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
顾婉再怎么迟钝, 也觉出了不对劲来。
果然话音刚落,肉眼可见少女雪肤面颊泛起阵阵不自然的红,低眸不敢看她的同时,还几度欲言又止。
这幅模样极为少见, 顾婉心头咯噔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什么, 当即便拉着姑娘的手柔声宽慰,“好了宁宁, 没事的……如今你已是大姑娘了, 若是有什么事情不便多说,姨母不逼问你就是, 姨母这不是担心你么。”
“你爹娘去得早, 这些年你带着钰儿多不容易,如今总算要出嫁了, 后半生有了夫家依靠,姨母总得看好你, 不能让你在这期间出什么差池否则百年后九泉之下,姨母可要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话到这里,少女依旧低垂着脑袋。
却不知为何眼睫一颤,毫无预兆便是大滴泪珠滚落下来。
“姨母我、我……”
怎么说。
正是因为爹娘都不在了,身后无枝可依, 自己才会在重生后身为了避祸而急着嫁人,
若非如此,就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追求谢大公子,不会次次认错人, 不会应差阳错地爱上谢玖,更不会有如今这么多如滚雪球般的剪不断、理还乱。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有的只是逃避或面对。
而今显然的, 与其对姨母说谎,将来还要编更多的谎话来圆,姜娆更想诚实地面对自己。
于是盯着脚下青石板,少女鼻尖通红,好艰难才鼓起勇气,声如蚊呐地坦白说:
“的确是有一件事情,我至今瞒着姨母,至今还没来得及告诉、也一直不敢告诉你们,其实我……我真正心悦的已经不是谢大公子,而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这很荒谬,这不应该,说来姨母可能也无法相信,从前我虽和京中大部分闺中女子一样,曾偷偷喜慕过谢大公子,但章家姐姐去世后,从我第一次私底下同他告白开始,我就认错了人……与我交集的那个一直以来都不是谢大公子,从头到尾都不是谢大公子……”
私底下告白?
认错人了?
从头到尾?
“那难道……是二公子?襄平候?”
头顶风吹树荫,沙沙作响。顾不得顾婉接话的语气有多惊异,许是近来太多困惑积压在心头无处宣泄,几乎是听到“襄平候”的下一秒,姜娆便委委屈屈地扑进了妇人怀里。
止不住的旖旎情思。
在绝对安全的环境和亲人的关怀之下。
全都哽咽着化成了半是委屈半是酸软的滚烫泪水。
“是他。”
少女重重点头:“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明明他那么讨厌,性子阴晴不定,待人喜怒无常,也并非我心里理想的夫君人选,我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他,至今看不透他,说来也没有认识他很久,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对他动心,动情,更不理解自己明明喜慕谢大公子,从前想嫁的也是谢大公子,却为何会在这期间对他、对他……”
几句下来,话里饱含的信息量让顾婉心神巨震,抚在少女肩头的手都逐渐僵滞住了。
说不讶异是假的。
但人到了一定年纪,大抵是经历得多也看得多了。
倒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顾婉尽量稳住心神,“没事的宁宁,没事……双生子本就貌若镜影,难以区分,认错人也属寻常……这不是你的错,你别着急,慢慢说,姨母听着呢。”
少时情爱如火,一触燎原。
顾婉自己也曾年轻过,心知情爱这东西最不讲道理,叫人沉溺欢愉,也叫人无端悲喜。有的人一生也未必真正对谁心动一次,有的人一念心动便搭上一生,这跟彼此熟悉的程度和认识的时间长短都没有太大关系,完全因人而异。
到底是过来人了,即便只听这么些只言片语,尚不知里头细节,顾婉也能大致猜到个七八分脉络。
可正当顾婉准备细细倾听,之后再问些什么,少女却不再多说。
只迅速收拾好情绪并擦干眼泪,颇有些难为情道:“姨母,这些事并非我有意瞒着您和大家……只因目前为止,我自己也有太多困惑,想要找机会弄个清楚明白。”
“此番离京的确是和苒苒一起,路上还有沈家哥哥,但其实是打着苒苒的幌子,跟、跟”
后面的话,姜娆有些说不下去。
一来谢玖其实从未表过态说要娶她,甚至连暗示都没有过。
二来这就跟儿女自知犯错,就会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因许多事情需要长辈善后。
好比婚约,人情,一切现实里无法逃避又不得不应付的东西。只因她个人的移情别恋,即便往后能和谢渊解除婚约,转而嫁给谢玖,但有过天家赐婚,她的家人也会因她的摇摆不定而遭人诟病指点,即便她贵为宗室之女。
可事到如今。
“我要跟他走的,姨母。”
少女语气愧疚,眼睫尚且湿漉漉的,态度却坚定无比:“此番回来是为知会您一声,也让大家安心,我知道这不应该,这很任性,会让姨母为难,可是我、我……”
所谓千般道理万般利弊,敌不过“我愿意”这三个字。
甘之如饴便是心之所向,情之所往。
方才的眼泪和喉间哽咽,顾婉已然笃定了自己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姑娘必然在这场一听就“错位”的情爱里受过不少委屈,作为长辈是该劝的,即便不劝也该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可在少女眼中,顾婉又看到闪烁的光,看到一种即便飞蛾扑火、也要拼尽全力一试,扑过之后才会甘心的纯粹。
想到自己半生已过,少时也曾有过逾矩情事,彼时便是受不了长辈劝阻,如今儿女双全,人人艳羡的美满,可只有顾婉自己清楚,那种遗憾需要用余生的无数次黯然神伤来稀释偿还。
故而万般心绪转到最后,顾婉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息一声:“去吧,宁宁。”
“辰王府这边,你申叔、兰娘,顾家,谢家,姨母暂且替你应付,便是宫里人问起,姨母也会尽量帮你遮掩。”
“不过宁宁得老实告诉姨母,当真只去两个月吗?具体是去何处?沈家公子和沈家姑娘当真都会一起?”
若是一起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那人乃是襄平候,大启如今的麒麟卫指挥使,安全方面无需担心。
唯有些微妙且难以言说的便是谢二公子这个人本身。
有过谢家生辰风波和天授节破格封爵,顾婉自是听过不少‘襄平候’的传说,他少时身在北魏的经历成迷,各种版本被传得神乎其神,就连京中各大酒楼茶肆,近来也有不少以他为角而新编的戏曲。
总之这人年纪轻轻却有那般谋成,总给顾婉的感觉过分神秘、复杂、遥远,不似恶人也绝非善类。
宁宁偏就爱上这么个一眼望不见“底”的人。
那么天授节当晚襄平候为兄请婚,里头又究竟是怎么个弯弯绕绕?事关外甥女的终身幸福,就襄平候与谢世子的关系,顾婉不用想也能预感到放任下去,将来必然会有事发,可眼下诸多事情尚不明朗,又能做些什么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姜娆则以为接下来还要解释许多,没曾想姨母见她点头后只又一次伸手抚她雪白脸颊,拿巾帕给她拭泪。
“姨母可以依着你,宁宁,但你也听姨母几句。”
“无论你真正心悦的是谁,最终又选择谁,在你与谢世子的婚约尚未解除之前,再如何心动也要行止有度,要守住女儿家的贞操底线,万万不可提前逾越。”
“再便是你和谢世子的婚期,姨母会尽量往后拖些,至于你与那二公子你此番既随他一道,那便趁此机会互通心意,最好回京便能给姨母一个笃定答复,姨母也想想看届时要如何同谢家周旋,可好?”
寻常婚约尚且好办,但宁宁这桩乃圣人亲赐。
棘手的不仅是男方,更还有天家那边。
真到了万不得已时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所谓“贞操底线”指的什么,姜娆隐隐回过味后又一阵面红耳热,“知道了姨母,宁宁会听话的。”
虽然早在天授节。
底线便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不去了。
至于婚约和谢渊那边,姜娆自己也毫无头绪。
同时又觉得事在人为,再不济某人都自称“夫君”了,他总要想办法呀
眼见少女又有些红扑扑的,不知脑袋瓜在回味些什么。
顾婉暂且收敛一切心绪,还特地返回去收拾行装,整理了一些女儿家出门在外必要用到的贴身之物,打包后交给玲珑珠玉让二人随行。
姜娆自是无有不应。
这一番折腾下来花了小半个时辰。
期间申叔回来了。
得了姨母一番宽慰,姜娆卸下了不少心理负担,便心安理得
避开申叔,带着玲珑和珠玉出府。
却不想前脚才刚踏出府邸门槛,后脚便不期然撞上了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弟弟跟沈禾苒。
双方甫一见面,姜娆率先愣了一下。
莫名其妙被送回来的姜钰也很纳闷,冲过来便是一句阿姐,“我昨晚明明睡在自己房间,怎么会醒在苒姐姐的马车上,不是要去江北避暑,怎么又不去了?”
正是玩心大的年纪,姜钰虽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课,他才懒得管怎么回事,巴不得早点出发呢。
结果车队候在玄武门外,期间沈家哥哥不知收到什么消息,忽然说情况有变,派人把他和苒姐姐都送了回来。
沈禾苒则在她哥那里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敢情昙泗山时,那襄平候就在计划要带走宁安,还拿她做幌子,搞得如此弯弯绕绕,可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是你反悔了吗宁安?”
“我就说吧,我哥公务繁忙怎么会突然问我要不要出去散心,某人心机也太重了,所以发生了什么?那人没搞定你还是你不想跟他玩了?怎么又不去了?”
不去了?
几句下来,姜娆摸不着头。
下意识问一旁的门吏,“先前送我回来的那辆马车呢?”
