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杳举着阴檀木, 茫茫然往四周看了一圈,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是阴神出窍。
可当手中阴檀木燃尽时,身后纠缠错乱的香火红线再次躁动起来, 涌动着朝她袭来。
“师姐!”
许群玉瞳孔猛缩, 立刻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那红线将女人吞噬, 变成一方密不透风的圆球。
他提剑冲上去, 而看到这一切的晓山青意识到了什么, 也径直飞身上前,拔刀就要往那圆球上砍去。
就在这时,一把剑从屋内飞出, 同时挡在了两人面前。
李奉湛抱着刚刚修补好的肉身走出来, “都让开,那是她的灵台。”
他抬手, 准备将那圆球再次塞进怀中女人的体内。
就在这时,圆球转动,朝许群玉的方向冲去。
而许群玉也立刻反应过来, 阴沉地看了李奉湛一眼,飞身朝自己的房间冲去。
方杳成功回到了心魔躯壳中。
这具由许群玉的灵炁构成的身体要远远比肉身轻盈、温暖,只可惜里面的炁被血符抽去大半。
她一睁眼,刚撑起身子就无力软倒。
许群玉冲过来抱住她, “师姐”
他不要命一般将灵炁注入方杳的体内, 可大量流失的炁却不是一次两次能填补回来的。
方杳来不及跟他解释太多,只附在他耳边, 用虚弱的声音说:“带我去肉身旁,等会儿替我把你师兄挡住,好么?”
凡是她说的话, 许群玉就不会说个“不”字。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抱着她往外走去。
李奉湛自然没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带着方杳过来,声音带上冷冽:“你这个师弟就是这么当的?把她给我。”
许群玉将虚弱无力的方杳放在门边的座椅上,拔出剑,“她现在是我妻子。”
道童们都被疏散了,可荷春生、荷秋成姐弟俩却还在。
两个孩子都聪明至极,当下立刻明白了背后的来由。不约而同地用惊悚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最亲爱的师父和最亲爱的师叔。
两人剑拔弩张,威压几乎化作实质。
“这、这该帮谁啊”荷秋成磕巴地说。
“是啊,山青师叔,你说句话啊”荷春生扯了扯晓山青的袖口。
晓山青也呆立在原地。
这个绝世难题已经横亘在他心里很久,他也不知道该帮谁啊
他抹了把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女人身上,从心口到指尖都在发麻。
那是师姐。
那真的是师姐。
他看见了的,师姐的魂魄被人缝补起来关在灵台里。
那邪性的手法绝不是他那两个师兄做的,可不管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情,坐在那里的就是师姐。
晓山青抬手拍了身边两个小豆丁的脑袋,“让他们两个打吧,打不死就成。你们去照看你们的方姐姐。”
姐弟俩得令,冲到方杳身边。
“方姐姐,我们扶你去休息吧。”
方杳冲他们笑了笑,说:“我先不休息,你们帮我个忙,好不好?”
“您尽管说!”
“帮我把那块玉契抢过来。”
她指着李奉湛怀中的肉身说。那块玉契还在肉身的手里攥着。
荷秋成迟疑:“可是师父”
荷春生干脆道:“没问题!”
她拉着弟弟冲到晓山青身边,低声跟晓山青说了什么。晓山青眉头皱紧又松开,随后叹了口气,点头。
果不其然,许群玉跟李奉湛打起来了。
许群玉发起狠来,李奉湛也得空出双手对付他,方杳的肉身被放回玉棺里。正在玉棺要被盖上之际,姐弟俩冲到棺材边。
李奉湛眸光一瞥,脸色沉下:“你们——”
还没等他对那两姐弟动手,晓山青先跑过来挡住,“师兄,要不先别打了,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要不我先定桌菜,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你看师姐来了那么久咱们都还没好好吃饭呢,师妹他们肯定也愿意回来”
晓山青叽里咕噜一顿说,还以灵巧的姿态闪避着李奉湛的剑,最终被忍无可忍的李奉湛一掌打飞。
他把墙上撞出一个大洞,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侧立一旁的许群玉,愤愤道:“你居然不拦着”
许群玉一边提防李奉湛动手,一边关注着方杳的情况。
他不知道方杳此刻究竟想做什么,心里难免还是担忧,毕竟当年她一心求死。
等他看见姐弟俩捧着玉契递到方杳面前,神色又是一顿。
——师姐拿玉契来做什么?
师叔师侄几个这么一顿配合,等李奉湛空出手来的时候,玉契已经到了方杳手里。
她捏着这块和李奉湛成婚时练就的玉契,定定看向李奉湛,忽然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猜,我当年的确对你说过诸如‘如果看不见你,看看这玉契也好’这类情话。”
说罢,她扬手,将玉契狠狠砸在地上。
洁白莹润的玉契一分为二,接着各自四分五裂,丝丝缕缕的灵炁也尽数断裂,两道雾气飞出,迅速钻入方杳眉心。
正如之前一样,李奉湛说他毁掉了那两片魂魄,也是在说谎。
分开的玉契能再次被黏合,光靠其中一人的炁可不行,另一人的也需要在其中。
他用炁裹住她的魂魄,藏在了玉契中。
这一回,方杳终于吸纳了最后两片魂魄。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再次被失而复得的记忆冲击。
这一次的冲击要比上一次来得更凶猛、更剧烈,无数画面裹挟着令她窒息的情感,像波涛汹涌的海浪般将她淹没。
当方杳多想起一点,她的肩膀就沉了一分,像有污泥从记忆中倾斜而出,要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方杳足底悬空,摆脱肉身束缚的灵体之身飘至半空中。
她微微低下头,乌发散落肩头,看了眼不远处玉棺中的身体。那具身体年轻貌美,她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
她抬起头,与李奉湛对视,问他:“我的身体,是被你变回这副样子的?”
李奉湛的计划失败了,瞳孔中里染上几分晦暗的情绪。
他说:“是。”
“你以为把人变得原模原样,一切就真的能恢复如初了么?”
方杳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目光深而沉郁,终于有了死人还魂之感。
记忆还在持续地融合着,渐渐变成更为具象、充满细节的画面,拥挤地塞满她的神智。
当最后一点记忆融合,方杳虚脱般跌倒在地。
头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接住了她。
*
人这一生并没有多少重要的时刻,而那些屈指可数的重要时刻构成了生命变化的曲线。
方杳将之理解为“命数”。
李奉湛是她的丈夫,是她深爱过的男人,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成仙。
李奉湛要成仙,让她也长生不老,去享受那无边逍遥。
但他没有告诉她,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没有告诉她,长生不老之于普通人并非真的福报。
明心岛上的师弟师妹们,也终有一天会像李奉湛那样,得证大道,自由自在,心中了无牵挂。
如果将曾经漫长的生命比作一首曲子,这个毋庸置疑的结局让她生命的曲调变得惨淡。
而许群玉,是这首曲子里最清脆、最悦耳的一段。他出现在她这漫长的一生中的开头和结尾,却从未成为主旋律。
魂魄完全融合,记忆尽数恢复,方杳终于从那种徘徊在真假之间,找不到位置的游离感中抽离出来。
意识逐渐清醒,耳边传来一阵叫丧般的鸟啼声。
方杳疲倦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化的卧室,和一道长长的鸟脖子。
问丹鸟脖子一伸一缩,朱红的头冠羽毛发颤,鸟喙张开,发出极其难听的鸣叫,哀恸至极。
要是方杳再死一次,这鸟肯定能省下请唢呐班子的钱。
周围很快变得安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随后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她眼里透着初醒的茫然,眼珠一转,看向窗外。
晕出彩色的光晕,直射入她的瞳孔,叫她一阵晃神。
方杳正要抬起手遮住眼睛,忽然被人从后抱住,是许群玉。
他的双臂用力地将她圈进怀里,怀抱就像她记忆中那样温暖而踏实。
哪怕此前三年里已经有过无数次亲密接触,但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秘密的拥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阳光将他们笼罩。
过了很久,方杳才问:“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
方杳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转身抱住许群玉,“从降真城回来的时候,他就给我下了禁制,不让我告诉你真相,非要逼着你”
许群玉轻抚着她的发丝,“怪我没有尽早发现,让你等了那么久,还差一点中了师兄的计。”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说:“师姐,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许群玉睫毛微微颤着。
他想冲她笑,可眉头一展,眼里却涌出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坠下。
他喉头滚动,想继续对她说些什么,可唯恐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仿佛多说一句,她就又要从他的梦里消散去了。
方杳见他定定看着她,不说话,又叫他:“群玉。”
这一叫,他眼里泪水更多了,像孩子似的。
她闻到泪水咸湿的气息,心中也一片酸楚,将他抱进怀里,任由他的泪水沾湿衣襟。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房门。
方杳一怔,问他:“还有谁在么?”
