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倾阳宫。
沉檀雕花,静影沉壁,香盈满殿。
据说是司天监挑选的风水极佳之地,基本装潢全都翻新, 只需姜娆按自己的喜好添置一切。待一切琐碎安顿下来, 落日西沉,绚烂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幕。
“长公主殿下, 夜宴快开始了, 陛下派人过来催了。”
“急什么,很快就来了。”
珠玉取下一旁披帛, 恰逢玲珑也刚好给
镜中人梳妆完毕。
话说比起随弟弟搬进宫里, 姜娆私心里更愿长住辰王府,毕竟是爹娘留下的宅子, 也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但弟弟在皇城孤身一人,怕那些太监宫人欺负他年岁尚小, 姜娆觉得自己有必要搬进来撑个“门面”,大不了以后宫里宫外两头住。
再者搬进宫里,总不至于再被日日“骚扰”了吧?
踏出倾阳宫宫门,由内侍和禁军拱卫的仪舆已候在外头。
一位面容周正的小太监恭敬撩开纱帘,“长公主请。”.
抵达鎏宵台, 和记忆里一样, 玉阶下遍悬鲛绡宫灯,依旧是男女分席而座,赴宴的官员们皆着朝服, 低声谈笑间有着宫变初定后的审慎与恭谨。
换作从前姜娆会直接去找沈禾苒,或跟宗室女们同席而坐。
可今时不同往日,鎏宵台上首设有两个席位。
正中乃是御座龙椅, 以明黄锦缎铺陈。
另一席则在龙椅左边,已有宫女举着仪扇恭候。
厚重的鸣锣之音敲响时,銮铃在风中撞响,百官们山呼万岁。只不过与从前不同,这次是弟弟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刺金龙袍,被内侍簇拥着穿过长长的甬道朝龙椅走去。
待“众卿平身”之后,魏禧又一甩拂尘,立在阶前高声唱喏:“长公主到——”
仿佛某种必要的流程,姜娆在这高喏声中被搀扶着下了仪舆,又被内侍引领着朝与龙椅齐平的左席而去。
不到半年时间,皇城风云色变。可那宽约七丈、自南向北横跨地墁的墨池廊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池中铜兽潺潺吐水,映着四下杯盏人潮。
上一次有人在这里为她请婚,似神明般为她实现愿望。
而今时过境迁,引路的内侍躬着身子,“殿下小心台阶。”顿了顿又道:“您的席位乃是摄政王亲自吩咐安排,垫褥为新贡的丝绒云锦,暖得很呢。”
“”
“有劳摄政王费心了。”
姜娆语声极轻,恍觉自己踏上的不是鎏宵台,而是一双翻云覆雨手为她铺陈的、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
落在众人眼中,秋夜的长风拂动夜影,少女身段纤长窈窕,一袭嫣红蹙金双绣罗裙,外罩月白披风,鬓边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步摇,步履从容地迈上台阶。
她身后除去贴身侍女,还跟着十二名捧扇宫人,扇绘孔鸟牡丹,走动间扇影翩跹,映得她容色光彩照人,五官娇而不妖,宛如月下一朵盛放的刺玫,华丽瑰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出于礼数,大多数人只晃眼一暼便移开眸光。
那么是谁的视线长久驻留在她身上。
显而易见。
待她落座,魏禧又声如洪钟,字字清晰:“今日乃摄政王受封大典,白日册宝之礼已成,摄政王承圣托持衡朝政,自此领携百官辅翼社稷,护佑我大启河山,安定万民,直至陛下躬亲理政,方归权于宸极。”
“值此良宵嘉会,君臣同欢。”
“诸位大人不必拘守常仪,尽可开怀畅饮,共贺盛事。”
随即丝竹回荡,光禄寺的人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夜宴正式开始。
要姜娆总结,“位置”不一样了,无人再与她同席说话,好在只是走个过场,她也大概能猜到底下人推杯换盏时可能在说些什么。
赞摄政王手腕雷霆,扶持新帝却未起战火,更未殃及无辜百姓哪怕一人。
赞他是大启国之栋梁,百年难遇的定鼎之才。
当然也有“杂音”质疑他权倾朝野,将来指不定就是大启江山的又一心腹大患,但显然没人敢将杂音搬上台面。
与其说是臣服,倒不如说是“震撼”。一如曾经天授节,也如已经过去的九月初三,他“震撼”过满朝文武,也“震撼”过她。
觥筹交错间,依旧是一波又一波的朝臣在他面前走酒,风将墨池的水雾吹散开来,雾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在灯影和人流中不断明灭、闪烁。
偶尔视线被攥住之时,他眼神极深,似一把淬火利刃。
姜娆每每都飞快将视线转向他身旁谢渊。
谁让他又和她未婚夫坐在一起。
再便是女眷区,距离稍远,姜娆当然听不到大家在聊些什么。但衣香鬓影间,贵太太们三五成席交头接耳,每聊几句便会有人忍不住朝她投来视线。
整场夜宴下来,姜娆敏锐地觉出一个信息——她们在聊她。
聊她什么呢?
聊她婚事?
还是聊她如今身份?
起初还能勉强忍住,几杯果酿下肚,又不能像寻常那般挨着弟弟说话,姜娆便有些坐不住了。
“宴会还没结束,阿姐去哪儿?”她才刚起身,小少年便逮住了她。
“去更衣,很快就回来。”
小少年“哦”了声,这才似放下心来。不知是否错觉,姜娆总觉得弟弟的眼神别有兴味,仿佛一整晚都在期盼着什么。而当她被玲珑珠玉簇拥着下了玉阶,果然女眷区的私语声大都止息,转而纷纷朝她见礼,“长公主殿下。”
姜娆点头微笑以示回礼,直接去到沈禾苒身边坐下,刚想让她陪自己离席片刻,四下却不知为何,丝竹声戛然而止。
姜娆抬眸望去,恰逢魏禧手持一方洒金云纹笺,行至墨池廊道中央,“值此嘉夜欢筵,君臣偕欢。”
“摄政王日前有诗一篇,不知在坐的诸位可有兴致品鉴一二?”
与此同时,有宫人在搬一架瑶琴上台。
推杯换盏的朝臣们顿时收敛心神,歇筷搁盏,“鉴诗?”
“难得摄政王如此雅兴。”
“能鉴摄政王之诗乃我等无上荣幸,还请魏公公将诗呈上。”
早便料到无人拒绝、也没必要拒绝的魏禧从善如流,当即便将笺诗递予席间,示意大臣们自首席开始依次传看。
说来宫宴这种场合,才墨之薮,浮白载笔当属风雅,谢渊便曾在高中探花又恰好及冠那年,于皇城元日宴上以一诗篇引得满堂惊叹。
而摄政王昙泗山惊鸿照影,同样给人留下了极深印象。
只是大多数人能想象他跨马横枪,纵横沙场是何等英姿,却显少有人能想象他提笔作诗会是何种情态,写出的诗又是何等风骨?
好奇心起便免不了交首顾盼,女眷区很快骚动起来。
就连沈禾苒也忍不住掩扇揶揄,“宁安,该不是作给你的诗吧?那什么……摇尾乞妻怜?甘为阶下犬?”
显然头先几日“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风波,动静虽不至于满城皆知,沈禾苒却对此一清二楚。
方才席间女眷们议论的正是此事。
姜娆别开脸捏她手指警告:“不许胡说。”
话是这么说,也尽量让自己不要被外界侵扰,可架不住四下所有人皆关注此事。
尤其大臣们传看诗笺之后,竟是个顶个的神色古怪。
有的面上红白交错,有的张口却欲言又止,有的忍不住眸光暼向席间的谢铭仁或谢渊,有的则跟近处同僚对视,似乎不知该如何品鉴,还是不想做第一个开口品鉴之人?
“这是看了怎样的诗?怎么个个被噎住了咽喉似的?”
“不知道啊,似乎在顾忌什么?”
“还有程姑娘
,你父亲程尚书那表情怎么活像是害臊了似的?”
所谓“老脸一红”,有的人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案前酒盏,顿时惹得女眷们更好奇了,喁喁骚动声也越来越盛。
按理说文官们舌灿莲花,最擅捧哏,无论诗作优劣,此刻都该有人抚掌称绝才是,便是再粗鄙不堪的文字都能给你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怎地个个容色尴尬?哑然迟疑又局促不安?
而这期间,摄政王本人则面不改色,直接起身朝台上走去。
玄色朝靴踏过地墁,他身量极高,金丝滚边的蟒袍袖襕在风中翻卷,抵达那架瑶琴后竟是直接撩袍,曲膝,落座。
瑶琴后肃立着三名敛声屏气的乐师,正垂首恭候。
居中的女乐师素手执笛,凝息以待;左侧男乐师抱一床云筝,指尖悬于弦上;右侧男乐师则肃立鼓前,双手执槌,臂膀微沉。三人眸光皆落于瑶琴之上。
“不是宁安,摄政王该不是该不是要当众抚琴?!”
“看那三名乐师的架势,好像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提前排练过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不止沈禾苒,席间女眷们无一不是瞠目结舌,一时注意力都不知该放在她们好奇的诗上,还是眼下这把瑶琴之上。
交首接耳间,还没来得及思考摄政王意欲为何,那煌煌灯影之下,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已然触上琴弦。
第一个音随之落下,如石投深潭。
并非寻常宴乐的和缓起调,而是清冽的单音,铮然如裂帛划破夜色,瞬息便让整个鎏宵台为之一静。
第二、第三个音流淌而出时,后头的三名乐师也纷纷随之合奏。
短短几息间,众人甚至都还没从“摄政王竟然要当众扶琴”这件事中回过神来,荡开的音律已然连成一脉,敲在人耳中,似月光倾泻于雪峰之巅,又似孤鹤掠潭时惊起的涟漪乍起,伴男人修长的指节在弦间游走,每一个揉捻都力道恰好,每一次滑音都柔畅得令人心惊。
原本在传看诗笺的大臣们也是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
“摄政王这是咳,雅兴至极,真真是雅兴至极啊。”
君子六艺里虽含“乐”之一项,但大庭广众之下抚琴弄弦,难免被人指摘耽于柔靡,堪比贵族女子当众献舞,实在是有失身份,儿郎们大都不屑于此。
偏偏此刻台上坐着的人,从前上掌麒麟卫,下摄三法司,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还敢置喙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除却诧异还是诧异。
不懂这是怎么一出。
说来大多时候,人的听觉不如视觉来得直观,但一旦引人入胜,听觉却能更加纯粹地直击人心。
能参加皇城夜宴的无一不是贵胄名流,即便不通音律也不好此道的纨绔子弟在锦绣堆里浸淫久了,也能听辨出几分雅俗高下。
懂音律的则很快听出了曲目,“凤、凤求凰?!”
并非世俗熟知的婉转版本,而是以瑶琴为主,伴竹笛、皮鼓、云筝三乐合奏重塑。但关键是曲目本身——凤求凰,谁没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弹这种曲子?
