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珩被他紧紧抱着。
这是他们第二次拥抱, 如果上一次在付远野家的拥抱只是不带任何情欲的互相安慰。
那么这一次,两颗紧贴的心都知肚明对方的感情。
喻珩只犹豫了一瞬,然后就抬起手, 轻轻回拥住了他。
下一秒, 他被抱得更紧。
“别答应他。”
付远野重复。
喻珩在他的胸肌上蹭了蹭,笑着装傻:“谁啊?”
“毕萧。”
“噗——”
硬邦邦的语气让喻珩笑了出来,吹出的热气砸在付远野胸口, 不知道自己气息一路烫进他心里。
他扬起脸,软软地笑着,看着神色冷峻的付远野。
“你是不是搞错啦?”
付远野不解,轻轻蹙起眉。
对面山坡上陡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夹杂着“亲一个”“抱一下”这样的玩笑,热闹依旧。
付远野一愣, 看着怀里的人,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喻珩下巴在他胸口轻轻磕了磕, 软软弹弹的触感让他圆圆的眼睛亮了一瞬:“你以为毕萧要和我表白吗?”
“不是……吗?”
“才不是, 是赵诺要和团队里一个女生表白, 这个主意听说是那几个体育生出的主意让他户外表白,你是不是听人讨论起,但没听全, 所以误会了?”
今天赵诺中午着急找出门就是为了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表白,本来没那么赶, 但他提早看了天气预报, 从明天开始就要下雨了,所以非要赶在今天表白。
之前喻珩问他知不知道惊喜是什么的时候,赵诺很不好意思地说了自己的计划,喻珩很震惊, 心情复杂,觉得自己迟钝到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赵诺和另一个女生之间有点什么。
另一个心情复杂的原因,是赵诺都要表白了,付远野却连看星星都不陪他。
他郁闷!
但付远野阴差阳错误会了这件事,喻珩反倒高兴了。
原来付远野那么喜欢他!
喜欢得悄悄一个人来这里伤心,做出叫他不要答应别人表白这种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情,甚至打电话的时候都要哭了!
他侧过脸贴上付远野的胸膛,听他的心跳:“你心跳好快,是不是吓死了。”
“嗯。”付远野抬手抚上他的脸侧,“心快痛死了。”
好直白。
喻珩不明显地弯了下唇:“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还没有。”付远野的下巴搁在他发心,“没来得及。”
收到消息就把电话拨过来了,生怕晚一秒,他就会错过这个人。
“那你快看。”喻珩拍拍他,小声催促。
付远野轻笑一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这样可爱,他微微把人松开了一些,一只手拿出手机,另一只手仍然揽在喻珩身后。
喻珩的手还揪着付远野的衣摆,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发丝都勾缠在一起,夏夜凉快不到哪里去,两人都微微冒了汗,却没有谁主动离对方远一点,也没有谁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
喻珩看着付远野解锁了手机,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很干净,除了一条微信运动刚刚发来的消息外什么也没有。
喻珩看到自己的对话框在最顶上,比下面的颜色略深一点。
“你把我置顶了。”
“嗯。”
“我也给你置顶了!”喻珩接得很快,好像生怕他多想。
付远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弄得怀里的喻珩耳朵一麻。
他把耳朵在付远野手臂上蹭了蹭,看着付远野点开他们的对话框,仔细地看他拍的那张星空。
深蓝如浓墨的夜空里散落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星星,有几颗明显比周围的大,也亮得惊人,固执地要在黑夜里洒下自己的光芒。
“我拍了好几张,这张最好看。”
付远野静静地看了很久,风吹过,喻珩的发丝戳在他脸上,软软的,痒痒的。
“是为我拍的吗。”他声音有点哑。
付远野今晚说话怪让人不好意思的,喻珩揪紧了他的衣摆:“……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付远野又轻笑一声,保存了图片,设成聊天背景、朋友圈背景,还有桌面背景。
付远野:“好看,我很喜欢。”
付远野手机上一切能换壁纸的地方都被换上了这张星空,这是一个充满宣告的举动,但在喻珩眼里更像是他侵染了付远野的一切。
隐秘而极度暧昧。
喻珩的脸慢慢红了,像是一块被放进锅里的石头,温度渐渐上升,他感觉烫得吓人。
但他又很没道理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害羞,明明是付远野做的这件事。
可浑身冒粉红泡泡的人的思绪就是很没道理的。
“那下面的消息呢?”喻珩问。
付远野看到图片下面的消息,是喻珩问他要不要一起看。