许群玉这才从她怀里抬头,泛红的眼皮掀起,“是徵羽师妹。”
外头的人轻咳一声,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二师兄,师姐刚醒,神魂不稳,先让我再看看吧。”
方杳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便见沙发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戴着无框的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浅色西裤。
在灵虚子的几个弟子中,商徵羽看上去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她的天赋在几个师兄面前也并不显得突出,性格也不如康小蛮那样活泼吵闹,但在那些年里,商徵羽却是方杳唯一能说些心里话的人。
时隔多年,当年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小姑娘也变成独当一面的人了。
商徵羽立刻走到她面前,双眼闪动泪光,“师姐,真的是您。我听三师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以为他跟二师兄一样疯了。”
方杳笑了,“除了你以外,山青就是最稳重的。”
“我以为您会觉得二师兄也稳重。”
“群玉只是看上去唬人罢了。”
商徵羽看向一旁的许群玉。他用无限温柔的目光看着方杳,丝毫不在意方杳如何评价自己。
大师兄和二师兄之间的龃龉,他们几个心知肚明,她只当做看不见。
商徵羽说回了正事:“师姐,我来看看你情况。”
她在离开悬象天门后,独自创了个宗派叫做参音观,实际上是借声音这一元素感悟天地之炁,对探查人体内的精炁有极为独特的手段。
商徵羽拿出一枚巴掌大的鼓,方杳目光落在上头,立刻说:“为什么是用鼓声?”
“我听二师兄说,您之前总说听到鼓声,对么?”
方杳点头。
“鼓声请仙,是降真城流传下来的请仙术。鼓声、香火连在一起,可以让人请神仙降世。您身体里有香火红线,除了师兄的重瞳外,只能用鼓声感应。”
说罢,商徵羽轻轻敲鼓,鼓面响动,方杳顿觉眉心一阵发热,身形一晃,倒在了许群玉怀里。
与此同时,商徵羽抬手点在她眉心,试图寻找她灵台所在。
鼓声逐渐急促,方杳觉得眉心烫得厉害。
咚——
一道重响之后,商徵羽猛地抽回手,鼻中落下一行鲜血。
方杳睁眼,连忙抽出纸巾替她擦,“这是怎么回事?”
“这香火红线是用来供奉仙人的,我刚才试图扯开,直接被伤了灵台。”
商徵羽声音沉沉,看向许群玉,“二师兄,我只能隐约找到位置,却不知道怎么解开它。我猜想大师兄迟迟没有解开,也许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也解不开。”
李奉湛有着近仙的实力,却毕竟不是仙人。
香火供奉只属于仙人,他也是碰不得的。
许群玉脸色沉下来,“那只能找到复活师姐的那人了。”
商徵羽问:“你知道是谁?”
许群玉冷笑,“除了罗法义,还能有谁?”
方杳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
除了许群玉之外,在方杳过去的人生里,还有几个人极为不同。
罗法义就是其中之一。
她从生命的终点回首,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命数从某个时刻开始衰败,通向消亡——这种消亡与身体的健康无关,是精神性的衰败。
这种衰败,正是从降真城的灭亡开始。
而降真城的灭亡,也给了罗法义施展目标的真正机会。
降真城的生灭,将她和罗法义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联系起来。
而罗法义的手段,要远远比许群玉他们料想得多。
第42章 千种万种不堪(八) “你还是这么天真……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所属的医科大学位于江市, 是之前王人杰调查到的结果。
时间进入深冬,这座沿江的城市被寒气浸透,天色阴沉, 路上来往行人都裹在羽绒服里。
这会儿正是中午, 不少学生在校门口的小店买午餐,不少人拎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或着装着盖饭的打包盒往学校里走。
方杳已经不怕冷, 却也用灵炁化了身羽绒服雪地靴, 乍一看和这所大学的女学生们也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大学门口观察学生们在入校口的仪器前刷脸认证进校, 抬手忍不住摸了摸唇角。
“同学,你哪个院的?”
身边冒出一道声音,方杳转头看过去, 是个高个儿男孩。
这男孩儿左手拎着份超大号的煎饼果子, 看样子是把摊儿上的料全都塞了进去,老干妈的香味隔着半米, 直接飘进方杳的鼻子里。
她目光往下,落在他右手的校园卡上——薛磊,护理学系xx级, 附带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笑脸。
见方杳不说话,这位薛同学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啊, 是不是唐突你了。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你站在这里没进去, 是不是忘记录入面部系统了?我在保卫部认识一个学长,能帮你弄个临时入校权限。”
方杳看着他有些害羞的样子, 心里了然,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我是药学系的。”
说完, 她就往入口走去,站在机器摄像头前。
屏幕扫过她的面容,冒出一个绿色圆圈,中间写着“通过”俩字。
方杳抬腿走了进去。
薛磊在后头追上来,“咱们俩的院系离得近,我认识挺多你们系的,好像没见过你,你是今年的新生?”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女生。她半张脸都陷在围巾里,眉眼素净,明明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跟周围人就是不一样。
方杳目光再次转向他,又笑了笑,“是的,我这学期生病了,请假了两个月,还不熟悉学校。你知道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的办公室怎么走么?”
薛磊一听,立刻说:“哦,这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舍友就是研究会的,他们这个月刚刚改名叫‘生命科学前沿研究会’,搬进了南边的新楼。靠,太有钱了,据说助研费一个月最低都能有四千!”
方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路的尽头有一幢白色高楼,有八层,顶部外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标志,里面是一道回环的曲线,收尾衔接,像是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她道过谢,往那幢大楼走过去。
热情的薛同学也跟在她屁股后面,“哎,我想起来了,他们今天有面试,你也是去面试的吧。看来你成绩很好啊!”
方杳摇摇头,“研究会的入会资格很严格么?”
“那当然了,那么高的助研费又不是白给的,只要指定专业的高绩点学生,要求也有点奇怪,不光收咱们医科大的,连外校那些研究古代哲学的学生都要。”
“那他们都研究什么课题?”
“他们大多数项目都保密,能公开的项目都会开讲座,你既然是去问排期的,应该能问到。”
两人走到大楼前,薛磊拿出手机,“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之后要是有时间,咱们可以一起去听讲座。”
方杳摘下围巾,冲他笑了笑,“我已经结婚了。”
“可可你这么年轻?”
“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
她在薛磊惊愕的目光下转身走进大楼。这座大楼内部也以白色调为主,乍一看过去,四周连成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株绿植和挂画点缀其间。
这画也很奇怪,由各种圆形组成,构成一整片回环的曲线。
前台值班的学生问:“同学,你找谁?”
方杳指着后头挂着的教职员工名单说:“我找罗法义教授。”
“罗教授请了病假,已经很久没过来了。”
“是么?”她声音里并无意外,“是罗教授约我过来的,麻烦你帮忙再确认一下。”
值班的学生半信半疑,“那我给罗教授办公室打个电话,不过他都是不在的,要是没接通,你就先回去再跟他邮件确认吧。”
方杳说好,站在原地等待,目光看着这学生按动座机,把电话记了下来。
“罗教授!”学生眼里写满惊讶,对话筒那边的人说:“您真的呃,有个同学来找您——哦,直接让她上去?”