一时间,无人再动筷子,也无人再起身走酒,先前传看过诗笺的大臣们大都应过来怎么回事,女眷区的世家小姐们则个个神色莫测,面上表情可谓五彩缤纷。
无他。
摄政王风华正茂。
她们中有不少人或出于自愿、或被家中长辈嘱咐,大都提前好几日便开始焚香沐浴,练习姿仪体态,外加盛装出席这晚宫宴,奔的就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故而听出曲目之时,出于各自不同的心思,整个鎏宵台可谓满座哗然,但又不敢“哗”得太大声。尤其随着那修长冷白的指节轻拢慢捻,伴麒麟扳指于月下折出的粼粼冷光,漾出的音律越发跌宕。
激时如利刃出鞘,柔时韧如春水,一刚一柔间轮指如急雨,扫弦似风啸。
渐渐的,不自觉被琴音摄住心魄,众人仿佛看到了并不存在的凤与凰在虚空中破云而出,相遇后于天际盘旋、试探,羽翼交叠间迸出燎原之火。
而这期间,所有视线皆瞩目于谢玖一人,谢玖眼中却只一人。
他的小姑娘。
他知道她在看他,且一定会看他。
是了。
姜娆在看他。
这晚月明风清,月光如水倾下,旁人眼中的摄政王虽在抚琴,周身气势却沉穆肃杀,如沉秋水间不染纤尘,又透着九天皎月之冷,摄得人完全不敢逼视。
可在姜娆眼里,隔着杯盏人潮与灯影夜色,他端得神姿高彻,手上动作也相当矜雅,看她的眼神却像隐隐地、安静燃烧的暗火。
每一次四目相撞,她都飞快移开眸光。
可每一次视线交合,被那安静无声、却似裹挟着疾风骤雨的眸光注视,姜娆都莫名想要逃离,觉得一定是伴奏的鼓乐过于宏旷,竟震得她皮肤下的脉搏都在发麻,心跳也随他指间动作撞出一道又一道无法忽视的铿锵回声。
那种熟悉又可怕的、无法思考的感觉又回来了,如有魔障一般,好像一旦接近,意志力就会被全然摧毁。
他会掠夺她的所有感官、视线、注意力,一如此刻。
琴音漫过鎏宵台上空,飞跃皇城的朱墙碧瓦,荡穿这年九月斑斓的夜。
脑海中闪过岚山时,他口中那句“要听抚琴是吗,谢怀烬是死了还是没手?”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琴音戛然而止,别说姜娆回不过神,整个鎏宵台都陷入茫茫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台上男人尽自岿然不动,席间众人便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而后短暂的空白,随那修长指节再次落下,复又响起的琴音意外舒缓、绵长、柔韧。
仿佛从激烈的战场转至了温柔梦乡。
每一个泛音都在倾诉洪流般的思慕爱意。
恰如那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被天边冷月辉应,竟无端一派安宁静谧,风月无边。
恰也是此时,听出了琴音渐至尾声,姜钰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扬手指道:“就现在阿姐回头,阿姐快看!”
被小皇帝这猝不及防的拍案声惊了一跳,原本如痴如醉的众人皆如梦初醒,下意识齐刷刷回头朝身后望去。
这一望。
无数惊呼声于四下此起彼伏,如春雷破土般圈圈炸开。
只见巍峨广袤的宫墙上方,漆黑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千百盏璀璨明灯。
灯盏以薄绡为笺,竹骨为架,似坠落人间的漫天星子,一簇簇、一片片,灯影如星,随夜风扶摇而上,将沉沉夜幕烫出了大片金红暖意,正浩浩荡荡地漫向天边。
灯笺上或书“岁岁平安”,或题“一生喜乐”,更多的则仅是“宁安”二字,红笺墨字在月色里晕开暖光,与遥远的星河交相辉映。
连宫墙上的七宝琉璃都被染上了大片暖色。
画面之绚烂、辽阔、壮美,许多人终其一生难以得见。
用后来满京城的贵女们围坐闲话时争相传颂的话来概括:有这般手笔的未必有这般心思;有这般心思的未必有这般才华;有这般才华的未必有这般滔天权势;有这般权势还拉得下脸、愿纡尊降贵博佳人欢心、且生得龙章凤姿的……普天之下难寻其二。
而当下此刻,女眷们便是只旁观见证也止不住心潮澎湃,就连近来还在忧心外甥女婚事的顾婉、以及隐隐回过味来的关氏也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丝帕,为入目之盛景感到震颤。
所有人心下只一个念头——便是再铁石心肠的姑娘,得郎君如此追慕,想必都免不了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而这一刻的姜娆,怔然站在漫天灯影之下,堪称万众瞩目。
沈禾苒则趁机夺过那本已传至女眷区、却因女眷们先前专注听琴而没来不及传阅的洒金诗笺。
将其打开一看,只见其上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
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致吾卿阿娆,长公主殿下。
卿之未来夫君。
玖书。
大大咧咧如沈禾苒,读到最后一句,也激动得手指都在止不住抖。
情诗、凤求凰、载以“宁安”二字的千盏明灯,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向全天下宣告有何区别?
若说先前只那一
首诗,大臣们还有些把不准摄政王究竟听何种“品鉴”,那么有过一曲《凤求凰》,以及此刻天上这般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摄政王爱慕长公主,可长公主却是其兄谢渊的未婚妻。
也因清楚此事,先前才无人愿做第一个开口之人,毕竟镇国公谢铭仁和谢渊本人都在席间,任何“品鉴”都注定要得罪一方。
但现在看来,摄政王势在必得,想听什么也实在显而意见,让人鉴诗的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于是很快便有人试探着带头,“话说长公主殿下的婚事,乃是废帝赐下……”
为何会赐下,还不是摄政王自己要“为兄请婚”,地点也恰是在这鎏宵台上,怎地何时爱上了准嫂?还写出那般令人牙酸的情诗,自称未来夫君就罢了,还非要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依次传看……哎,真是受不了现在的年轻人。
但事到如今,好像气氛也烘到位了,众人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非要得罪一个,没人会选择得罪短短半年不到、就将皇权彻底洗牌的那个。且有过这么一遭,放眼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觊觎长公主殿下?
“总之长公主与谢世子的婚事,恐怕不能作数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长公主的身份与过去不同,既关乎家国社稷,更系着朝野人心,大局为重,恐怕还是该从长计议。当然谢世子也很优秀,也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是啊,兄弟二人都很不错。可长公主当初被废帝赐婚,也没人问过她自己愿不愿意,是吧……”
“万一长公主其实更中意摄政王也说不定呢?”
砸着手背,有人顾盼间恰好对上谢铭仁一张鬓角微霜、即便岁月也却难掩英姿、却几乎铁青的脸,不得不硬着头皮:“……不知国公爷有何看法?”
便是这无数嘈杂私语,混杂着女眷们如潮水汹涌的喟叹之声。
姜娆置身于“漩涡”中心,却无法辨听周遭任何声音。
一双潋滟乌眸映着漫天灯火连绵成河,流萤般淌过夜幕,她灵台深处的所有思绪只汇聚成一个念头。
姜宁安。
就算你不嫁谢怀烬,你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有人爱你吗,有人在家等你吗。
是不是只要她往前一步。
就能永远在他身边。
上辈子的姜宁安,从未遇上过谢怀烬。
她无依无靠,既没能嫁个如意郎君,也没能留在京中守护弟弟,还死在了大雪封山的关山之外。
这辈子,为何就变化这么大呢。
思绪尚在发散,身子忽地一暖,有人从身后为她披了件御寒秋氅。
氅为玄色,上刺暗金色四爪蟒纹,鳞如密甲,层层叠叠。
…
而这期间,人群中的谢渊依旧身姿清峻挺拔,不惹尘埃,仿佛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
袖襕之下的指节却用力到近乎泛白。
再便是鎏宵台西面的宫墙之下,这晚以死相逼、疯魔要求赫光带她来见谢玖的贺兰雪姗,也恰好撞见并见证了“凤求凰”的全部过程。
所以呢。
谢怀烬惦记了十一年、曾在北魏画了无数张手稿的“明月”,就是她吗。
月色与灯火辉应之下,被无数人簇拥的少女仰着脸颊,柔软发丝被风浮动,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蹁跹罗裙包裹的身段纤长窈窕,整个人如被镀了一层浅浅金色。
如花娇艳,绚烂夺目。
如此美好的“明月”,落在贺兰雪姗眼中自然也是美的,曾撞见她被那位自称“双生兄长”的男子护在身后时,贺兰雪姗就觉得她美。
可此刻主动为她披衣的男人,
却刺目到令人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
三枚锋锐的“冰刃”于腕间呼之欲出,贺兰雪姗满心只一个念头。
若谢怀烬得偿所愿,那她贺兰雪姗这些年追在他身后所受的锥心之痛,爱欲之苦,算什么?
战火绵延、故乡的焦土尸横遍野,北魏万千勇士的亡魂又该如何自渡。
既不能同归于尽,不如就让昔日寄人篱下、却始终对她不屑一顾的“怀烬君”,从此也变得跟她贺兰雪姗一样,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满心疯魔,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引用于东晋.陶渊明《闲情赋》
在收尾了,全文进度90%+(贺兰戏份不多,算一个很狗血的点,主要起推动作用)宫宴结束后马上结婚,争取两章内跳到大婚夜do[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可以 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
“琴音诉情, 千灯映月,长公主真真是羡煞旁人!瞧那满天的‘宁安’二字,摄政王岂非是在昭告天下,长公主是他心尖上的姑娘。”
“素以为摄政王目下无尘, 不可攀折, 没曾想竟能为心上人做到如此地步,不过摄政王是何时对长公主……”
“快看快看!”一波未平, 另一波哗然又起, “卿之未来夫君……玖书……”念到此处时,有人霎时红透了脸:“这般缠绵悱恻之句, 难怪先前那些大臣们个个神色异样, 摄政王竟以长公主夫君自居,那谢世子岂非……”
显然。
人人皆知长公主和谢世子即将大婚, 摄政王却公然告白,若长公主有意, 那便是两情相悦自成佳话;可若长公主无意……那摄政王这般明目张胆又不留余地,岂非有“强取豪夺”之嫌?
碍于各种因素,大多数朝臣已经开始“站队”摄政王,纷纷借“废帝赐婚作不得数”、“长公主身份今非昔比”等由头表态婚事需从长计议;女眷们则多为这一腔情意本身动容,闺阁千金们或艳羡、或失落, 神色各异。
唯有谢家长辈与顾婉之流隐隐不安, 考虑的问题也更加复杂现实——那便是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兄弟二人必然反目, 而这桩婚事又究竟该如何是好?
漫天灯影如流萤倾泻,掠过鎏宵台无数张神色各异的脸,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将鎏宵台中央那道纤窈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而对于姜娆来说,比起琴音的“余震”和漫天“宁安”所带来的心神冲击,她更讶于谢玖一改从前的屡次回避,转而剖白心迹,公然向她陈情。
若说岚山时候,她还当他是又想“玩”些什么。
那么今夜当着满座衣冠如云,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不再是借着夜色和谢渊的身份遮掩躲闪,不再是用沉默堆砌距离,与其说是表白,倒不如说是表态——我不会再逃避了。
时隔三个多月,他给出了笃定答案。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姜娆,一直期待却迟迟没有得到的答案。
那么从前,究竟是什么阻碍着他,让他血瞳在亲吻她时落下滚烫泪水,却后退说自己给不出未来。又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独自远走江北,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扶持弟弟登基。
“冷吗。”
氅衣的温度传递过来,外加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耳边。
姜娆回过神来。
抬眸一看,谢玖不知何时已在
她身侧咫尺。
先前还激动得吱哇乱叫的苒苒不知去向,那些原本围着她的女眷也大都已结伴离开。是夜宴结束了吗?
男人身量极高,肩线修长,靠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全然笼罩。彼此眸光撞在一起,姜娆只觉胸腔下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像装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很多人在看着……”
到底大庭广众之下,朝臣和女眷们虽都在陆续散去,视线却时不时回望这边,姜娆下意识要往后退。
谢玖低低“嗯”了声,自动理解为谢渊在看着,“再后退半分,夫君会忍不住当众吻你。要试试吗。”
深挺眉宇沉在光的暗处,男人为她系氅衣领结的动作分毫未停,姜娆一口气憋在喉咙,雪白脸颊漫上红晕:“……你在威胁我吗?”
威胁?
不知是否这二字刺痛到什么,谢玖指节微顿,撩眼看她。背着满世界的喧嚣,他眸色深得可怕,似将所有情绪都克制在晦暗深处,“或许阿娆可试试换种角度解读,比如……”
话未完。
变故陡生。
腰肢被大手揽着一带,整个儿撞进男人怀中。
姜娆眼前一黑,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铮然”一声金属撞击。
伴赫光发出的肝胆俱裂之声:“姜姑娘小……主子!”
事发过于突然,闪烁着森冽寒芒的锋锐“冰刃”透穿人流,携着凛凛破风之声,于电光火石间被谢玖抬臂以护腕格挡、折落在地。
还没离开的顾婉、曹氏、关氏、沈禾苒等人下意识发出惊呼,却不知方才瞬息间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迅速冲到摄政王面前,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不察!主子可有碍?”
正是赫光。
这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视线掠过赫光身后不远处被人押近的、双目猩红、但眉眼间隐有得意之色的贺兰雪姗,谢玖脸色沉得可怕:“你找死?”
皇城戒备森然,宫宴就更不消说了,都是经过麒麟卫和禁军严格排查,确保了万无一失,断不可能会有刺客存在。
而今显然的,“刺客”贺兰雪姗是跟着赫光才得以踏入宫门、甚至靠近鎏宵台。赫光则没料到出发之前贺兰雪姗已被搜身,双手双脚也一路被镣铐套着,身上竟还藏有暗器。
好在仅是一枚“冰刃”,冲着姜姑娘去的,却被主子瞬息格挡住了。
“是属下不察,属下罪该万死!”