他看着喻珩,胸膛里那颗从今晚看到喻珩出现在眼前开始就急速跳动的心脏,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对面山坡上的人还在庆祝,想来赵诺的表白很成功,起哄的人不断地在喊“亲一个”。
乱糟糟的声音从对面传到这里,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耳边飘飘忽忽的声音成了海上鲛人的吟唱,有些荒诞,但付远野很清楚,他眼前的人才是具有诱惑的那个。
是让他能被蛊惑,以及冲动的唯一对象。
付远野喉结滚动,看着他:“喻珩,你见过流星吗。”
喻珩歪了歪头:“没有。”
“我父亲告诉我世界上每五分钟就有一颗流星出现。”付远野声音很缓、很认真。
那时候他上初中,性格再内敛寡言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听了父亲的话之后当晚就去海边等流星了。
那一晚付远野望着天空,努力地看着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天马行空地想着会不会有一颗会突然掉下来。
但一颗流星要在宇宙里流浪很久,走过不知多少光年,躲过无数天体的阻挡,不能偏转一分角度,才能精准地落在他眼前。
像是礼物一般的奇迹,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
那一晚他没有见到流星。
后来父亲去世,付远野再也没有心情去等一颗流星。
今晚,他对喻珩说:“要不要和我一起等流星?”
这一次,他反过来邀请喻珩。
喻珩弯弯眼:“好啊!等到了还可以许愿!”
流星能不能实现愿望付远野不知道,他看着整个人都充斥着温暖的喻珩,觉得自己也很幸福。
“如果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有流星出现,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奖励。”付远野问。
喻珩的心脏砰地跳了一下,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什、什么奖励呀。”
付远野见他紧张,眼里带上了点笑,抬手摸了摸他颤动的眼睑。
喻珩颤得更厉害了,超小声:“到底什么啊……”
付远野心软成一片,不忍心叫他慌乱,连想好的愿望也不重要了。
“那好吧。”
付远野什么都没说,喻珩先一步松口了,他忐忑又勇敢:“可以给你奖励。”
那双眼里全是付远野,闪烁中嵌满了温柔和纵容,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付远野微怔,目光陡然晦涩,握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
“唔……”喻珩被他拢进怀里,心跳错乱。
羞耻心又后知后觉,喻珩羞赧地错开眼不看他,催促:“看流星看流星,我要开始计时了!”
他按了手机上的计时,认真的望着天上,一错不错地巡逻着每一颗星星。
但说要看流星的人却一眼都没有看天上。
付远野看着喻珩,描摹着他精致漂亮的侧脸,看着他在自己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红了耳朵、目光闪烁,最后连呼吸都急了起来。
“你、你别看我啊。”喻珩推他。
付远野闷笑出声,没再把人惹急,顺从地望向天空
五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天上的星星一无所觉地闪烁,和地上的两个人对视着,没有一颗懂事地掉下来。
直到最后一秒也没有。
付远野因为半抱着喻珩一直很不冷静,但面对看不到流星的这个事实,他却很平静地就接受了。
不遗憾,也不难过。
但喻珩对他的坦然接受一无所觉,只是自以为隐蔽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悄悄地把时间延长了两分钟。
付远野轻笑。
其实这就够了。
“不等了。”他不再看天空。
没有流星和奖励也没关系,他只是,忽然有了再去等一颗流星的希冀。
但喻珩好像比他着急,不希望他有遗憾那样抓着他的手臂说:“再等等呢?”
付远野缱绻地看着他:“没关系。”
“再等等吧?超过五分钟了也没关系,不管看不看得到,我都可以、可以……”喻珩声音越说越小。
付远野目光颤动:“可以什么?”
“可以给你奖励!”喻珩像个不灵敏的小音箱,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低着头不算大胆地给自己找借口,“上次你演小学生配合我上课……我不是、不是还答应了要给你奖励的吗”
付远野的目光化成一汪水,心里满满胀胀,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托起,没有任何一刻感到自己如此幸运过。
喻珩看他:“所以没看到流星没关系的”
付远野抬手理了理他被汗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掌在他的脸侧,指腹缓慢而眷恋地蹭了蹭他的圆润莹白的耳垂。
“看到了。”
喻珩被他摸得忍不住想抖,抬头问:“什么?”