*
电梯在八楼停下,叮一声,门打开,外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
“您是方小姐吧?请跟我来。”
方杳跟她走到尽头的大门前,小姑娘把门推开,里头陈设古色古香,与降真城里曾经所建宫观内的制式一模一样。
唯一有出入的,是墙边博古架的摆件——最正中的赫然是一尊仿照她的模样做的瓷像。
方杳在茶桌边坐下。
“罗教授还在忙,要请您稍等一会儿。”小姑娘给她倒了茶便悄声离开。
她看向窗外,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云层密布。
厚重的窗帘下隐隐可见几道符箓,墙体逸散出阵法的气息。
室内很温暖,不知道何处点了香。
方杳刚吸收完记忆就赶过来,刚才又调用了许多灵炁,当下精神便有些疲惫,在这暖意中因疲倦而有些晕眩。
可不过是片刻的晕眩,她面前便出现个男人。
“仙子,你终于来了。”
罗法义走过来,半跪在方杳面前,深深注视她。
*
当白玉京围剿降真城时,方杳和谢枯兰一起保护了一批孩子,将那批孩子藏在降真城下的密室里,用她的精血掩盖气息。
她的精血原本只能作掩盖气息之用,但罗法义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用降真城人遗留下来的各种法器,将她精血中的蓬莱气息保留下来,并且分为多份,藏在宋青陆家制作的面具里。
借助这种特殊的面具,幸存的孩子得以在天山之中穿行,寻找食物果腹,最终生存下来。
罗法义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混进了天门内,打扮成道童,趁许群玉下山,李奉湛去白玉京的时候,再次找到方杳。
方杳至今仍然记得她看见罗法义那一刻的震惊。
高挑的少年穿着天门的宽大道袍,头发束起,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野性。
“仙子。”他重重跪在她面前,声音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当时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罗法义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做出最大胆的举动。
方杳静静和他对视。
和当年不同的是,罗法义已经不是少年模样。
他彻底成了一个高大又强悍的男人,哪怕跪在她面前,却始终昂着头,脸部锐利的轮廓在灯光之下明暗交织,唯有那双眼睛透着侵略性的光芒。
她问:“是你将我的魂魄缝合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您的恩情。”
“恩情。”方杳喃喃,“几滴精血,竟然值得你废这样的力气。”
罗法义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脸庞,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他低声说:“仙子,对您来说不过是几滴精血,对我们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方杳微微皱眉,别过脸去,“别跪着了,我受不起你的跪。”
罗法义微微一笑,“您受得起,永远受得起。”
他还是听她的话,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方杳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瓷塑像,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初您得知我们依靠精血在山中找食物,后来我去山上见您,您又给了我许多次,我将其中一些保存下来,分别存入这护生娘娘的塑像里,分发给凡人供奉。但凡供奉您的凡人,我都会满足他们的心愿。而收集来的香火,我就将它们织成红线,缝合您的魂魄。”
“既然是缝合我的魂魄,为什么要将我的灵台封住?”
罗法义叹了口气,“不是封住,是蕴养您的灵台。您不能修行,本不该有灵台,那一方容纳您阴神的灵台全是靠香火蕴养出来的。”
听到这里,方杳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说来轻松,其中之困难实际大到令人难以想象。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法义,你做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只是为了我。看在过往情分上,你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果然瞒不过您。除了复活您之外,我还想要继承师父的遗愿。”
“所以,降真城里,谢师兄的灵台是你拿的?”
他坦然承认,“是我拿的。那面具上抹了您的精血,帮我逃开了白玉京的追捕。”
“整个幻境的阵法,也是你设计的?”
罗法义微微一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三昧基金会是我手下的一个小组织,负责在人间行动吸纳香火。可我跟般若、青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们共同设计了幻境的阵法,但他们害怕白玉京的追捕,带着你的魂魄逃跑。可他们不知道没有保护好您的魂魄,反而让它散了。”
方杳支着额头,眉间又染上疲倦。
“您不舒服么?”罗法义声音关切。
方杳看向他,笑了笑,“法义,你是修仙的人,所以你不明白,我们这种老过死过的人是最容易累的,就像是睡了个舒服的长觉,却被人生生摇醒一样。”
罗法义默然,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
他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身上握住她的脚踝,要给她换鞋。
“这里就是为您建的,今后您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要是想住别的地方,研究会名下也有许多套房产,若您需要人陪,随时可以找我,就像从前那样。”
在她死前的一段时间里,的确是罗法义在陪着她。
那时候的明心岛空空荡荡,李奉湛忙于白玉京的事情,许群玉在人间游历,其余师弟师妹们尽数在南海的书院修行。
胆大包天的罗法义扮作道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潜入岛中,跟她说说外面的世界。
在他要脱下她鞋子的那一瞬间,方杳躲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罗法义定定看着她,“是因为群玉?我以为您对悬象天门的人已经失望透顶。”
“和群玉没有关系。”
她低下头,和他对视,“法义,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和谢师兄的初衷背道而驰。他的确想实现复活术,可他恪守的前提是复活必须在规则之下进行。内丹一脉的仙人连规则的存在都不允许,这是他们的矛盾。而你,将复活术当做手段受纳香火。”
罗法义毫不回避她的眼神,声音平静:“我是为了你,仙子。”
“你敢发誓么——向天道发誓,香火只用在了我身上,没有为非作恶,害人性命。只要你敢,我愿意和你去跟白玉京谈判,好好周旋阴檀木和复活术的事情,也免得其余外道遭受无穷无尽的追捕。”
闻言,罗法义笑了。
他半垂下眼帘,忽然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她,“你还是这么天真。”
方杳脸色沉了下来。
可刚才那眼神仿佛是错觉,罗法义的神情再次恢复肃正,缓缓道:“仙子,现在的情况和六百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白玉京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其他势力也在崛起,等下一次登仙台来临,您就知道白玉京已是日薄西山,并非天道所向了。”
窗外云层涌动,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方杳起身,却被罗法义拉住手腕。
“留下来吧。”他凝视着她,“过了这么久,您还想不明白么,您跟我才是同道。李奉湛、许群玉一个个天之骄子,将凡人当成蝼蚁,高高在上地摆弄他人命运。”
方杳:“放开我。”
“——还是说。”罗法义收紧了手,目光突然变深,“您总是需要一个男人”
一瞬间,一道泛着冷光的小剑飞来,直接穿透罗法义的手腕。
一旁的窗户被大风冲开,许群玉出现在室内,直直朝罗法义冲来,抬手就是一拳,灵炁铺天盖地压下。
罗法义猝不及防,后背撞响墙面,整张墙都开始龟裂。
许群玉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扔在地面,一脚踩在他胸口,冷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比。本体关在白玉京,分形倒是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乱窜。”
如果方杳不在,许群玉只会毒打罗法义。但方杳在的时候,他可以极尽言语的刻薄,让罗法义在方杳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一次,许群玉是跟方杳一起来的,可惜方杳坚持要一个人见罗法义,不然他半步都不会离开。
罗法义果然脸色阴沉,却在他的灵炁重压之下动弹不得。
“够了,群玉。我还有话想问他。”
许群玉掏出一道长鞭,将他牢牢捆住,随即转身对方杳说:“师姐,我们回去吧。我让师弟把他押去白玉京,回头再审。”
他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是刚才和罗法义打斗时留下的,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方杳知道那伤口可以轻易愈合,但见他这样子,还是下意识抬起手。
许群玉听话地低下头来,任她用灵炁给他抹去伤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罗法义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对方杳说:“您难道忘了小蛮么?”
方杳动作一滞,许群玉脸色也突然变化。
罗法义被长鞭捆着,艰难坐起身来,模样狼狈,声音恳切:“您疼爱小蛮,却忘了当初群玉是怎么对她的么?”
