑。
后路被断, 军心浮动,北燕灭国后, 鲜卑族人大多被迁入关中, 他们的家眷都在长安,此时,长安那未知的态度,简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与主帅尚有炭火取暖相比, 普通士卒单薄的营帐和铺地的秸秆根本抵挡不住冰雪的侵袭, 冻伤者日益增多。
为了取暖,营寨周围的林木早已被砍伐一空,这些天, 军队不得不开始拆毁周边村落的屋宅,取其梁木为薪。不过十来日功夫,洛阳城西、北方向视线所及的村落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大片断壁残垣在飞雪中更显荒凉。
而在天寒地冻中,被驱赶出家园、失去粮食的村民,哭天喊地,穿着单薄的衣衫被秦军驱赶往洛阳方向,意图给守军制造混乱和负担。
许多老弱走到中途,就已经僵硬倒地,走的人却不能停下,只能痛哭着频繁回头,看着亲人渐渐被风雪覆盖。
然而,洛阳城内的应对却再次出乎慕容缺的预料。
荼墨等人并未开城收纳这些流民,而是派出在后方活动的徐州商队和组织起来的民壮,在远离城墙的安全地带设立临时收容点,将这些冻饿交加的百姓迅速转移向相对安定、且有足够仓储的陈州、大梁(开封)等后方城池进行安置。
这一手,不仅化解了慕容缺的“流民攻势”,更让慕容缺企图混入死士里应外合的计划彻底落空。
慕容缺想过攻打这些的民壮队伍,但却还是止住了这冲动。
争夺洛阳是各为其主,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这些普通平民,杀了固然能一时痛快,可也绝对会惹来林若的滔天怒火,断掉慕容家的后路……他已经老了,得为慕容部留一条后路。
就在慕容缺一筹莫展,军中士气日益低落之际,十一月下旬,转机出现了。一支约两千余人的偏师,冒着风雪,艰难地从河东绕太行而来,于黄河冰岸南下成功,与慕容缺的主力汇合。这支队伍不仅带来了宝贵的生力军,更重要的是,带来了长安的最新消息。
使者禀报,尽管朝中非议极大,但天王最终顶住了压力,并未株连慕容缺的家人,反而下旨催促张蚝全力夺回潼关,并另派兵马试图迂回联络。
得知家人无恙,军中那些出身慕容部族的将士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军心暂时得以稳定。
慕容缺闻此,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暂时移开。
他冷静下来,明白固守此地已无意义,洛阳城坚粮足,短期难下,而后路危机四伏。唯一的生路,也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便是迅速西归,与张蚝主力前后夹击,夺回潼关,歼灭孤悬关内的谢淮部!只要拿下潼关,打通归路,甚至重创乃至消灭徐州精锐的止戈军,那么之前的所有失利都可以找到理由辩解,地位亦可保全。
然而,在洛阳城下这支虎视眈眈的守军面前,直接撤退无异于将后背暴露给敌人,极易遭到追击和掩杀,久经沙场的慕容缺深知此理。
他决定,大张旗鼓地做出全军拔营,向西撤退,前往潼关的态势。但在撤退路线上,精心选择了一处利于埋伏的地形——一段两侧有丘陵密林、道路相对狭窄的谷地。他准备将精锐埋伏于两侧,只留老弱残兵和少量旗帜在后队,伪装成主力断后,诱使洛阳守军出城追击。
一旦守军进入伏击圈,便可四面出击,力求重创甚至歼灭其有生力量。若能成功,不仅可安全脱身,更能大大削弱洛阳守备力量,为日后卷土重来创造条件。
“传令下去,”慕容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日后拔营,做出全力西进潼关的态势。各部依计行事,埋伏兵马务必隐秘,不得有误!”
……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荼墨、苏瑾等人稳坐钓鱼台,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城外的一切变化。
他们并未因潼关大捷而贸然出击。
毕竟他们的军队不算精锐,守城还行,和鲜卑慕容野战那是想不开。
于是,这十几日,苏瑾带领着工匠和学生团队,日夜不休,进一步加固城防。
他们在城墙上搭建了可移动的防雪棚,为值守士兵遮挡风雪;架设了大型热水锅炉,保证热食热水供应,让守军能在严寒中保持体力和士气,各种守城器械也被不断改进调试,处于最佳临战状态。
城内,因缴获的西秦粮仓充实,荼墨甚至下令定期给所有参与守城的百姓、辅助人员发放额外的食物和取暖物资,民心愈发稳固,士气高昂。
在这种情况下,当发现秦军开始收拾行装,斥候回报对方有西撤迹象时,洛阳的头人们并未立即追去。
“慕容缺要跑?”苏瑾皱眉。
“怕是没那么简单。”陈远谨慎道,“慕容缺用兵谨慎,岂会不知撤退的风险?我觉得有诈。”
荼墨点头同意:“不错,此乃‘以退为进’之策。他必是设下埋伏,想诱我出击。传令各部,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易出城追击。多派哨探,务必摸清其真实意图和伏兵位置!”