“可是主子,贺兰小姐她以死相逼,非要见您不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属下实在是……”
“是我来找死,谢怀烬,你冲我贺兰家一条狗发什么脾气?!”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子声音,一身红衣似火,长相明艳,眼下乌青却极为严重,一张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过怀烬君,就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将我囚困在你后院,你敢杀我吗?”
“又或者,你舍得杀我吗?”
“娶我或者同归于尽,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就这两句话间,已有披甲执锐的禁军和麒麟卫飞速赶来。
同样也就这两句话间,离得近的女眷们捕捉到“关系”、“囚困”、“后院”、“舍得”、尤其那句娶我或同归于尽,外加贺兰雪姗注视谢玖那泛着血丝、隐隐恍惚、似笑非笑、似爱似恨、似颠似狂的眼神,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取你?性命么?”
恰逢霍旭奔至近处,谢玖轻飘飘一个反手便夺了他背上弓弩。金属弩箭在月夜下泛着冷光,弩机咔嗒一声扣定,机括瞄准了贺兰雪姗。
杀意凝于一瞬,速度鬼魅到姜娆只觉眼前一晃——
“不要!”
电光火石间,赫光目眦欲裂地起身朝贺兰雪姗扑去,谢玖瞬息间手腕一抖,却还是晚了一步,以致于玄铁弩箭破风之时,直接扑哧一声,贯穿了赫光的左边肩膀。
与之伴随的,四下齐刷刷一片倒抽凉气声。
若说这一幕令人惊惧不解,那么接下来赶过来的别哲竟也在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对贺兰雪姗形成了保护姿态。
这诡异一幕别说落在姜娆眼中,便是落在一无所知的女眷们眼中,也微妙到近乎百口莫辩。
候在不远处被顾琅拽住的沈禾苒眯眼,几乎仅凭直觉便笃定了贺兰雪姗必然和谢玖存在在某种“特殊”关系。
赫光则捂着流血的肩膀再次跪立:“主子三思!贺兰小姐若是没了,解……我们要的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
“这一路披荆斩棘,多少不眠之夜,多少痛辱加身,您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因为场合不适,赫光不可能暴露谢玖身中异毒——毕竟小皇帝才刚登基不久,正是主子稳定朝局之时,被人知道致命弱点无异于引颈受戮,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而赫光之所以束手无策,将人带来鎏宵台,也正因贺兰雪姗几度以死相逼,赫光承认自己有小小私心。
曾在北魏那些年,贺兰小姐虽嚣张跋扈,却会在他们受罚时向国师求情、会在他们挨饿受冻、被丢去斗场时偷偷命人送衣裳药物之类,时间久了,除去主子这个“异类”,贺兰小姐几乎是他们人人仰视的存在。
再便是贺兰雪姗无论自杀还是死在主子手里,只要她没了,别说破解焚心的法子没了,便是第二条路也走不通的——贺兰施见不到女儿或得知女儿亡故,怎可能给出解药或新的解法?
那么即便有三枚续命丸在手,也仅仅是延缓时间。
主子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毒发身亡——
当然可剑走偏锋,主子曾在江北能弄出个假的谢铭仁来,以此调拨二十万大军,那么自也能弄出一个假的贺兰雪姗。可事关主子性命,谁敢去赌那个万一?万一届时被贺兰施识破,或发生任何意外,譬如贺兰施人还没到京就死在了半路,那么贺兰雪姗的存在就成了焚心唯一解法。
故而哪怕是别哲,也第一时间护住了贺兰雪姗,颤着无法发出声音的唇,不停朝谢玖摇头。
而这期间,被赫光扑倒在地,眼看他肩膀被弩箭贯穿,贺兰雪姗有一瞬怔愣。
但也仅仅一瞬,她便移开眸光,视线再次转回到姜娆身上。
眼看少女原本泛红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脑海中闪过先前谢玖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以及毫不犹豫将弩箭对准自己,贺兰雪姗双目赤红,套着镣铐的指节无意识扣着地面,忽然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漂亮姑娘,我们曾见过对吗,你不是跟另一位双生哥哥在一起吗?谢怀烬向你求爱你就要嫁给他吗?”
“太可惜了哈哈哈,他这辈子除了娶我贺兰雪姗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否则我随时能与他同归于尽,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愿意你的夫君和你成亲,背地里却定期与另一女子行夫妻房事吗,不信你可以问问别哲赫光,他们都知道谢怀烬在北魏与我欢爱又抛妻弃子,这样的男人你看得上吗?你想细听我与他在床榻间是如何唔——”
被赫光死死捂住嘴,贺兰雪姗虽在挣扎,但几句下来,眼见过去那常年死水无波、面上窥不到一丝活人气的怀烬君,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面上出现了近乎惨白的慌乱之色。
贺兰雪姗莫名爽得头皮发麻,爽得眼泪大滴落下来,又克制不住燃烧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感。
因为直觉告诉她。
他的“明月”接受不了如此“污垢”的他。
她就是要他谢怀烬百口莫辩,要他和她贺兰雪姗一样,从此在阴沟里痛苦爬行,永永远远地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一片宏大又并不具体的哗然声中,赫光也知道事情彻底坏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疯起来有多毫无下限。
即便他和别哲都清楚贺兰雪姗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句随时可“同归于尽”却是真的,以死相逼已经证明了她的决心。
而那些话落在姜姑娘耳中……主子要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向姜姑娘
坦白吧主子!”
“贺兰小姐不能死!她若死了您也……或者您给她个妾室的身份,姜姑娘一定会理——”
“住口。”
轻哑森然的两个字,谢玖语声不大,四下却随之死寂一片。
黑压压的麒麟卫在近处待命,弓弩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谢玖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身旁少女冰冷的手。
握住。
很用力地死死握住,却不敢看她。
理智告诉他可以解释,却有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于心头滋生、漫延、疯长。
就连别哲也觉得,三个月前的炎炎夏日,主子抛下姜姑娘离开京师,有过那些“似是而非”误会,如今便是主子想要解释真相,姜姑娘又会信吗?
“即日起,由霍旭接替赫光,将人押回,待命。”
指的自是贺兰雪姗。
恰也是此时,此前一直没有动静的谢渊拨开人群,“宁安,可否单独聊聊?”
“不行。”
不待姜娆本人出声,众人只见摄政王率先开口回绝,他苍白冷硬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宇有隐隐艳烈的煞气横生。
分明一派浑然天成的威穆冷峻,仿佛天生就该让人臣服。
可有那么几息,旁观了全程的沈禾苒却莫名觉得谢玖像个小孩,捧着心爱姑娘的小孩,生怕她被别人抢走,又怕她碎在自己掌中,又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他险些压不住“凶恶”本能。
用顾琅的话来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涉及感情,只能他们自己解决。”完了又点沈禾苒的鼻子,“瞎操心什么。”
顾琅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想想那人的生平遭迹,换个人指不定早就死在了北魏,他能脱困回到大启,还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总会有所牺牲,经历过什么都不奇怪,毕竟都是凡人……也许他曾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困厄?苦衷?或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又或他真与那女子有过什么……谁说得清楚?但看他如今是何态度,以及宁安接不接受。”
恰逢上了马车,顾琅一把给沈禾苒抱进怀里,“鎏宵台风大,可冷死小爷了,快给我暖暖。”.
夜渐深了。
遥远的天边,千百盏明灯渐渐变成了小小星点。
姜娆神色空濛地望着它们,产生了和昙泗山一样的困惑。
浪子的心跳会骗人吗,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忍耐什么,这些年疼吗,累吗,痛吗。
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
又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抱住你。
爱意传递给人的直觉,本身就可以透穿一切假象。
先前的确是有那么几息,姜娆站在人流之中,听着贺兰雪姗口中那些流畅的话语,她觉得心脏好疼,疼得身子险些撑不住思维。
脑海中转过太多往事,零零碎碎,并不具体。
但一切思绪转到最后,还是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他。
“给我时间,阿娆。”
“我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不知从何说起,从何解释。”
“但你留京也许会有危险。”
“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以及弟弟曾在岚山告诉她的:“襄平候说只有我登基了,阿姐你才会一生平安顺遂。”
岁岁平安,一生喜乐。姜娆又想起傍晚乘坐的那辆前往鎏宵台的仪舆,她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
无比细腻的花纹,木纹的刻痕尚且很新,却触手温润。上一次见它们出现在车壁之上,还是炎炎夏日的襄平候府。
此时此刻。
“我跟她不是你想得那样,阿娆……信我一次。”
耳边男人呼吸沉沉,“她是北魏国师贺兰施的女儿,囚困她只是要利用她挟持北魏国师以换取需用之物,你若不喜我便不再留她性命,大不了再想其他办法。”
“说句话好吗?”
“求你相信夫君有能力解决一切……阿娆。”
在谢玖怀里,姜娆能感觉到他步伐不似寻常稳健。
抱她的手臂也在隐隐战栗,跨入宫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只是乖乖任由他抱着,想很多事情,理很多思绪。
很难形容的感觉。
十七岁之前,彼此并不相识,姜娆和对于谢二公子的认知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但因为重生,她去澜园同“谢渊”告白时认错了人。
得知他是谢玖,还活着的谢二公子,彼时还根本不熟,她便对谢玖这个人的命运和遭遇感到怜悯,觉得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至亲之人舍弃、牺牲掉,真的很可怜,不是吗。
她甚至能联想到他在北魏过得不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能吃饱穿暖吗,会被善待吗,日子是否辛苦,又是否经历过许多非人磨难,以及心神上的煎熬,困顿。
所以“愿君早释昔年怅,明朝晓暮皆晴阳。”
“此后千万岁,无岁不。”
是她还未爱上谢玖时,就已下意识送他的美好祝福。
她希望谢玖过得好。
可从何时开始,那份怜悯产生了微妙变化?大概是不自觉被他吸引,从他身上得到回馈,感受过心跳,欢喜,雀跃,却又止步于更深的链接,被他的回避弄得患得患失。
她不满足,便渐渐带刺,求问过答案,伸出过爪牙,建立过“城防壁垒”,到后来甚至单方面给他叛了“死”刑,不再相信他口中任何话语。
如今再回头看,姜娆甚至都快忘了最初时候,自己心疼过他,怜悯过他,且一直都希望他好。
而他从前给不出答案,如今却公然表白,给姜娆一种感觉——从前是有什么阻挠着他,让他无法前进,如今阻挠他的障碍已被推开,所以他以一种人尽皆知的方式,向她表态。
那么问题又来了,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
显然。
跟那位贺兰小姐有很大关系。
人会被什么困住?无非是情感、信仰、生命。
赫光口中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姜娆隐隐猜到了某种可能,甚至很早之前就有所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验证。
于是直到被抱进了同在皇城东南角的‘辅政殿’,被放在内殿的墨榻之上,期间听到他吩咐:“立刻传方岚辰欢湘萍入宫!”
之后谢玖蹲下身来,捧着她脸颊,“阿娆,看着我的眼睛。”
他很慌乱,姜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慌乱。
她将神思收回来,“我不舒服,想传御医……”
“已经传了……马上就过来!是哪里不舒服,告诉夫君好吗。”
“……我、我不知道,我想吃茯苓糕。”
“茯苓糕?”
回握他捧住自己脸颊的手,姜娆乖巧点了点头,说:“城东金水大街,街尾有家名叫“月团小筑”的铺子,卖的茯苓糕可好吃了,但我想要夫君亲自去给我买来,可以吗?”
“当然。”心绪过于紊乱,即便察觉到小孔雀忽然想吃糕点,还要他亲自去买这件事隐隐不对,谢玖还是一口应下,“等我。”
离开之前,谢玖当然留了很多人手,除去别哲,被叫来伺候她的方岚、辰欢、湘萍三人也很快到了。
姜娆却没让她们服侍,只让玲珑珠玉在御医那里要了一份可致人重度昏睡的迷药,将药粉洒进汤里。
待谢玖返回时,汤还未凉。
就这个时间点,月团小筑早打烊了,所以他是怎么弄到的热腾腾的茯苓糕,姜娆不知,也没多问。只嗅着他玄色蟒袍上沾染的夜露,低头咬了一口茯苓糕,然后要求:“夫君喂我喝汤。”
谢玖:“……”
她将“夫君”二字唤得这般顺口,却对先前鎏宵台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那种恐慌的感觉非但没能退却分毫,反而越涌越盛。谢玖端起案上的白玉碗盏,“阿娆,我跟贺兰雪姗清清白白,我从小就……”
“好啦,我要喝汤,你尝一下烫不烫再喂我。”
“烫吗?再尝一口嘛。”
“再一口。”
“最后一口?”