第43章 千种万种不堪(九) 知好色则慕少艾。……
小蛮。
方杳只要想到这两个字, 就感到痛楚。
如果要细说康小蛮,以及小蛮跟她和许群玉之间的关联,事情得从更早的时候开始谈起。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方杳正在窗边抄经, 有道童来禀报,说山下有凡人寻找她。
凡人是不能上天门的, 而方杳吃了长生不老药, 也不能离开仙家的地界。于是她在道童的陪伴下, 前往天门的边缘。
清风吹过,树木簌簌作响。
一个穿着孝衣的清秀少年从远处的山道间跑来,长发飞扬, 衣袂偏偏, 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仙人姑姑!我名为崔克寿,崔令周之子, 崔恒之孙。祖父逝于上月十七,泣告以闻——”
少年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方杳惊觉这是她三哥的儿子来向她报丧, 报的是她父亲的丧。
方杳知道父亲去世了,在岛上哭了一晚。
彼时许群玉已经因为清心纹的事情被李奉湛赶下山游历。没过多久,南海在白玉京的安排下设立观世书院,许群玉又和晓山青一起进书院修行, 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李奉湛当时在白玉京办事, 因方杳心中悲恸,同心铃震得他手指发麻。
他当晚回了明心岛。
“我已经请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你的父亲高寿离世, 是圆满,你不必太过伤心。”
在丈夫的陪伴下,方杳勉强挨过了那难熬的一晚。
可天上人间, 时间流速不同,不多时,崔克寿又来了。
此时他已经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青年,又是一身孝服,在林间喊:“仙人姑姑,祖母逝于上月二十”
从天门的时间来看,这一次和上一次不过相隔数日,李奉湛因为事务繁忙,他仍旧遣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但那晚没有再回来。
方杳自从得知母亲死讯后就夜不能寐。
李奉湛再次回岛的时候发现她憔悴了许多,将她抱在怀里,又劝她:“人之生死是常事,你要勘破这一点,免得伤心伤身,纠缠在旧日因果里不得解脱。”
“可想到我没有陪伴他们太多日子,我心中就痛苦得没有办法入睡。”她对李奉湛这么说。
李奉湛像上次一样将她抱在怀中安慰,但方杳感觉到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在这之后,方杳有很久都没有听到家中的哀讯,又勉强过了一段时间。
数年过去了,崔克寿又再次出现,依次向她报兄长们的丧事。
他大概是同辈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也可能得了名字的福,家族才把这样的差事交给他。
方杳没想到,五个兄长里,最先离世的是五哥。大概是因为崔五郎情志殊异,思虑过重,早年情路坎坷,他不到四十便郁郁而终了。
她想到那年五哥给的糖糕,还没能吃上第二块就散落风中,心中的痛苦已经不是眼泪可以表达。
所以这一次,方杳没有哭。
她呆坐在明心湖边,从清晨坐到夜晚,脑子飘过许多思绪,又仿佛空白一片。
最后离世的是三哥。
此时崔克寿也四十有余,从白净的翩翩少年变成沉稳持重的一家之主,与方杳记忆中三哥很像。
在三哥去世后,崔克寿再也没有来过,大概是崔家在世的已经没有方杳熟悉的人。他们怕扰了她的清净,也不敢再来。
父母兄长们还有人在世的时候,方杳很怕听见道童说崔克寿又来了。
可等崔克寿不再过来的时候,她忽然陷入了更深的孤独,好像自己与尘世的最后一缕联系也被切断,从此如浮萍般漂泊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
方杳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纷繁,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是做梦。
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她三四岁的时候被父亲举在肩头骑马,眨眼又到十三四岁时,少女初长成,母亲带她去挑缎子做衣裙,画面一转,又到了和李奉湛定亲后,哥哥们在家中后院玩皮影戏,将她和李奉湛的相遇瞎编一番,写成故事。
都是模样出众的世家公子,一个个不着调地唱小曲儿,仆从们聚在一起拍手叫好,惹得崔父崔母也过来旁观,一边骂一边笑。
正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天晚上,方杳又做梦了,罕见地梦见了和李奉湛初见的时候,画面来来回回,一会儿是他用炁变成蝴蝶与梨花来逗她笑,一会儿是他再一次带她回乌衣巷,和父母兄弟作别的时候。
方杳哭着从梦中醒来。
“又做梦了?”
她背对着床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李奉湛回来了。
方杳扑到李奉湛的怀里,揽着他的脖颈,泪流满面,“我想爹娘,想我的哥哥们,我想家。”
李奉湛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默看着她,抬手给她擦眼泪。
“上山是你的选择,在天门内的每一位弟子都已经断绝尘缘,你真的不必这样执着。”
他的语气很淡,藏着失望——显然,李奉湛认为她的心性实在不够好,勘不破这么简单的道理。
李奉湛的失望让方杳感到心冷。
她推开李奉湛,转身跑出门,来到到长廊处。
四周夜色重重,灯笼低垂。
她赤脚踩在地面上,长发凌乱披散,神情惶惶然,不知可以到哪里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李奉湛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这是方杳第一次反悔。
世上有宽路、窄路、生路和死路。她之前只知道踏上了一条路就不能回头,却没料想自己有一天已经没力气走下去。
她低估了长生的痛苦。
方杳感觉到李奉湛正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看穿她的思想和情感,看清她的疏离和痛苦,但他不理解、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她愚蠢。
她感到恐惧,窒息,这处灵秀的小岛像一座空旷的囚笼,她只是被尚有责任心的丈夫圈养在这里,只为了兑现初遇时带她飞升诺言。
方杳张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下意识喊出一个让她感到安心的名字:“群玉!群玉!”
她一边喊,一边往泰定观的方向跑。
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水洼飞溅,脏了裙角。
沿路挂着灯笼,凉风吹拂,灯笼摇摆,曲折的小路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噩梦。
她形容狼狈,四周多山石,回荡着她的哭声和呼喊。
可许群玉不会在这里,所以这哭喊不会有回应。
就在她往外跑的时候,距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李奉湛也加快了步子。她余光看见他移行过来。
方杳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会被李奉湛带回房内,他会跟她细细分析她所纠结痛苦的事情,像一个超脱的仙人在指引蚂蚁如何从这歧路中找到最好的出路。
等她接受了他的道理,他再用凡人的方式安抚她,和她同房。
方杳心中绝望地想:我何以至此?是谁的错?痛苦什么时候结束?
就在这时,当她穿过前院的时候,忽然看见长廊的尽头,烛光隐隐绰绰之处,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却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就在身后的李奉湛要捉住她手腕的那刻,那人先一步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温暖的、踏实的怀抱。
“师姐。”来人低声说,“我从书院回来看你了。”
方杳虚脱般软倒,突然出现的许群玉接住了她,脱下外衫拢住她衣料单薄的身体,安慰般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群玉,我的群玉。”
她泪流满面,双手颤抖,抚摸着面前少年玉白的面庞。
“要是你一直不长大,永远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许群玉喉头滚动,紧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却看向李奉湛,“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是闹脾气罢了。”
“不不是!群玉,我听见了我爹娘和哥哥们的死讯。我没有家了。”
李奉湛声音冷淡:“明心岛就是你的家。”
眼看李奉湛走过来要带走她,许群玉直接将她抱起,转身就往外走,急声说:“我带你走,你不能去人间,我就带你去洞天福地,我们躲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当时的方杳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想逃离明心岛,逃离李奉湛,从这清规戒律,青山秀水,万卷经书中彻底逃脱去。
她的双臂搂着许群玉的脖颈,摇摇欲坠的心灵再次得到依靠。
可那晚谁都没能走出明心岛。
李奉湛的一句话就拦住了她的脚步。
“你将群玉当成什么了?”
这话如雷劈般砸在方杳的身上,碾碎她的冲动,唤醒她的羞耻。
她到死都记得,李奉湛说这话时的眼神平静而透彻。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将她明知许群玉对她的感情,还借此向他寻求慰藉的卑鄙举止照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李奉湛在成婚前的屡次询问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不管想不想走下去,这路是她自己选的,而李奉湛也不允许她再做别的选择。
“放我下来吧,群玉。”方杳声音颓然。
许群玉恼怒:“我不放。师姐,你不要听师兄的话,他不过是在吓唬你”
李奉湛随即瞥向他,“群玉,你心里应该清楚,如果是在人间,你要叫她嫂嫂。”
他这话是对许群玉说的,却是说给方杳听的。
方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
她推开了许群玉,脚刚落在地面,就被李奉湛拉进了怀中。
李奉湛声音淡淡,还在对许群玉说:“你真想体味红尘,就再多去人间游历,总会遇到心仪的姑娘。届时带回来,我替你去为她请长生不老药。”
许群玉目光看向方杳,声音沉沉,“师姐,我不会和别的姑娘”
李奉湛轻巧地笑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方杳心头,让她颓然地低下头颅,被李奉湛带回房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坐修炼,而是跟她同房了。
同心铃响到天亮。
她知道许群玉就等在外面,在回廊里听了一夜铃响。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道童说:“许师兄已经下山,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方师姐,要派仙鹤去问么?”