得到答案的姜娆显然没料到,赫光此前送她回来竟当真只是送她回来,根本没打算带她返回。就在她踏进府邸后没过片刻,赫光便已经驾车离去,且走得很急。
这边巴拉巴拉,沈禾苒还在说些什么。
姜娆却在隐隐意识到什么时,所有的话都过耳不过心,一句内容都无法辨听进去。
囫囵回了二人几句,她当即便让府上下人套车,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返回襄平候府,想要问个清楚明白,甚至以为赫光或许是临时有事才把她忘了,却没料到自己会被拦在府门外不得进入。
空荡荡的青石大道,原本停驻的十来匹高头大马和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也不知何时全都消失。
“抱歉姑娘,小的们也是奉命办事……”
清晨还见侯爷亲自抱过的姑娘,门吏们其实都见过且认得姜娆,可赫光大人的吩咐他们也不敢不听。
如此这般。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强大的落差感让人觉不出半分真实。
玲珑和珠玉不知始末,双双茫然,下意识嚷嚷,“知道我家姑娘什么身份吗,也是你们敢拦的?”
姜娆则盯着高墙上的树影,看它们在日光下粼粼交错,斑斑点点,一时很难说得清心下究竟是何滋味。
最终不知等了多久,似乎都快晌午了,别哲才终于露面,递给她一张纸条。
【抱歉姜姑娘,主子已离京。】
“……”
就这么简单一句,即便已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纸条乍然于指尖摊开,还是犹如兜头一瓢冷水,泼得人不知做何反应。
怎么会呢。
不是要带上她吗,还是几乎要用“强”的手段。
明明她也已经同意了。
怎么会……已离京。
“骗我的吧?怎么可能?除非你让我入府查看……”
话是这么说,少女面上也始终带笑,眸中的光彩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去,让人觉得她强撑的所有心力都在迅速流失。
这样的姜姑娘,别哲自是看得非常难过。
却不得不低眸压下所有情绪,再次递给她一张纸条。
【主子说今日之后,姜姑娘不得再靠近襄平候府。】
【府邸的大门也不再为您敞开。】
笔锋涩然。
每个字都能看懂。
可它们连在一起,姜娆忽然很艰难也理解不了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她控制着自己摊着纸张的手不要颤抖。
就那么干巴巴站在风里。
期间玲珑和珠玉在叽里呱啦问着什么,奈何别哲是个哑子,只能埋头写字,但下笔时每每都格外迟疑。
最终什么都没有多“说”。
姜娆也不再追问什么。
只忽然绕开别哲,自顾提裙冲进了襄平候府。
绣鞋踏过门槛,踩着被人扫洒得格外光洁的青石地板。
说来其实是十分陌生的府邸。
入目五脊殿大开大合,远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被成片的园林掩映其中。于仪门后的林荫大道奔跑起来,不时能听见耳畔蝉鸣聒噪。
那种声音钻进脑海里,混着风里灼灼热浪,与过往每一个夏天并无不同。
姜娆却忽觉自己好似坠入了黑漆漆的海底深处。
海水咸腥,刺得她睁不开眼。
海浪则一波又一波,沉默无声地将她拍打、压覆。
让她胸口闷痛到喘不过气,每一口呼吸都要竭尽全力。
清晨还跟她打过招呼的辰欢、湘萍都在府上。
以及一位未曾谋面的妇人,乍见她时纷纷见礼:“姜姑娘。”
姜娆脚下一顿,“你们侯爷呢?”
辰欢和湘萍眼里,少女清晨手托雪腮,在马车窗牖上探头之时,柔软发丝被朝阳渡了层浅浅金色,一双漂亮的桃花乌眸水光潋滟,仿佛缀了冉冉星辰。
此刻她面上也有奔跑后气血流动的红晕弥漫。
眸中光亮却在摇摇欲坠。
方岚不明所以,本来都被安排去准备“二十八套裙子”、“三十六支珠钗”了,说好的主家远行,要她们伺候贵人,也就是眼前这位。
结果主家清晨时还好好的,离开时却是被人抬着的。
彼时她们也看得心惊胆颤,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贵人现在孤身一人,问她们主家人在何处。
三人皆被赫光下过特殊命令,不知有些话该不该说,只齐刷刷望向别哲,个顶个的一头雾水。
没有遮阳罗伞,日光直直打在皮肤上,姜娆额间和后背皆渗出了薄薄香汗,眼见三人支支吾吾,她索性也不再纠缠,只继续提裙在这陌生的府邸里横冲直闯。
好像只要跑起来,不停地“做”点什么,寻找点什么。
让自己很“忙”。
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
也许刚好哪个转角,就会撞见某个人。
她会一巴掌甩上去,告诉他自己不喜欢这种玩笑。
而倘若这又是一场“处心积虑”
姜宁安。
你又要怎么办呢。
期间路过会客厅堂,遇上了神色凝重、颇有些心事重重的冯管家。
冯管家讶异:“宁安郡主,您怎么来了,是来找世子爷吗?”
话未完。
少女已风一般消失在眼前。
不知她要去哪里,又因别哲一路跟在后头,没人去拦也没人敢拦。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几乎跑遍了整座府邸。
姜娆实在是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她躬着身子,一手撑住膝盖,一手捂着自己心口,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只觉视线里全是耀目光斑,将周遭一切都晕成了模糊色块。
有那么几息,恍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直到一双足靴,轻飘飘踩在她的影子上面。
姜娆敛下眸中泪意,这才抬眸。
没料到。
会是谢渊.
晨昏交替,黎明追逐黄昏,日晷的影子悄悄移动。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姜娆终于肯面对现实,谢玖真的已经不在京师。
分明也就短短几日,仿佛天堂到地狱的距离。姜娆不知如何面对弟弟的诘问、苒苒的猜测,也不记得当日的后来,自己是如何灰溜溜返回了辰王府。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
姜娆最没脸见的便是姨母顾婉。
她害怕在姨母眼中看到——那般信誓旦旦地要跟人走,结果转头便被人抛下,照旧一句解释没有,甚至追回去后连面都没见着。
如何不是又一场愚弄戏耍。
心知姨母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嘲她笑她。
姜娆自己却笑得惨然。
有曾觉出一些细节,和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可这次他没有
留下只言片语,她便也什么都不想追溯。
曾经少时总以为生命中的无常、变数,一定都是有迹可循的,惊天动地的。
但就是那样平凡的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感受着自己羞赧、心跳、雀跃。
无数于心间萌芽的期待,傻到写下什么姜宁安自持守则。
真的。
好可笑。
两辈子加起来,姜娆没遇上过这般可笑的人,可笑的事,和可笑的自己。
无数个夜里站在廊前,对着潇潇雨幕,看雨水将夏花打得零落一地。姜娆没哭没闹,只觉自己仿佛在情爱的迷宫里走了一遭,眼睁睁看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在短短几天内黯然失色,到死灰一片。
可太阳东升西落,日子照旧要过。
对着铜镜里那张素白的脸,姜娆伸手去碰,纤纤玉指触上的却是冰冷镜面。
她指尖摩挲着,很轻地弯唇笑了一下。
模仿娘亲曾经在世时的语气,安慰镜中人说:“没关系的,宁宁。”
不过是将破碎的心,一片一片,重新粘合。
不过是大梦一场,醒来后需要花些时间养好自己。
并告诉自己。
别回头。
别贪恋。
从此不要任何解释,也不再追问答案。
我此生与爱再也无缘。
第62章 三个月后 嫁衣很美
作为一朝之都, 京师簪缨遍地,冠盖如云,各种是非风闻向来难以细数,多如过江之鲫。
继三个月前, 华阳公主意外坠江, 圣上罢朝三日,颇有些令人心惊之外。
而今时过境迁, 贵女们亲眼目睹马匹失控的阴影淡去, 也不再好奇那究竟是场意外还是人为,毕竟天家和大理寺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这些局外人也没必要瞎操心什么。
聚在一起时, 除去暗暗较劲各自的家室门庭、容貌才学,嘴上偏又互吹对方的衣物好看、打扮得体、未婚夫多么出色, 贵女们近来最津津乐道的,便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两桩婚事。
其中一桩的婚期就在明日, 九月初一。
“一个吊儿郎当,一个名声不好,见面就掐的两个人,瞧着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样子,却竟短短一两个月就过完了三书六礼。这姻缘一事还真是玄妙, 叫人说不清也道不明呢。”
“这有什么?不过是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罢了。”
有人摇着团扇,淡淡评价说:“放眼整个京师,各大世家盘根错节, 圈子里过来过去也就那么些人。一位是宁安郡主的表哥,一位是宁安郡主的闺友,两家门第相当, 又都是适婚年龄,凑一块儿不是很正常么。”
“说的也是,可我隐隐听到小道消息,说两家长辈如此急着张罗婚事,似因沈家女未婚先孕,不小心怀上了才”
话到这里,贵女们对视一眼,个个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却没有谁轻易接茬下文。
有些东西可搬上台面,有些藏于暗处。一些流言真真假假,谁能真正说得清楚,又谁家没有几件腌臜事呢?
其中还有人刚好在明日婚宴的邀请之列,故而人人想听八卦,却人人自持身份。方才提及“未婚先孕”的贵女也是话出口后才觉失言,赶忙打住并转了话锋:“对了,大家近日可有收到谢家或辰王府的喜帖?”
这便是所谓第二桩婚事了。
“家里长辈收到了。”
“婚期九月二十八,算下来也就将将一个月了。”
“听说镇国公最迟九月中旬抵京,这不正好赶上么。”
“那届时襄平候可也会现身婚宴,毕竟是兄长大喜?”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拿团扇遮脸,有人假装低头观赏池中游鱼。
若说谢渊曾是上京城无数贵女的“白月光”,即便身有婚约也令人心驰神往;那么谢玖从天授节的鎏宵台,到昙泗山的演武场,便如惊鸿照影,只短暂两次公然露面,便成无数少女的心间拓印。
无人不爱美,无人不慕强,无人不怜伤。
人人都惦记着这位年轻的侯爷最终会“花落谁家”,可惜彼时下山后没过几天,他便领携麒麟卫出钦差出了。
如今沈家公子都已返京。
却无人知晓襄平候究竟人在何处。
“我记得昙泗山时,襄平候似被圣人看中,本来要尚公主的?”