“流星。”付远野目光深沉,“已经看到了。”
他抬起喻珩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感受到喻珩混乱急促的呼吸,指尖微微湿润,在月光星辉下牵出银色的丝线。
喻珩专注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礼物般的奇迹,眼里微微茫然,却顺从地张着嘴,露出里面短短一截红润微湿的舌尖,任由付远野在自己唇上胡作非为。
唇角和脸侧被摩挲出浅浅的指印,付远野把手指覆过去,刚刚好盖住。
他呼吸微滞,如被彻底蛊惑——慢慢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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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儿时
月光皎洁, 付远野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喻珩感觉到眼前微微湿热,心脏擂鼓, 他缓缓闭上了眼
“喻珩, 滚过来!”
喻玥的呵斥声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愤怒,穿透了越来越大的风, 直直定住情不自禁就要跨越那条线的两个人。
喻珩微阖的眼蓦地睁开,整张脸顷刻间惨白。
付远野也微愣,恍然清醒过来,目光错愕, 来不及去看愤怒的喻玥,先看到了面前脸色一下子变了的喻珩。
然后下一刻, 喻珩始终揪着他衣摆的手,松开了。
付远野垂眸, 沉默两秒, 缓缓退开一步。
可喻珩复又抬起手, 抓住了他的手。
喻玥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已经戴上了忍无可忍的冷:“喻珩,我再说最后一次, 你给我松开。”
喻珩看了付远野一眼,转身对着他姐, 抿了抿嘴角, 把手牵得更紧了。
他无声地表态,拒绝了喻玥的命令。
“喻珩。”喻玥站在风里,声音忽然变得飘渺,她在这一刻看起来纤瘦而脆弱, “你过来,到姐姐这里来。”
喻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难过,他慢慢开口:“姐,我一会儿过来,可以吗。”
“不行!”喻玥没有犹豫一秒,仿佛下一刻喻珩就会不见一样,“喻珩,你还小,不要冲动,听话。”
喻珩从没在家人面前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没想到这么快会让家里人知道他对付远野的感情,但喻珩也并不觉得心虚。
喻家包容,在他身上这一点尤其是。
喻珩不觉得家人会不同意他喜欢一个男人,喻玥这么大反应,只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让她依旧草木皆兵。
喻玥刚刚建立起来的,觉得他能够好好照顾自己的信心,又摇摇欲坠。
喻珩在大事上几乎没有顶撞过姐姐,但这一次他不想妥协:“我再小也十八了。”
近乎固执。
喻玥抬起手捂了捂眼,这一刻心里控制不住地愤怒,愤怒喻珩为了一个外人反驳她、不听她的话,更迁怒忽然出现导致她弟弟发生改变的付远野。
可她余光里,付远野始终认真地看着喻珩,而喻珩看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却又坚定。
于是喻玥很艰难地,咽下了很多很多难听话。
很多她站在喻珩姐姐的位置审视付远野的难听话。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得不挑剔,可站在喻珩的角度她不可以就这样说出口。
她放下手,问喻珩:“你非要这样。”
喻珩:“是。”
喻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冰冷,看着付远野,道:“他不听话,那我有话对你说。”
付远野脚步一动,喻珩立即拉住他挡在他面前:“姐。”
他沉着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却叫喻玥恍惚了一瞬。
喻珩的性格不像喻文峥也不像秦如温,他只像他自己,绵软敏感的内里包着坚硬冰冷的外壳,可这层壳实际上很脆,很容易被打动,也更容易被伤害。
他和这个世界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拿捏着正好保护这层壳也保护自己的分寸,从来没有因为谁这样紧张到沉下脸的时候。
喻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喻珩,她恍惚间在他身上看到了父母身上那种,持重凌厉和强大温柔融合的影子。
她再一次意识到喻珩的变化。
或者说喻珩在渐渐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姐,付远野和别人不一样,”喻珩前所未有地认真,“你不要动他。”
“你当我是什么法外狂徒。”喻玥气得想骂他,最后也只是气得想笑。
她在这里担心喻珩被人伤害,喻珩却在担心她会对付远野做什么。
她真的小瞧付远野在喻珩心里的位置了。
今天中午觉得喻珩提到提到付远野时候的反应很反常,她心里始终疑虑,才决定晚上来这里看看。
幸亏来了。
她承认自己或许有点矫枉过正,但她没法和喻珩一样的单纯地只看感情,她必须要保证喻珩在获得一段感情的同时什么都不会失去,也必须要保证喻珩在这段感情里不会受伤。
她不是要阻止喻珩喜欢谁。
只是现在时机不合适。
喻珩见的人还太少,他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短暂的上头,谁也说不明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并不觉得以付远野目前的状态和所有的一切,能支撑得起喻珩未来的幸福。
她相信付远野也一定明白。
“喻珩,如果你到最后真的要选择他,我不会阻拦。”喻玥已经一退再退,此刻不可能再让步,坚决道,“你不用一副为了他愿意放弃一切的决绝模样,喻家把你捧在手心里长大,不会允许你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他必须能让我信任到放心让你选择他。”
这句话她说得难听,说给喻珩,也说给付远野听。
她又看向付远野:“如果你做不到,喻珩我绑也会绑走。”
“姐!”