方杳摇摇头,“不用了。”
这之后,李奉湛一直留在明心岛上。
让方杳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似乎放弃了教她清心、运炁这类修行的事情,连房中术都不再用了,不再做什么固元守精、交而不泄的事情,就跟她像普通夫妻那样同房。
“你吃了长生不老药,又学过运炁,身体要比凡人好许多,我们未必不能有孩子。你不就是想念群玉小时候么?”
李奉湛说。
当李奉湛这么说的时候,方杳一时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思念许群玉,还是思念许群玉小时候陪伴在左右的日子。
可两人试了很久,始终没有孩子。
道士奉行“性命双修”,李奉湛修行时日很长,身体早就远超于凡人,方杳的资质远远比不上,所以阴阳相合,始终合不成个结果。
直到有一天,李奉湛忽然去了一趟蓬莱,拿回来一条白色的腕带,中间嵌有一块椭圆形的玉,色泽莹白。
方杳问:“这是什么?”
“这是块仙石,上头灵炁丰沛,有蓬莱的气息,以往总被修士们用作打坐的阵眼。不过这石头还有个奇效——只要将它戴在身上,便如同身处蓬莱地界。”
也就是说,如果方杳将它戴在身上,无论去哪里,都算作在蓬莱。
李奉湛拿来这个东西,就是为了带她去人间转转。
这一转,方杳才知道外头已经变了天地。
从东晋到唐,建康经过四朝变迁,如今改名叫做江宁郡金陵城,当年旧城布局依稀可见,但繁华远远不及当年。
秦淮河边还有零星酒肆,和方杳记忆中的相比显得十分萧条。
她戴着幂篱,在李奉湛的陪同下再次走过朱雀桥,引起路人频频回头,一是因为两人气质非凡,二是因为她一身清丽的打扮,素衣宽松,衣袖随清风翩飞,已经此时的风尚全然不一致,走在路上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这些年里在岛上读了许多书,看道樵夫王质因贪看仙人迟归,与亲友错过百年时间,只觉得他可怜,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烂柯人’。”
方杳隔着一层薄纱,注视着陈旧的乌衣巷口。
破败的石墙曾经高高筑起,后头就是她的家,竹林茂密,山石堆砌,极尽奢华。如今已经被隔成许多户人家,旧日的模样早早就不复存在了。
方杳忍着泪意走近其中一户人家的墙边,忽然看见墙角处历经沧桑的石头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
她蹲下身,轻抚着这处被泥土覆盖的石头,对身边的李奉湛说:“这是我和堂姐堂妹们悄悄划上去的。”
两人沿着河流走,一路走到城池边上。
她腕间的玉带也渐渐失去了光泽,蓬莱之气将要消耗殆尽,该回到明心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岸边忽然响起了哭声,她快步走过去,拨开芦苇丛,竟然看见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方杳抱起她,惊觉这孩子轻得惊人,连哭声都细微至极。
“如果你喜欢,就带她回去吧。”李奉湛说。
明心岛可不是随便捡孩子的地方,她瞥了眼李奉湛,问:“是你放的?”
倒不是李奉湛放在这里的,但这件事确实并非巧合。
灵虚子临近飞升,嘱咐他在此前最好再找一个合适的弟子。他卜算到这孩子根骨非凡,便用法术指引她的父母来到这里,说是只要将孩子放在此处,就能在院子里挖出金银珠宝。
那对夫妻十分贫穷,本来要将这女婴养大一些后卖给牙人,梦醒后坚信是神仙托梦,果然将孩子放在此处,回家挖宝去了。
“知道你在岛上寂寞,想着你如果亲自带回她,会与她更亲密些。”
于是这孩子被他们带回去,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弟子。
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发丝柔软,很爱笑,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会发出一声软软的“嗯”,把人听得心都要化去。
照顾小孩子的琐事很多,孩子饿了哭了,人都要立刻赶到。
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方杳喜欢亲自上手去做,她沉迷在这种照顾孩子的忙碌之中。
超乎她意料的是,李奉湛也会在百忙之中特意空出时间照顾康小蛮。
小孩子娇弱,捧起来也只有他两只手那么大。
李奉湛那双拿剑握笔的手将孩子抱起来的时候,竟然也有了许多柔情的滋味。
方杳知道他是做给她看的,但她还是为此而心软。两人之间故作和平的伪装,也渐渐变成了真的。
这时间一转就是百年。
这一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是许群玉上了登仙台,在道门崭露头角。二是他和其他师弟师妹都住回了明心岛。
明心岛一片和乐,那晚的不堪场面彻底埋藏在过去。
在方杳心底,许群玉始终是不一样的。她不再去分辨那是怎样的感情,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
但她希望许群玉过得快乐、自由,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如果能经常看见他,哪怕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地说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而康小蛮也在她的照顾下一点点长大,从两只手能捧起的婴儿,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康小蛮活泼、聪明,喜欢缠着她说话。等她可以去书院了,她每次回来都会跟方杳讲许多外界的事情。
“我讨厌灵均宗的周起星,也讨厌师父和二师叔,因为他们总是罚我。三师叔和四师叔还没欺负我,我先不讨厌他们。”
方杳微笑着说:“你总是提起周起星,是喜欢他么。”
“不,是因为我最讨厌他。”
这晚她们睡在一处,方杳动作轻柔地拍着怀中少女的后背,还像以前那样哄她睡觉。
“在你见过天高地阔之前,不要那么早地爱上一个男人。”
她轻声对小蛮说。
这一个百年,是方杳生命中最幸福、最安宁的一个百年。
可好景从来不长,一件事情彻底打破了和谐。
那本该也是一个寻常的晚上,康小蛮从南海的观世书院回岛。照往常的习惯,她会先去见方杳,连同其他人一起陪她喝茶聊天。
但那天晚上,许群玉和康小蛮不在。
她问起两人,其他师弟师妹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实话,只说:“因为书院里的事情,正忙着。”
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可忙的?
方杳没信。
等这晚人都走了,她独自走出院子,问值守的道童:“小蛮在哪里?”
道童说:“跟许师兄去刑堂了。”
一听“刑堂”这两个字,方杳的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在天门内生活很多年,时间又在夜里,于是熟练避开值守弟子们的耳目,独自到了刑堂。
抵达刑堂,她就看到了这一幕。
墙壁上火光跳动,康小蛮跪在地上,许群玉则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鞭子。
他声音冷淡:“让你回门中受罚,已经是灵均宗让步的结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康小蛮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周起星只是个外人,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罚我!”
“漠视人命,你从哪里学来的?”
“天底下向来是自己人的命贵,无关者的命贱,这有什么不对么?我是为宗门的颜面教训他,让那不知好歹的家伙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按照门规,害人命未遂者,应受一百戒鞭。”
许群玉冷漠地说,“你没有悔过的心思,这一百鞭你就受着吧。”
说着,他举起鞭子。
康小蛮吓得大喊:“你打我试试!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就是他让我来管教你。”
“那我师娘也不会放过你!”
许群玉的动作果然顿住。
康小蛮继续说:“我师娘每次看见我受伤,都会心疼得不得了,连我师父都不敢说什么,要是她看见你把我打了一百鞭,一定会狠狠骂你,将你赶下山,连师父都不会帮你!”
她一口一个“我师父”“我师娘”。
许群玉再也不犹豫,手中鞭子扬起,朝她的嘴打去,仿佛是想要直接把她的嘴打烂。
康小蛮被许群玉的威压震得动弹不得,见他来真的,一时间竟吓懵了,脸色发白,双腿颤颤。
那鞭子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忽然停住,如灵蛇般卷住她的脖颈。
许群玉猛然收紧鞭子,将她生生拖到了自己面前,高高俯视她,声音冷淡地说:“你可以再多说几句,狡辩一句,我加二十鞭。”
康小蛮大概是真的怕了,用愤恨的目光看着许群玉,忽然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师娘有什么心思。”
她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师叔,你将她的帕子藏在你的被子里。你用它来做什么啊?”