“
夫君真听话,其实汤就是给你煮的,里面被我下了致命毒药,你爱我就喝完好吗?好喝吗?再喝一口好不好?”
注视着少女手托雪腮,一边轻咬着糕点,一边笑眯眯望着他的脸,谢玖将一碗汤全部喝下,也渐渐无法抵抗涣散的意志力。
最终哐当一声。
白玉碗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男人却依旧挣扎着,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一副“死”也要“死”在她身上的恶煞模样。
姜娆顺势抱住他,将人按倒在榻,盯着那深邃眉眼看了许久,不自觉伸出雪嫩指尖,去抚他即便昏迷也下意识蹙着的眉。
都告诉他下毒了,还听话不停地喝,就不信她会毒死他吗。
“玲珑珠玉,现在,传所有待命的御医进来。”
而后。
夜越来越深。
即便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姜娆还是有种被人闷头敲了一棍,敲在脊椎、敲在命脉的残忍之感。
他们说:“长公主殿下,摄政王体内异毒已沉积多年。”
“目前太医院尚未研究出解毒之法。”
“而若没有解药,摄政王最多,最多……”
其实这件事,对外是秘密,对于太医院却并不是。
早在这年开春,姜蘅与谢玖交易时,为了让姜蘅放下戒心,谢玖就让宫里的御医依次诊过身子——当然,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当真身中异毒,是否当真最多只一年可活。
这件事被姜蘅下过秘令,不许任何人泄露张扬。
如今皇权更迭,对于这件事御医们默契地只字不提,一因他们手里的确并无解法,二来新帝登基之后,摄政王特地要求过他们缄口,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可长公主态度明确:“不说实话是吗,本宫也可连夜召外头的医师进来诊脉,若与你们给出的答案不同,太医院全体卸职下狱。”
如此这般。
答案给了。
长公主的神色却比摄政王还要可怕。
…
再后来。
已是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姜娆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手段审问别哲,从头到尾,全部所有,逼他将某人的秘密和各种心思吐露得干干净净。
显然贺兰雪姗的”以死相逼”,给了姜娆极大的灵感,别哲哪里受得住这种威胁?最终竹筒倒豆子似的,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将主子的裤底都“出卖”得干干净净。
第二件事,还是同样的手段,姜娆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之后得到一个长长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贺兰雪姗给了姜娆一叠陈旧泛黄的手稿。
手稿之上,可以看得出来,画的都是同一个小女孩。
每一张手稿,小女孩都穿同样的衣裙,鞋子。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连成的碎花图案,被岁月侵蚀,有的已然模糊不清。
但它们会如何排列组合,姜娆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背景看得出是一座亭子,亭子非常潦草,小女孩背后的人影也全都鬼画符一般,唯独小女孩本身,她虽然没有面容五官,却被画得异常精致,很小很小的一只,手上端着一只碗盏,垫着脚尖,左手手腕还戴着小小的镯子。
不知绘画之人描绘它们是在何种条件、环境之下,但大体是越来越好的,因小女孩渐渐“长大”后,还是那座亭子,她的裙子开始有了颜色,手腕上的小镯子也被涂成了“金碧色”。
每一张手稿的落款处,都有一个“玖”字。
从最初的歪歪斜斜,到后来的苍劲有力,行云流水。
眼泪大滴落下来,砸落纸上,发出清晰的啪嗒之声。
贺兰雪姗说:“他从小就迷恋我,背地里偷偷画下的远不止这些。他爱我,一直不肯娶我无非是仇恨北魏、仇恨我父亲。”
“可他背叛我,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又或者,公主殿下其实猜到了我的故事是假的……”
“毕竟他画的若真是我,怎会张张都穿同样的衣裳,张张都没有面容五官。而你深夜找来,还哭得这般伤心,是很爱怀烬君吗。”
“知道上面为何会有血迹吗,因为那些没有涂过色彩的手稿,大都是他每次在斗场受了折磨后画的。那时候我也还小,我以为他会死的,可他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他画的是你吗?”
“应该是了,那做个交易如何?”
最后的最后。
姜娆擦干净眼泪,说:“可以,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你这个欺负他又欺负我的坏女人。”
…
次日。
谢玖醒来后,没料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小姑娘,不要他了。
而他找去时,她正偎在谢渊怀中,并且当着他的面,吻了谢渊。
说游戏结束,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第73章 大婚夜 床笫疯魔
“她去见了贺兰雪姗?!”
迷药的缘故, 谢玖再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别哲跪在殿中,随身携带的册本上写着【抱歉,主子。】
【也许在您看来屈辱之事,屈辱过往, 姜姑娘并不介意。也不会觉得您曾在北魏受制于人有多狼狈。】
【奴觉得, 姜姑娘爱您。】
【但她与贺兰雪姗聊了些什么,奴并不十分清楚。】
【只看到她出来时, 手里拽着一叠泛黄的宣纸, 她很难过,一直在哭。】
【那时夜很深了, 她不肯乘坐马车, 也不说话,就从关押贺兰雪姗的私狱, 一路哭回了辰王府。】
城北谢家,怀瑾院。
“所以, 你也一早就知道一切,却和他一起瞒我?”
“抱歉。”
九月的京师,廊下金桂碎雪般落了满地。
谢渊忍不住伸出手去,“别哭,宁安。”
眼泪却似断线的珠子, 大颗大颗坠落风中,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谢大公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明明曾亲眼看到过的,在飞鸿楼,他很痛苦, 需要割伤手腕放血来缓解痛苦,嘴里还念着阿兄救我,他流了好多血,可别哲却骗我说放血就会好了但别哲根本解不了焚心,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贺兰雪姗更是个疯女人,她要我嫁给你,认为只有我嫁给你谢怀烬才会死心,否则她就要跟他同归于尽,她若死了那什么北魏国师一定会恨不能谢怀烬死无葬生之地,还怎么可能会给他”
“好。”
想要伸手抚她脸颊,伸到一半却微微僵住。
谢渊最终还是改为轻握她颤抖的肩。
“我们成亲,宁安。”
焚心作为“异毒”,谢渊曾翻遍医书也没寻到任何记载、案例,正如阿玖自己说的,真那么容易解了,种下它的人岂非枉费心机?
“待日后阿玖拿到解药,你若是想要和离也可。但是宁安,阿玖性烈,他若舍不下你,你我二人便是做戏也没有机会。”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急促的扑哧声响。
谢渊抬眸望去,便见不远处的院墙后飞鸟群起,似被什么惊扰,纷纷拍打着翅膀朝蓝天飞去。
果然没过片刻,清松和书墨以近乎飞奔的速度冲进院子,“不好了世子爷!”
“二公子带兵围了整个府邸,现下正朝怀瑾院来!”
与之伴随的,甲胄森寒,金戈摩擦的脆响混着靴声踏碎秋光,连风里都似裹挟着压迫之意。
“想好了吗,宁安。”
“你要如何让阿玖死心,还有做戏之时……不能哭。”
话音刚落,两扇高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随即甲页碰撞,由霍旭领携的麒麟卫披甲执锐冲入院中,迅速在四下形成列阵般的合围之势,惊得院墙上的猫都仓促一跃没了踪影。
短短几息间,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充斥四下。
原本敞阔的庭院也
随之逼仄起来。
姜娆飞快抹去眼睫泪水,回头时恰好看到谢玖身披玄色秋氅,脚踏乌金玄靴,被黑压压的麒麟卫拱卫着踏入院门。
他身量极高,大片袖襕在风中翻卷。
站定后隔着天井,他与谢渊对视,话却是对她说的。
“过来,阿娆。”
简短四个字,他声线莫名沙哑得厉害。
被他注视谢渊时眼中的杀意骇到,姜娆一颗心猝然狂跳起来,“你、你来做什么?”
静默。
谢玖不答,只在片刻后抬了下手。
伴随他的手势,以及麒麟扳指在日光下折出的粼粼冷光,列阵四下的玄甲卫忽然齐刷刷弯弓、搭弦。
数十只闪烁着寒芒的箭矢齐刷刷对准她身后谢渊。
双双拔刀的清松书墨也瞬息间被麒麟卫从身后控住。
“贺兰雪姗是个疯女人,她说的话并不可信,你身后那位也是一样。有什么话由夫君亲自来说,有什么问题由夫君亲自来解决,阿娆,别折磨我,现在过来,我们回家。”
男人声线平直,甚至称得上柔和,唯有苍白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我数到三,阿娆过来,或者谢渊倒下,你只有一个选择。”
嘴上边说着话,谢玖边朝她这边迈步。
“一,二……”
眼看那高大身影就要逼近过来,在“三”于他齿间尚未吐出时,姜娆于电光火石间拔下头上珠钗。
下一秒。
谢玖脚下猛然一顿,血色刹那于左眼铺开。
似被什么扼住咽喉般,心脏骤缩,动弹不得。
因为他的小孔雀将钗尖对准了自己雪白颈脖,“我和邃安快成亲了,你敢伤害他,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不止是今日,而是从今往后,无论我在不在场,你都不许动他分毫!换我数到三,让玄甲卫放下弓箭退出院子!”
几句话间,情况陡转。
这次换谢玖面色惨白如纸,高大的身形僵在风中。
心爱的姑娘为了另一个男人拿自己性命相挟,换作任何男人都会疯掉。果然玄甲卫只见摄政王刹那抬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止步于原地动弹不得,“放下珠钗,阿娆。”
如被掐了七寸的蛇,男人再开口时,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声线却仍是柔的,“成亲……难道不是该和相爱之人。”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不爱谢渊,你的心在夫君这里。”所以别演了好吗,再演下去,谢玖真的觉得自己会疯。
“我何时——”
“姜宁安自持手册,记得吗。”
姜娆话还没完,谢玖便哑声打断了她,“三个月前你将它落于马车,夫君全都看了,一字不落,铭记于心。”
因为有它。
谢玖曾觉得命数无常,予他半生凄苦,但其实待他不差。
“你说第一:谢怀烬没亲口说爱你之前,你绝对不可以承认你爱他,更不可以幻想和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他的小姑娘爱上他了。
甚至幻想跟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彼时已是离开京师的好几天后,谢玖无意间在车壁的壁龛里发现了它,字迹与“愿君千万岁,无岁不”出自同一个人,同一只手。
因为有它,谢玖曾觉得自己此生圆满。
“它已经代替阿娆向夫君表过白了,不是吗。”
几句下来,明明手里还握着珠钗,姜娆却忽然无措地呆愣住了。
姜宁安自持手册,忘在了三个月前的马车上面……
难怪。
难怪岚山明净台时,他会那般笃定地说出“我们相爱”。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透穿了她的情思。
显然谢玖比姜娆想象中还要凡事敏锐,细致如微,洞若观火。有那么一瞬冲动,姜娆很想冲过去抱他。
想问好多问题。
问蝴蝶飞鸟小鹿游鱼,问他在北魏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又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于是五味陈杂被全部压下。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那是我故意写下来攻心你的,故意留在马车上让你看到……毕竟摄政王,在那之前你才耍过我一次,就不能换我掰回一局吗。”
“你说一切皆不过你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让我知晓一个心怀仇恨之人的言行总是扭曲,不值得以常人的思维揣度。你说你赢得漂亮,因为谢渊或许正在哪个角落里难堪,毕竟他的未婚妻在你身边……摄政王,你自己便是个浪子,戏耍别人的时候,会想不到别人也可能反过来戏耍你吗。”
“姜宁安自持守则,就是让你信以为真、再回头耍你的手段罢了,浪子会不懂这种路数吗。”
“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想玩了。”
“在你离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过夫妻之实……我爱了他三年之久,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而我才认识你多久?摄政王又可知一个女子情窦初开是件多么刻骨铭心之事?我的确曾经鬼迷心窍,因为得不到邃安的回应而在你身上找寻慰藉,将你当做他的影子……可是对不起,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邃安都能给我,而我的心也从未真正在你身上。”
“游戏结束好吗,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话落。
不待他消化半分。
他的小姑娘忽然转身,当着他的面,垫脚吻了谢渊。
细碎的倒抽凉气声响,玄甲卫纷纷别开脸颊,就连旁观的霍旭也觉得那样一幕太过残忍,诛心。
而她身后不远处,谢玖站在风中。
如被一把利刃穿心而过。
携着两道猝然想贴的身影,将他整个心神撕裂成齑粉碎片。
什么样的人会以性命要挟你,当然是清楚你有多爱她,却肆无忌惮将你践踏。
…
少时爱看话本,姜娆曾看到过不少主角被“做局”的情节。
明知是局却执意要往下跳,姜娆每每都嗤之以鼻,觉得写书之人夸张,也觉得书中角色太蠢。
可那不过是因她身在局外旁观,可以理解、却并不能代替角色承担他们的情感,困顿,一切。
而今自己身在“局”中,姜娆也知道自己正在犯蠢。
因不敢去赌贺兰雪姗疯魔的背后,关乎他的生死,性命。
她那可怜的夫君,命运在他身上刻下伤痕,刻下尘劫,她却还要残忍地补上一刀。
旦求满天神佛庇佑,能解他诸般枷锁。
至于情爱。
在生命面前,它需要让路。
所以,“我想回家了邃安,你送我好吗。”
看似落在唇畔,实则只落在唇角的柔软离开,谢渊同样压着心下翻涌的一切。
之后牵起她的手,与那道“梧桐虽立,其心已空”的身影擦肩而过。
“姜宁安。”
沙哑、枯朽、如裂帛的声音。
似一株顽强挺立的大树,内里根茎全被折断。
姜娆脚下顿住,眼前开始出现光斑,模糊一片。
谢玖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听着有些失真,他说,“我会用余生恨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是吗。”
“余生很长,你最好说到做到,别让我看不起你。”
有风乍起,卷得院中落叶翻飞,姜娆重新迈开步子。
“别回头,别掉泪。宁安。”
踏出门槛,谢渊喉咙似堵了团难咽的棉絮,一句“你演得很好”还哽在喉咙,少女忽地一个踉跄,身子似断线的风筝般直往下坠。
谢渊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一句“医师”还未出口,身后忽也“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摄政王!!!”.
