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楼悚然一惊,撞林泽兰含讽眼底,生出一股瘆人寒意。毕业离婚气死养父,勉强可以用年轻不懂事无心之失遮掩,想杀人灭口却能令他彻底身败名裂。
糟糕的是,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他。
在林泽兰捅破那么多事情以后,他自己都知道,把责任全部推到决明身上难以服众。
好在决明已经死了,林泽兰没有证据证明他想杀人灭口,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给过钱。没有真凭实据,他就能慢慢想办法挽回名声。
林重楼毫不心虚地正视林泽兰:“我确实对不起你们,但是我绝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阿兰,你别把我想的这么坏。”
“你就宁愿相信决明没贪钱,也不愿意相信成蹊给了钱吗?我们家不缺钱,没必要省这个钱。”
闻讯赶来的梁淑贞挤开人群,看见脸颊泛红跪在地上的林重楼,小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幸好只是红了点,“你们怎么能打人。”
“我把他养大,他却恩将仇报,我打死他都是活该,轮得着你来说话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林奶奶冷冷盯着梁淑贞,显然这个女人就是林重楼的姘头。
梁淑贞噎了噎,这老太太不仅是林重楼前岳母,更是他养母,是真的有资格打人。
“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哪怕有一张汇款单都行,而不是张嘴闭嘴决明,决明死了,还不是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林泽兰看一眼贺书记,“决明死的还真是恰到好处。”
贺书记目光深深看林重楼。
“你什么意思!”梁淑贞气急败坏,“他是得痢疾死的。”
林泽兰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想林重楼:“一个医生想让一个人得痢疾,很难吗?”
梁淑贞怒目而视:“话可不能乱说,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成蹊。”
“你们不也是无凭无据污蔑决明贪了所谓的钱?”林泽兰似笑非笑,“原来你们也知道说话要讲证据,那倒是拿出决明贪了钱的证据来。总不能你们说的就是真相,我说的就是污蔑。”
梁淑贞嘴角翕动,当年她真的亲手写了张一万大洋的不记名支票让他连同和离书一起寄回去,林家毕竟养育了他,他和林泽兰有孩子,不给钱说不过去。
给一笔钱还养育之恩,每年再寄一笔钱回去,外人问起来就能理直气壮。
和老家旧式原配离婚,和志同道合的进步青年结婚,这是一种风潮。很多名人都做过,本就是名人带的头。
“淑贞,如今说再多都是徒劳。决明一死,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林重楼抢在梁淑贞面前开口,怕她说出难以挽回的话。
“少在这装可怜,你有我们家可怜吗?”
眼见他装模作样,恨得牙痒痒的林奶奶一巴掌扇过去,打的林重楼一个趔趄。
“你干嘛!”
梁淑贞差点想打回去,好在理智尚存,知道不能跟这个老太太动手,她蹲下去护着林重楼不让林奶奶靠近。
“没事,”林重楼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是我该打,娘打死我都是应该的。”
“要不是杀人犯法,我真想活活打死你,”林奶奶怒气冲天,“老头子被你活活气死,族里见我们家只剩下孤儿寡母想谋财害命,全靠我娘家才侥幸保住性命,可保不住家业。阿兰受惊早产,差点一尸三命,孩子先天不足险些养不大。这都是你造的孽!我们林家养大了你,供你上最好的医学院,你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说你该不该死。”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露出动容之色。
没有成年男子顶立门户,还没了家产,两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其中辛苦可想而知,怪不得林家人如此寒酸。
反观林重楼,住花园洋房,开进口轿车,名利双收,好不春风得意。
对比之惨烈,令人唏嘘。
饶是梁淑贞都为之一愣,离婚后林家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重楼泪流满面,悔恨交加:“我真的不知道,但凡我知道家里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不回去。是我误信决明,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娘,我以后会加倍补偿你们。”
“嘴上说的你多有良心似的,可事实上,你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过一眼。就算决明骗你我们不想见你,你就真的不回来看老人看孩子了。”林泽兰质问,“退一步,你不敢来看我们。那你给我爹扫过墓吗?你知道我爹葬在哪儿吗?以为我们被炸死了,那我们又葬在哪儿,你扫过墓吗?不说年年,于情于理,十几年来总该有一次。”
林重楼瞬间心跳如擂鼓,大脑高速运转,不敢轻易开口落下话柄。
走廊上的气氛仿佛拉满的弓弦,众人不约而同望着沉默的林重楼。
林泽兰盯着他的眼睛:“你好好想一想,一个电话一个电报就能确认。”
林重楼只觉得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成蹊怕触景生情,都是让决明代为祭扫,后来决明病死了,没来得及交代地点。” 梁淑贞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打破沉默。
“也就是连墓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扫过墓。”林泽兰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冷笑,“你说你补偿了我们一万个大洋,说每年寄一千大洋,却连扫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做。光说不做,只嘴上尽孝。反正嘴皮子一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能自圆其说的都推给决明就行。”
林重楼羞惭满面:“是我的错,我不该因老家太远工作太忙,没亲自走一趟。”
林泽兰嗤笑:“永远都是说比唱的还好听,一问,什么都没做过。”
“成蹊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他真的给了钱。”梁淑贞哪能眼睁睁看着林重楼身败名裂,钱是最后的遮羞布。
林泽兰面无表情:“证据?”