这话音落下,长鞭划空,这一次真的打在了康小蛮胸口。
她被大力冲击往后,倒在了地上,内府受伤,小脸瞬间煞白,鲜血从口鼻冒出来。
方杳这时并没有多想,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她,“群玉,停下,别打了。”
“师姐?”许群玉惊愕,随即目光一沉,“她犯了规矩,就该罚”
“你忘了你小时候被罚是怎么哭的么?别打了,要是奉湛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可是——”
“群玉!”
方杳心里着急,声音抬高,听上去就像呵斥。
她原本是不希望小蛮因为这一顿鞭子,将许群玉的心思宣扬出去,让他感到不堪。她以为许群玉也会明白这点。
可许群玉只是定定看着她片刻,忽然说了句“是我错了”,扔下鞭子转身就走。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明心岛。
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孟子·万章上》
第44章 千种万种不堪(十) 我后悔那时候跟你……
人活得太久, 回忆就显得沉重。
方杳从江市回到家中,疲倦地靠在沙发上。
许群玉默不作声走到她身边坐下,给她渡去灵炁, 试图减缓她的疲倦。
如果不论在降真城的死别, 在刑堂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说话,他知道方杳在想那件事。
片刻后, 许群玉轻声说:“那时候, 小蛮和周起星在书院因为小事出现争执, 还动了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许多偏门法术,把周起星打成昏迷,又怕被书院的真人们追究, 将周起星藏在观世书院后山的悬崖峭壁里。如果不是周起星身上有保命的符箓, 怕是会直接死在那里。”
方杳沉默片刻,说:“她六岁之后, 我就发觉她性子有问题。好说歹说,苦口婆心,后来她就一直乖巧, 没想到”
“那只是在你面前而已。她很聪明,知道有你挡在面前,连师兄都要留情几分,所以在你面前一副面孔, 转头又是另一副面孔。”
许群玉说到这里, 声音一顿,转为替自己解释:“师姐, 我不是要抹黑小蛮。但当年的她实在是”
方杳说:“我知道。除去她的秉性、我和奉湛对她的管教不谈,我现在怀疑,小蛮那样子恐怕还是受了罗法义的教唆。”
她叹了口气, “当年我对降真城的事情耿耿于怀,因此私下又给了罗法义几次精血,让他拿去给降真城的孩子们遮掩气息,在山里存活下来。罗法义几次假扮道童来岛中找我,中间有一次就被小蛮发现了,在那之后,他们就熟悉起来。”
说起这件事,许群玉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那段时间恰好是他在人间长时间游历的时候,因此罗法义偷偷进天门和方杳见面这件事情,是他在方杳死后才查出来的。
“师姐,降真城被毁的时候,谢师兄没有将阴檀树交给罗法义,我还问过你缘由。那时候你说罗法义此人心中欲望炽盛,正邪未知,谢师兄不敢信他。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任由他在岛上来回”
方杳叹了口气,“因为那时候我太孤独了。自从闹出周起星那件事后,小蛮也被奉湛送去书院里闭关修行,岛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都说修行讲究清净,几百年了,我就是学不会清净这两个字,也许真的像你小时候说的那样,心性天定,心性不好,老天索性也不给好的资质。”
说起他小时候针对罗法义的无心之言,许群玉脸色一僵,意图解释。
方杳却还在继续说:“总而言之,我很确定,罗法义那时候来岛上见我,只是为了见我。他会跟我说起人间的事情,还会像幻术师那样变蝴蝶和别的什么玩意儿。”
说到这里,她脸上扬起一个很浅的笑,“他还会告诉我你的动向——你在人间的哪个城市住了多久,帮了什么人。”
方杳声音一顿,目光转向许群玉,“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从那时候起就在人间布局了很多眼线。但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很想听到你的消息。自从刑堂那件事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但是如果知道你过得很好,倒也不必说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许群玉却觉得有利刃刮在心头。
“我过得不好。”他轻声说,“我每天都想着你,夜不能寐。我以为你和师兄在一起很好,好到不想再看见我。”
许群玉当时只是心里有气。但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索性躲到人间里,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看。
可他不知道那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师姐。
想到这里,他眼眶蓦地发红。
“我后悔那时候跟你赌气。你走了以后,我想过无数次,那一晚你不要我对她动手,我听你的话就好。你想要我乖乖留在岛上,哪怕师兄用鞭子赶我,我再也不会走。”
道士虽然有通天本领,却不能看见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和方杳的别离竟然这么仓促、这么狼狈、这么难堪,竟然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不,不是这样的。”方杳捧着他的脸颊,替他擦去眼泪,“你还不明白吗?我只希望你过得逍遥自在。如果你真的和你师兄一模一样,我倒也不担心了。”
许群玉蓦地笑了,“师姐难道不是一直觉得我跟师兄像么?”
方杳摇头,“有时候像,有时候又不像。现在经历了这么一遭,我倒觉得你们是一点儿也不像了。至少你不会对小蛮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
她所说的事情,就是康小蛮上登仙台时因为勾结外道,被李奉湛亲自斩除的事情。
许群玉默了一秒,忽然说:“师姐,关于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什么地方说不通?”
许群玉和她双目对视,“是师兄的处理方式。”
*
许群玉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带方杳去了一个地方——白玉京。
准确来说,是白玉京的司天部。
司天部是极为特殊的部门,只负责管理一件事,就是所有关于登仙台的事情,不论是与天道沟通登仙台的开放,还是选定参与登仙台选拔的弟子,亦或是整个登仙台开放期间的秩序。
许群玉当年在登仙台上拿下魁首,按理说可以在白玉京任意担职,但他本人不像晓山青那样对这种事务充满兴趣,一直游离在白玉京的边缘。
这回他大喇喇带着自己的心魔进白玉京,也没人敢拦着。两人就这么直接到了司天部的管理办公室里。
办公室主任恰好就是天门的吴素长老,见是许群玉来敲门,一个字都没问,安安静静出了办公室,还给两人在门口把风。
方杳一进办公室就被正中高台上的悬浮虚影吸引。
这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大楼,翘角飞檐,回廊挂着法铃,廊柱刻有仙兽纹样。
许群玉说:“这就是登仙台的样子。师姐你看,这登仙台大门前的仙兽模样,熟悉么?”
方杳仔细一看,随即愣住,“这是梦貘?”
虎身、象鼻、牛尾,可不就是梦貘的样子?
说起来,她手上的小梦貘还在明心楼里,跟问丹混吃混喝当黑户。
许群玉:“没错,登仙台其实是天道降下的阵法,阵中藏有许多仙兽,而阵眼中就是梦貘。”
方杳一听就明白了,“登仙台也是类似于幻境的地方?”
他点头,“所谓‘性命双修’,心性、悟性最重要。登仙台考验的就是心性和悟性,进入登仙台的修士,看见的其实是自己心中的欲望。登仙台一百零八层,欲望逐层增加,能最快离开登仙台的人就是魁首。”
方杳问:“那你当年,在登仙台里看见了什么?”
许群玉凝视着她,“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在顶层的时候,我看见了你。”
他不仅看见了方杳,还看见了小时候经历过的结契大典。
只是那一次,结契大典上站在方杳身边的不是李奉湛,是他自己。
“你动手了?”
他没有否认,温声说:“我那时心里清楚,你还在明心岛上等我回去。”
许群玉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面前的虚影上。
“司天部可以看见每个人在登仙台里所经历的事情。我了解到,当年小蛮在登仙台里,再次经历了降真城。”
方杳眼里露出惊愕,“降真城?”
“是的,降真城。她本该在登仙台里斩除外道,没人想到她回反其道而行之,从第一层开始勾结降真城中的居民,在登仙台中反杀内丹一脉,一路登天,虽然当了魁首,却在登仙台里把道门杀了个精光。”
许群玉声音平静,方杳却听得胆战心惊。没人跟她见过当时的具体情况,再怎么问,都是能得到“康小蛮勾结外道”这一个结论。
她声音发紧:“怎么会这样?”