后脑被轻轻抚了抚,付远野捏了捏他的手,然后轻轻放开,在他耳边安抚道:“只是说几句话。”
*
两个人在喻珩能看得到却听不到的地方说话,没有什么激烈争吵,喻珩张望着,发现大部分时候都是喻玥在说,付远野偶尔点点头,然后说两句。
气氛并不是剑拔弩张的,于是喻珩慢慢在草地上坐下,忐忑地等待着。
喻玥和付远野谈得很快。
回来的时候付远野面色如常,喻玥神色淡淡,看不出是谈妥了还是没谈妥。
付远野在喻珩面前蹲下,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看着他紧张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
“这么担心。”
“你们谈什么了?”喻珩问。
“是秘密。”付远野说,“但是你放心。”
“喻珩,你过来。”喻玥直接打断了他们。
喻珩疑惑地看着他姐,付远野把他拉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理了理他的领口,并不出格的动作,但喻玥脸色复杂地看着付远野,拉过喻珩走远了些。
“姐,你们说什么了?”喻珩很想知道。
“你别管这个。”喻玥严肃地看着他,对他说,“这件事我会告诉爸妈,你有异议吗。”
喻珩摇头,问他姐:“你不反对了吗?”
“我说了,你真喜欢的,没有人会反对。”喻玥嘴上那么说,但显然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的弟弟才离开家二十几天就有了喜欢的人。
“那我想,和他在一起呢?”喻珩小声问。
喻玥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她没想到付远野能明事理,自己弟弟却是执拗上头的那个:“在一起,然后呢?异地恋?你那么没有安全感一个人,能受得了?”
“……他答应我会考到宁大来。”
“他说就一定能做到吗?”喻玥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喻珩的耷拉下眼角的样子,又心软,“就算他能,那也还需要一年。”
喻玥总是这样,想说他,又不忍心。
能让喻珩上心的人不多,既然他遇上了,她总归是希望弟弟能幸福的。
“也就一年……”
“是吗。”喻玥很清楚自己弟弟的性格,到时候难受了不说,憋坏的只会是自己,“你大三要去法国交换一个学期,喻珩,你也很清楚不止一年半,你们之间的距离也不只是这几千几万公里。”
喻玥渐渐把话摊开来说。
“你也知道无论什么事喻家都会为你兜底,但爱人的同时更要为自己兜底的人是你,因为感受爱和痛的人是你自己。甜言蜜语谁都会说,我只是希望你不会有任何被伤害的可能,希望你有一段看得到未来的恋爱。”
“当然,虽然我现在不太信任他,但我也真的希望他不会让你失望。”
“我不要求太多,但在他切切实实地把你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之前,你必须慎重,不可以傻乎乎地就跟着跑。”
喻玥说得很委婉,但喻珩听懂了,也听进心里了。
他鼻子酸酸的,有点难过,又有点想抱抱他姐。
他去抓喻玥的手:“我没想那么多。”
“既然说自己十八了,那也该想想了。”喻玥回握住他,“这一点上我相信爸妈和我是一条战线的,喻珩,如果你真想和他在一起,他得想这些,你也得想,明白吗?”