“好像是吧,不过华阳公主似乎更心悦谢世子?否则天授节那出落水”
想起华阳公主已逝,议论起来也不妥当,贵女们面面相觑,又一次默契地转了话锋。
“说来还是宁安郡主最幸运了。”
“是啊。”
“虽然爹娘早逝,却得天家宠爱,嫁给谢世子那般光风霁月之人,怕是往后余生也再无烦恼吧。”.
八月末的京师,枫叶渐渐红透,打着旋儿飘落风中。
几场秋雨落下,天气明显可感凉了许多。
这日雨后初霁,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辰王府的明幽阁毗邻水榭,顾婉、顾云汐、顾云瑶等人皆候在外间吃茶。
由于明日九月初一,便是顾琅和沈禾苒的大婚之日。
顾家近来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姜娆的大舅顾常珍、舅母曹氏、顾老爷子,这日皆在安顿虞州老家和各地赶来京师赴宴的宾客,片刻抽不了身。
老太太姚氏本也该在府上应付人情交游。
但挂心这将近三个月来,外孙女这边仅一个顾婉在忙前忙后地操持琐碎,姚氏还是特地抽空来辰王府走了一遭。
“这是第三回了吧?”
指的是姜娆的嫁衣试装、整改。
与孙子顾琅和孙媳沈家女不同,外孙女乃是宗室女儿,嫁衣有特殊规制,就连外孙婿谢渊的服饰也颇为讲究。
“母亲安心。”顾婉笑盈盈搁下茶盏,“是第三回了不错,但这次宁宁试装后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剩下的无非是些细枝末节,再让绣娘们仔细些便是。”
“是该定下来了。”
姚氏算算日子:“九月二十八,镇国公九月中旬抵京,婚期既已上报了天家、礼部,喜贴可都派发完了?”
大启女子出嫁前三日,娘家这边要单独摆酒,行添妆宴、辞亲宴,乃是众所周知的常俗。
虽然辰王父妇已去世多年,但该走的流程必不可少。
“喜帖由申管家和兰茵帮着张罗,都在陆陆续续往出送了,装点门庭的绫罗绸缎、该添置的一应物什也有礼部和宫中内侍过来对接,母亲就安下心吧,左右还有一个月呢,出不了什么差错。”
顾婉素来细致周全,又熟悉后宅庶务。
姚氏听罢后点了点头。
“柔儿去得早,辛苦你这个做姨母的为宁宁操持婚事,但你这三个月常住辰王府上,杨俨体贴你没多说什么,时间久了你公爹婆母却难免不对你生出埋怨,你平日得闲了还是多回去走动走动。”
顿了顿,姚氏又压着声音:“前不久,我无意瞧见杨俨和你公爹在私底下争论什么,父子俩声音不大,却都脸红脖子粗的,可是闹了什么龃龉?”
说来顾婉的夫家也是京中显赫门庭。
公爹杨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内阁一把手,人称首辅大人。
夫君杨俨则乃今上亲自提携的大理寺卿兼刑部侍郎。
姚氏所说之事
顾婉也不十分清楚,只隐约记得这个月中,二人似因江北传回的什么消息而政见不合,事关前朝废太子党,父子俩还在金銮殿上便起了争执。
也是自那时起,据说圣上龙体抱恙,原本三日一朝都改成六日一朝了。
顾婉也曾私底下问过几句,杨俨只囫囵道“老东西”顽固不化——指的是杨阁老。
又说京中看似太平,实则背地里有人在搅浑水。
且看不清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未来恐怕会不太平。
事涉朝局,杨焱不愿多说,顾婉再问便只得一句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你安心做你的杨夫人便是。
此刻想了想,顾婉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顾云瑶忽然“哇”道:“姑母祖母,你们快看快看!”
从榻上起身,顾云瑶满眼惊艳之色:“表姐你你好美啊!”
“这样美的新嫁娘,届时表姐夫见了怎么走得动道?!”
此言一出,顾云汐赶忙嗔笑着去捂妹妹嘴巴。但左右都是自家人在场,顾云汐也忍不住压着嗓子打趣:“你表姐夫乃是艳绝京华的第一公子,届时谁走不动道还说不准呢。”
正值秋日傍晚,廊下不时有飞鸟掠过。
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薄纱掩映的室内淌落满地金辉。
视线里玲珑和珠玉一左一右,正搀着试装的姜娆步出暖阁。
少女肌肤赛雪,墨发如染,一身色泽瑰艳的绯色嫁衣质地轻盈,包裹着纤长婀娜的身段,犹似烈焰裹娇花,领口和金丝滚边的袖襕在日光下流转生辉,细碎的东珠缀于腰际,行走间发出轻微曳动的簌簌声响。
霞帔则曳铺在地,上刺金碧色衔枝双鸾,凤羽层层叠叠,金红相间的羽尾在光影下折出灿灿流光。
再往上是凤冠,上嵌瑰丽鸽血宝石,下缀上百颗璀璨明珠,衬得戴冠之人朱唇皓齿,艳色无双。
姚氏乍见之下恍神,不免又想起多年前顾柔出嫁时的样子,心头既感欣慰又有浅浅的酸楚回涌。
顾婉则直接起身行至近处。
“咱们宁宁真好看啊,仙子下凡也不外如是。”
“嫁衣可还合身吗,有没有哪里大了、紧了、或者不适?”
在顾婉的要求下,姜娆乖巧抬手、转身、做一些动作,“挺合适的,辛苦姨母这些日子费心操劳,若姨母没有意见,可以就此敲定了。”
“就此敲定吗。”
伸手拨了下少女冠上珠帘,顾婉语气与无常无异,又蕴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之意:“女子出嫁乃终身大事,后半生的喜怒哀乐全系于此,如今喜帖已陆续遣人送出,宁宁可还有什么遗漏要补充的?”
言下之意。
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不后悔吗。
嫁给谢世子,往后便是谢家孙子辈的长媳,是那人的嫂子。
彼此再相见也没有了转圜余地。
虽然事到如今,这种暗示已经不该存在,也没有必要。
但作为长辈,且是长辈里唯一知晓少女情愫,又转瞬便见少女心灰意冷,不知彼时究竟遭遇了什么,说好的离京“游玩”无故取消,还难过得好长一段时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廋了一圈儿……顾婉其实更想问宁宁的心,如今还疼吗,痛吗。
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什么心结埋在深处,待一双手来拨弄解开吗。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姨母觉得呢?”
少女弯眸笑了一下,顾盼间是从前惯有的娇俏明媚,仿佛曾经炎炎夏日,那个扑在她怀里哽咽落泪的少女已然逝去,说过的那些话也都在无人问津处散成云烟。
顾婉觉得时过境迁,自己或许多虑了。世间万事皆有其缘法,既然从一开始就“错位”,互通心意的机会也错过了,那便是彼此没有缘分。
好在一切已成过往,人活于世总要向前看的。
“明日便是你表哥大婚。”
“你和沈家姑娘自幼要好,不是约好了要去送亲?先才沈家派人送了衣物过来,一并再试试看?”
于是接下来,褪下繁重的霞帔。
姜娆又试了沈禾苒亲自派人送来辰王府的“送嫁服”.
同是这日傍晚。
城北谢家,已然换了牌匾的‘镇国公府’,关氏近日也在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刚到家不久,才将身上衣物换下,便被玉芙堂的老太太叫过去问话。
“远房族亲的请柬,月初便已分批次派发出去了,京中各大世家也都递了帖子。”
“此番由二爷亲自统筹府上一切,伯兄也再有半月便能抵京,您老人家就安下心吧,邃安这桩婚事乃圣人亲赐,届时连皇亲国戚和圣人身边的樊公公都会前来观礼,想必不会有人敢轻易造次,也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什么叫想必?”
靠在床头引枕,谢秦氏咳嗽一阵,一双浑浊的眼睛暼向关氏:“你告诉老二,届时婚宴当天不,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排查。”
“那不肖子没安好心,存了报复谢家的心思,从前他隐在暗处顶替邃安,不知做了些什么腌臜勾当,如今万不可再让他踏进谢家家门半步!”
“轻则家族不安,重则天下大乱。他落地时就生了那妖异血瞳,没将他抛去山里头自生自灭已是仁慈,我谢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命格上头”
说来谢家生辰风波,戏班子“群魔乱舞”,祠堂被大火烧毁,谢秦氏吐血倒地,已是过去很久了。
谢秦氏却至今心有余悸。
关氏试探着放低姿态:“儿媳倒觉得怀瑾那孩子,也许并没有母亲想象中那么、那么”
关氏不知如何形容,便将天授节圣人宣布北魏战败、向大启求和的消息告诉老太太,“这份功勋的背后,乃是怀瑾多年运筹帷幄。”
“九岁便被俘敌营,虽然伯兄也是身不由己,可怀瑾那时候还小,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并未倒戈向敌,将怨恨指向故土,而是助力伯兄大败北魏,免了边境百姓战火疾苦,这样一个人通晓大义,明辨是非,如何会是什么妖孽呢?”
“方士随口预言几句,母亲何必当了真去?且儿媳听说他幼时在庄子受了不少委屈,上次生辰宴也许就是闹闹孩子脾气,如今他在外钦差,尚不知何时”
“谁告诉你他幼时受了多少委屈?你的意思是我老婆子错了,是我老婆子当年愚昧无知,听信方士胡言且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老人家为何忽然激动,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气声。
关氏低垂着头,正琢磨着该如何接话,不想谢秦氏忽然哑着嗓子,“幼时批命的说我克父克母,命格带煞妨亲,恐家宅不宁,我不也是被送去外头长大,不知遭了多少罪,都快嫁人了才被接回去拜见父母,这就要怨上我又该找谁怨去?要怪只怪他命不好,谁不是那么过来的?”