日月轮转,黎明黄昏。
转眼便是九月二十八了,这天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镇国公府的谢世子迎娶长公主姜娆,排场之大,近乎全城同贺,整个京师飘彩。
年少的天子亲自驾临镇国公府。
接亲队伍更是浩浩荡荡,打头的金辔白马之上,谢世子身着绯色华袍,百姓们无不驻足围观,华盖香车将十里长街围挤得水泄不通。
至于长公主与那位摄政王之间的是是非非,这种日子当然无人提及。
再便是国公府内,礼炮轰鸣,锣鼓喧天。
瑰丽的红毯大道两侧宾客如云,蔚为壮观。
可惜天公不作美,越近黄昏吉时时,天幕越发阴沉沉的。
即便如此,头罩绯纱的新娘出现在视野尽头,还是美得令人惊叹不止。尤其那一身迤逦霞帔,被新娘的身段撑得娇美玲珑,每走一步都似有细碎流光漾开。
无人窥见红纱之下,新娘双目空空。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沈禾苒坐在角落,说不出的意难平,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其实不止沈禾苒,几乎所有宾客、但凡不久前曾在鎏宵台见证过“凤求凰”和“千灯告白”的,嘴上半句不
提摄政王,心下却都默契地替谢家人感到不安。
毕竟“凤求凰”的第二天,摄政王便不知为何,据说带兵将整个国公府围了个死,当时动静很大,但没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此时大家会以宾客的身份来到谢家观礼,显然长公主拒绝了摄政王?真遗憾啊,要满京城的贵女来选,十有八九都会选择摄政王。
“你们说,待会儿会不会出现什么抢亲的戏码?”
虽然但是,压着嗓子,贵女们尽量小声议论,“我看摄政王那日架势,还以为即便长公主无意于他,他也会强取豪夺呢。”
“咳……听说,只是听说哈,摄政王在北魏已有妻室,那女子还找来了咱们大启,就那晚鎏宵台跟长公主宣战来着,长公主或许是不屑蹚那浑水……至于摄政王,正妻都找上门了,他应该也没脸再求娶长公主,所以……放手了吧?”
“那他今日会赴宴吗?”
“应该不会了,这个点都还没到,便是抢亲也来不及了,快看快看,要拜堂了。”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谢世子瞧着……好像哪里怪怪的?总觉得他面上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和从前一样风度翩翩,但又总觉得有点、有点……让人觉得害怕是怎么回事?”
尤其短短几日不见,谢世子好似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儿?眼下隐有沉郁的乌青之色,总不至于是大婚将至,激动得连续几夜都没睡好?
“该不会谢世子其实被摄政王顶替了吧?”
毕竟双生子一模一样,据说连谢家人都分不太清。
曾经谢家生辰风波,“双生齐现”之前先出现的那位明明是摄政王,但大家不也都以为那是谢世子吗,结果后来的那位才是谢世子。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的。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摄政王手背上有狰狞疤痕,好像是虎口位置,可我方才特意观察过了,新郎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光洁如玉,既没有疤痕也没有麒麟扳指,必然是谢世子本人没错。”
“那没戏了……咳,我的意思是那没事了,大家可以放心了观礼了!咳,观礼观礼。”
恰逢新娘由玲珑珠玉搀扶着,也恰好走到了新郎身边。立在堂中的礼官开始高声唱喏:“吉时到——”
夫妻二人朝南而立,新郎居东,新娘居西。
寓意以天地为尊,东为阳、西为阴。
随即礼官手持烫金婚书,开始朗声宣读年号日期,和那套“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之类的吉词。
接着唱喏:“奉天承运,乾坤定数,新人一拜天地——”
话落。
新郎撩袍,率先拜下,新娘则稍后一点。
二人双双跪于蒲团,对着天地方向行叩首大礼,所谓一拜天作之合,二拜地设一双,三拜福寿绵长。
然而。
究竟是哪里不对?
“你们仔细听了吗,方才礼官似乎没念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如此重要的环节,总不至于是疏忽了吧?”
底下宾客们隐隐骚动时,端座高堂的谢铭仁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尤其礼官宣读完毕后,按理该将婚书交予双方父母过目,而后由专人收存。
偏偏礼官仿佛赶时间似的,片刻不歇便又开始唱喏:“尊亲在上,椿萱并茂,新人二拜高堂——”
人人皆知新人拜礼时被打断不吉,再者新娘身份特殊,谢铭仁常年戍卫边关,以为是长公主的婚礼必然与寻常不同,便将那一瞬困惑暂且压下。
于是众人便见夫妻二人转向高堂。
寻常的“高堂”会有夫妻双方的父母,一共四人。
可这场婚礼,高堂上左边的两把椅子都是空的,右边一把坐着谢铭仁,一把摆着谢铭仁已故二十年的亡妻牌位。
双膝再次落于蒲团之上,一拜生养之恩,二拜培育之德,三拜福寿安康。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这一拜。
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娆被喜娘稍稍搀着,站起身来,与对面的新郎相对而立。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察觉到新娘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没动,礼官视线对上新郎时莫名打了寒颤,赶忙又唱了一遍吉词。
“怎么了?”
“长公主为何……为何站着不动?”
隐隐的骚动如潮水般从厅内漾至厅外,姜娆也在红纱下叩问自己,你为何站着不动。
因为你没有嗅到熟悉的松木冷香,而是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清冽的木质甘醇,像雪夜寒松栖着的月光,冷而不冽,沉而不滞。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却在矛盾地期待无妄也不该存在的奇迹发生。
可是姜宁安,你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拜下去,贺兰雪姗就不会再觉得她的存在是种“阻碍”,那样疯魔的女人,所求的背后不过一个“情”字。
即便自己嫁给谢渊,谢怀烬也不见得会碰她分毫。
可至少贺兰雪姗不再寻死,他们就能利用她要挟北魏国师,直到拿到解药为止。
当然要控制一个人,让她无法寻死,甚至生不如死的法子实在太多,可别哲那晚还给姜娆写过一句【赫光少时便暗慕贺兰雪姗,主子一直看在眼里,所以主子可能会直接干脆利落地杀了贺兰雪姗,却不会以太过不堪的手段折辱于她。】
也正因一个人做人做事,总有他自己的原则底线。
赫光才会背叛贺兰国师,转而心甘情愿效忠和追随他这么多年。
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陈旧的手稿,画像……
显然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夫君就已经见过她了。
姜娆却不知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三岁?四岁?或五岁?除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其他一点印象也无。可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穿那样排列组合的碎花图案,也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会戴着父亲曾为她打造的、刻有“长命百岁”的金碧色镯子。
所以真的,真的,好可惜。
世上最痛苦的并非困厄,而是困厄悬而未决,且无法立刻解决。它充满未知变数,不到尘埃落定时,谁也不知最终的结局如何,要她怎么敢赌。
即便他跟贺兰雪姗定期……行房事,但至少他活在这世上,至少他活在这世上。
耳边礼官开始第三次唱喏“姻缘天定,琴瑟和鸣,
新人对拜”,姜娆的膝盖落在蒲团之上。
一同坠落的,还有大滴泪水,砸在手背。
一拜夫妻同心,二拜患难与共,三拜白首不离。
那情景投在花纹古拙的墙面之上,落在众人眼里,如同行在梦中的瑰丽皮影。
“大礼已成,宾客开宴,喜娘送新娘入新房候礼——”
所谓候礼,指的是最后一礼。
合卺礼。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恭喜谢世子初为人夫,也恭喜国公爷啊,觅得如此贤良淑媳,从此门第生辉,子孙繁茂,福气是八辈子都享不完哇……”
满世界的恭贺声中,姜娆被搀着离开厅堂。
起风了。
头顶又一道沉沉闷雷滚过。
“好兆头啊!这是天公送贺,响雷动天,谢世子和长公主必然琴瑟和鸣,福泽深厚!”
“可不是嘛!雷鸣贺喜,此乃天作之合之祥瑞!”
…
怀瑾院。
新房内红烛高照。
瑰丽的朱色纱幔层层叠叠,将斑斓的夜色隔绝在外。
姜娆被搀着踏进门槛时,有婢女恭敬迎道:“世子妃。”
鎏金蟠龙烛台上,龙凤喜烛跃动的烛光将满室红绸烫出暖意,拔步床的纱帐半垂,连空气里都似浮着某种甜香。
“玲珑,珠玉,你带着她们,都出去吧。”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一旁的国公府婢女则恭声提醒,“可是世子妃……您和世子爷还没行合卺礼呢。”
按流程,她们得负责端送酒盏、整理夫妻二人衣摆,待礼成之后才留新人独处,且不能离得太远,需在外间候着,以便夜里世子爷和世子妃……叫水。
“无需伺候,先出去吧。”
若世子妃乃寻常贵女,嫁入国公府来,婢女们必然按国公府的规矩办事,说不定趁此机会“立威”。偏偏世子妃天潢贵胄,玉叶金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敬,于是婢女们很快便听话退出去了。
待玲珑和珠玉也去到外间,外头忽有“轰隆隆”的破空声响,继而是此起彼伏的爆裂之声。
绚烂的烟火绽破夜空,混着宾客隐隐的喧杂喝彩,漫天流光碎影般明灭于窗棂之上,震得满室红烛都在微微轻颤。
世上所有的新嫁娘,在大婚之夜,初为人妇,等待新郎来挑盖头期间,或许都是忐忑、羞赧、或雀跃的过程。
姜娆却自己将红纱盖头取下,摘掉重冠,而后浑浑噩噩地起身、迈步、去到桌边,就着案上的合卺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冰凉的酒液入口,清冽中带着几分灼人的醇烈,顺着喉管淌下,漫过五脏六腑,心就好像不那么痛了。
谢怀烬。
谢怀烬。
谢怀烬。
可是姜宁安,你没有谢怀烬了。
不如想想接下来,你要如何面对谢渊。
他愿意承接你的“心不在他身上”,可你又如何将人利用得心安理得,欠什么都好偿还,唯独一个“情”字——
不如醉一场吧。
醉了,就可以暂时逃避一切,暂时忘掉一切。
于是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才刚举起,外间的玲珑和珠玉忽然双双惊诧:“姑爷您、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按常理,喜宴上宾客满座,谢世子此时该是正在逐席谢酒,怎么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抽身,却怎地这般早就……
“急着洞房。让开。”
将喜袍的腰封扯下,随手扔掉,男人声线微哑,极轻,不似先前在人前拜堂时那般“风度翩翩”,反而满身躁郁,眉宇邪肆,仿佛一尊失了情感和温度的邪神。
玲珑和珠玉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那高大的身影便已不耐烦越过她们。
不是……谢世子、谢世子手扯腰封的动作,又狠、又浪、又轻浮……怎么瞧都不像她们印象中的谢世子啊!