“是啊,当她出来的时候,师兄也问了这个问题。”许群玉轻声说,“小蛮回答:因为好玩儿。”
方杳沉默了。
这的确像是小蛮会说的话。
“在那个时候,师兄在登仙台上开启了重瞳。他用重瞳将小蛮看过一遍,随后将她杀了。”
许群玉转头看向方杳。
“在这之后的事情,师姐也知道了。定论是小蛮练了外道功法,功法是碧落浮黎派来的仙使给的,目的是分化各大宗门。师兄杀了小蛮后,也清理了碧落浮黎的仙使。从那以后,白玉京的话语权就彻底落在师兄的掌控中了。”
李奉湛的重瞳,是他上登仙台后,由天道赐下。
一般来说,登仙台魁首是受仙人赏赐,只有极少的人能直接得到天道赏赐,李奉湛是之一,许群玉是之二。
也正因此,李奉湛说他的重瞳看见了什么,连仙人都不敢质疑。
谁敢质疑天道赐下的神物?
办公室内陷入寂静。
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康小蛮这件事,和一个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而那个人却从这件事中隐身了。
——罗法义。
康小蛮在登仙台中所经历的幻境,一定是她在此前通过罗法义知道的。除了罗法义,不会有人再跟她提起降真城的事情。
方杳声音颤抖:“你是说,当年那件事,你师兄说了谎?”
许群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是我的猜测。如果不是师姐说起小蛮跟罗法义有过接触,我还不会联想到这一点。罗法义在三百年前已经被白玉京捉到,可迟迟没有被处决,压下这件事情的,也是师兄。”
*
方杳看不懂李奉湛。
哪怕他们做了数百年的夫妻,有过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时刻。
李奉湛从未向任何开放过他的内心,也从不为他的行为作出解释。但在她印象里,李奉湛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说谎,那有违他做事的原则,也不符合他高高在上的性格。
可她见识过李奉湛在她复活这件事上的隐瞒,所以当许群玉提出那个猜想的时候,她竟然并不觉得很荒谬。
也许是融合记忆的后遗症,这天晚上,方杳跟许群玉回到家中,睡下后开始噩梦连连。
她先是梦见恢弘的高台之下,有一方土坑。
那土坑里躺着个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少女。
青白色的皮肤、血肉模糊的脸、断裂的头颅和扭曲的四肢。
画面一转,她又梦见自己在挖土。
挖啊挖啊,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才看见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戴着护身的银镯,是她亲自画了图样,让李奉湛找人锻造成的。
少女的皮肤是柔软的,仿佛还活着,她心中欣喜,再一眨眼,那白皙的手臂变得青紫,已经长满丑陋的尸斑。
她张口要哭喊,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喉间只能溢出濒死的呜咽。
正当她觉得自己心神俱裂,仿佛要在梦里死去的时候,画面又变了。
这一回,她站在元空观的房间里,还穿着旧时的衣裙。
李奉湛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高束,半垂着头,俊美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奉湛?”
他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睁开眼,双瞳漆黑,直直看着她。
就在这时,那凝固的黑色开始像黑水般起了波澜,圆形的瞳孔缓缓拉长,一分为二,变成了——重瞳。
方杳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只觉得沉重如山的气息压在她的肩头。
可她动弹不了,仿佛无法自控般一直注视着那双瞳孔。
她想起了蓬莱,那里的草木、河流、山石都被一种可怖的力量凝固,与李奉湛瞳孔中仿若凝滞的黑色一模一样。
那还是人的眼睛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炼成那双眼睛?
当李奉湛看向她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日月星辰都在注视着她、缓缓地靠近她,而她只是一个凡人,在日月星辰之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屑。日月星辰靠近她,只会让她产生濒临湮灭的恐惧。
看见自己的丈夫异变成她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方杳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惊悚中。
本能的恐惧使她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灯盏。
这时候,只有五岁的康小蛮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眼便和李奉湛对上视线,转头抱着她的腿大哭。
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震得人脑瓜疼。
她仰着头,大睁着泪眼,满脸恐惧,大喊:“师娘,救我!师父要杀我!”
方杳生生惊醒。
第45章 千种万种不堪(十一) 重瞳。……
床头灯光线昏黄, 映着床上柔软的织料。
方杳睁开眼,对上许群玉担忧的目光。
他将她抱紧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梦到以前的事情。”方杳还陷在梦中的情绪, 迟迟回不过神来, 声音沙哑,“你师兄、小蛮”
“师姐, 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许群玉的双眼在昏暗中透着清澈的光亮, “我在你身边, 你什么都不用怕。”
方杳目光失焦般看着天花板某一处,“我知道不管其他人有多少过错,小蛮她自己也有许多问题。群玉, 我总觉得亏欠她, 是不是当年我默许罗法义进岛害死了她。”
许群玉握紧她的手腕,低声说:“不, 师姐。论关系,我们跟罗法义的交集要深得多,如果他在背后作梗, 为什么不从你我下手?你对她已经够好,当年你对我都没有那样细心。”
“可是可是我想她。我闭上眼,就是她的脸。她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你只是身上被抽去了太多炁, 灵台不稳罢了。我再给你渡一些炁过去。”
许群玉关上灯, 却翻身压在了她身上。
方杳抬手抵住他胸口:“不是要渡炁么?”
“用普通的方式太慢,渡一晚上都没有效果。”
许群玉的手从她睡裙下摆伸进去, 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边,“坎离交.媾, 阴阳相合,是最快的运炁方法。不过我不像师兄那么小气,非得恪守固精的方法,只图在体内运炁流转。”
他扯下她的底裤,“我什么都给你。”
许群玉真是毫不掩饰他曾经偷看过的事实,方杳在幻境里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是一回事,难为情却还是难免的事情。
她忍不住说:“你当初就不该做出偷看的事情,那到底是我和他的房中事,你——”
话没说完,转为喘息,碎不成声。
“师姐,以后就只有我们的房中事了,你别再提他,也别再想他,好不好。”
月光漏进室内,落在许群玉的身上,他仿佛披了一身的雪色,俯身轻抚着她的脸颊。
方杳浑身覆着薄汗,眼皮微抬,目光失焦。
所有沉重而不堪的往事,所有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都被情.欲的浪潮淹没,将她掩埋在纯粹的快.感中。
*
翌日清晨。
方杳起床时,许群玉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靠在厨房门前,说:“怎么还在做饭?”
以前是因为许群玉在装普通人跟她过日子,现在什么秘密都没有了,两人都清楚他们其实不需要进食。
许群玉袖子半卷,正在清洗两块红薯,“我以为你会喜欢以前那样,像个普通人一样饮食睡眠。我也喜欢和你那样生活。”
人要吃饭睡觉,是为身所累的结果。
但也正因为受身体的种种束缚,才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夫妻夜里相拥而眠。
许多的温情和纽带,都是因为肉体凡胎会累、会老、会死,才因这有限的人生而紧紧联结在一起。
方杳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灵炁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常常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无所不能,不仅吃喝拉撒可以舍弃了,人之间的温情也可以舍弃了。
她的确喜欢和许群玉像普通人那样过生活。
半小时后,桌上摆上蒸红薯、鸡蛋和南瓜粥。
方杳喝了口粥,说:“我打算去和你师兄再见一面。”
许群玉剥鸡蛋的手一顿,抬头看她,“为什么?”
“我想问清楚小蛮的事情。”
“我可以替你问。”
“不用,我亲自去问得清楚些。”
许群玉泄了气,“好不容易从明心楼出来,要是再去见他,他又要用歪理将你留下来。”
这倒让方杳想到了上一次的事情,“上次我融合记忆的时候昏睡过去了,他是怎么会让你带走我的?”
可没想到,原来不是李奉湛愿意放人的。
“登仙台要开了,那时候白玉京恰好来人找他去开会,他不得不去,才顾不上我们。这几天他忙,也不一定有时间见你。”
许群玉还在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可见方杳实在坚持,他在早饭过后还是联系了晓山青。
电话那头的晓山青说:“怎么又打电话,你就不能传音吗?说了多少遍这破铁盒子我玩儿不明白。”
许群玉懒得理他,直入主题:“师姐要见师兄,他在吗?”
“哦,师兄还在白玉京,我现在就给他传音去。师姐好些了么,我正想去看她。”
许群玉:“她精神不好,除了我谁也不想见。”
“那等师姐休息好,我们一起吃个饭啊,你猜谁回来了?”
其实方杳就在电话边上,晓山青弄不明白手机怎么用,说话声音忒大,许群玉不开外放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直接问:“山青,谁回来了?”