梁淑贞恼羞成怒:“钱给了就给了,哪会想到有今天,谁会留证据。”
“没有证据,凭什么你说给了就给了。”林泽兰反问,“我说林重楼想杀人灭口,凭什么不是真的?”
梁淑贞气结,恨不得挠花了林泽兰嘲讽的脸。
林泽兰冷不丁问她:“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梁淑贞眼底闪现慌乱,下意识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据我们打听来的消息,你们是34年8月结婚。”林泽兰冷声,“我和他34年7月离婚,离婚后马上结婚,我不信你们婚前清清白白。什么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不过是男盗女娼的遮羞布罢了。”
别说林泽兰不信,在场众人都不信。
以前只知道两人是二婚,直到今天才知道,是上个月离婚下个月结婚这种二婚。
都是成年人了,谁信离婚前没点什么。
梁淑贞被各色各样的目光看的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从没这样丢人过。
“我承认,离婚前我就喜欢上了淑贞,也是因此我意识到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我们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感情上,于是决定离婚。离婚后,我才正式追求淑贞。”林重楼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一个月追到人,还结了婚,少把别人当傻子哄。以你的性格,不至于不知道这么急着结婚不合适。”林泽兰看了看梁淑贞,眉梢微挑,“怕是有不得不马上结婚的理由,未婚先孕?”
梁淑贞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就算是血口喷人,也是跟你们学的,你们对决明难道不是血口喷人。”林泽兰忽然发现,决明还挺好用,难怪林重楼动辄决明。
梁淑贞气了个倒仰。
“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不过我和淑贞婚前清清白白,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林重楼果断转移话题,“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们,往后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们。”
“谁要你的补偿,我们要你还债。”林奶奶指着林重楼,“你气死老头子,不孝不义,我要和你解除收养关系。你算算这些年花了我们家多少钱,连本带利给我还回来。”
贺书记忽然低头看了看表:“都这个点了,大家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
钱的事情,没必要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虽然好奇,可书记发了话,众人只能意犹未尽离开,打算回办公室继续八卦。再没见过这样离奇的事情了,比电影上演的还要跌宕起伏。
贺书记叫住了院长,两位副院长、工会主席、人事处长和财务处长。都跑来看热闹了,倒省得她去叫人。
“都来会议室吧。”
十几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分三块区域。
院领导一块,林家人一块,再就是林重楼一家三口。
林桑榆不着痕迹打量长得很像梁淑贞的年轻姑娘,猜她应该是钟曼琳。
钟曼琳模样像她亲妈,要是像亲爹,钟家人又不是瞎子,哪能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像亲妈,又是钟怀民在世时出生,钟家人哪里想得到梁淑贞居然敢在丈夫眼皮底下出轨生女。
钟曼琳魂不守舍,事情发展和上辈子已经截然不同,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令她深深的不安。出乎意料的事情越多,她的优势就越少。
她连回到过去这种奇迹都能遇上,难道不应该越过越好,怎么看起来反而更糟糕了。
沈叔叔堪称一败涂地,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妈未婚先孕才急着离婚结婚的流言肯定会传开。
幸好,自己姓钟不姓沈。钟曼琳暗暗松一口气,对她的影响应该有限。
贺书记看看神色各异的两边人,和颜悦色问林奶奶:“您要和他解除抚养关系?”