“谈恋爱不是说句喜欢就万事大吉的,你受不起伤了,你必须要为自己负责,你是很爱自己的,不要忘记这一点。”
喻珩脑子里乱乱的,胡乱点头。
“如果他是对的人,就一定会努力走到你的未来里,不要着急。”
……
喻玥拉着他回去的时候,付远野依旧站在那里。
风力夹杂着淡淡的夏夜炎热,付远野看着喻珩,目光熨得周遭都暖融融的。
喻玥松开喻珩的手,对付远野说:“别忘记你的承诺,他脑子上头,你必须保持清醒,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喻珩原本垂着眸,听到这话立刻竖起耳朵,警觉地看向付远野。
付远野看着他笑,对喻玥说:“我会记在心里。”
“照顾好他。”
付远野认真点头。
“明早下雨,起不来就别来码头送我了,”喻玥对喻珩说,停顿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然地看着两个人,“还是分开睡,听到没有?”
付远野愣了一瞬,喻珩在边上疯狂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
给刚刚情难自禁就要亲吻的两个人各泼了盆水冷静后,喻玥心事重重地走了。
“你和你姐姐说我们是分开睡的?”付远野和喻珩并排坐在草地上,笑着问他。
“……嗯。”喻珩摸了摸鼻子,“不然她会觉得不对劲的,虽然最后还是被她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发现的?”
“她说她见过你了,我就着急——”喻珩忽然反应过来,问他,“你们早就见过了,那你们那时候都说什么了?”
付远野抿唇不语。
喻珩不高兴地捡起一块小石子丢他:“又是秘密。”
“不是。”付远野任由他丢,拿他没办法,无奈道,“是你的秘密。”
“什么?”
“她来店里,问我要不要听你小时候的秘密。”付远野说,“大概是考验我。”
喻珩愣了一下,然后也明白了过来。
“我姐对我身边出现的人很警惕,大部分情况下做法都比较极端,”喻珩手指胡乱比了一下,“在不犯法的情况下。”
喻珩看了付远野一眼,发现付远野的目光有点深。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差点戳破窗户纸的原因,他现在比之前更在乎付远野对他的看法。
“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喻珩脸皱巴巴地犯愁,“我被找回家之后大家好像都觉得我很可怜,有些人会想通过讨好我从而得到点喻家的什么,但姐姐不允许别人利用我,就会直截了当地不会再给对方有接近我的机会;另外一些没有目的的,我也没有和他们变得关系很好,我没什么朋友……”
喻珩悄悄看了他一眼,解释:“你是我唯一、最好的……”
最后几个字喻珩说得含糊不清,付远野耳朵动了动,看着他,弯起嘴角。
“喻玥试探你的做法欠妥,我代她向你道歉。”喻珩对他说,“但是……别人可能会觉得喻玥强势不好惹,我是最没有资格这么想她的人,在我心里她很好很好,你能不能不要生她气——”
喻珩说着说着觉得自己这话很没道理,像在道德绑架别人,于是沉默了,有点气馁地坐着,不知道要怎么办。
付远野忽然轻笑了一声,摸摸他的头:“我理解你,也很理解她。”
喻珩看他。
“我不是你姐姐都觉得,”付远野看着他,缓缓说,“我何德何能。”
喻珩目光微动,开口就是坚定的语气:“你很好的。”
付远野轻笑一声,长长的叹息。
喻珩就像是希望的本体,明明已经耀眼到别人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却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光芒万丈。
付远野说理解,喻珩就松了一口气,他接着问之前的问题:“那你是怎么回答我姐的?”
“我说我不听。”
喻珩笑了,揪了地上一朵小野花递给他:“你要是说听,她一定会把你的店拆了的。”
“嗯,还好我没说想听。”付远野忍俊不禁,接过他手里小野花,夹在指缝间,像是戴上了一个戒指。
喻珩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下,问:“那你想听吗?”
付远野转头望着他。
“你想听听吗,我小时候的事。”
虫鸣忽然停了,万籁俱寂。
付远野喉结滚动,他听到自己说:“你愿意说给我的话,我想听。”
他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的一切,如果喻珩愿意亲口告诉他,那么他极度渴望知道。
喻珩弯了弯眼,像上次躺在沙滩上那样,慢慢倒下去,这一次枕在了付远野的腿上。
他仰头看着付远野骨感硬朗的下颌线,感觉到脖子下的大腿肌肉紧了一瞬,喻珩掰着他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对他说:“我想想,小北斗走丢的事你都知道了……那就讲讲我……小北斗是怎么逃出来的吧?”