而这短短几息。
里头的姜娆本意求醉,偏偏又还没来得及醉。
听到动静时手底一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赶忙将酒盏搁在案上,抓起一旁的红纱盖头便往头上遮去,连酒液溅在喜服上也顾不得了。
至少。
至少走个合卺礼的流程,也不能让谢渊太难堪了。
但姜娆哪里料到,自己正朝喜床走去,准备坐在床沿,可“谢渊”竟然直接从背后将她按倒在床,又翻过来,欺身而上。
外头闷雷滚滚,撕破天幕,漫天雨水汹涌而下,她很快陷入晃动的床笫和绯纱帐中。
腰被抄起,嫁衣撕裂,她吓得几乎发抖。
而他一声不吭,只疯了似的,不留余地地将她贯穿。
似携着千般恨意,万般重量。
伴滚烫液体坠下,一滴滴砸落她雪白颈间。
作者有话说:好了,二人锁死了,不会再分开。
本章大家看到的新郎一直是9,谢大没出现过。
再就是贺兰那个线,女儿的选择是必然的,但篇幅有限,梳理得太细会很冗长,有的宝可能会觉得太虐,所以拉了点进度,大家知道那么个意思就可以了(滑跪.求生欲)
贺兰不算纯坏女配,否则不会给女儿看画像试探她是不是9的明月并让她知情,对9爱而不得转恨又恨在棉花上,我梳理她时感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好像再执着也没意思,回头又不甘心,就非得搞点事那种。ps:正文进度95%,大概。宝儿们有想看得番外可以留在评论区,番外到时候全设福利番外。
第74章 看清楚你夫君是谁 感受到吗
礼记有云,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
是以逢戌时吉刻, 残阳坠于西山, 暮色染透檐角,阳往阴来乾坤交泰, 正合天人相应之礼。
拜堂结束后时间尚早, 天幕闷雷滚滚,很快便有暴雨落下。好在国公府早有准备, 遣人在鸿悦堂的露天堂中支起了数张油绸雨帐, 帐幔垂落如瀑,将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堂内红烛依旧明暖,丝竹之声片刻未歇。
唯独一点, “新郎呢?”
按礼正该是新郎持爵巡席,敬谢亲宾。可满堂红烛摇曳,无人见其踪影,只见礼官将那烫金婚书交给国公爷时,国公爷神色颇有些变幻莫测。
无他。
本该书写着长子名字的婚书上面:
嘉礼初成, 良缘遂缔。
赤绳早系, 白首永偕。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书向鸿笺敦百年之静好。
葳蕤繁祉,鸾凤和鸣;心有缱绻, 望若初见。
谢玖,姜娆。
此证。承宣八年,九月二十八。
先前拜堂时候, 礼官为何不念新郎名字?自是若念了被新娘听见,怕是堂就拜不了了。
不消任何人解释,谢铭仁也能猜到礼官是听谁之命,奉谁之令。
与此同时,国公府外的青石大道。
遮天蔽日的雨幕垂落,以致于甲胄凝着雨珠,寒光凛冽,麒麟卫浩浩荡荡地绵延数里,拱卫着四匹金辔白马。
越发逼近谢家大门时,越发如黑云压城,溅起细密水花,金辔上的铜铃被雨水打湿,叮铃声在夜色中微显沉哑。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家的门房显然猝不及防,只见那白马绽破雨幕夜色,其后竟还缀有一辆华丽车架,车身以朱红鎏金为骨,遍覆织金蹙凤红绸,四角悬垂明艳的绯色绡纱,流苏沾雨淌过车身上贴的洒金“囍”字,晕开点点莹润之光。
隐约能瞧见车厢内铺鸳鸯戏水软垫。
与其说是马车,倒不如说是一辆“花轿”抵达并静立于雨帘之中,乍看有种说不出的诡谲缱绻。
为首的别哲跟霍旭都不说话,只于夜幕下撑伞静候。
门房们却个个心惊胆颤,心说这阵仗……该不是二公子要抢亲?毕竟二公子头先几日还曾带兵围过国公府邸。
“快快、快去禀报二位老爷跟国公爷……”
不过就算二公子要抢亲,是不是也来得太晚了些?
毕竟世子爷已经跟世子妃拜过堂了。
且二公子人呢?怎么只有他手下亲信?
…
怀瑾院。
新房内纱幔轻曳,红烛袅袅。
听到外间的玲珑和珠玉双双唤“姑爷”之时,姜娆喉间尚余酒液的灼涩。
将满腹心绪强行压下,她仓促给自己覆上红纱盖头。
怎么也没料到身后沉沉的脚步声响,随即“啊”地一声惊呼——
猝然被一道坚硬的胸膛从背后贴着身子按压、扑倒,整个人脸朝下趴在床上,陷入被里。
描金拔步床随之一震。
四下悬垂的纱幔也被带得剧烈晃动。
本就心神恍惚,姜娆显然猝不及防又始料未及,被撞得头晕眼花、心脏狂跳的同时,口中惊呼声才刚泄出,男人滚烫的躯体已伏于她身后,贴着她身子咬住她雪白颈脖。
携着戾气的齿尖咬在她颈脖最脆弱的肌肤。
外加唇舌贴覆的战栗袭来,姜娆瞬间便疼得眼中蓄泪。人还没反应过来,系于腰间的喜绦也被探入身下的大手一把扯开。
柔软的绦带不堪力道,包裹身子的嫁衣随之松散。
随即那大手在她腰间一抄,她整个人被翻了过来。
“邃安你唔——”
眼前一黑,柔软的唇被堵住,姜娆惊惶间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男人膝盖已抵入她两腿之间,吻她的同时不忘褪下他自己身上喜袍,直到只剩下一身雪色中衣。
贴合,笼罩,覆压。
沉沉的呼吸纠缠掠夺,似疾风骤雨将
人淹没。
由于短时间内惊惧过度,姜娆心脏狂跳,在呜咽声中拼命挣扎。
然而被困在他身下方寸间动弹不得,旖旎的纱帐隔绝了满室烛光,令眼前一切模糊不清,只有无法喘息的湿吻掠夺她全部呼吸,连她喉间发出的声音也被尽数吞没。
雨声,雷声,潮湿的吻声。
伴起伏却无法推动的胸膛,和他喉间溢出的闷哼。
有那么一瞬转念,姜娆几乎笃定来人并非是谢渊。
而是另一个人。
可方才玲珑珠玉的确唤的是“姑爷”不错,鼻腔里嗅到的也的确是谢渊身上才有的沉水香。
在惊惧慌乱到近乎发抖的过程中,她下意识要去碰他的手找寻“证据”。
可惜绝对悬殊的力量之下,她所有挣扎都似蜉蝣撼树。
回应她的是珠钗落地,嫁衣滑落,……被铜墙铁壁似的次次压下,柔软墨发散乱于温香软枕,连白皙玉足都陷在锦被里无法逃脱。
反而碰触越多,越发热意翻涌。
耳边是轰隆隆的闷雷滚过。
感官似乎已认出了他,可理智又告诉她你喝酒了。
会不会是那三杯合卺酒作祟,自己才会在嗅到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时,还似嗅到了熟悉的松木冷香。
谢怀烬齿间的味道,气息。
连颈间震动的脉搏力道都那么相似。
可万一不是呢?
总不能从前不熟的时候错将他误认为谢渊。
大婚夜又错将谢渊误认为是他。
于是不停反抗的纠缠间,尤其雪白大腿被掌心握住,光滑的肌肤在他指间战栗,直到双腿被抵开,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恐惧感随之攀上顶峰。姜娆再也忍不住狠下心咬破他唇舌并大力别开脸道不要,“……不要,邃安,我还没准备好!我们不是……唔——”
被吻得呼吸紊乱,仅有的理智驱使她再次抬手去推他胸膛,抛开一切不谈,至少让她知道他是谁……
让她确定自己没有喝醉,感受到的一切并非错觉。
然而双手才刚伸出,便被他单手反擒收束,扣压着举过头顶。
下一秒,姜娆身子忽然猛地一颤,霎时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疼。
好疼。
撕裂般的疼。
像被一把尖锐利刃,挑开了身上最脆弱的皮肉。
也是伴随这件事的发生,姜娆忽然就失去了所有挣扎力气。
只能感受到沉沉呼吸间,有滚烫液体坠下。
一滴,两滴,砸落她雪白颈间。
似无声的爱恨,融成人类最原始之初,会从眼睛里落下的雨,“看清楚你夫君是谁,姜宁安……”
他喉间发出的声音涩哑得厉害,满身戾气也并未消解半分。
姜娆以为接下来还要承受更大的风暴。
一如此刻他掐着她下颌,迫使她在烛影绰绰的咫尺间直面于他。问她疼吗,痛吗,恨吗,这就受不住吗。
“当着本王的面吻他……这是代价。”
雪色中衣半褪未褪,可衣冠挡不住孽欲,深挺眉宇被烛光缭绕得晦暗明灭,姜娆他左眼看到艳烈的血色铺开。
也许伴随这份直面,不止身体在疼,心也开始疼了。
因明显可感他不止是生气,还很难过,难过得看她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碾碎成泥。
可他嘴上狠戾,另一处却迟迟没有动作。
只是停在那里,停在一个无论前进或后退、都已经无法挽回的、染上彼此气息的距离。
过程有些令人眩晕的漫长。
他静默注视她的眼睛,感受她的适应,从最初的艰涩紧绷,到渐渐随呼吸放松下来,直到她变得柔软,潮湿,甚至有些懵懂地收缩地一下。
那是无比细微的“表达”。
就那么看着对方,听着外头雨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在方寸之间的黑暗中静默相望,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如同姜娆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轮廓,起伏的脉搏。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
皆在那份细微感受与彼此静默的对望之中。
渐渐融成了另一种意味。
同样也是感受到她的变化,谢玖眸色翻涌着,极致的忍耐伴汗水一滴滴从额间坠下,“抱住你夫君。”
冷硬的命令之下,他观察她的表情。
便见他的小姑娘鼻尖通红,泪珠滑落,却听话又委委屈屈地朝他伸手,要贴上来抱住他脖子。
可那样特殊的时刻,彼此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动作,紧密相连处的知觉都会被无限放大。于是他还没动,他的小姑娘倒被她自己的动作带得率先“嗯”了一声,同时柔软处也似会“呼吸”一般。
许是没料到自己口中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声音。
她面颊陡然一红,自己倒先愣住了,映着他面容的潋滟眸中水雾泛潮,似春日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翼。
谢玖趁此机会沉了下去。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彼此何其相似。
曾经岚山明净台时,他说他可以解释一切所有,但其实并不包括焚心与贺兰雪姗。
未曾透穿她情思之时,焚心代表屈辱,是他自己都不愿回首的过往;而“姜宁安自持手册”透穿她情思之后,谢玖害怕的则是她会担心、忧惧、甚至病急乱投医。
好比以迷药让他沉眠,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贺兰雪姗怎可能不趁此机会反挟于她。
姜娆当然不傻。
可正所谓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得知他被异毒侵扰多年,甚至命不久矣,知情者毫无办法,那份忧惧倾轧下来,怎么会不犯傻呢。
便是谢玖最怕的事了。
沉至深渊,沉至欲海,沉至只有他才可抵达的唯一领地。
正如“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会伤到姜娆。
“你不在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夫妻之实”同样会让他趋近疯魔。
疯魔污脏她。
占有她。
疼爱她。
也恨她。
恨到感官如烈火浇烧,他随之蹙紧了眉,左眼泛出血色也越发艳烈。
落在姜娆眼中,是异常难捱的“痛苦”之色。
“跟谢渊有过夫妻之实,是这种实吗。”
“吻他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求饶吗。”
“姜宁安。”
“哭没用的,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
渐渐的。
雨更大了,将整个京师都笼罩于水雾之中。
曾经一度,姜娆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经过“人事”。
若说没有,天授节那晚她感受过神迷巫山,魂飞天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他的气息。
但若说有,彼此又并没有真正的夫妻之实。
他在她身上留下无数痕迹。
柔软的。
缠绵的。
克制的。
直至这一刻,大婚夜乌云翻墨,彼此在疼痛里紧密相连。
未确认他之前,身子比理智更先认出了他。
确认他之后,身子又比理智更先一步卸下防备。
可到底是第一次真正从少女蜕变为女人,被撑到受不住时,伴口中呼吸被他滑动的喉结吞咽,追夺,泪水渐渐打湿睫羽,她鼻尖和眼尾皆泛出潋滟之色。
再后来。
所有思维都凝不成一个实质点来。
焚心,贺兰雪姗,一切未解决的问题,全都被冲击得零落散碎。
他说哭没用的。
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情窦初开,刻骨铭心……将我当做他的影子找寻慰藉,心从未在我身上。”
即便清楚那是谎言,却偏偏有一半是真的。
而仅那真实的一半,也足够谢玖嫉妒到发狂。
尤其当着他的面,她吻上谢渊,如灼目之焰刺入眼底,击穿心脏。以致于此刻喉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谢玖仍是觉得不够,不够,永远不够。
“此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姜宁安,你到死都是谢怀烬的妻。”
“再敢拿性命威胁你夫君,或伤害自己半分……”
“我能扶持姜钰登基,就能随时将他从龙椅上拽下。”