就在他们商量着该怎么处理慕容缺这支部队时,突然间,一名学生拿着一只灰鸽子急急而来:“山长,有急报。”
荼墨接过那小纸条,展开一看,顿时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苏瑾等人好奇地凑过来。
荼墨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槐木野将军,到了……”
顿时,大厅里仿佛掉入了蛇窝,倒处都是嘶嘶声。
槐木野将军啊,对敌人,她固然能打出爆炸性伤害,但对自己人,心灵上的伤害,也是从来都不小的。
……
洛阳战局出现变化时,西秦名将张蚝,也率领着五万精锐之师,兵临潼关关下。
张蚝,以其勇猛善战、作风悍勇著称,是苻坚麾下超级猛将。
他深知潼关对于关中之紧要,抵达关下后,甚至没有进行长时间的休整,立刻发动了数次极其猛烈的进攻,意图趁谢淮部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夺回这天下雄关。
然而,谢淮早有准备。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进一步加固了关墙,在关键位置部署了密集的强弓硬弩,并在关前狭窄的通道和山坡上设置了大量的陷坑、拒马、铁蒺藜等障碍。
于是,张蚝的军队只能仰攻关隘,在狭窄的正面上承受着守军居高临下的致命打击,每一次冲锋都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却始终难以真正撼动徐州军坚固的防线。
潼关关隘最窄处不过十余米,如此狭窄的地形,使得张蚝的兵力数量优势根本无法展开,只能采用添油战术,一波波上前送死。
而关上的徐州守军,却可以轮流休息、从容放箭,以逸待劳。更让张蚝军感到绝望的是,谢淮军中配备了来自徐州的改良弩炮和少量火药武器。这些武器的射程和威力都远胜秦军的常规装备,专门用于打击试图集结的秦军方阵或重要的攻城器械。
最后,当秦军士兵冒着如雨的箭矢,付出巨大代价好不容易靠近关墙时,等待他们的又是劈头盖脸砸下的燃烧罐、滚木礌石,以及那声巨响后带来一片混乱和死亡的震天雷。
张蚝的进攻,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次次拍打在坚不可摧的礁石上,除了留下遍地狼藉和伤亡,毫无进展。
面对如此窘境,勇猛如张蚝也感到束手无策。强攻损失太大,军中怨声渐起,他不得不改变策略,转为长期围困。他在潼关外围扎下坚固的营垒,深挖壕沟,广设哨卡,意图切断关内守军与外界的联系,待其粮尽自溃。
谢淮自然也清楚己方的弱点,潼关本身占地不大,仓储有限,先前缴获的秦军粮草虽可支撑一时,但他麾下还有大量的战马,这些耗粮大户无疑加剧了后勤压力。他心中估算,若无外援或奇策,在张蚝的严密围困下,潼关的存粮恐怕难以支撑超过一个月。
但谢淮也没有被动等待。他一方面积极部署防御,另一方面继续施展心理战。他故意释放一些俘虏的秦军士兵回去,让他们带回夸大其词的消息,渲染徐州军力雄厚、士气高昂,并散布“慕容缺军团在洛阳已遭覆灭”的谣言,进一步动摇张蚝军的士气。
一时间,潼关战场也陷入了僵持。
张蚝虽勇,面对凭险固守、装备精良的谢淮,空有数万大军却无处发力;谢淮虽智,但困守孤关,粮草日蹙,亦面临巨大的时间压力。
这场关乎战略主动权的较量,就取决于谁先犯下错误,或者,是否有新的变数从外部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而这个变数,他们都清楚,就是洛阳。
潼关城头,风雪之中,谢淮披风猎猎,睫上落雪,凝视着远方。
他在等。
他相信,在自己打出如此漂亮的战果后,会有一个人,忍不住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146章 什么计划 不需要的
洛水南岸, 冰雪覆盖的芦苇荡中,几个身上精心扎着枯黄苇草、头盔上缠着白布的身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为首一人身量极高,足有七尺, 她眼神锐利如鹰隼, 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茅草, 正透过芦苇的缝隙, 远远眺望着洛水对岸那片连绵的慕容缺大营。
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眯着眼看了半天, 忍不住低声嘟囔:“将军,隔这么老远, 河面还雾气昭昭的, 能看到个啥啊?俺瞅着就是对岸一群蚂蚁似的人影在挪来挪去……”
槐木野闻言,嗤笑一声, 用叼着的茅草杆精准地指了指对岸几个不同的方位:“这不看得清清楚楚么?瞧见东边那块冒烟的地界没?那是他们在架锅起灶,看那烟火规模, 人数不少, 但灶台分布散乱,说明军纪已弛。再看河边那片,人影晃动,是在整理抢来的秸秆铺地, 看来冻得够呛, 连这点保暖的东西都当宝贝了。西边那块空地上,有队伍在操练,动作拖沓缓慢, 明显士气低落,嘿,看见没?有个骑马的将领正指着他们骂娘呢, 急得跳脚也没用。”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细节分明,仿佛对面大营的窘迫景象就摊开在她眼前一般。周围的亲兵们听得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他们最多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移动,自家将军却连对方在干什么、士气如何都判断出来了。
“所以啊,”槐木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嘴里的茅草换了个边,“看我这眼神多好!也不知小江他们怎么有脸整日说我没眼力劲,只会埋头冲杀。”
周围又是一阵更深的沉默,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佩服的,有无奈的,也有憋着笑。槐木野浑不在意,她向来我行我素,除了主公,谁的看法对她来说都是路边一条。
“好了,闲话少说。”槐木野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啃了起来。
这是徐州特制的军粮,用面粉混合芝麻油、干牛肉末、炼乳和盐压制烘烤而成,热量高、易携带,两块下肚再喝点水就能顶大半天,极大减轻了骑兵的辎重负担。她一边嚼着,一边淡定地道:“情况大伙儿都瞅见了,也听探子汇报了。都说说看,对面慕容缺这块肥肉,咱们该怎么啃?”
旁边的小将谨慎道:“将军,慕容缺名声在外,虽然是肥肉,但肉里可是一块硬骨头……”
这要蹦了牙,可就不太好了。
槐木野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上天不是给了机会么,这正好遇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不是肥肉是什么?”
她从桐柏山里一钻过来,就在来洛阳的路上撞见一支从长安出来、想翻秦岭走武关商洛去洛阳的秦军偏师。
嘿,那群怂包,看见她的旗号就想跑?当她的名号是白叫的?不但花了几个时辰连锅端了,还顺手还审明白了他们的来历、任务、计划。
当从俘虏口中得知谢淮不仅守住了洛阳,还奇袭拿下潼关,如今正被张蚝大军围困时,槐木野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精神大振。
她知道,抢功——不,是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来了!
如今谢淮在潼关吸引住西秦主力,慕容缺这支孤军在洛阳城下饥寒交迫、士气低迷,正是她槐木野发挥骑兵机动优势,一举奠定胜局的时候!只要她能干净利落地吃掉慕容缺,不仅能解洛阳之围,更能威震天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徐州真正的擎天之柱!
“都别愣着了!”槐木野三两口吞下干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身上的苇草簌簌作响,“慕容缺现在就是只病老虎,外强中干!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战饭,检查装备马蹄。今夜子时,趁他们冻得缩手缩脚、哨兵打盹的时候,咱们从上游浅滩悄悄渡河,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她目光扫过麾下将领,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首要目标,焚烧其粮草辎重和营帐,制造最大混乱!其次,重点冲击其中军帅旗所在,打掉指挥!谢淮在潼关扛着压力,咱们这边,必须打出个漂亮仗来!”
“是!将军!”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
槐木野的计划本是趁着夜色与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渡过洛水,给慕容缺的大营来个中心开花的突袭。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这边刚刚点齐兵马,准备行动,前方的斥候就传回了紧急军情——慕容缺的大军,已经开始拔营了!
远远望去,对岸的秦军大营虽显杂乱,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撤退的步骤训练有素,绝非溃逃。各部交替掩护,辎重先行,精锐断后,阵型保持得相当完整,尽显一支百战精锐的底子。
但奇怪的是,慕容缺在部署上,却刻意在通往潼关方向的侧翼,留下了一个看似疏忽的、可供追击的“大口子”。
这种欲盖弥彰的撤退姿态,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洛阳城头的守军和所有潜在的观察者:老子要走了,设好了埋伏,就等你来追!你敢追吗?
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带着浓重的陷阱味道。槐木野野兽般的直觉立刻警铃大作,让她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大坑。
但是。
她的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来了!
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如果慕容缺真心想安全撤退,完全可以更加隐秘和迅速地脱离接触,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邀请”追击?