付远野觉得好奇怪,明明喻珩还没开始讲,他的心就疼得像是被针扎漏了风。
但喻珩并不难过,相反,他感到高兴,因为付远野愿意了解他。
付远野的眼睛在星空的掩映下更深邃了,喻珩看着那双眼睛,知道比起遥不可及的宇宙星辰,这双眼里的怜惜是独属于他的。
喻珩讨厌别人怜悯自己,但却在付远野这样珍而重之的目光里,感到了滞后却来势汹汹的委屈。
喻珩偷偷咽下了喉咙里的艰涩,不想要付远野难过,想了想,决定还是用小北斗为主语来讲述。
他偏过头看着天上,用很轻快骄傲的语气说:“你知道小北斗很聪明吧?英勇善战,很会观察环境,他想要利用自己的优势逃跑,可是小北斗脾气不好,一开始逮谁咬谁。”
“所以他被看管得很紧,每一次的反抗和逃跑都被察觉,每一次都被抓了回去,只要一被抓到,迎接他的就是一顿毒打和很黑很黑的柴房。”
付远野目光一紧,意识到了什么。
喻珩也停了下来,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缓缓看向他:“那次你踹开浴室门,我对你说’谢谢你救我’,每一个字都是很真心的……那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很害怕,是你毫不犹豫救了我。”
那晚喻珩在自己怀里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碎掉。
付远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盖住喻珩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此刻自己眼里的痛意和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在赶到的第一刻就踹开门,抱住他对他说别怕。可他舍不得再来一次,只能无用功地想着——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和喻珩吵架,不会让他伤心,不会让他住回去,不会让他有陷入危险的机会。
他又懊悔而自责,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踹开那扇门去救他。
喻珩抓住他放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轻轻盖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没有人这样救小北斗,小北斗也说谢谢你。”
付远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小北斗是很勇敢的小狗。”
“好吧,小狗。”喻珩轻笑一声,继续往下说,“小北斗发现这样的逃跑只能换来伤口,于是小北斗开始装着顺从,装着忘记了逃跑这回事。坏人眼里那么小的小狗不记事,所以小北斗用了两年时间假装屈服,骗取了坏人的信任,渐渐让坏人放松了警惕,然后终于有一天,他跑出去了。”
喻珩回想那两年的日子,发现居然已经有点模糊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泛着恶心学着当地人的口音叫那两个人“爸爸妈妈”,每叫一次,他就会在心里对自己的亲生父母说一句“对不起”。
他在一次高烧之后装着忘记了自己的来处,装着小孩粘着自己的父母那样走到哪里都跟着那两个人,装着泪眼汪汪想要爸妈抱的样子,其实心里在悄悄地记村子里的路线。
六岁之前的喻珩从来不会讨好人,只有他给别人甩脸色的份,可那天开始,喻珩慢慢学着开始讨好,他知道自己长得还算讨喜,于是他摸索出了自己最无害的微笑,尝试着去讨好那两个让他反胃的人。
被一个漂亮的小孩甜甜地叫着爸爸妈妈,人贩子心里虽然满意,却也对喻珩这样大的转变感到疑惑。
喻珩被试探过无数次。
他在地上捡到过钱;
被带到过村口,又被孤零零地丢在那里;
被允许接触家里唯一的电话座机;
被当着面说起宁市,说起外面的世界;
……
太多太多了。
但喻珩很警觉。
他把捡到的可以用来当作逃命钱的一百块钞票主动上交给了“爸爸”;
被丢在村口后无助地在原地等到天黑,孤零零地回到村子里,装作不认路的样子在错综复杂的小路间穿梭,他号啕大哭,喊着爸爸妈妈,说着自己害怕,可他知道,“爸爸”就在他身后的树后盯着他;
在那个掉了漆的红色电话座机前,喻珩怔怔站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抬起头时,他天真地问身后死死盯着他的人:“妈妈,你和爸爸就在这里,我要打电话给谁啊?”;
听到宁市和喻家的时候,人贩子问他想不想去喻家玩,喻珩把嘴里老得掉牙的菜咽下,从碗里抬起头来,摇头,很乖顺地说:“爸爸说过,不可以走出村子,外面很危险。”
……
太多了,喻珩很多次都差点露馅,他害怕得晚上睡不着,流眼泪也只敢躲在被子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让眼泪从脸上划过,泪水在眼眶中蓄积的时候就会被喻珩狠狠抹去,因为他怕第二天他们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会起疑。
最危险的那次是他逃离的前一天。
那次他照例被那个男人带在身边,田野里的麦子成熟了,麦浪推开,村里忽然来了两个生人。
那像是两个大学生,一男一女,一人拿着一个相机,像是来采风的。
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路,竟然误闯了这片深山。
他们见到喻珩,惊讶这样的山角旮旯里居然还有这样标致模样的小朋友,他们拿糖给喻珩吃,摸喻珩的头,又对危险一无所觉地问喻珩身后的那个男人——你家孩子多大啦,真可爱。
喻珩攥着那颗糖,极力压抑着浑身的颤抖,死死地咬着牙关,不敢泻出一个音。
他怕他忍不住求救。
不能求救。
面前看着他笑的这两个哥哥姐姐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这个村子里买了小孩的不止一家,这些人做的都是亡命之徒会做的事情,试图闯入带走孩子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只要他身后的男人喊一声,他们两个不会再有机会走出这个村子。
喻珩看到了希望,又很快看到了绝望。
他知道,那个男人现在一定浑身戒备。
喻珩缓缓扯出一个笑,转头问那个紧绷的男人——爸爸,我能吃这颗糖吗?