显然。
在威胁
她。
压着她掌心的十指侵入,纠缠,摩挲,扣合。
男人声声涩哑。
模糊的视线晃动间,芙蓉月纱层层曳动。
紧密无隙的贴合仿似他的灵魂在另一处吻她,吻到全世界水雾泛潮。
吻到呼吸和心跳在彼此相拥里渐渐失去所有痛觉。
转而变成了一次又一次温吞的细浪渗透心房,渗透血肉。
说来九月末的京师,夜里已经很凉了。
被纱帐中隔绝的世界却温暖如春。
心跳在胸腔下震着,腕间的金碧色镯子越来越烫,皮肤被柔软被褥挤压,深陷,包裹。
窗外雨声绵密,拍打在朱墙碧瓦之上,雨水顺着檐角的沟渠淌落,直至汇成连绵不断的细小涓流。
姜娆如同化身为一叶小舟,在无边的海浪中飘摇沉浮,视线透过不断晃动的纱幔,隐约能看到窗外雨幕在灯影下坠如金丝。
神思渐渐涣散时,她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莫名很想去回忆点什么。
譬如小时候,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一只血红色眼睛。
怎样的年岁,季节,风晴吗,日暖吗。
若幼年相识。
她大概率应唤他“谢二哥哥”。
可是,感官被掠夺的后果,是所有画面都想象不出来。
只能感受到整个世界跌宕回涌,她听见自己在哭,求他停下来。
停下来好吗。
可惜。
向他伸出的求救的手,转而被他锢于掌中。
被带着触碰心跳,触碰脉搏。
触碰岁月深处,那个年仅六岁,在她面前狼狈跑开。
却没有立刻远去,而是躲在一颗树的后头,偷看她很久很久,努力记住她面容,却随时光渐远,最终只记得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名粉色花朵的小男孩。
对她来说,一定似风中落叶、路边杂草一般。
没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她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
至少从今往后,她会记得她的夫君,气息,力道,温度,一切。
…
期间。
一道地罩和碧纱厨之隔。
玲珑和珠玉显然焦灼如惹祸上的蚂蚁,却完全束手无策。
从先前新郎“急着洞房”开始,二人就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可又该怎么办呢。
二人压着嗓子商议对策,可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里头便有了某种动静。
被雷声和雨声湮灭,那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可越到后来,风将廊下的大红灯笼吹得飘来摆去,候在外头廊下的国公府婢女们也开始面红耳赤。
尤其那隐隐泄出的,她们世子妃的呜咽、啜泣……
以及世子爷发出的……
怎么说,大婚之夜嘛,虽然世子爷似乎没管前院的宾客就提前过来,急是急了点,也不大像世子爷一贯作风。
但所谓良宵一刻值千金,那种事天经地义。
“想来最多再有十个月,咱们国公府又将添喜呢。”
“世子爷和世子妃皆姿容出众,惊为天人,我都不敢想象届时世子爷的孩子降生,得漂亮成什么样。到时候府上可热闹了……”
为首的大丫鬟则绷着红似滴血的脸,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不许议论主子,都还愣着做什么,可以去备水了。”
点点头,另外几位婢女乖巧应是。
恰也是此时,国公爷来了。
不止国公爷,还有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个顶个的神色凝重。
尤其国公爷,被几位老管家簇拥着,似乎有话要问。
但稍稍走近时,眼见她们这些年轻丫头个个脸红,国公爷脚下猛然一顿,之后隔得远远的,只背着手在廊下不停踱步。
风吹院中冠木簌簌,雨水拍打廊柱楹窗,过程有些令人难捱的漫长。
直到婢女们水备好了,头顶不再有时不时的闷雷滚过,雨也变小了许多,丫头们渐渐从面红耳赤变得“麻木”。
半敞的雕花门扇之后,由地罩隔开的碧纱厨内这才有轻微脚步声响,伴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撩开珠帘,“可带有备用衣物?”
商量了一整晚对策,最终意识到若拆穿里头那位“世子爷”的身份,让谢家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因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是不知后续又会闹出何等风波的玲珑和珠玉被问得一愣,回过神道:“有、有的。”
“去为摄政王妃更衣。”
“是。姑爷。”
待谢玖出了外间,玲珑珠玉听话进去。
不是等等?摄、摄政王妃?!
所以真就是摄政王、而且直接不装了吗!
再便是外头的国公府婢女,眼看男人身量颀长挺拔,颈上潮红未散,英俊到令人心折的脸庞也还残有某种绮色,却衣冠楚楚地踏出门槛,语气平直问她们:“谢铭仁可曾来过?”
看过婚书,必然会来,来了更好,正好要回婚书。
可“谢铭仁”这三个字,哪里是世子爷会大逆不道唤出口的?
那么先前在房中弄哭世子妃的……
意识到什么,婢女们险些要齐刷刷昏厥过去。
而玲珑和珠玉双双冲进新房之后,也是脑子里轰然一声。
入目纱幔层层叠叠,被风轻曳。
嫁衣狼狈地散落在地,有撕碎痕迹。
而那影影绰绰的纱幔之后,二人只见自家公主殿下……一丝.不.挂,玉体横陈于锦榻之上,雪腻肌肤大半裸露在外,身上仅罩了件新郎的绯色华袍,勉强将莹白饱满的大腿遮住。
乍看并不真切,但被满室红烛一照,晃眼触目惊心,似一副娇艳欲滴又怪诞的画,连无力垂着床沿的手腕内侧都是靡艳吻痕。
虽然但是,从小到大。
玲珑和珠玉就没见自家姑娘被人欺负得这么惨过。
可、可公主知道那人是谁吗?
双双冲过去扑在床边,两丫头险些哇地一声哭出来。
“殿下你、你……”
她们可怜的姑娘啊。
就这样被摄政王那个禽兽给、给……
给“强”娶了不说,后来更是当着谢家人和所有宾客的面,摄政王直接给她们姑娘打横抱走,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于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那辆早就候在国公府外的旖旎“花轿”。
目的地是从前的襄平候府,如今的‘摄政王’府。
入目五脊殿大开大合,远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被成片的园林掩映其中。
虽不似谢家那般宾客满座,贵胄如云,可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安宁静谧的夜,灿灿红纱垂落廊檐,风过处翩跹若流霞,将满院清辉晕染得暖香袭人。
视线掠过年月,掠过时光,掠过入目铺开的良辰美景。
“姜宁安,到家了。”
北魏十一年。
谢玖曾做过许多噩梦。
梦见谢铭仁在城楼转身,梦见长刀压弯脊梁,梦见浮生斋被下人提及时称作“妖孽”、“怪物”,梦见许多张看到他左眼变色,便会下意识露出恐惧和避讳的不具体面孔。
以及阿兄众星捧月,而自己在暗处见不得光。
当然也有美梦,譬如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竟会在梦里随他年岁渐长,也一天天长大,长高。
可即便那样的美梦,也远不及这晚她面容清晰,触手可及。
彼此心结未破,误会没解,可那些痛楚翻涌的背后,有更真实且笃定的一件事——
谢怀烬,有家了。你终于可以不再流浪。
作者有话说:下章转女儿视角
第75章 前半生潦草不堪 慈悲与心软的神……
雪肤飞霞, 眸光失焦。
有很长一段时间,姜娆觉得自己坠入了某种飘渺空白。
身体在颤抖,思维却无法凝聚,只知自己与另一个人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又好似已经融为一体。
像一朵软绵的云, 飘去了只有他的世界。
战栗和余韵久久未消,落在冲进来的玲珑和珠玉眼里, 满室红烛旖旎, 自家姑娘躺在绣着百子图的大红锦被里,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珠, 整个人说好听点似一捧春水, 说难听点与一摊烂泥也无甚区别。
要姜娆自己形容,与天授节那晚不同, 过程其实是痛苦的。
他锋芒太盛又压抑太久,
理智告诉她她的夫君在生气, 在难过。毕竟那天她的确当着他的面吻了谢渊,也的确拿自己性命要挟,对他说了那么多诛心的话。无论初衷如何,也许要补好这块疤痕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也许他会从此不再信任她, 像她曾经也不再信任他一样。
也有那么几息转念, 姜娆以为自己会觉得一切“前功尽弃”。
与谢渊成亲与其说是让他死心,倒不如说是让自己死心,只要嫁给谢渊就不会在意他以何种方式解除焚心。
但事实背道而驰。“接亲的是我, 拜堂的是我,此后日日夜夜都只会是我……姜宁安。”
“他让你情窦初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很难忘是吗。”
“今夜会更难忘。”
他不再唤她“阿娆”,而是声声“姜宁安”加深力道。
姜娆便知她的夫君看似强大,其实比她想象中要脆弱敏感得多,“不是要在我身上找寻慰藉,摄政王妃……你最好能真的感到慰藉,而非刚开始而已,就这般难以忍耐是吗。”
“游戏是否结束,问过谢怀烬吗。”
能凭借“姜宁安自持守则”透穿她情思,却又因她的确曾爱过谢渊,他的辨断力变得摇摆不定,更和她从前一样推翻自己。
又或那个“吻”比她想象中将他刺得更痛。
所以他变回了从前的谢怀烬,身上隐有“求全之毁”。
记忆里这年暮春澜园,满殿朝臣议论谢铭仁战功赫赫,他却似人群中一座孤岛。后来躲在刺玫花丛后看他将人的脑袋当做鞠球拍碎,她恐惧到了极致,觉得谢二公子似盘踞于荆棘暗夜的艳丽毒蛇,鳞片危险到令人心悸。
可后来稍微了解一点,姜娆又觉得谢玖这个人带给她最大的感受其实是压抑,寂寥,悲伤。
一如此刻,他身上某些情绪传递过来,让她觉得心脏闷闷的窒息、难受,只能想象自己化身为水,水因柔软而包容万物。
可承接那份锋芒的每一个瞬间,姜娆都很想去“死”。
酒意作祟,再有极致的感官冲击,仿佛在身体里打下烙印,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无法告诉他在他身边,自己从来不需要忍耐,从前唯一要忍耐就是“爱而不得”。
别哲写下的内容很多,譬如体内异毒沉积多年,每发作一次都异常难捱,主子也因此……放弃了将您带在身边。
华阳公主是他杀的。
所以后来会有那句“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更早时候顶替谢渊,约她端午游园画舫见面,却说“你永远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主子本是为复仇回归大启,他要谢家覆灭,可您执意谢渊,所以主子后来放弃了信仰,转而为兄请婚。
对应昙泗山兄弟二人打架,那个绣着丹枫鹤鸟、当初她硬要塞给“谢渊”的荷包从他衣中掉出。
至于为何要扶持阿钰登基。
姜姑娘。
不难理解对吗。
张张泛黄的手稿,姜娆想象不出时光的另一头,那个被俘北魏的小少年是在何种情状下一笔一划描摹它们,心里又可能在想些什么。
别哲提到一个“小姑娘”。
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她穿一身艾绿裙子,绣鞋上有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很缭乱。
——最难捱时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是何种模样,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天授节那晚他想说若我能帮你实现愿望,能答应我件事吗,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后来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眼睫之上。
“谢怀烬,你在哭吗。”
他骗她说是眼疾,幼时留下的病根而已。
诸多错乱的绳结自行解开、分散、排布。凤求凰、情诗、千百盏明灯如星坠人间,可同是那个夜晚,贺兰雪姗的出现及后来发生的一切,姜娆一路哭回了辰王府。
世上最激动人心之事,莫过于你心悦的郎君,远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更多。
可他病了。
姜娆知道大概率会好起来的。
可在好之前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变数,她也会感到惶恐不安,想要做点什么,无论有没有用。
也是这些繁杂念头转过,姜娆忽然明白了谢玖为何要隐瞒关于焚心的一切。就像‘辅政殿’那晚她明明说了有毒,他还是给一碗汤全都喝了,无非是笃定那个曾经甚至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愿意跟离京的“小姑娘”,怎么会舍得给他下毒。知道他身染焚心,又如何不会感到心疼忧惧。
有过这么一遭,就像天授节那晚她的心境回不去了,别说那个疯魔想要得到他的贺兰雪姗怎会就此罢休,就她自己又如何再舍得将自己的夫君推出去与人“共享”。