在关氏讶异抬眸却看不到的暗处,谢秦氏面色隐有些青白交错,干瘪的嘴唇不停嗡动:“便是他受了委屈,作为小辈也不该仇视长辈,没有长辈何来今日的他?他敢烧谢家祠堂便是大逆不道,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你现在为他说话,届时邃安的婚宴上他再闹出什么风波,我谢家颜面何存?外头人又该如何嚼说?出了什么事又谁来负责?”
“”
这厢关氏被谢秦氏指着鼻子训戒。
外头一堆孩子则无忧无虑地在花厅里嬉笑打闹。
看到老管家在指挥府上丫头们做事,入眼是大红绸缎、金线、和诸多绣着‘囍’字纹样的精细裁片。
“这些都是给大兄成亲用的吗,还要做多少呀?”
得了答案后,三房最小的谢妙萱忍不住咧嘴一笑:“届时新嫂嫂入府,我们在后头给新嫂嫂牵裙子,撒花花吧?”
谢灵汐和谢宝莲纠正:“是撒花生。阿娘说撒花生在喜床上寓意早生贵子,就是能让大兄和新嫂嫂早日生出个小宝宝,以后管咱们叫姑姑。”
谢荣:“不是还有个滚床的环节,届时就由我去滚。”
“你都这么大了,哪里像是全福孩童?”
“便是阿曜也不行的,最好四五岁才可以”
小少年少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声音将花厅填得满当当
另一边。
谢渊则收
到了三个月以来的第四封密函,依旧是看过便将其丢入火盆,任由火舌将内容吞噬殆尽。
信上与朝廷明面上已知的不同,父亲真正的归期并非九月月中,而是九月初三,近在咫尺。
二十万北境军也将提前抵达京师,于夜里进发,免去百姓们计划的夹道相迎,直接围城,逼宫。
由谁在里头主导,不言而喻。
弟弟究竟是如何与父亲达成一致,谢渊不知。
信中弟弟只拜托他最后一事。
关于宁安
类似的密函不止谢渊,近日陆陆续续,杨阁老及其他与‘前朝废太子党”有所牵扯的朝臣们也收到一份。
内容不尽相同,落款处全都没有署名来处。
但好比杨阁老,对前朝太傅崔元的笔迹再熟悉不过。
说八年蛰伏,本以为大势已去,幸得能主沉浮之人。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拨云见月,扭转乾坤。
但废太子遗孤姜茗——崔元的亲外甥,如今究竟披着谁的身份、藏在何处,这个杨阁老好奇了多年的问题,依旧没能得到答案。
第63章 狂妄到“天不下雨” 认错人的不速之客……
次日九月初一, 宜嫁娶。
是个艳阳天。
这日顾家和沈家皆是红绸铺地,张灯结彩。
前世记忆里,姜娆自幼便参加过京中许多婚宴,无非是吃吃喝喝, 看大人们推杯换盏, 但给闺友送嫁还是头一遭。
“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秋日的晨雾才刚散去,挂满红绸和贴着囍字的闺房里, 沈禾苒已然坐在梳妆台前, 任由府上婢女们伺候她盥洗洁面,一旁的“好命婆”也在等着梳妆。
“表嫂既嫌我来得太早, 那我出去玩了?”
一声清凌凌的表嫂, 给一向大大咧咧的沈禾苒喊得面皮子隐隐发热。
眼见姜娆解下披帛丢给玲珑珠玉,笑眯眯靠在门边却故作回头要走, 沈禾苒赶忙冲过去给人一把拉住:“来都来了别想偷闲,就坐这儿盯着她们给我梳妆。刚好咱们宁安月底也要做人新嫁娘了, 正好观摩观摩,提前适应一番出嫁流程?”
后半句话沈禾苒说得随意,却有心留意了少女神色,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瞧不出任何破绽,“那说好了, 届时你也要来给本郡主送嫁?”
“那是自然, 表嫂我定然头天晚上就到你府上。”
“好啦好啦今日事多,苒苒就别管我了,快去梳妆。”
被姜娆推搡着坐回绣凳, 沈禾苒这才松开她的手,继续让婢女们在自己脸上折腾。
上妆时不便说话,沈禾苒全程安安静静, 视线却时不时透过铜镜落在姜娆身上。
见少女接过茶盏捧在手中,有时会跟婢女们闲话几句,叮嘱她们务必细致,有时会帮着在房中翻找临时需要用到的东西,有时则安安静静盯着屏风上的“囍”字出神。
沈禾苒就莫名挺感慨的。
她自己也没料到短短三个多月,自己竟会从宁安的闺友变成她表嫂,虽然这并不影响彼此关系,但还是有种异常玄妙之感。
起初的确是“意外”,后来被顾琅死缠烂打,日子久了发现那吊儿郎当的表象之下其实藏着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品质,加之顾琅人模狗样,其实生得非常俊雅。到如今不至于爱得死去活来,但也算欢喜冤家,两情相悦了。
倒是宁安,沈禾苒觉得她的情况要比自己复杂多了。
自从三个月前发生那样的事,沈禾苒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起初她还追着问过几次,宁安却什么都不愿多说。
后来架不住了,便道那有什么大不了。
不爱。
不怨。
也不恨。
无所谓,都可以,不重要,我忘了。
虽然但是,沈禾苒觉得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谢世子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会体察宁安喜怒哀乐,会抽时间约她外出游玩,或郊外打马,或攀山游湖,或茶园听戏。
而非某人那般出尔反尔,将人抛下便一走了之.
从微曦初露的清晨,到暖阳倾洒的午后,再至鎏金漫染的黄昏吉时。
礼炮轰鸣,锣鼓喧天。
“真是金童玉女,假偶天成啊。”
“在此恭贺顾老爷子,月初孙子娶媳,月底外孙女出嫁,您老人家可真是‘双喜临门’,往后大可以安心养老了!”
“也恭喜顾侍郎,恭喜沈佥事啊。”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视线里人来人往,杯盏辉应间,高堂上的灿灿红纱随风飘扬,于夕阳下美得如火如荼。
知道自己这个月底也要经历一遍这样的流程,姜娆全程弯眸带笑,行止不出任何差错。
脑海中却想象不出自己的婚宴会是什么样子。
待各种繁杂琐碎的流程走完,亲眼目睹了二人拜天地、高堂,被无数亲友簇拥着送入“洞房”,姜娆这才仿佛完成了什么。
返回筵席间,途径一处垂花门,恰好撞上了中途要去更衣的沈翊。
二人白日里就打过数次照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话。
“好久不见,沈家哥哥。”姜娆主动招呼,嗓音清凌凌的。
“好久不见,宁安郡主。”沈翊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之后似有话说,但婚宴上人多眼杂,各自的身份也并不适合独处。
于是几息迟疑间,觉出少女只是礼貌性招呼,并无逗留之意,沈翊最终便也只含蓄道了一句,“谢指挥使身有要事,此前一直抽不开身,但近来或许快抵京了。”
沈翊至今记得还在江北闵川时,有次正在城外山庄谈事,期间有人送了封来自京中的手书过来。
彼时看罢信里内容,谢指挥使神色不变。
然而后面谈着谈着,谢指挥使忽然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却道无妨,“陈年旧疾罢了。”
话是这么说,男人揉皱纸团的手却在颤抖不止,手背青筋也久久不散,连指节都用力到根根泛白。
一贯天塌不惊,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指挥使大人,原来也有情绪压抑不住的时候?待议事结束,沈翊没忍住捡起那枚纸团,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只看到一个日期:九月二十八。
还是近来回京,沈翊才知九月二十八原来是宁安郡主和谢世子的婚期。
此时此刻。
姜娆原本都错身走了,闻言脚下一顿,“真的吗。”
于夜色灯影下回头望他,少女弯眸一笑:“想必是赶回来赴他兄长的婚宴,多谢沈家哥哥告知,回头我会转告邃安的。”
这下轮到沈翊微怔。
…
夜里温度渐凉,筵席间杯盏辉应,觥筹交错。
怕自家郡主冷着,玲珑特意去给姜娆送了披帛,顺带传话:“先前谢世子身边的小厮找来,让奴婢转告郡主,让郡主少吃些酒,还说有什么事情要同郡主商量。”
意思是筵席结束后,大概还是谢渊送她回去。
“知道了。”拢了拢身上披帛,姜娆又跟四下女眷们说了会儿话,待宾客们陆陆续续准备散了,她这才起身去跟舅母告别。
曹氏忙得脚不沾地,“你这孩子,大晚上的回去做什么,府上难道还少了你住处?就在这住下,过两日你表哥表嫂亲自送你回去。”
姜娆却道不了,“申叔已经过来接了,我得回去啦。”
这倒是真的。
自从三个月前她和阿钰“双双失踪”,申叔就不知为何,从此格外留意他们姐弟俩的行踪,无论去到哪都会亲自跟着,确保他们姐弟俩在他的视线范围。
眼见曹氏不依,姜娆又有些羞赧地补充:“谢世子也在外头候着呢,先前他派人给我递话,说有什么事情要一起商量。”
曹氏这才嗔笑着放人。
…
踏出顾府门槛,正值月挂中天。
被喜庆大红灯笼妆点的树冠之下,谢渊身形修长如鹤,正静默安然地靠在马车旁边,还是一如既往的姿仪清峻,不惹尘埃。
似有什么烦心之事,他眉宇不甚舒展,且不知何时开始,他身边随侍已不再是从前的清松书墨,而是两名分别名叫高川、允承的男子。
见她出来,二人纷纷颔首:“见过宁安郡主。”
谢渊这才回过神来。
恰逢夜影下少女隔街望他,一双潋滟乌眸携着酒后微醺的迷离,美得惊心动魄,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可视线撞在一起时,谢渊觉得她仿佛是在看他。
又仿佛眸光透穿了他,看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她走近时谢渊下意识伸手,少女又一次大大方方将手递给了他,那种肌肤间的温度传递过来,令谢渊有那么一瞬冲动,很想要更进一步。
抱她。
轻轻的。
或者吻她,哪怕一次。
可又清楚这三个月里,无论白天黑夜,何时何地。
四下皆有麒麟暗影注视他,也注视着他们奉命保护之人。
谢渊做不到真正的“乘虚而入”,即便已不自觉“乘虚而入”过许多次了。
“怎么了吗?”