那个男人在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在剧烈转换间抽搐,对他说可以,还让两个大学生不要见怪,他家孩子贪吃。
这一刻,喻珩想他应该是完全获取了他的信任。
他把海盐味的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努力地在心里哄自己,对面前的两个大学生说:“哥哥姐姐,你们是来拍照的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呀,爸爸说西边的山上有瀑布,特别壮观呢。”
两个大学生眼睛一亮,和喻珩说了谢谢,又给了他一颗糖,然后转身,走出了村子。
没有再回头。
喻珩宛如脱力,却强撑着站着,还能转身笑着对那个男人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那个男人很满意喻珩的表现,这一次真的相信了喻珩已经忘记了被拐来前的事,高高兴兴地叫他“乖儿子”,破天荒地没有没收他的糖,晚上还因为高兴喝了酒。
那一天,喻珩自己吃了两颗糖,被甜得嗓子难受,睡前喝了很多很多水,跑了好几次厕所。
睡前,他问那个男人今晚可不可以别锁住他的门,他怕晚上忍不住会想上厕所。
那个男人晚上喝了酒,骂骂咧咧地吼他天生的贱命吃什么糖,对他说敢尿床就抽死他,但基于白天喻珩的表现以及吃糖的偶然性,他还是把锁取了下来。
后来喻珩无数次庆幸那天他喝了酒,也庆幸屋子里灯光昏暗,没有叫那个男人看到他发抖的手。
当晚,夜深人静时,喻珩疯了般屏着呼吸奔跑在树林里。
眼泪不断往下掉,恐惧达到顶峰,他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是魔鬼。
一个从没出过村子、从不被允许接触外界的孩子,是不会知道那两个大学生拿着的相机是可以用来拍照的。
可他白天脱口而出“拍照”。
喻珩在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浑身发寒,他手抖着给自己塞下第二颗糖,味同嚼蜡般,然后不经意说自己嗓子好黏好难受,给自己灌了很多很多水,让自己频繁地上厕所,最后达到他的屋子不上锁的目的。
那年喻珩八岁。
他清楚,这是他唯一逃跑的机会了。
等那个男人反应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天的夜很黑,踏错一步就会坠入深渊,身体撞过枝叶划出伤痕,疼痛伴随着跳动的神经刺痛着他的每一个身体部位,最后趋于麻木。
喻珩不知疲倦地跑着,不断地跑着。
“那天其实跑得也有点仓促,按照我的想法,我应该还要再悄悄藏一点钱的,”喻珩挑捡着给付远野讲,他看着天上,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星星,“然后我遇到了白天的那两个哥哥姐姐。”
“在山脚下吧好像是,他们徘徊在那里,一副很纠结的样子,见到我后他们都吓了一跳。”
其中的女孩子手里的相机都扔到边上去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喘得格外厉害的喻珩。
她说,小宝,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喻珩在听到某两个字的时候一怔,哇地一声就哭出了声。
他害怕极了,又怕招来人,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不断落泪的大眼睛,很大幅度地点着头。
“快、快走,你们快走……呜……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走”
另一个男生脸的凝着,立刻上来抱起他,二话不说就往外面的镇上跑去。
喻珩被抱着,面朝着身后的大山,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三个人惊魂未定,不敢住旅馆,也不敢带着这样一个孩子走进任何一家店。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巷子,高度紧张的大脑终于得到休息,他们终于想起来要报警。
可是喻珩按住了那个女孩子的手,对她一字一句说:“姐姐,要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
那个女孩子脸色一下变了,她记得喻珩白天叫“爸爸”的那个男人,不确定喻珩嘴里说的是谁,她迟疑地问:“……你爸爸妈妈是谁?”