这说明他内心希望打一个成绩来挽回颜面,或者至少重创追兵以确保安全撤离。
但,这种心态,本身就意味着他的处境十分艰难。
槐木野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手中那份由徐州千奇楼商队多年经营、精心测绘的洛阳至潼关间山川地形等高线图,迅速判断着局势。
洛阳到潼关的道路,主要是沿着洛河支流涧河的河谷蜿蜒而行,两岸多是山岭。慕容缺若要设伏,必然要借助山势。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锁定了一处地点——渑池后方的一处山坡与河谷交汇的 平地。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埋伏的军队展开,又能卡住通道,是打一场歼灭追击之敌的绝佳地点。
“如果任由慕容缺按他的计划走,”槐木野盯着地图,喃喃自语,“就算我们想当黄雀,他也能从容地用一部分兵力断后阻击,主力则向北疾驰,踏过已经封冻的黄河,溜回河东郡,届时再想歼灭他就难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绝不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试图去破解他的埋伏。
而是……
槐木野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野性的光,咧开的嘴角露出了两颗标志性的尖牙,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想那么多干嘛!他们不正在拔营么,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咱们直接杀过去!”
“可是咱们也刚刚到,还没有修整……”旁边的将领迟疑道。
他们也一路跋涉,其实也算是疲军。
“让他们立刻活动起来,机不可失,”槐木野果断道,“打仗太多时候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计算!别学谢淮那小子,满肚子都是心眼子,我们本身就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儿郎们!”
她提高音量,仿佛在对全军宣告:“现在,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敌人就在眼前,他们心中如今已经只想着撤退,退意一起,便极易攻破,咱们有什么好犹豫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用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布置好口袋之前,直接冲垮他的阵脚!再说了,拿他们的血肉当功绩,再入洛阳好好休息,不比这天寒地冻去追杀他们来得强?”
好有道理!
将领们瞬间有如醍醐灌顶。
如今天冷寒冻,他们野外露宿,就算有徐州的羊毛大衣也一样冻伤无数,如果能毕其功于一役,那岂止是赚,简直是大赚!
打仗,就是为了徐州,为了功名,在西秦北燕还有前朝留下的府兵制让人自带干粮打仗时,他们想起徐州军优厚的军饷,想起从不拖欠的粮草,想起战死后的丰厚抚恤,更想起在将军的带领下从未败北的荣耀。
为主公效死,博取功名,有何不可?
“将军说得对!”
“上!”
“让慕容缺尝尝咱们静塞铁骑的厉害!”
“现在杀过去,绝对比等他们起身后再打更容易!”
群情激昂,战意沸腾,这些想法很快蔓延,本来有些疲惫的士卒们,也立刻如打了鸡血,一个个支棱起来。
折腾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过来,若能把这慕容肥肉啃下大块,洛阳之危一解,说不定还能赶上在洛阳城里过个年!
那还等什么?
等着肥肉跑了么?
槐木野见状,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对岸正在“有序”撤退的秦军大队,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全军听令!放弃潜行,吹响号角,目标——慕容缺中军帅旗,随我——冲阵!”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洛水南岸,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声!槐木野一马当先,身后数千静塞军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再掩饰行踪,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冰冷结冰的洛水浅滩,直扑对岸那看似严整、实则内心已生去意的秦军!
第147章 看我打脸 我想打的是那个脸……
凛冬的洛水河畔, 战局瞬息万变。
槐木野率军如狂飙般突袭渡河,完全打乱了慕容缺“佯退设伏”的计划。
普通秦军士卒本就因饥寒交迫、后路被断而军心涣散,面对这支仿佛从天而降、战意高昂、直插中军腹地的钢铁洪流,顿时乱成一团。一瞬间,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兵们丢下武器, 四散奔逃, 互相践踏, 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河谷,完生不起一点抵抗之心。
而此刻, 正在前方指挥撤退的慕容缺骤然遇此奇袭, 却展现出一代名将应有的沉着与机变。
他立刻派出最信任的亲兵卫队,手持令旗, 厉声呵斥,甚至斩杀了几名溃逃的军官, 勉强维持住核心区域的军纪。然后迅速下令, 后军变前军,依托尚未完全拆除的营寨栅栏和遗弃的辎重车辆,就地组织起一道仓促但尚算坚固的防线,试图迟滞、消耗徐州铁骑那无可阻挡的冲击锋芒。
接着, 他立刻派出心腹, 火速前往原定伏击地点,命令原本由他的儿子慕容麟率领的两万精锐骑兵立刻放弃埋伏,全速回援, 从侧翼冲击槐木野军,以期扭转战局。
他的世子阿令在长安为质,慕容麟是他最能打的儿子, 而且没有走远,只要他能回援,局面必能得到控制。
同时,他亲率中军最精锐的骑兵向侧翼移动,试图稳住阵脚,寻找反击的机会,甚至期望能引诱槐木野深入,为预设的伏兵创造战机。
然而,装备和士气上的巨大差距,在短兵相接的残酷战斗中暴露无遗。槐木野的静塞军,人马皆披挂徐州工坊精炼的铠甲,刀锋锐利,箭矢充足,更凭借重甲骑兵冲刺时带来的恐怖动能,冲入敌军,就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冻油般轻易。
而慕容缺的部队,经过洛阳城下的长期围困和严寒折磨,甲胄残缺不全,许多士兵还穿着抢来的单薄棉衣,战马也因草料不足而瘦骨嶙峋,冲击力大减。慕容缺仓促组织起的防线,在静塞军排山倒海的冲击下,迅速瓦解,血肉横飞。
那些被冲散的队伍,会立刻失去战斗力——他们会逃,会装死,会投降,唯独不会反抗!
眼见形势危急,已经六十余岁的慕容缺把心一横,亲自披挂上阵,挥舞长槊,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发起勇猛的冲锋!
他试图以自己为饵,吸引槐木野的主力,为部队重新调整部署、或至少为部分精锐突围争取时间。
主帅亲自杀敌,帅旗一亮,这一搏,凭借慕容缺个人的勇武和亲兵们悍不畏死的忠诚,确实在局部暂时遏制了静塞铁骑的推进势头,战场中心陷入了惨烈的混战。
槐木野在乱军中远远看到慕容缺的帅旗和那员奋力搏杀的老将,顿时神情一喜,染血的清秀脸上露出猎人般的纯真微笑。她清喝一声,调动战马,率领亲卫调转方向,径直杀向慕容缺所在的方向——这是老娘的战功,能与如此名将来一场阵前对决,这趟千里奔袭,才不算白来啊!
爽!
慕容缺见槐木野的动作,顿时面色一变,且战且退,指挥亲卫奋力抵挡。
“坚持住,援军快到了!”慕容缺爆喝一声。
想到前军确实不远,原本已经有溃败之势的西秦部队勉强还维持了抵抗。
不久,大地隐隐震动,远方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烟尘中,“慕容”字大旗隐约可见。苦苦支撑的秦军残部顿时军心一震,眼中纷纷冒出希望的光。
然而,慕容缺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欣慰,瞬间便凝固、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彻底的冰寒!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慕容麟率领部队匆匆赶到战场边缘,远远望见槐木野军那严整的阵型、冲天的杀气以及砍瓜切菜般击溃己方部队的骇人场景时,竟然胆怯了!