许是自己注视她的时间过分长了,又或眸中忘了克制,少女忽然错开他视线,手也不自觉抽离了出去。
“没事,我送你回家。”
…
马车离开城南后一路往东,渐渐穿行于繁华夜市。
这三个月来就很“自然”地,彼此因婚约在身而有过不少交集。此番和从前一样,姜娆依旧是手托雪腮,透过车帘看窗外倒退的街影。
谢渊则在黑暗中静默注视着她。
很想问曾经昙泗山时,你我之间的某种约定,到如今还是同样的意义吗。
“宁安。”
说不遗憾是假的。
十四岁情窦初开到十七岁芳华渐盛,一个女子一生中最青涩纯挚的时光,如曾在浮生斋收到的那封手书所写:对于夫君和情爱二字的所有幻想,全都寄托在了他一人身上。可那样美好的情感却因是暗慕,谢渊如今便是想要回味都找不到可支撑“点”。
少女闻声回头,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谢大……邃安,你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
夜风不时掀动着薄纱窗帷,送来秋夜凉意。谢渊双手搁在膝头,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语声极轻:“后日九月初三,乃是我母亲生忌。”
“想必宁安曾经有所耳闻,我母亲已故二十年了。”
据说是弟弟落地后发出第一声啼哭之时,母亲便骤然血崩。
未曾亲眼所见,谢渊想象不出当时的惨烈情状。
对于母亲的印象也只有昔年寥寥几副画像。
“母亲葬在岚山。”
“自记事以来,每隔三年她生忌前后,我都会去岚山禅居半月,为她诵经祈福,愿她在彼岸脱离尘劫,无灾无扰。”
“如今三年又至,且你我二人……婚期将近。不知宁安可愿陪我一道,一起去见见我们的母亲?”
我们二字极为简单,却象征着某种特殊意义。
话落后谢渊又温声补充:“是分开居住。玲珑和珠玉皆可随行,方便照顾你饮食起居,若不放心,再带上辰王府的侍卫也可。”
“后日晌午出发,届时我来接你?”
彼时的姜娆并不知道,谢渊的确有母亲生忌栖禅的习惯,但日子九月初三却是假的。
只因谢玖这晚会抵达京师。
到底是皇权更迭,即便“光复正统”也必然免不了血雨腥风。
故而谢渊收到的密函上。
谢玖拜托他暂将宁安带离权力中心。
说“这件事由你来做,她必然会听话配合”,似乎至今也觉得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在宁安心中更有分量。
其中应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谢渊暂不知晓也猜测不到。
只觉这世上若有一把量尺可用来丈量“爱”之一物。
弟弟属于他不懂、却也感到喟叹的范畴。
心爱的姑娘有淋雨风险,未雨绸缪无可厚非,大多数人可能会选择撑一把伞,或建造遮风挡雨之地,再不济陪同淋雨。
唯独弟弟狂妄到想要“天不下雨”,并且真去那么做了。
所有的初心和动机转变都只为一人。
自幼被亲人驱逐舍弃,对这人世失望又自厌自弃。
十多年想要自毁的每个时刻全靠一口“甜”反复咀嚼,并一遍遍告诉自己没那么绝望,你还没有看过春光。
第一次收到美好祝福。
第一次被勾起生理欲望。
第一次被哄着吃一碗酥酪,热腾腾的寿面,虽然最终都未入口。
很多个在寻常人看来其实非常平凡的“第一次”。
又或更早在澜园见她,他就已经忍不住和她多说话了。
后来不经意回头,又发现她刚好就是自己幼时遇见的那轮明月。
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没有穿过谢玖的鞋子走路。
以致于时至今日,谢渊时也还处在一种既理解弟弟、又并不真正理解的矛盾之中,不懂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感,强大到可以让人放弃多年仇恨,并支撑一个人在生命倒数的日子不是去想办法寻求生机,而是将所有心力都用来做一些……在谢渊看来极为“涉险”之事。
但麒麟暗影已在岚山一带部署周全,总归是为了宁安也为了谢家,谢渊没理由不配合照办。
“好。”
秋日的夜风卷过长河两岸,送来外头的市井烟火和车马喧嚣。
背着车帘外斑斓夜影,少女语气轻快地点头说“好。”
分明答得笃定。
谢渊却莫名觉得她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
得知她要去哪里,这回给家里人打过招呼,加之谢渊亲自到府上来接,过程相当顺利。
依旧是个艳阳天,出发前顾婉絮絮叨叨:“天气越发凉了,御寒的衣物和披氅可带够了?寺里条件简陋,吃穿用度不比家里,要不让你申叔派人送两套填绒的锦被上去,你夜里也睡得暖些。”
“好了姨母,谢大公子说一切有人安排,就不劳烦申叔再上山一趟了。”
近两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申叔整个人越发坐立难安。
用兰娘的话来说,就跟媳妇怀胎十月快生了似的。
也不知一天天在愁些什么。
“倒是姨母辛苦了,宁宁巴不得您在辰王府安家,可凡事有兰娘帮着操持,姨母也别忘了多回去陪陪姨父,否则姨父独守空房久了,指不定心里如何埋怨我霸占您呢。”
“你这小机灵鬼,说的什么话……”顾婉忍不住嗔笑着捏少女脸蛋儿,“倒是越发贴心了,姨母哪用得着你来操心,你只管照顾好自个儿,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就派人下山知会一声。”
“知道啦。”
言罢在顾婉怀里蹭了两下,姜娆这才挥挥手上了马车。
顾婉站在府邸门口目送,身边的大丫鬟忍不住道:“表姑娘如今瞧着比头两个月要明朗多了,整个人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夫人这下可安心了?”
…
主仆三人同乘,玲珑和珠玉都在。
谢渊和他的随从护卫们则都骑马随行。
岚山坐落于京北四十里外的群峰之间,据说山涧常年萦绕着清浅岚气,晨暮时雾气如纱,朦胧得宛若仙境。
山上有座千年古刹,唤曰“明净台”,寺内香火不算鼎盛,但晨钟暮鼓松涛为伴,最适合清修祈福。
马车出城后一路往北。
视线里渐渐由繁华市井变为绵绵远山。
玲珑和珠玉一路叽叽喳喳,说正值秋日,岚山除了松柏竹林还有满山的枫叶灿灿,可漂亮了云云。
姜娆则在读一本佛经打发时间。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视线停在这八个字间,姜娆指尖久久滞于书角没有翻动一页。便是这期间,也不知马车行了多久,行到哪里了,忽有滚滚雷鸣般的马蹄声来,惊得四下鸟雀纷飞,连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谢渊乃是习武之人,察觉的第一时间打了个手势,示意后头随行的护卫和载物的马车全都放慢速度靠路边行驶,以免不慎撞击。
果然没过片刻,百米开外的弯道尽头奔出了一队玄甲骑兵。
毕竟是京畿,官道上有马车、马匹、官兵来往都不稀奇,姜娆眸中依旧映着落了光影的斑斑字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玲珑和珠玉则忍不住双双探头。
恰逢山道上十来匹高头大马奔袭渐近,马上之人皆罩头甲,瞥见他们时虽也有意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携着股凛凛滔浪般的肃杀扑面而来。
打眼一望,骑兵队后头似乎还缀着一辆青幔马车。
两丫头正准备合上车帘,免
得马蹄踏飒而过的尘埃卷进车厢,结果对方的为首之人忽然扬手,胯下骏马被猛收的缰绳勒得长声嘶鸣,原地旋了半圈,“谢世子?”
对方摘下头甲之前,谢渊已经认出了是谁。
“好久不见,赫光。”
同一时间,姜娆所乘的马车也被车夫勒停。
为惯性所驱,膝头佛经被带得滑落在地,她下意识俯身去捡,却不想指尖才刚触到书脊,耳边忽然“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原来你在这里……谢怀烬,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贼,拿命来!”
玲珑和珠玉扒着车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谢渊于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瞬息格挡了不知从何处投来的金属暗器。
三枚极为锐利的薄片状“冰刃”齐发。
对方显然是习武之人。
毫无防备之下格挡住其中两枚已算敏捷,但因对方力道不大却位置刁钻,谢渊肩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登时闷哼出声。
与之伴随的,一名红衣女子从青幔后翻身跃下,随手拔出一名骑兵的配刀便要朝谢渊砍来。
事发过于突然,玲珑和珠玉双双尖叫出声。
赫光则从马背上飞身而下,拦住红衣女子的同时厉声喝道:“贺兰小姐认错人了,请速回马车上去,否则奴将不再对您客气!”
第64章 襄平候抵京 带兵包围了辰王府……
“邃安你、你还好吗?受伤了?”
听到外头动静, 姜娆急慌慌提裙从马车上下来,恰好看到谢渊正捂着肩头,衣襟下有缕缕血色渗出,随行的十八名护卫也起了不小的骚动。
高川和允承双双喝道:“医师速速下车, 世子爷受伤了!”
眼看护卫们纷纷拔刀, 谢渊抬手制止,同时温声宽慰姜娆:“一点小伤, 不碍事的。”
就这短短几息, 赫光那边也“手忙脚乱”。
“休要再骗我!”
“便是他化成灰烬我也能认出他的骨头!”
被赫光拦住朝后推搡,红衣女子手提长刀不依不饶, 依旧作势要朝谢渊这边砍来:“谢怀烬, 派人截我却不肯露面,你可是心虚不敢见我!做了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我北魏万千勇士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来找你索命!”