晓山青听见她的声音,直说:“问声那小子回来了。他一听见您的消息就跑来明心楼。您猜他这一百年在哪儿呢——他去山里当乡村教师去了!”
方杳跟晓山青聊得欢,这下晓山青哪能不知道许群玉之前是睁眼说瞎话,立刻定了今晚的聚餐,并且信誓旦旦保证:“师兄绝对不来。”
*
吃饭的地点在万宗山庄的无量酒楼。
道士们不需要吃饭果腹,却很愿意享受佳肴。这座特设的无量酒楼中菜品都不一般,龙精凤髓,琼浆玉液,仙果灵草应有尽有。楼中的侍应生也都是清秀飘逸的道童们。
方杳和许群玉跟着道童们走进包厢。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束着半长的头发。那人听见门口的声音,转过头来,英俊的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定在方杳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冲过来,“师姐,真的是你!”
方杳看着面前的男人,愣了半天才说:“问声?”
莫问声咧嘴一笑,“是啊。您不信就打我一巴掌,嗷嗷疼。”
不怪方杳不敢信,她走的时候,莫问声还是少年。
她又打量他几眼,忍不住乐了:“你看上去比我的年纪还大不少。”
莫问声笑着:“可不是么,师姐,非要算岁数,最小的徵羽都要比您年长。”
走廊响起脚步声,晓山青和商徵羽并肩走来,恰好听见莫问声的话。
晓山青“啧”一声,“说什么话呢,以后日子长得很,还差那百来岁的零头?”
另有两道声音响起异口同声地响起,“问声师叔!”
荷春生跟荷秋成从晓山青身后冒头,莫问声立刻“哎”了声,摸了摸荷春生的头,单手将荷秋成这大小伙子来了个扳手腕儿。
荷秋成惨败,哀声道:“师叔,你都不让着我点儿!”
莫问声哈哈大笑:“你自个儿多修炼去吧。”
没多久,服务员将最后一碟菜端上,悄声离开了房间。
晓山青先倒了杯茶,走到方杳面前跪下,“师姐,从前我没有认出你,多有不敬”
方杳立刻将他扶起来,“茶我收了,你要是再跪,我下次就不来吃饭了。”
晓山青挠头,“该跪还是要跪的。”
一旁的许群玉淡定喝茶,问他:“我也是你师兄,你怎么对我就下得了手?”
晓山青哼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这么几百年来,活儿都是我干,师兄的名头给你受着。”
他下颌微抬,指向一旁坐着的姐弟俩,“捡回来的孩子也是我给你和大师兄看着,我容易么我?”
莫问声对姐弟俩说:“现在你们群玉师叔高兴,你们有什么坏话得可劲儿说,他在我们师姐面前可是屁都不敢放,哈哈。”
荷春生说:“群玉师叔那么好,我们才没有坏话可讲。问声师叔,你挑拨离间。”
荷秋成:“您太不厚道了。”
其余几人都笑了。
姐弟俩生得太晚,不知道当年明心岛上发生了多少事情。
在最融洽的那一个百年里也不是没有矛盾。
自从人间有了中秋,岛上为了让方杳感到热闹,也过起了中秋。每逢节日,他们就一起玩皮影戏,表演给方杳看。
当时皮影戏已经比晋时发展许多,除了敲羊皮鼓外,还有七弦琴、胡琴等等。
许群玉将七弦琴弹得清丽动人,如山泉流云,彩霞飞溢。有一次过节,莫问声就怂恿他弹琴,还指名要听师兄师姐定情的那套皮影曲子。
其他师弟师妹们都同意,但弹琴的许群玉却说这不在原定要弹的曲目里。
晓山青又发言:谱子就在琴箱中,你照着弹就好。
许群玉那天直接把琴摔了。
师姐去哄,他就抱着师姐不说话,结果李奉湛看见了,将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那时候除了晓山青外,其他人都太小,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暗流涌动。
商徵羽端着茶杯微笑:“群玉师兄对你们两个是很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亲自将你们带回来。我记得他本来打算亲自收你们当徒弟。”
她转头看向莫问声:“当时你也在,怎么变成大师兄收弟子了?”
莫问声抹了把脸,“大师兄的想法,谁猜得到?”
提起李奉湛,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
晓山青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大家吃饭。
火锅热气腾腾,一室热闹。
没过多久,晓山青又走到方杳身边,轻声说:“师姐,师兄晚上回明心楼,您不是要见他么?他在楼里等您。”
所有人是一起回明心楼的。
莫问声和商徵羽多年没回来,但辈分终究在那里,他们还是去见了李奉湛。
李奉湛只说:“想回来就回来,你们的房间还留着。”
有时候,李奉湛的严厉叫人痛恨,可有时候,他又宽和得让人无所适从。
知道方杳要跟李奉湛谈事,其余人都先散开。
许群玉虽然不能阻止他们谈话,事到临头却还是不情愿,他问方杳:“真的不要我陪着么?”
方杳摇头,随后和李奉湛进了之前放置玉棺的那间房。
玉棺已经被收起,李奉湛走到窗边,点燃连枝灯上的蜡烛。
火光亮起,屋内灯影重重。
他转过身来,冷白得几近没有血色的皮肤染上些许暖色。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方杳看着他,“我这次来是有问题要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群玉带你去了司天部,你们是为小蛮的事情去的。”
“小蛮!你还能这么轻易地提起她!”
方杳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偏偏这两个字再次点燃她心中的痛楚。
她强忍下难过,问他:“当年在登仙台,你究竟用重瞳看见了什么?你当时是不是在说谎?”
李奉湛走近了,站在她面前。
他个子很高,方杳如若不仰头看他,视线所及只能看见他弧度冷冽的下颌。
这时,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臂,方杳浑身一僵,正想推开他,却发现李奉湛是要扶她坐下。
她目光惊疑地看着他,缓缓坐在椅子上。
李奉湛这时才开口:“是,我当时并没有说实话。你如果想知道当时我看了什么,我可以让你亲自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抵在了她的后脑处。
方杳正要躲开他,忽然感觉一股浓郁的灵炁钻入她的脑海。
那灵炁不具有攻击性,也并不控制她,只是为了展示。
方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天上地下,万事万物,都在一瞬间发生,一瞬间变化,又一瞬间灭亡,再一瞬间重生。
与这画面同时到来的是无数声音,哭声笑声,怒吼声质问声,从无数个方向传来,相近方向的重叠在一起,像是无数道弦在震动着发出声响。
这些琴弦的末端就扣在她的心头,笑声多的方向令她心生喜悦,哭声多的方向令她痛苦。
当这些琴弦同时颤动,她便下意识往笑声多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方向里,她看到的痛苦的画面是最少的,幸福的画面是最多的,但尽管如此,痛苦、死亡、流血牺牲也不可避免。
过载的信息量使她疲惫不堪,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
由于看得太多,那些悲惨的画面不再能触及她的心灵,那些欢乐的场面也不会令她开心,这人间沧桑变化,几家欢乐几家愁,都不过是更替变化的常事罢了。
方杳发觉这些画面和声音,这样高高俯视的态度,让她变得全知全能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磨去了她身而为人的共情。
她感觉自己再被重塑,于是被一种“此我非我”的恐惧笼罩着,浑身都陷入一种理性的冰冷中。
她开始急切地寻找一些令她温暖的东西,于是她看见了明心岛。
笼罩在融融烛影中的明心岛镀上了一层令她眷恋的温情,可方杳却觉得这情感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墙挡在她内心之外。
她知道自己眷恋,却感受不到那种眷恋。
像一个陷入梦境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偏偏醒不过来,徒留一片茫茫然的孤寂和疲倦。
而这些都在一瞬间发生。
是李奉湛的灵炁带来的。
纵使方杳能够猜到重瞳是什么感觉,可这一刻才真的有如亲历。
她堪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额头抵在李奉湛的肩头,全身都脱去了力气,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两行冰冷的泪水。
“从前你是凡人,我没有办法给你看这些东西,现在你看到了,也应该能明白我了。”
李奉湛缓缓给她擦去泪水。
“你从我所见中找到答案了么?”
方杳闭上眼。
她找到答案了。
她只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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