这位年轻的鲜卑贵族,他的亲儿子,坐视老父奋力拼杀,他只是勒住战马,在远方观望了数息,非但没有率军加入战斗,反而在看到一部分静塞铁骑调转锋芒,似乎要朝他们发动反冲锋时,大惊失色,竟直接调转马头,带着两万精锐骑兵,径直向北逃窜,完全抛弃了正在血战中为他争取时间的父亲和数万大军!
“慕容麟跑了!”
“少将军逃了!”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尚在勉力支撑的秦军中迅速传开。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最后的抵抗意志烟消云散,士兵们再无战意,纷纷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求活命。
慕容缺亲眼目睹儿子临阵脱逃,弃全军于不顾,气得眼前发黑,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心中一片冰凉与绝望。他知道,大势已去,不仅仅是这场战役,他慕容氏一族的声誉、他毕生的功业,都这场在败而葬送。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寥寥数百名浑身浴血、忠诚不渝的亲卫。远处,槐木野的帅旗正向他所在的方向高速逼近。
兵败如山倒。
慕容缺心中一片悲凉,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在仅存的数百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集结起还能控制的最后一点骑兵,抛弃了所有辎重,调转马头,向着北方——那封冻的黄河方向,开始了亡命奔逃。留得青山在——他必须活着,长安的慕容鲜卑才不会被西秦轻易舍弃掉。
“跑了?”
槐木野顿时露出微笑。
“换马,铁卫随我轻甲追击!”
全甲披挂太重,战马根本维持不了高速追击,而追杀残军这种事,是她的部下们最善长也最喜欢的。
她一声令下,不到片刻,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铁骑立刻收拾出千余骑还有体力的战马,丢下最重的胸甲了裙甲,带弓带枪,马蹄踏碎河畔的冰雪,扬起漫天雪沫。
慕容缺一路狂奔,狼狈不堪地踏过冰封的黄河河面,坚冰在马蹄下发出“嘎吱”声。后方已经看不到敌军追击,本以为已经甩开了,但他依然没有放松。
片刻之后,阵阵奔马之声浩大而来,黑压压的铁骑追上,密集的箭矢如同索命的雨点,不断落在溃逃秦军的身后,不断有落单的骑兵中箭坠马,惨叫声在寒风中格外凄厉。
槐木野的追兵也毫不犹豫地踏冰追击,死死咬住他的尾巴,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一支凌厉的箭矢甚至“嗖”地一声擦着慕容缺的头盔飞过,箭簇与铁盔摩擦出刺耳的火星,惊出他一身冷汗。
生死关头,慕容缺急中生智,一边拼命策马狂奔,一边回头朝着越来越近的槐木野,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槐将军,且慢动手,刀下留人!”
他喘着粗气,继续喊道:“我慕容缺与你家主公林若曾有旧谊,当年若非我在我退兵北还,徐州岂有今日之安?你今日若杀我或擒我,我家眷皆在长安为质,苻天王必然迁怒,林使君反而不好处置!不如放我一马,也算还了你家主公一份人情,他日我若能保全性命,必有厚报!”
这番话,半是求饶,半是陈述利害,更是抬出了林若这面大旗。
正杀得兴起的槐木野闻言,手中挥舞的长刀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性子虽莽撞直率,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世事——主公与慕容缺之间,确有有一段不错的情份,这份“人情”,虽然不多,但直接杀了好像是不太好。
她脑中飞快转念:“活捉这老小子回去,主公是杀是放?杀了吧,好像有点过河拆桥,毕竟当年也算间接帮过忙;放了吧,又显得主公优柔寡断,而且这老家伙在西秦失了势,放回去好像也掀不起大浪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显得我徐州大度,也省得主公为难?”
想到这里,槐木野那股杀性渐渐平息,她做事全凭直觉,觉得对便做。于是猛地一勒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挥刀示意部下停止追击,对着慕容缺那狼狈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几分施舍:“哼!算你老小子命大,抬出我家主公来保命!”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滚吧!看在往日那点香火情的份上,老娘今日饶你一命,记住,下次再让老娘在战场上碰上,定取你项上人头!滚!”
慕容缺闻言,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拼命抽打战马,带着寥寥数十名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雪原之中,背影仓皇而凄凉。
槐木野身边一名亲兵看着慕容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驱马靠近,低声问道:“将军,就这么放虎归山,万一他将来养好伤,卷土重来怎么办?岂不是纵容后患?”
而且也少了一大军功啊。
这可是名将慕容缺啊,当年南朝三次北伐,两次都是被他挡了。
槐木野闻言,不屑地撇撇嘴,随手拍了拍坐下战马汗津津的脖子:“那就再杀他一次呗!多大点事?”
她眺望着北方,冷笑道:“这军功少不了你们的,而且他已是丧家之犬,损了数万大军,连亲儿子都弃他而去,在西秦还能有什么地位?苻坚不治他的罪就算开恩了,他还拿什么翻浪?放心吧,经此一败,慕容缺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没准还能当咱们的同伙呢,等着听长安的好戏就是了!”
她有预感,放回去,会更有好处。
说罢,她调转马头,扬声下令:“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回师洛阳!”
接下来,她要好好想想,用什么华丽的出场,出现在谢淮面前。
第148章 转进如风 你先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西秦, 潼关。
就在槐木野于洛水之畔大破慕容缺主力的同时,潼关正承受着西秦名将张蚝的围攻。
关隘之上,谢淮神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关下远远围绕的秦军。
他们并没有就围着吃白饭, 这些日子, 也有时刻试图偷袭, 还有找小路绕上潼关旁边的高塬, 但谢淮也并未一味死守。而是有去周围山岭里派出探马, 寻找漏洞。
同时,他还将守军分为数队, 轮番上阵, 始终保证关墙上有生力军以逸待劳。强弓硬弩、改良弩炮梯次配置,形成交叉火力, 精准打击试图靠近关墙或架设云梯的秦军。
至于张蚝的长期围困,谢淮对关内有限的粮草、箭矢进行了极其严格的管控和调配。他知道潼关存粮不足以久持, 尤其是战马消耗巨大。他下令优先保障守城士卒的口粮, 战马草料锐减,非关键时刻不得动用骑兵。同时,组织人手夜间缒下关墙,收集秦军射上的箭矢——中途还放了些草人, 也算是“草人借箭”了。
张蚝虽勇, 用兵也颇为老辣,他本意是想要拖下去,但朝廷里的人却耐不住性子, 一日三问五催九请,苻坚也日日询问军情,虽然没有催他强攻, 但张蚝也明白天王想快些收复潼关的心思。
于是,他不断变换进攻方式,试图找到潼关防线的弱点。然而,谢淮的防守可谓滴水不漏,加之潼关天险和徐州军装备的优势,张蚝的每一次进攻都撞得头破血流,关下尸积如山,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战事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张蚝心中焦灼,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但面对谢淮这块硬骨头,强攻损失惨重,围困又似乎难以迅速奏效。
只能等。
然后,便等出事了。
十二月初,一只残军从河东渡过黄河,狼狈退回关中,还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慕容缺的儿子慕容麟,带着残兵败将,绕道河东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回了关中。他一到长安,便匍匐在苻坚面前,痛哭流涕,禀报了一个“噩耗”:其父慕容缺在洛水畔遭遇徐州大将槐木野偷袭,英勇奋战,最终力竭殉国!他本人则是拼死才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苻坚闻此“噩耗”,险些晕了过去,还是旁边的太监及时把他扶住,好一会才缓过来,心中更是一片悲凉。
他虽然恼怒慕容缺的失败,但想到这位老将最终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不免生出物是人非之感。他当即下旨,追封慕容缺为宾都侯,谥号“忠武”,并下令厚待其留在长安的家眷,赏赐金银田宅,以示抚恤。
朝堂之上,也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氛。
然而,就在追封的旨意刚刚下达不到一天,慕容缺“殉国”的消息还在朝野流传之际,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缺本人,带着寥寥数十名亲卫,也历经千难万险,活着逃回了长安!