“今日既然撞上了,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按理说混乱之下, 姜娆的注意力本该在谢渊受伤这件事上。
可不受控制的,脑海中还是闪过昔日暮春澜园,她榻着腰肢躲在刺玫花丛,也曾听到有人用如此恨到极致的语气痛骂“谢怀烬”。
只是澜园听到的是男子声音,此刻却显然是名女子, 如出一辙的异域腔调, 但女子一口大启官话却说得极为流畅,姜娆每个字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同时也反应过来,原来是有人错将谢大公子误认成了另外一人, 而那人并不在场。
所以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对那人充满恨意、都要提刀杀人的程度了,还能被被赫光称为“小姐”, 而自称“奴”。
心绪闪转间,姜娆已然被翻身下马的谢渊拉了一把。
是个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的姿势。
恰有山风拂面而过,即便被谢渊高大的身影挡住一些,姜娆一双乌眸还是瞬息映出了红衣女子的身形面容。
高鼻梁,美人尖,红唇似火,鼻梁上有颗不大不小的红痣,似寒玉上落了一点丹砂,非但不影响美观,反而衬得她美艳逼人。
除去发饰有些奇怪,这位‘贺兰小姐’身上的红衣乃是大启常服,只是面容格外狰狞,看向谢渊的眼神也绝非“仇恨”二字可形容那么简单。
分辨这些仅仅一瞬,随即姜娆又见骑兵队缀着的那辆马车里急匆匆下来两名侍女,侍女先是一左一右拉住‘贺兰小姐’,期间视线扫向谢渊时,眼中分明蕴着同仇敌忾的切骨恨意,却偏偏在接下来做了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那便是双双对着谢渊、又或说对着她们以为的另一个人,伴一种特殊的手势,口中唤道:“怀烬君。”
就这样简单一个称呼。
姜娆站在马车华盖的阴影之下,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很努力地心如止水,很努力地置身事外。
毕竟谢怀烬这个名字已经跟她毫无关系。
可还是有那么一瞬,像被人强塞了一口未加糖霜的酸涩青柠。
姜娆觉得自己并不难受。
难受的可能是至今还住在她身体里面、那个三个月前伤心哭泣、且一直没有被她哄好的姜娆。
就连谢渊也很快意识到,侍女如此矛盾的举动,可想她们的贺兰小姐必然与“怀烬君”有着不少过往,毕竟身处北魏十一年,人活于世皆有人情交游,弟弟身负什么恩怨纠葛都不奇怪。
“贺兰小姐,请回马车!”拉扯间赫光语气强势,却不难听出一种仿佛习惯了多年难改的恭敬之意。
红衣女子一刻也没有停止挣扎,只是乍然看到姜娆、尤其谢渊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还握住她手腕之时,她眼中燃烧的灼灼仇怨里转而多出了一丝震惊、恍惚、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之事。
知道她误将谢渊认成了谁,姜娆被那样复杂的眼神注视,可以品出的东西实在太多。
谢渊则语气平和:“姑娘认错人了,我并非姑娘口中所唤之人,而是他的双生兄长。”
“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与我弟弟之间又有何愁怨?”
此言一出,红衣女子陡然怔住。
“双生兄长?”
那难怪了,连她三支冰刃都格挡不住,怎么会是谢怀烬?
谢怀烬怎么会下意识护住女子。
甚至主动握女子手腕。
还露出那般灼目刺眼、令人做梦都难以想象的温柔神色。
想到自己从被截开始,到如今已有一个多月,期间被送去一个名叫江北的地方,以为会见到人,结果只是被锁在不见天日之地,还好后面赫光来了,自己的境遇才稍稍好些,毕竟是她贺兰家养大的狗,比谢怀烬有良心多了,如今不知要被带去何处,也不知谢怀烬为何不肯现身,既然这人是他的双生兄长,说不定知晓他人在何处。
于是贺兰雪姗脱口便道:“既然你是他的兄长,那你听好了!”
“他背信弃义、抛妻弃子,我当然是来找他算账!除非他肯出来认我这个妻子和他丢在北魏已有两岁的孩儿,承担起为人父亲的责任,否则我定要与他同归——”
“别听她胡说八道!”
红衣女子话还没说完,众人便见赫光目眦欲裂,抬手便是一个手刀给红衣女子劈晕了过去。
两名侍女则赶忙将她抬着弄上马车。
本是恰好
碰到打个招呼,赫光显然没料到会出这种乱子,更没料到贺兰雪姗会忽然间胡说八道。
赫光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姜娆,“我家主子清清白白,从来无妻也无子。这贺兰小姐不过是不过是北魏奸细罢了,主子抓来有特殊用处而已!”
那紧张的模样落入众人眼中,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之后惦记着正事,加之谢渊肩头有伤但不算严重,赫光便没再耽搁,直接一声令下便带着骑兵队绝尘而去。
马蹄踏飒着扬起尘埃,漫过路边秋英朵朵。
察觉握在掌中的指节泛凉,谢渊忍不住侧眸看向姜娆。
“还好吗,宁安。”
少女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睛:“我替你包扎伤口吧?”.
傍晚抵达明净台。
寺内早备好了两处相邻的院落,一曰“听松院”,一曰“伴月阁”,中间隔了片竹林,既不显疏远又能保持各自清净。
待一切琐碎安顿下来,恰好入夜。
这晚月明风清,墨蓝色的广袤天幕能看到不少星子。
用过简单的斋饭之后,玲珑和珠玉忙着给自家郡主找“乐”子,便有小沙弥介绍说,寺内有座高塔,可供观星,天气好的话站在上头举目远眺,能望见天子脚下的煌煌灯火,只不过隔得很远就是了。
“去吧郡主,反正闲来无事。”
毕竟自幼便服侍在侧,白日里郡主娇俏美丽,逢人便笑,顾盼间神采飞扬,但私底下姜娆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没有人会比玲珑和珠玉瞧得更仔细了。
即便有些事情如同雾里看花,至今也不甚明朗。
但时光碾到今日,玲珑和珠玉便是痴人傻子也觉出了不少端倪,甚至一度怀疑天授节的雨夜,她们曾守在廊下值夜时听到的一切好比郡主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和男人时不时发出的某种喘息那真的是谢世子而非另一人吗?
否则午间撞上赫光和那什么贺兰小姐,尤其听到什么妻子、已有两岁的孩儿,郡主为何像被抽走了神魂一般,仿佛又回到了三个月前。
可三个月前的郡主至少还会伤心哭泣。
哪像此刻这般。
太安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寺内梵音袅袅,伴时不时的鸟鸣声回荡于山涧。
俩丫头对视一眼,以为郡主会拒绝外出。
结果少女放下手中书册,“去吧。”
玲珑和珠玉的陪同之下,姜娆提裙爬呀爬,爬得气喘吁吁,雪白脸颊都漫上了薄薄红晕,才终于上了塔顶。
该如何形容呢。
岚山坐落于群峰之间,视野其实非常有限。
但由于地势够高,还是能将大半个京师收入眼底。
四十里山程隔望,夜色掩尽尘嚣,当然看不到皇城的具体轮廓,却能看到万家灯火如碎金撒落,在墨色中铺展成璀璨星海。
平日置身其中,姜娆只觉一切再寻常不过,此刻隔着山河夜幕,才惊觉这座三朝古都有多巍峨磅礴。
知道俩丫头是想让自己开心,姜娆倒也很是配合地哇了一声:“真美啊!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玲珑先来吧。”
玲珑顿时撇嘴,“哪有郡主这样为难人的?”
话是这么说,为不扫郡主兴致,玲珑还当真磕磕盼盼地作起了打油诗来。
便是这期间,珠玉忽然抬手惊呼:“呀!那是什么?!”
听见这呼声,姜娆下意识转头望去。
心说又该如何形容呢。
丝带。
很突兀的、由无数橙色光亮组成的、正在规律移动的丝带。
因距离实在太远,仿佛从遥远的天际漫延而来。
起初还只是堪堪冒头,接下来没过多久,那丝带便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一条又一条,从目及之处的四面八方,仿佛蜿蜒的毒蛇一般,于广袤夜幕之下,朝着京师方向的“璀璨星海”涌去。
说是涌去,偏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侵入、抵达、合围。
仿佛漫无边际的暮布之上,有数十条金色长龙,正在有条不紊地绽破黑夜,游移着逼近一块只露出半边轮廓的金色糕点,这还只是视线能及的范畴,看不到的地方又是何等情状?
能遥望画面,却不闻声音,乍看如同静默又诡异的的皮影,再被夜色浸染,莫名有几分诡谲绮丽的壮美之感。
玲珑和珠玉都觉得稀奇,心说这是什么神仙奇景?
俩丫头纷纷抬手指这指那,嘴上不忘数道:“七条、八条、九条咦、那条动得好快呢!郡主快看快看!”
郡主怎么没反应呢?
俩丫头兴奋了半天,回头时却见郡主不知为何,面色说是惨白都不为过。
因在姜娆眼里,那哪里是什么发光的丝带、蜿蜒的毒蛇、或金色长龙。那分明是、也只可能是夜里举着成千上万支火把、正在极速移动的军队?
远眺都如此气势恢宏,肉眼可估每一条“丝带”都绵延数里,即便镇国公的大军班师回朝,提前抵达京师,也该是走指定官道,而非此刻这般从四面八方、对京师呈一种诡异倾轧的合围之状。
“郡主您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姜娆没说话。
理智告诉她不会有那种可能。
但是万一呢?
史书上大军压境、逼宫篡位,不也大都是猝不及防,祸起萧墙于暗隅,兵临城下于瞬息,待人反应过来早已是城破宫倾,生灵涂炭
一想到那种可能,即便只是猜测,姜娆也觉自己久未狂跳过的心脏,好似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连都头皮都泛起了阵阵麻意。
眼见郡主转身便朝塔下奔去,俩丫头赶忙抬脚去追,边追便大声嚷嚷着郡主小心,郡主慢点,郡主千万注意脚下别摔了。
姜娆却没法慢点。
踩着旋转往下的木质楼梯,听着四下回荡着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响,姜娆几乎是一口气冲去了谢渊所在的听松院,找到人后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悉数告知,而后气都还没喘匀便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谢大公子,我们要下山吗?我弟弟,我家里人,所有人全都在城里!”