“这种狼心狗肺的养子我不敢要,更要不起。”林奶奶拿出收养协议,民国禁止买卖人口,所以当年签的是收养协议,“麻烦领导你帮忙写个解除收养的协议。”
“娘。”林重楼又跪下了,“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们。”
“我不是你娘,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收养你这头白眼狼,到头来被你害得家破人亡。”林奶奶恨不能生食其肉,“不仅我要和你解除母子关系,四个孩子也要和你断绝关系,你没养过他们一天,有什么资格当他们的父亲!你要不同意,我就去找记者找律师,咱们打官司,让全海城全国的人来评评理。”
林重楼勃然色变,到嘴边的话化作秤砣硬生生砸回肚子里,砸的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沈副院长,既然有缘无分,不如分道扬镳,各自安好。”贺书记目光沉沉看着林重楼,“闹到今日这地步,你难辞其咎,好聚好散吧。”
抛开决明这个罗生门,单说他和怀孕的妻子离婚气死养父,他亏欠林家太多。
林重楼心直往下沉,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已经毁于一旦。仁爱医院是待不下去了,便是海城恐怕也难待下去。不过国家那么大,他可以去其他城市,那事情就不能再扩大下去。
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您说的是,破镜难圆,强求无用。”
林重楼诚恳望向林奶奶:“您要多少,但凡我拿得出来,绝无二话。”
林奶奶冷笑一声,对林桑榆道:“收据拿出来。”
林桑榆打开挎包,拿出一叠各种各样的票据。
林奶奶一一道来:“这是大学学费的收据,都是你随信寄回来的,东丢西丢,只剩下这两张,一年180个大洋。这是汇款单,每半年给你汇一次,虽然有寒暑假,但是每次按照六个月给你汇,一次120个大洋。”
“二十年前,每个月二十大洋的生活费!”任副院长酸成柠檬,她上大学时一个月才十个大洋,日子已经过得挺滋润的了,不敢想林重楼得多滋润。
“老头子把他当亲儿子养,”林奶奶咬牙切齿,“生怕他不够花,衣服笔墨路费另外给钱,过年还给大红包。讽刺的是,最后死在了他手上。”
林重楼身体僵了僵。
“什么亲儿子,说白了就是童养夫,得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梁淑贞义愤难平。
林奶奶气极反笑,问林重楼:“你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没有,娘,淑贞误会了。”林重楼看梁淑贞,“你别胡说,林家对我视如己出。”
梁淑贞满脸不忿,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怎么可能视如己出。
林奶奶冷笑两声:“说的再多都是虚的,得看做的。各位领导看看这些收据,我们供他上全国最贵的医科大学,每个月至少二十大洋的生活费,放现在都不算少,更何况二十年前,一个大洋能下一顿馆子,难不成每个月给二百大洋才算好?”
“我是亲生的,上大学时一个月也才十个大洋。我家以前开绸缎庄的,日子也还行。”任副院长笑眯眯插刀。
林重楼隐晦看她一眼,两人素来有些不对付。
任副院长迎着他的视线表示羡慕:“一年学费生活费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至少五百大洋,林家对沈副院长没话说,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林重楼咬了咬牙根:“林家对我恩重如山。”
任副院长笑眯眯:“那可要好好报答。”
“可不敢指望他报答,只求他别再恩将仇报。”林奶奶冷冷道。
林重楼唯有苦笑,现在他说什么都是错。
“八年大学就是四千大洋。”林奶奶翻看其他收据,“前面十年,衣食住行加上读书,每年算你两百大洋,过分吗?”
林重楼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不过分。”
“不就是六千大洋。”梁淑贞带着怒气道,“给你们就是,当初一万大洋都舍得,我们还能舍不得这六千大洋。”
林泽兰看着她:“那我们也可以说他花了我们家十万大洋,不是只有你们长了嘴。要么拿出证据来,要么闭上嘴。”
梁淑贞一口气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淑贞,别说了。”林重楼拉了拉她,“你回去取一下钱。”
任副院长清了清嗓子:“这账可不能这么算,二三十年前的大洋哪能和现在的大洋比。对吧,贺书记?”
贺书记微微点头,六千大洋放现在就是六千万新币,购买力远远比不上当年。
任副院长要笑不笑:“沈副院长怎么可能用现在的六千万新币还几十年前的六千大洋,让林家吃这个闷亏。”
林桑榆双眼亮晶晶看着任副院长,希望她能说多说点,他们家来说,多少是有点不体面的。不过要是没人提的话,不体面就不体面吧,日子过得体面才是真体面。
“自然不会。”林重楼没打算破罐子破摔,他还想尽量挽救名声。医学圈子说大不大,哪怕去了外地,也保不齐有和这些同事再碰面的机会,“我给两亿新币,多出来的算是我赡养老人抚养孩子的钱。”
“不用你赡养,也不用你抚养,你还钱就行。”林桑榆可不想留下隐患。这人有点邪性,指不定哪天捅出个大篓子来,一定要切割干净。
林重楼第一次正眼看她,看年龄应该是双胎之一,大概是先天不足,看起来才十岁出头,不像十五六的大姑娘。
林桑榆与他对视:“你以前没养过我们,以后也不需要你养。”
林泽兰扶上林桑榆肩头,看着林重楼:“孩子我生的我就会养,你把该还的还了,其他不用你操心。”
“两亿没多,哪有多的,还少了。”任副院长一本正经开始算账,“二三十年前一个大洋能买三十斤大米,现在一个大洋只能买六斤大米。以前的六千大洋放现在能当三万大洋用,也就是三亿新币。”
“沈副院长,我这人说话直,我就直说了,”不等林重楼反应,她开始心直口快,“单单钱,林家就在你身上花了三亿新币。把你培养的这么出色,其中心血更是无价。况且,在你养父去世这件事上,你不杀伯仁可伯仁因你而死,间接导致林家万贯家产被夺,家破人亡啊,你多多少少要补偿一二。依着我,十亿新币都不算多。沈副院长家大业大,这笔钱对你而言九牛一毛。何况,若不是林家栽培,沈副院长也没现在的好日子。喝水不能忘了掘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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