当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地出现在长安城外时,整个京城都震惊了。慕容麟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无地自容。
苻坚看着跪在殿前、请罪求死的慕容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其战败的恼怒,有对其生还的惊讶,更有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
他之前那份追封和抚恤的旨意,此刻显得如此尴尬。
最终,苻坚长叹一声。他并没有严惩慕容缺,毕竟慕容缺确实尽力了,失败的原因复杂。他收回了对慕容缺的追封(人还没死呢),但保留了对其家眷的赏赐,算是安抚。
至于慕容麟,因其临阵脱逃且虚报军情,被革去官职,但苻坚沉默了数息,习惯性的宽容发作,终是没直接杀人家儿子,而是将其交慕容缺处置。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潼关!潼关!潼关!
……
同一时间,当槐木野在洛水畔彻底击溃慕容缺主力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至潼关时,谢淮知道,反攻的时机到了。他立刻下令守军加强戒备,准备接应。
槐木野并未在洛阳过多停留,她留下部分兵力清扫战场、巩固城防后,亲率休整过的精锐骑兵,马不停蹄,沿着涧河河谷,一路向西疾驰,直扑潼关!
数日后,路上烟尘滚滚,“槐”字大旗迎风招展。
槐木野大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谢淮面前。
她在关外扎营,竖起将旗,也不招呼也不联络,宛如一座大山镇在那里。
谢淮妙懂,立刻出关前往槐木野大营。
槐木野高高在上,看着谢淮用恭敬感激的神情:“槐姐姐不计较前嫌,愿意求末将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小弟实在是感激不尽,此恩难报……”
槐木野听得满头问号,但不耽误她表情嫌恶:“少拉关系,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谢淮从善于流:“槐将军,您来得正好,这些日子守城,确实损失不少,您再不来,我就扛不住了,如今这守关之功,不如也一齐给您,您看什么时候入关?张蚝正等着你的收拾呢!”
槐木野冷笑一声:“守城,你看我像守城的人么,装什么装,主公又不在,你就是想让我去和张蚝拼,我便去拼就是。”
谢淮微微一笑,神情瞬间从容自信:“那可不行,咱们不能拼,我来这,是希望您出去显示一下来了,吓吓他们,就足够了。”
槐木野冷笑道:“你说不拼就不拼,当我是你的小卒呢?”
“打了又如何,”谢淮认真解释道,“洛阳这块咱们要消化上一些时间,我们还不到与西秦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如我所料不差,等到两国和谈时,主公会把潼关退回西秦。”
槐木野顿时皱眉:“这怎么行,这天下第一关,可是咱们用性命打下来的!有潼关在,洛阳才安全啊。”
谢淮摇头:“不,关内氐、羯、匈奴、鲜卑、羌族杂居,若是将潼关占了,关中的胡族便能拧成一股,甚至北方的拓跋鲜卑也会联合起来与我们敌对,但退出潼关,压力便给到了西秦,苻坚威望大减之下,国势才会颓废,其族自乱,不让这些杂胡自行拼一波,难道你去扶贫么?”
啊,她可吃不了这苦!
槐木野轻嘶了一声,好吧,理确实是这个理。
她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说吧,求我帮什么忙?”
谢淮微笑道:“看你喜欢、奇袭、抢劫、放火、杀人,皆可。”
槐木野连连摆手:“胡说什么,我从良了,不干这些事了……”
“您口水都流下来了,放心,算我求您,这些事更是算我头上!”谢淮拍胸脯保证。
槐木野本能摸了下嘴角,发现没这回事后,矜持了一下:“那看在主公的面子上,本将军便帮你这个忙……”
……
于是,当天黄昏,小雪纷飞之中,潼关突然门户大开,一队重骑兵踏破防线,瞬间撕开了张蚝经营的口袋阵,一番践踏,大杀特杀,在主力围上来之前,又飞一样退回潼关之中。
而同时,槐木野援军到达的事实和慕容缺兵败的消息几乎同时送到张蚝营帐中。
张蚝闻报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慕容缺的数万大军竟然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今槐木野生力军到来,再想靠围困拿下潼关,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张蚝是宿将,深知形势已变,继续围困潼关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有全军覆没的风险。他当机立断,下令停止攻城,收缩兵力,加固营垒,转为防御态势,并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将前线剧变的消息火速传回长安,奏报苻坚。他在奏报中坦言,慕容缺兵败,徐州援军已至,潼关短期内难以攻克,请求天王圣裁。
老板,你说该怎么啊!
……
坏消息接踵而至,重重地砸在长安的秦王宫。
苻坚先得知慕容缺大军覆灭、后又收到张蚝的急报,槐木野驰援潼关的消息。相比之下,那个南下武关然后撞上槐木野完全失去消息的偏师也已经全军覆灭的消息,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他暴怒如狂,摔碎了心爱的玉镇纸,痛骂慕容缺无能,斥责张蚝进展缓慢。但接连的打击,似乎也让这位雄主有些麻木了,暴怒之后,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生命的前半生,他几乎是一路顺遂,未逢敌手,为何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想法,在如今,便处处碰壁?
若景略,景略在此,必不使我落此境!