“那些那些会是叛军吗?会不会是叛军围城?然后在京师烧杀抢掠,那我弟弟和”
“宁安。”
姜娆话还没说完,谢渊便轻声打断了她。
“不是叛军,别害怕。”
幽微灯影下,谢渊一双狭长凤眸温杳沉静,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加之原本因呼吸不稳而颤抖的双肩也被他大手握住,姜娆一颗猝然狂跳的心脏稍稍平缓了些。
随即人还没反应过来。
也来不及思考谢渊为何会答得如此笃定。
就不知为何被一只大手揽住腰肢,整个儿撞进谢渊胸膛,是个力道很轻的拥抱,带着隐隐的安抚之意。
姜娆:“”
冲进来的玲珑珠玉:“”
虽未亲眼见证,也不打算爬上塔顶去看,但谢渊知道怀中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也是直至这一刻,谢渊才终于有种“事情真的发生了”的实感。
明明从未得到,“即将失去”的痛觉却似潮水汹涌。
各种心绪纠集于心间,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好半晌。
温热的吐息落在颈间,谢渊忽然哑声问她:“宁安,若是没有皇权束缚,我们的婚约还做数吗。”
“如果阿玖回来了,你会回去他身边吗。”
“时至今日,你还爱他吗。”
短短三问,每一问都猝不及防。
夜风卷过廊下,送来夜里微凉的松竹气息。
被拥在怀中的少女一句没答,谢渊却能感受到她原本柔软的身子微微僵住,他不由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
同是这个夜晚。
天子脚下的一朝之都,一如既往的繁华安宁。
万家灯火照彻夜空,仿如巍峨苍穹下徐徐展开的瑰丽画卷。
城东辰王府。
头顶冷月高悬,抬头便可见满天繁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然而马蹄、兵戈、铁甲、熊熊燃烧的火把光亮。
别说阖府上下的婢女小厮丫鬟嬷嬷,就连素来见过大世面的顾婉,在森然黑压压的军队面前也有种本能恐惧。
被申叔带出来、并准备“交出去”的姜钰本人也是战战兢兢。
按理说,眼前男人被自己喊过“姐夫”。
在昙泗山为自己夺下雪马的画面,也仿佛就在昨天。
姜钰觉得自己不应该怕他,也没必要怕他。
然而夜色下。
男人高大的身形背着冷月,依旧是记忆里的玄袍金冠,墨发漆瞳,身后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列阵。
那种强大的威压,和无可匹敌的气势,姜钰毕竟才刚十岁的小少年,崇拜和慕强是一方面,觉得太过摄人也是真的。
尤其他朝自己走来,森然冷峻的眉宇在夜色下暗昧不明,即便有申叔在一旁鼓励,安抚着别怕,去吧,但姜钰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当然是下意识往后瑟缩,“姐不是,襄、襄平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阿钰。”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男人脚下一顿,如此说。
而后朝他伸手,“跟我走,现在。”
“去、去哪里?做什么?”
“去皇城,登基。”
姜钰:?
第65章 命运的齿轮 一转再转
承宣八年, 九月初三,夜。
京师无眠。
作为帝王,姜蘅在位八年,自诩胸有丘壑, 通权达变, 手腕或许不算上乘,但也懂得审时度势, 制衡有道, 寻常风浪都能化解,却究竟如何会栽得如此毫无还手之力?
后悔么?
后悔。
这辈子最悔的便是与谢玖交易, 给他权柄, 并将“寻找废太子遗孤姜茗”一事托付于他。
可直至宫变真的到来,死亡近在咫尺, 姜蘅也还是觉得,哪怕时间倒退回去重来一次, 他依旧会做出同样选择。
“为何?”
整个皇城皆被控制。后宫妃嫔的哭喊、太监宫女的奔走逃窜、兵戈甲页碰撞,混着这年瑟瑟秋风,卷进灯火通明的崇华殿内。
姜蘅被从龙榻上拽下,被人按压着匍匐在大殿中央。
昔日威严的帝王真到了绝境之时,自也免不了露出狰狞面孔, “朕待你不薄, 谢玖,你不是要权柄吗,朕给了!你不是仇恨谢家, 仇恨两军阵前不顾你死活的谢铭仁,你要谢家全族不得好死,朕准了!朕准了!你说手起刀落太便宜他们, 你要肆意玩弄谢家每一个人,朕也答应了从未干涉过你!朕还封你为襄平候,赐你千亩良田万两金银,甚至欲把华阳也许你为妻,朕给你的殊荣够多了!够多了!”
所以为何?
“你为何要背叛朕?为何?!”
蟠龙金柱巍峨耸立,四下明黄的幡帐被风卷猎猎。
姜蘅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靠坐对面椅上的男人——眉宇森挺,脸上拓着殿中跳跃的火光,全程静默如山,却堪比午夜索命的妖鬼邪煞。
而他身后,一道透雕九龙盘踞的紫檀地罩为隔,乃是崇华殿外殿。
外殿除去崔元,杨阁老,还有无数深夜被“请”入宫中的王公大臣,大都是四品以上官员,此刻个个穆立在汉白玉阶上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耳边除去里头承宣帝的“垂死挣扎”声,眼前更还有无比诡异一幕,那便是大多数人都认得的小郡王姜钰,正被身披袈裟的崔元拉在一旁安抚:“别怕,孩子,我是你外祖父”
与此同时。
两枚分别刻有“阳”与“茗”字的玉佩在大臣们之间来回传看。
魏禧则手持麈尾立于殿中,朗声宣读一份卷宗,为大臣们厘清案牍脉络,作为定谳前必不可少的仪轨流程。
“废太子姜阳谋逆一案,肇始于先帝在位之景元三十九年春。自东宫被排查监禁,至太子下狱论罪,再到其身陷囹圄、为证清白而吞金自尽,历时一载有余,终定格于景元四十年秋。”
“太子既殁,沉冤渐次昭雪。先帝盛怒难平,先后发落了构陷太子之四、六皇子。然未几,历经手足相残、恸失储君之殇,先帝龙驭上宾,崩于秋朝大典之上。”
至此,皇室凋零。
唯剩一母所出的二皇子姜蘅,五皇子姜晟。
彼时才刚回归大启,在旧日卷宗里得知这些信息,谢玖牵了下唇。果不其然承宣初年,姜晟便也因“护驾”而不治身亡,此后宗亲里除去稚龄年幼的、旁支的、几乎没什么人。
内中腌臜,谢玖有所猜测但不感兴趣。
直到他的生命中开始出现变数。
宁安郡主,辰王姜晟的女儿——澜园初见时她便自报了家门。
她的弟弟姜钰,真实身份乃是姜茗——谢玖则是在天授节之后,昙泗山之前的那段时间,私底下与崔元再次密会时才得以知晓。
所以了。
即便未曾将她与谢家绑在一起。
江北也非去不可,有些事也非做不可。
身后一道地罩之隔,魏禧声如洪钟:“皇孙姜茗,诞于景元三十九年夏。”
“恰是同月,辰王妃顾柔产子,然稚子七日即夭。东宫深谋远虑,兼之多番权衡,遂暗将皇孙送往辰王府寄养于顾柔膝下,取名姜钰,并以足底烫伤为暗记,以备他日认亲之据……”
高亢的声音回荡于殿里殿外,也回荡于姜蘅耳中。
灯下黑。
原来竟是灯下黑。
难怪找寻多年无果,以为被孽党藏去了天涯海角,敢情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万千心绪闪转到最后,姜蘅仍是不解,“你九岁被俘北魏,十一年长在北魏前一任麒麟卫指挥使背叛朕那是朕识人不清,未曾察觉他本是孽障党羽,可你呢!你和废太子党毫无瓜葛,你为何要背叛朕?!你明知朕要你找到姜茗后即行诛杀,你做的却是什么,你在江北传回的那……”
“毫无瓜葛么?”
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男人唇齿轻启,低沉沉的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出某种回响。
“或许我有一位心爱之人。”
“与姜茗并非血亲姐弟,却彼此相依为命多年。”
矛头当然并非骤转,但要说骤转也不为过。
麒麟卫指挥使一职带来的职权便利,从这年开春到如今九个多月过去,足够谢玖将大启朝堂的各方势力和派系摸通见底。
哪些朝臣是废太子旧部,哪些是蛰伏于暗处党羽,哪些是恪守臣道的纯臣、明哲保身的中立派、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或忠于姜蘅的保皇派——谢玖将其简单归为两类:姜蘅的人,或者不是。
姜蘅本欲以他为刀,拔除这些派系里头的“异己”,尤其是头部核心势力,好比手握兵权、曾拥趸姜阳、如今又大败北魏、已然可“功成身退”的谢铭仁,再好比杨阁老一类誉满天下的元老宿臣。
若姜茗并非下落不明,而是早已亡故当年,姜蘅不至于八年如一日的寝食难安。可他登基后最忌惮的便是这些势力哪天会暗中寻回姜茗,拥其上位,毕竟当年姜阳被下狱期间,甚至有为他喊冤的大臣撞死在金銮殿上。
故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姜蘅也势要斩草除根。
但一个登基前并无根基、几乎满朝文武皆拜服于姜阳,仅凭“顺位”捡漏的皇帝,又岂是那么好当的。
底下人张口闭口“陛下万岁”,实则令出皇宫便可能沦为废纸,每日收到的奏报半真半假,朝臣尽皆八百个心眼子,帝王看似坐拥江山,实则与龙椅上的囚徒无异。
整整八年,姜蘅既要顾及天下名声,维持明君姿态,又要遮遮掩掩布下杀局,还要应付群臣阳奉阴违、派系明枪暗箭,如此日夜悬心,如何不心力交瘁?