在那些凌乱的、闪烁的、不具体的思维里,姜娆没料到最终冲破满心忧惧抵达她灵魂深处的,是圆满。
不可思议的圆满。
让她疼痛,羞赧,承接他所有情绪,直到他彻底发泄出来。到临界点时,几息间就夺去了她全部意识,姜娆也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神魂颠倒”。
早在第一次看他穿麒麟制服,那修长的肩线,挺拔的腰身,她就忍不住想要张腿,可彼时的“夫君”更像是过家家般,让人期待雀跃却转头成空。
而今的夫君,却是真正意义的夫君。
“不哄不停。哄也不停。”
“姜宁安。”
他要她吻他喉结,唤他夫君,不准她闭眼。
前所未有的紧密相连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似灵魂与肉身皆寻到归宿的契合,后来泪眼朦胧,神思涣散地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姜娆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脆弱”,连骨头都似融成春水。
亲眼见证她在身下潋滟盛放,谢玖垫着她腰肢不肯离开,只含着她的唇珠轻轻吮吸。
先前那铺天盖地的压抑散了,血瞳依旧猩红得可怕,却在那一刻染上前所未有的靡艳色彩,“换个地方……”
“要一整夜停在那里,不想离开。”
“……”
误以为是另一种意思,姜娆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好不容易缓过来时,眼前已是玲珑和珠玉在为她更衣。
他回来得很快,显然连沐浴都不愿在谢家,还亲自将彼此湿润的床单被褥撤下,收起来交给玲珑珠玉。
干净的玄色大氅裹覆在她身上,带着清冽的松木冷香,遮住了姜娆身上所有痕迹,谢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踏出新房的那一刻,京中雨势未歇,月色却有一瞬破云而出。廊下大红灯笼被风吹动,将男人挺拔的身影拉长。
心知摄政王怀中抱的是谁,婢女们齐齐噤声,无一不是脸色煞白地低垂着头。被氅衣遮避视线,姜娆看不到外界一切,却听得一声“逆子”,“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雨夜下父子对视,谢铭仁脸色铁青。
谢铭义和谢铭礼也是欲言又止。
姜娆指节微微拽紧他胸脯前衣襟,奈何连睁眼都没有力气。
四下有许多脚步声响,很快能听见头顶雨水拍打伞面,以及隐约从或近或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似乎有人要上来阻拦,然而男人脚下鞋履踩水,步伐沉而稳健,一路“畅通无阻”,穿行于国公府的阶柳庭花。
恰逢谢家的宾客陆续散去。
先前鸿悦堂本就因新郎迟迟不至而议论纷纷,后来听闻国公爷亲自去了后院,加之谢家人个个神色凝重,宾客们便有所猜测。此刻看到男人一身绯色华袍,抱在怀中的女子无法窥到面容,却有迤逦的霞帔蹁跹于他臂弯之间,四下一时间除了风雨声落针可闻。
谢玖脚下未停,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看向
他的眼神混杂着敬畏、惊惧与难以置信。
窥见他左眼那抹未散的血色,大多数人屏息凝神。
但心下已经明了,摄政王“强取豪夺”。
非但如此,他自己衣冠楚楚,怀中新娘却连露出来无力搭在他肩头的莹白手腕都尽是吻痕,外加那一头青丝如瀑,发生过什么显而易见。
甚至给人一种错觉,摄政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窃窃私语如潮水汹涌,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谢渊则在“该出现”的时候,终于脱困回到了谢家,然而站在人群最前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夜雨将一切混沌。
若是寻常新郎,大概率会怒发冲冠,上前质问,夺回新娘。可与宁安本是做戏,谢渊的脚步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罢了。
于是眼看那道夜雨中颀长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踏出国公府的朱漆大门。门外青石大道,麒麟卫肃立如松,甲胄上雨珠折出寒光凛凛,那辆遍覆织金蹙凤红绸的“花轿”静候雨中,静默无声又瑰丽诡艳,以致于后来几乎半个多月,京师人人热议的只一件事——九月二十八那天,谢世子被摄政王顶替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谢世子。
谢世子出现之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而人这一生,选择一位夫君,或一位妻子。
有时看似是选择一个人,其实是选择一种命运,一种人生。错过的亦是如此。
所有人都或唏嘘、或喟叹、或不忿,唯有三个人长长舒了口气。一是亲眼见证过新郎新娘拜堂、之后没多久就带着遗憾、被哄回文华殿郁闷上课、后又得知摄政王“抢亲”的少年天子姜钰;二是知道少女情愫,一直都希望外甥女能余生美满的顾婉;再便是沈禾苒,此后许多天都被贵女们缠着追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跟长公主关系最好了吗,求你快说给我们听听……”
“长公主究竟心悦谢世子还是摄政王?”
“摄政王也太嚣张了,洞房花烛后才撕下伪装,可双生子貌若镜影,那长公主岂非是在不知道新郎是谁、或误以为新郎是谢世子的情况下被、被……太可怜了。”
“是啊,太可怜了,可惜天子年少,宫中无人……摄政王只手遮天,六亲不认,说是为所欲为都不为过。所以谢世子为何那么晚才出现?长公主那时被抱在怀里又为何不出声呢?我看顾老爷子呼吸急促地捂着心口,若非被你家顾郎拽住,指不定当场就提着拐杖就朝摄政王冲过去了!毕竟是亲外孙女啊,顾老爷子哪能眼睁睁看着外孙女……咳,不过后来听说摄政王亲自去到顾家,顾老爷子可有拿拐杖撵他?又认不认他这个外孙女婿?”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当下的此刻,叮铃叮铃。
弯腰将怀中姑娘放上车榻,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嚷。
谢玖这才转身,抬眸看向漫天雨幕,看向立在朱漆大门前的谢铭仁。
灯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拓下碎光,他左眼血色淡了许多,没人知道那时隔多年的父子相望,作为曾被抛下的那个,摄政王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听得他语气平直,“国公爷,今日一拜,本王与摄政王妃拜九泉之下,素未谋面的阿娘生孕之恩。”
“你我既无父子缘分,此生便走到这里。”
“婚宴及一切繁杂琐碎,事后会有人登门奉还“恩情”。”
“吉日良辰,玖与儿媳,拜别阿娘。”
分明一副冰冷无情的邪神模样,却在所有人压着嗓子喁喁私语时,他撩袍曲膝,对着谢家门楣朝虚空中附身一拜。
谢铭仁便知,他不再执着过往,却也生生断了舍离。
就仿佛这个孩子生来就没有归途。
有那么几息,谢铭仁想将人叫住,想说你喜慕姑娘,为父自会为你做主,又何须以如此方式“抢夺”。
可只有谢玖自己清楚,这一生,想要什么都是得不到的。
不伸手去抢,就真的一无所有。
自幼如此,不是吗。
…
金辔白马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行于雨幕夜色,离国公府越来越远。
作为陪嫁丫鬟,玲珑和珠玉双双上了白马之后随行的马车,捧着被自家姑娘和……姑爷弄脏的柔软锦茵,面面相觑好半晌,达成共识——
只要姑娘喜欢,姑爷便是阎罗鬼刹她们也认了。
就是姑爷好生奇怪,说锦茵“无需清洗”,那难道要收藏起来作纪念不成?先前还在新房时,姑爷甚至对着那污脏的痕迹出神了片刻,害得二人双双面红耳赤,但现在都没怎么缓过劲来。
再便是夜色中打头的“花轿”之上,被玄色大氅罩着身子,姜娆躺在榻上很久,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出声。
只安静听雨,嗅着空气里淡淡潮意和松木冷香。
期间几度感受到一只手想要碰她,又有些“无措”地收回。
最终睁开眼睛时,姜娆微微侧过脸,看到男人躬身坐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却沉默低垂着头,有几分说不出的颓丧之意,不知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姜娆稍微一动便碰到他微凉的指节。
“谢怀烬。”
她唤他,声音沙哑,轻得像是叹息。
谢玖背脊微僵,抬眸撞进她眼里,“醒了?”
姜娆其实没睡,只是那三杯合卺酒后劲不小,又或身体第一次经历蜕变,她整个人到现在还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落在谢玖眼中,他的小姑娘双眸空空,没有恨,没有怨,也可以说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柔软的,潋滟的水光。
那种熟悉的,隐隐的恐慌感再次于心上漫延。
他喉结动了动,“我在。”
许是也意识到自己先前太狠,太过“禽兽”,她的夫君眸中戾气和阴郁皆散了许多,却有另一种不自然的紧绷。
好半晌没有等到她回应,他忽然哑声告知:“谢渊……还活着,完好无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
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姜娆哦了声。
想起先前听到的那声“逆子”,宾客们对他的各种指摘,以及“素未谋面的阿娘生孕之恩”。她忍着羞赧,垂下眼睫,好半晌才极小声地,答非所问,道了两句分马牛不相及的话。
她说:“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我的爹爹和娘亲了。”
“改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趟王陵,他们
还没不知道……我嫁人了,还没有见过我的……夫君。”
“若是见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也一定……很喜欢你。”
不止如此,姜娆还想去找玄慈大师,也就是阿钰的亲外祖父再算上一卦。
就算他的夫君一定能破解困厄,长命百岁。
不然能怎么办呢。
的确是下过不小的决心,但他连抢亲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若再“闹”下去,他又要怎么办呢。
就这么简单两句,背着车帘外流动的夜影,谢玖心口一滞,修长的指节微蜷,忽然就丧失了所有“力气”。
气她、恨她,统统都再也凝聚不起半分。
他的妻子,一句解释没有。
却用身子和简单两句话教会他,爱是慈悲,恒久忍耐。
“花轿”行得不快,在雨中微微摇晃,市井烟火皆在耳畔。谢玖静默注视她几息之后,压下眼中潮意,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揉进心口,揉进怀里,用身子贴着她身上每一处柔软。
有种前半生潦草不堪,后半生将被明月独照的战栗和酸软。
不用再孑然贫瘠,狼狈不堪,如同遇见心软的神。
说来其实。
六岁那年就已经遇见过了。
被他抱着跨坐在他腿上,姜娆软软抱住他脖子。
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不可描述的画面,又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人的妻子这件事非常奇妙,姜娆竟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都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而后随着车马辘辘,车身悬垂的绯色绡纱被雨水零落,谢玖背靠车壁,闭眼将额头抵贴于她,彼此气息交融。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几度喉结滚动,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他下颌微偏,挺拔的鼻梁轻顶着她,哑声提出一个在姜娆看来始料未及、又极为嚣张、下流、无耻的要求。
他说阿娆,我想在里面。
“还疼吗。”
“夫君保证不动,好不好。”
就是要在里面,入殓般将自己神魂和心魄都深埋进去。
即便只是久埋不动,也会觉得心不痛了。
姜娆则万万没料到,从前那个裤子都脱了,拔剑出鞘,最终却狼狈“玩不起”的谢侯爷,婚后竟然会大变样。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结局啦[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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