天不愿我一统四海,夺我景略啊……
不过,到底是一代雄主,虽然接连都也是打击,但他反而打起了精神,知道自哀自怨无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召集重臣,商讨对策。现实摆在眼前:东路大军已失,潼关难下,当务之急是确保关中安全,防止徐州军趁势西进。他不得不接受了张蚝转为守势的建议,严令其守住营垒,确保渭河平原无虞。
经此洛阳-潼关之败,西秦元气大伤,短期内再也无力主动南征。他不得不将战略重心转向巩固内部,防御关中,同时还要想办法安抚国内那些因战败和“官碟”问题而怨声载道的世家大族。
大臣权翼在朝上小心地提议:“天王,此次兵衅,虽因我朝欲南下而起,但我大军毕竟尚未踏入徐州疆界,是那徐州林若先行挑衅,袭取洛阳,阻断潼关。如今局势胶着,于我朝不利,长期对峙,空耗国力,恐非良策……臣以为,或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苻坚的脸色,继续道:“或可请丞相修书一封,致与徐州林若,陈说利害。言语间可稍作让步,承认些许误会,愿以适当赔偿换取和解,看能否不动干戈,收回潼关要隘?如此,既可暂缓兵灾,保全实力,亦可为朝廷赢得喘息之机,重整内务。”
这番话,细究起来,确实有几分颠倒黑白,将主动南征说成被动应对,将战败求和粉饰为策略性让步。但在场的西秦重臣,无一不是历经宦海沉浮、深谙现实政治的老手,早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不会计较这点小问题。
问题是这是打天王的脸。
权翼话音刚落,阳平公苻融立刻出列附和:“天王,权公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臣愿亲自执笔,修此国书,与徐州陈说天王息兵安民之仁德,力求化干戈为玉帛!”
他深知兄长的骄傲,生怕其因一时意气拒绝这缓兵之计,故而主动请缨,希望能分担这份“屈辱”。
龙椅之上,苻坚面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视徐州如囊中之物,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攥着御案的扶手。
然而,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大多带着忧虑和期盼的眼神,想起前线将士的惨重伤亡、国库的捉襟见肘、以及北方代国虎视眈眈的威胁……
良久,苻坚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其因在孤,这封国书……由孤亲自来写。”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随即是一片压抑的唏嘘与复杂的目光。
苻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沉声道:“此信由王弟送去,孤会承认……用兵之失,愿以金帛粮秣相偿,恳请其退出潼关,两家罢兵,重修旧好。至于条件……王弟可酌情商议。”
“天王圣明!”权翼、苻融及大部分朝臣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纷纷躬身称颂。
第149章 这天下啊 是不是你要的
事情既已决定, 苻坚便不再犹豫。他本就是一位性格果决的君王,退朝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对着铺开的绢帛, 沉思良久, 终于提起了那支沉重的御笔。
他字斟句酌, 写下了一封言辞异常恳切国书。
在信中, 他诚恳地表示, 此次战事其过在己,他是见南朝君王不显, 臣子议政, 一时怒极失智,觉得这违背了君臣纲常, 出于拔乱反正之心,才想有所行动, 并非有意针对徐州。是他未能让天下子民明了这番苦心, 才导致了洛阳学子们的“误会”,这确实是“孤之过”。
这次的事情是个误会,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些年, 咱们也算很要好, 你要我帮的事我也帮了。这次我诚心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先前让你误会的南征,希望能结秦晋之好, 不要再刀兵相向,为此,我愿意偿还这次你动兵的所有费用, 且继续与徐州通商,但是潼关是我朝命脉,让谢将军长期把持,对徐州也不好,你看要不要商量一下,我愿意尽量给补偿,只求能拿回潼关……
写到这里,苻坚的笔锋停顿了一下。他内心挣扎,是否要洛阳写入其后,一并讨要?但沉默许久后,他终是摇头苦笑,放弃了这个念头。
潼关或许还有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洛阳是绝无可能了。洛阳控扼中原,屏障淮泗,是“守江必守淮”的关键支点。如此要害之地,又有山川之险,易守难攻,如今既已落入徐州之手,换成他自己,也绝无可能再吐出来。
提出这种要求,只会徒增笑柄,让和谈失去诚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后,他郑重地取出传国玉玺,蘸满朱红印泥,用力盖在了绢帛末端。
印记鲜红,仿佛是他心头滴下的血。
写完后,他召来了弟弟阳平公苻融,将国书交付给他,委任他为全权特使,出使徐州。
看着弟弟因连日操劳而愈发沧桑的面容,苻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若非自己一意孤行,执意南征,又何至于让国家陷入如此困境,让弟弟屡次犯颜直谏、气伤了身子,如今又要奔波劳碌?他应该早听苻融劝告的……
“博休……”苻坚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
苻融见状,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安慰兄长道:“王兄不必如此追悔。能屈能伸,方为雄主。您能在此刻想清楚,以社稷为重,忍一时之屈,正是国家之大幸,臣弟只会高兴,又何来怨怼呢?”
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还损失得起。而皇帝能认清自己的能力,才是一国最为紧要之事。
一想到兄长终于被事教人一遍就过,不再一意孤行,也不再怼人,他最近饭都能好好吃了。
兄弟二人相互宽慰片刻,苻融便郑重接过国书,告辞离去,着手准备出使事宜。
很快,这封承载着西秦最后希望的和书,由苻融亲自率领使团,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前往潼关,准备过洛阳,最终送达淮阴。
……
从长安到潼关这一路,苻融敏锐发现,流民乞儿随处可见,路边尤有冻死之骨,不过几年而已,关中竟已经有了凋敝之相。
他想到这两年的天灾,还有朝廷的“官碟”到如今也未还给那些大户。
而这些大户为了填补亏空,又怎么会对奴仆佣耕善待呢?加上前些日子征发兵丁……
苻融心情沉重起来。
但他如今主要的重任不是这个,随后,他来到潼关之前,放使者送出通关文牒,请求过路。
潼关守将倒没有为难他,槐木野还亲自出来迎接。
“谢淮那小子说你们一定来求合,连日子都没差几天,”槐木野走来苻融旁边,绕他转了一圈,“你们难道有什么勾搭?”
苻融神色不变,温柔道:“谢将军素有谋略,料事如神,与槐将军的武勇无双,倒是极配。”
槐木野挥手:“你夸他没用,他该狠的时候从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耽误,吃饭没有,正好我们在喝羊汤,要来一碗么?”
主公说,对客人要有 礼貌,不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她这怎么也算吧?