是以谢玖的出现、给出的诚意,对外可痛击北魏,对内可肃清朝野。
且谢玖一年内必死无疑。
太完美了。
这便是为何——姜蘅觉得哪怕时间倒退回去,人无预知未来之能,他依旧会做出同样选择。
直到谢玖江北“钦差”,并未按约定的时限交上指定“答卷”,反而八月中旬,一封来自江北的奏报公然入京——找到废太子遗孤姜茗了,信物也有,但前朝太子之物形制特殊,恐有伪造之嫌,为免错杀,恳请将人带回京师,交由朝堂公议、辨别。
这下好了。
满朝文武皆知承宣帝于暗中找寻姜茗,且要杀姜茗。
此事朝臣们其实心知肚明,却从来心照不宣,也从未有人如此公然地搬上台面。一时间朝野震动,议论纷纷,各式流言如潮水蔓延,各方势力也暗潮涌动。
姜蘅则恨不能将谢玖碎尸万段。
说好的暗地里“交易”,谁准他搬上台面?
他此举何意?
违背圣意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是这人又在“玩”什么?
不知。
但可以笃定谢玖已不可信,那他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也与废太子党有所牵扯?
这下问题又回到姜蘅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正因谢玖长在北魏,一心复仇,与前朝毫无瓜葛,姜蘅才放心将事情托付于他。
世人做事皆有所图,他没理由倒戈。
而变数究竟藏在何处?谢玖这个人又究竟想要什么?
无法捉摸,无从掌控。
也是自那时起,姜蘅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预感到将来或有事发,姜蘅不是没做过诸多挣扎部署,譬如借校演之名,提前集结各州府卫所兵马屯于京畿邻城以应变故;也曾拟密旨急召谢铭仁星夜入京,可落笔之际却心头骤沉——谢玖与谢铭仁纵有滔天嫌隙,却终究血脉父子,人心向来如幽火明灭难测,谁能料定其父不会倒向其子?何况谢铭仁班师回朝本就要途经江北,最初派出去行“督查”之权的现太子姜烨也音讯全无。
而今大军压境,谢玖破皇城如入无人之境,显然朝堂和宫城皆有内应。
自古成王败寇,姜蘅无话可说。
但即便满盘皆输之人,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枚棋子落错。
此刻乍然听到答案,姜蘅几乎是两眼一黑。
——心爱之人。
——与姜茗并非血亲姐弟,却彼此相依为命多年。
宁安。
竟真的是宁安。
她与谢家双生子颇有些纠缠不清,姜蘅并非全无所察,还在昙泗山便觉出端倪,可他彼时既不知姜钰便是姜茗,又以为那不过是谢玖“玩弄”谢家人的一环。
毕竟若真喜欢,天授节就不该是为兄请婚。
如今再回头看,姜蘅真真后悔当年“仁慈”,没将姐弟俩一并铲除,导致今日这般祸患,始料未及又无力回天。
“按照原计划,我替你铲除前朝废太子党,端掉谢家,完成复仇并毒发身亡,您从此高枕无忧。”
此事本来可行,且易如反掌。
“但我爱她。并非你以为的弟夺兄妻之戏。”
“现在。”
“两个选择。”
男人微微附身,手肘搭在膝上,指间麒麟扳指在灯影下折出粼粼冷光,“要么你自行了断,姜钰登基。”
“要么我们走一遍流程,当年你在姜阳一案中扮演何种角色,登基八年是如何逼杀其旧部、遗孤,辰王姜晟又究竟因何而死,史书的每一笔都会为你载诸青简。同样的,姜钰登基。”
夜色如墨,火光缭绕,猩红血色又一次爬满浑浊眼眶。
姜蘅身披龙袍,却是生平第一次以最屈辱的姿势仰头,死死盯着谢玖。
好半晌。
姜蘅忽然笑了。
笑得两鬓长眉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气声。
连面容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一个情种,好一个痴情种啊”
女人从来不过是案头摆设、宫闱缀花,用则取,厌则弃。必要时候拿来换取权势利益,随时可牺牲的物件罢了。
早知这人如此丧心病狂,竟就为了区区红粉,为了他那细嫩肉的侄女儿,姜蘅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悔没给人抓起来好好利用,悔没机会当着这人的面将人毁给他看。
“可你心爱的姑娘偏是你未来嫂子,他们快成亲了!”
“你离京这三个月来,朕可不止一次见他们二人出双入对,公开场合下都止不住眉目传情,可想私底下已滚烂了多少张床榻!那该是何等的颠鸾倒凤,水乳交融……”
眼见煌煌灯影下,那死水无波的酷冷面孔总算出现了一丝丝微妙裂缝,姜蘅霎时快意难当。
被按押着匍匐在地,反正都难逃一死,姜蘅字字淬毒般往狠了扎去:“待你毒发攻心,七窍流血而亡,你那好兄嫂一边给你上坟,一边在你坟头交.媾,享尽人间快活!而你谢玖还剩多少日子苟延残喘,你终究不过是为他人作嫁,终究不过棺椁中一具枯骨,一缕孤魂,没人要的野鬼,就像当年被谢铭仁弃如敝履一般,你永远都无人问津,无人记挂,连坟头荒草都会比旁人长得——!”
话未完。
忽有长刀坠地,发出清脆的哐当之声。
赫光忍不住暼眼去觑主子面色。
之后没多久,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如沉沉闷雷荡穿夜色,携着密集而厚重压迫之感,绝非宫中宿卫所能比拟。
谢玖依旧靠坐椅上,尽自如山岳岿然不动。
唯有血色渐渐漫延至脚下淌成涓流。
与之伴随的,殿外似也有人察觉到里头动静,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殿下,恳请殿下光复正统!”
“乾坤归正,社稷重光。”
“先帝蒙尘,太子冤殁,奸佞乱国,实乃社稷之殇。”
“臣等痛心疾首,日夜盼着殿下破厄归朝,重临宸极。”
“殿下身承太祖血脉,乃天命所归,伏望殿下早登大宝,续我皇祚,以告慰先帝和太子在天之灵,以复旧邦泽被天下万民!”
风卷宫灯摇曳,崔元率先跪拜于地,影子打在殿壁之上。
紧接着杨阁老撩袍随之,阶下群臣见状,终是也纷纷跟着俯身叩首,山呼声很快震彻崇华殿外。
便是这般阵仗之下,姜钰狠掐自己大腿,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
满脑子只一个念头——
他要阿姐!!!
然而晨昏交替,日月轮转。
直到第三个夜晚过去,第四个白天到来。
姜钰未见任何血腥,似乎所有疑难杂症都有人于暗处捋平,当然也没机会见到阿姐,只有礼乐声悠扬宏旷,穿过巍峨耸立的盘龙金柱,响彻皇城每一个角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登基。
帝号永熙,改年建元,群臣拜于脚下。
当然皇权更迭,江山移权易主,并非坐上龙椅便可了事那么简单。
其后还需要颁诏告天,祭天地,宗庙,社稷。
要安抚朝臣,为当年受姜阳一案牵扯、且尚在人世的“罪臣们”洗刷冤屈;要大赦天下以彰显新朝仁政,稳定民心;要行封赏,如崔元、杨阁老等定策拥立之臣,以及据说在事发当晚恰好抵京、并“奉旨清君侧”的镇国公;还需整饬宫闱,厘清后宫礼制与宿卫调度,杜绝宫变余波,重启朝会制度,制定议事规程,接收各地奏报
可姜钰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从前在学堂念书马马虎虎,连最基础的集礼都背得磕磕绊绊,面对满朝躬身的文武大臣,他连一句规整的圣谕都念不顺畅,捧着各种文书奏报,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乱爬,面对官员们奏请的任免、赋税等政务更是手足无措。
于是登基不过四五天,姜钰便再也受不了了。
“诸、诸卿稍候朕,朕觉得这朝堂之事太过繁杂琐碎,朕实在是应付不来,朕、朕需要一位摄政王!帮朕打理朝政、批阅奏章,帮朕把所有不懂的、不会的全都处理妥当!”
尤其帮他稳住这乱糟糟的局面,他便能腾出手来,立刻、马上去见见阿姐——
此前姨母说了,阿姐随真姐夫去岚山禅居去了。
可再不见阿姐一面,姜钰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满殿皆寂。
恰逢这日,自宫变至今,终于首次现身于朝会的谢玖也在。
大臣们纷纷抬眼。
目光默契地流转于新帝与谢玖之间。
攥着冰凉的龙椅扶手,小少年指节泛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隐隐颤抖,却异常坚定:“诸卿且听朕说!这江山、这江山是诸位先辈拼死护住的,朕年幼无知,既不懂朝堂礼制也不通治国之道”
的确是有位外祖父,申叔也再三告知了,说崔元的确是他的亲外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未曾表现出任何迹象当然是为“避嫌”。
可也正因多年从未接
触,到底陌生得很。
杨阁老倒是自己姨母的公爹,姨父也在朝堂上,还有外祖家的舅舅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突然都要对着自己三拜九叩。
姜钰目光扫了一圈儿,最终还是落在早就惦记好了的谢玖身上,眼神里全是信任依赖,仿佛迷路的孩童找到了全场最强有力的依靠:“姐夫……不是,襄平候!你智谋过人,又手把手扶朕登基,护我大启正统不失,这份恩情朕没齿难忘。”
“朕恳请你出任摄政王,总揽朝政——帮朕批阅那些堆积成山的奏章,帮朕定夺赋税、军备、朝堂诸事,帮朕稳住这刚刚安定的天下,以后也辅佐朕成为一个能护住子民、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的好皇帝!”
说到最后,姜钰声音里带了哽咽,眼底泛起水光。
哪还有什么新帝的模样,只有少年人的直白与急切。
“只要你答应,朕什么都听你的,朕会好好学习,但朕已经十多天没有见过阿姐了,朕心里慌得厉害,只有见到她才能安下心来!襄平候,求你了,帮朕打理一切,朕去见了阿姐就回来,好不好?”
“或者咱们一起,你陪朕一起去把阿姐接回宫中也行,朕有好多话等不及要与她说!”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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