苻融谢过,上次去徐州,他未停留太久,如今他也想了解一下这徐州的大将。
潼关不大,在槐木野驰援成功后,这小城放不下两万兵马,一部分兵马就去潼关外的洛阳方向驻守了,关口附近放了一堆煤山,槐木野与谢淮都围绕着一口挂着的铁锅,其中羊汤雪白,面条滚动,香味浓烈。
关中守将几乎人手一套毛织披风,长靴、手套、带掩脖的厚毡帽,他们年纪不大,没有一点西秦军卒冬季的死气沉沉,甚至能围在一起蹴鞠,旁边有人为他们呐喊助威。
他忍不住想到,先前过潼关时,张蚝将军的手下正缩在帐篷里,冬季时,能不动的便不动——这样才能省着粮食。
他不敢再想,只默默接过了槐木野递来的大碗汤饼,和他们一起围坐在锅边,热汤碗暖了手指,一开始端碗吃饭的略微不适,在看到槐木野也熟练地拿起大碗,与诸军将们一起吃时,变得释然。
“味道很好。”他忍不住感慨。
“那当然,这是周围村户送来的肥羊。”槐木野自信一笑,“我们去什么地方,村人都拿好东西来和我们换。”
有钱,就是什么都能吃好的。
但谢淮的微笑有些勉强,明明是他们止戈军买的东西,但——谁让槐木野这次确实是和他打了配合呢,抢就抢吧,回头赚回来就是。
苻融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但看着两位年轻将军那自信傲然的面容,突然便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
得是多好的主公,才能养出这样恣意从容的属下啊。
……
谢过两位将军,苻融那百来人的队伍,便过了潼关,一路向洛阳行进。
苻融本来觉得与洛阳的学子们相见进会些尴尬——毕竟苻融主政洛阳时,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
但事实上,洛阳的这些学生们根本不知道尴尬怎么写。苻融一路过去,对方便热情地招呼,邀请他歇脚做客,还回忆起当初一起建设洛阳,相互帮助场景。
这样一来,反到是让苻融有些不自在了,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你们为何如此,当年在洛阳,我也未有做愧对之事……”
“我们这也是在保护洛阳,”苏瑾果断道,“放心,你入股还在,不会吞了你的,事归事,商归商,我们做学生做的事,你做丞相的事,我们都没错,要是主公愿意把洛阳还给西秦,我们也不会反对。”
“就是,我们本来准备撤的,但是属下那么多人,总不能让他们过不下去吧。”
“你们先动手的,我们反抗是有理有据的。”
“对了,这位兄弟你还要么?我们不想白养他了!”
学生们把杨循推了出来。
杨循看着长胖了几斤,他幽幽看着原上司:“我说我是被扣押的,你信不信?”
苻融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好,我去淮阴出使,少个向导,你便一起来吧。”
杨循要是自己回长安,怕是要惹不少非议,不如和自己一起南下,若能立下什么功劳了,也好立足朝廷。
于是杨循和苻融一起走了。
学生们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苻融真是个好人啊。”
“是的,希望他长命百岁。”
……
一月奔波,十二月时,苻融到达了徐州。
时值岁末,这里全然没有战争的紧张感,处处洋溢着富足、安宁与节庆的喜悦,与西秦的愁云惨淡形成了天壤之别。
通往四乡八镇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苻融听说他们大多是从淮阴、彭城等大城返乡过年的人,因为年末各大工坊、矿场、船坞在十二月就会陆续开始给工匠和工人们放假。
他们带着辛苦一年挣得的工钱,以及城里买来的新奇好吃的点心、鲜艳的布料、给孩子玩的精巧玩具,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许多村人便在村边路口等候,每有村人归来,便被邻居们簇拥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城里的新鲜事,但更多是还是打听:“开年工坊几时招工?有啥新规矩不?俺家小子能去不?”
苻融这一路听下来,觉得自己说这话可能都会带上徐州口音。
入淮阴城时,有女官兰引素前来迎接,只是不冷不热,让他心情有些忐忑。
城中,主街两旁店铺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门上贴着崭新的桃符和寓意吉祥的剪纸。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人流如织,比平日更加热闹。
而且极其堵车,城中的广场、各大酒楼门口以及繁华的路口,都有被官府组织或民间自发的优伶戏班和杂耍艺人在表演。或是演绎忠孝节义的历史故事,或是展现惊险刺激的吞刀吐火、顶碗走索,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喝彩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因着在马车上位置比较高,苻融看了不少精彩表演,若不是他有心事在身,肯定也要鼓掌喝彩的。
而入住驿馆后,苻融便有些难受了,驿馆的茶肆里,人们围坐在一起,暖上一壶酒,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刚刚传来的洛阳-潼关大捷。
他们眉飞色舞地细数着:“自打咱林使君主政徐州以来,北击鲜卑,南定江淮,这回又打得那苻坚老儿丢盔弃甲!咱们徐州的兵马,那可是百战百胜啊!有使君在,咱们徐州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对!”“正是如此。”
苻融和属下沉默着从他们中间走了过,没有开口,更没有反驳。
驿馆里格外暖和。因为有火龙烧足了炭,听说这些从彭城等地通过漕运源源不断运来的煤炭,已经进入了寻常百姓家。无论是官衙、工坊还是贫寒的民户,都用上了这种比木柴便宜且更耐烧的燃料,使得冬日里的室内温暖如春,大大减少了从前的严寒之苦。
他在窗口远眺,淮河没有封冻,运河上,往日里满载货物的商船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载客的航船,将归心似箭的人们送往家乡。
苻融突然就十分难受。
他是相信王兄可以一统天下的。
哪怕王猛丞相去世了,他和族人们也坚信王兄可以做到,他真的有明君的一切潜质。
但为什么世间会有这么好的地方,这样的国度,让他见了,他也不敢再说这人间帝王之位,到底该归谁了。
第150章 你是谁家的 当然是主公属下
在经过一日的休息后, 苻融按程序递交了求见徐州之主的要求——他忍不住感慨时事易移,在两年前,他明明是可以让林若来与他平等相见的。
在得到应允后,他怀着沉重而又忐忑的心情, 拿着号, 在侍从的引导下步入厅内。他原以为会经历一些繁琐的礼仪程序, 甚至可能被刻意晾上一会儿, 以挫其锐气。然而出乎意料, 林若并未拖延,在他入厅后, 抬头便已经见到这位阔别许久的徐州之主。
厅内陈设简洁而庄重, 林若端坐于主位,伏案看着苻融送来的国书, 那眼神速度他十分熟悉,是从废话中提取精要的那种一目十行没错了。
她身旁只站着兰引素等寥寥数位核心幕僚, 没有盛大的排场, 就好像只是处理一件属下送上来的小事。
苻融深吸一口气,正欲依照惯例,先行一番礼节性的寒暄,委婉地铺垫一下和谈的氛围。然而, 他刚开口说了句“林使君, 久仰大名,今日得见……”
林若便轻轻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开门见山,语气平和:“阳平公远来辛苦,不必多礼。时间宝贵, 我们直入主题吧。”
她目光清澈,直视苻融,语速平稳地抛出了徐州的底线:“洛阳,乃中原枢要,控扼南北,我军既已取得,断无归还之理。此乃底线,无需再议。”
“潼关,可以归还贵国。”
“条件有二:其一,此次苻天王意图南征,我徐州为自保及反击,耗费粮草军械甚巨,需西秦赔偿军费六十万贯。此款结清,潼关守军自会撤离。”
“其二,为促进边贸,避免日后再生龃龉,我徐州需在边境开设官方榷场(互市场所)。地点我已选定,就在邺城、洛阳、中山。西秦需同意并保障榷场安全及自由通商。”
“以上条件,贵国若愿意接受,便可签约罢兵。若不愿,”林若语气依旧平淡,“阳平公便可返回长安,将我的话原样转告苻天王。我军在潼关和洛阳,静候佳音。”
这一番斩钉截铁、毫无回旋的开场,直接把经验丰富的苻融给打懵了。他预想过各种讨价还价的局面,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底牌亮出,连一点试探和周旋的余地都不留。
苻融愣神片刻,连忙稳住心神,试图争取一些灵活性:“林使君,我主此番确是诚心求和。只是这条件……是否尚有商议之余地?譬如这赔偿数额,六十万贯是否过于……还有这榷场地点,邺城是否……”
这钱对如今的秦国压力巨大,但咬咬牙,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榷场不是该开在边境么?
洛阳就罢了,败兵当受,可邺城、中山,都是他秦国心腹之地,怎么就边境了?
林若平静摇头:“没有商量。这就是底价。”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阳平公,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徐州对如今北方胡族纷争之地,除通商互利外,并无其他兴趣。我也不喜说那些虚与委蛇的官话。我事务繁多,能给的时间有限。”
她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刻漏,表明时间正在流逝。
苻融心中大急,这种谈判方式让他完全无法施展使臣手腕。他不得不放下身段,试图以情动人,略带哀恳地说道:“林使君,我主此番确是满怀诚意,否则也不会遣融前来。潼关与洛阳前线,将士们翘首以盼和平,生灵涂炭,岂是仁者所愿?还望使君念在……”
“我说了,不商量。”林若第三次打断,语气已经带上了送客的意味,“条件就是这些。阳平公若是无法做主,便请回吧。”
她转向身旁的兰引素,淡淡道:“阿兰,送客。安排驿馆,让阳平公好好休息,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谈。”
兰引素应声上前,对苻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苻融张了张嘴,还欲再言,但看到林若那已然垂眸不再看他的姿态,以及兰引素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谈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满满的挫败和屈辱,对方根本不屑于玩外交辞令的游戏,直接用最简洁的方式划下了道儿,接不接受,悉听尊便。
他只得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林若拱了拱手,尽量保持风度:“既如此……融先行告退,需将林使君之意,禀明我主定夺。”
林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苻融在兰引素的“陪同”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州牧府。
他原本准备的各种说辞、策略,在林若这种霸道直接、近乎“野蛮” 的谈判风格面前,全然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
未几,苻融心事重重地回到下榻的驿馆,屏退左右,只留下自己临时幕僚杨循。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今日与林若会面的整个过程,包括对方那不容置喙的态度、斩钉截铁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向杨循复述了一遍。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困惑和无奈问道:“杨先生,你出身徐州,更了解林若其人其道。你且说说,她这般不留余地、近乎强硬的做派,是否是另一种下马威?难道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么?”
杨循安静地听完,他给苻融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平淡地分析道:“阳平公,此事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家主公……呃,林使君的性子,便是如此。她不屑于、也不耐烦玩那些虚与委蛇的礼节辞令。在她看来,实力对比明朗,底线清晰,直接亮出条件,行就行,不行就罢,节省彼此时间。您按她划下的道儿走,就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他见苻融眉头紧锁,又补充道:“再说,您此行的最紧要的,不就是为了收回潼关,打通关中门户,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么?如今徐州明确表示可以归还,虽然代价不小,但至少目标有望达成啊。”
苻融苦笑一声,指了指案几上他粗略记下的条件:“目标自然是潼关。可这六十万贯的赔偿,数额巨大,几乎要掏空我大秦国库,怕是又要加税。难道就不能……稍微减免一些?哪怕少五万、十万贯,我也好向朝中交代啊。”
杨循闻言,不禁失笑摇头。他索性拿出纸笔,一边写划,一边给苻融算起了账,然后才道:“阳平公,您可知维持谢淮将军那两万重甲铁骑,从淮阴长途奔袭至潼关,人吃马嚼,需要消耗多少粮草?沿途损耗、军械补给、将士犒赏,又是何等天文数字?更别提此番大战,我军动用弩炮、火药,所费更巨。这六十万贯,林使君怕是已经看在往日情分上,打了折扣了。您若是见过她真正‘狮子大开口’的时候,就知今日这价码,实在算是公道了。说句不中听的,别不知好歹,再还价,惹恼了她,怕是连潼关都没得谈了。”
苻融被杨循这毫不客气的“自家人口吻”说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与道(杨循字)啊与道,你开口闭口还是‘我军’、‘主公’?到底认的是哪家的主公啊?”
杨循冷哼道:“那我给你讲,如今我是身在西秦,心还是在徐州,要不你把我丢在这儿,我自己去淮阴的工坊里找个活儿干,保证三年后咱就是个大工坊主!”
苻融被他逗笑,连日来的压抑也缓解了几分,摆手道:“别说笑了,我不是那等猜忌之人。你的才干,我倚重得很,只是……唉!”
他笑容一敛,又回到了现实:“即便这六十万贯咬牙认了,可这边境划分也是个大问题啊,林若只提归还潼关,可潼关离洛阳还有两百多里地呢!这中间以何处为新的防线?总不能以黄河为界吧?况且,洛阳以东的陈州等地,原本也是我大秦疆土,如今是否也应归还一部分,以为缓冲?这些关乎国土的细节,她一概不提,只丢下一个‘潼关可还’,让我如何回去与王兄和满朝文武交代?”
杨循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您这是操心过甚了。这些具体划界、设防的细节,本就不是在第一次会面、由双方主事者敲定的事情。那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官员,比如兰引素、江临歧他们,需要慢慢磨、细细谈的。”
“林使君今日亮出的,是原则和底线。她同意还潼关,这就是最大的善意。至于潼关以西、洛阳以东这片地方怎么划分,驻军多少,如何管理,设立哪些关卡哨所,正是需要您留下来,与徐州反复磋商、讨价还价的地方。”
“原来如此……”苻融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看来,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就是兰引素、或许还有谢淮将军了。也好,与下边的人谈,总好过面对林若。”
那……那真是让人无从下口的强势。
杨循点点头:“正是此理,先把大方向定下来,剩下边境划分慢慢磨呗。咱们有的是时间,正好也让您好好看看,这淮阴城,如今是何等光景。”
苻融点头,心中的焦虑减轻了不少。他明白,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即将展开。
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他需要立即修书一封,快马送回长安,向王兄禀明情况,并请求授权,以便他留在淮阴,与徐州磋商。
不过……
苻融叹息道:“先用膳吧……”
他知道淮阴堵车,一大早就去了,饭都没吃。
“好勒,主公啊,我知道一个很好的酒楼,最近上了新菜,”杨循立刻道,“不如去试试这边的清蒸鲈鱼、东海生蚝,绝对是长安吃不到的生鲜……”
在徐州时,他就喜欢去了,就是那时穷,不敢去,如今有个付钱的领导,那肯定要试试……
“也好。”苻融点头,“上次来得匆忙。”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杨循很是体贴,他是天生的王权贵胄,自然也应有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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