“我爸爸是喻曜集团董事长喻文峥,妈妈是宁市大学医学系的副教授秦如温,爸爸的电话号码是……”
喻珩清晰且一字不错地说着,但是表情机械,像是这句话已经练习了千千万万次,说出来就像是条件反射。
喻珩哽咽着,说着最后一句话:“我叫喻珩,是被拐卖来这里……我叫喻珩,我叫喻珩……”
“喂?”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拨通了喻珩报的电话,一个男人略微失真的声音传出来,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用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断地重复“我是喻珩”着四个字,喻文峥的声音变得颤抖。
“……小宝?”
“喻珩?是你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传来一个女人同样紧张的温柔声音。
“是小宝吗?”
喻珩长长的睫毛挂着泪,呆滞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三年来最崩溃和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53章 彼此
付远野掌下的心跳有力, 不断提醒着他喻珩此刻就好好地在自己眼前,可他眼眶发酸,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那两个哥哥姐姐在进村子的时候拍了张照片, 我不小心入镜了, 晚上回看照片的时候发现我的脚踝上有伤疤,也想到我一张嘴就是“拍照”,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我自己就跑出来了。”
喻珩变成了侧躺着,抬手悄悄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后来这两个哥哥姐姐主动加入了基金会, 喻珩一家人一直到现在都和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
喻家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后来爸妈和警/察都来了,村子里的共犯被一网打尽, 顺藤摸瓜也抓了背后的组织,总之后来判的判, 处决的处决, 等案子成埃落定的时候, 我已经回到学校上课了。”
喻珩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主语已经变成了“我”,但他觉得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说完这句话,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喻珩眨了下眼,莫名有点高兴。
“好像一场梦一样, 那段日子我记不清很多了——法院判决后妈妈抱着我流眼泪, 说那些人再也不会有机会出来了,而我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太阳——事实上我已经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喻珩不知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付远野说,“只记得有一天, 我看到一只蝴蝶飞在麦田里,我想伸手又不敢,就这样看着它飞出了村子,那时候我想,我也一定要飞出去。”
付远野这一刻很怕看到喻珩的眼睛,不管是里面的泪光还是天真到让人感叹的无恨笑意,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心疼。
他再次伸手捂住喻珩的眼睛,想问问他真的不恨吗。
可他知道喻珩一定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恨过了”。
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痛苦,只是喻珩这样勇敢到无论在何种困境下都只会向前看的人,不会让仇恨把自己困住。
那些罪人,在判决落下的那一刻,就都成了喻珩不会再给一眼目光的人。
喻珩知道这就是那些罪人的终点,他们此后的痛苦无穷无尽,恶人会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度过一生。
而他的新生从这一刻开始。
仇恨变得不再管用,那只会成为他困住自己的枷锁,于是他轻飘飘地把它们丢开,把它们留在身后,成为埋葬那三年的疤痕和墓碑。
从此以后,他只是小心地带着一身未好全的伤,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
他无时无刻不再往前走。
付远野感受着掌心下他长睫毛的颤抖,轻轻扫过时就像是一只振翅待飞的蝴蝶。
他真的飞过了那片麦田和山村,成为一只翩翩的蝶。
喻珩又翻了个身,面朝着付远野的腰腹,凑近了,把脸在硬邦邦的腹肌上蹭了蹭。
“做什么。”付远野任由他蹭。
“蹭蹭鼻涕。”喻珩说。
面对现在有恃无恐的喻珩,付远野心里满满胀胀,手拢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差不多就是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喻珩被他摸头摸得很舒服,眯了眯眼,重复,“都告诉你了。”
付远野语塞,不管说什么都觉得很轻很轻,在这样的伤痛面前,任何滞后的安慰都是那样苍白无用。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付远野很慎重很慎重地说,“我会好好记得。”
“不用太记得,我看到你眼睛湿湿的。”喻珩轻声,“你在难过。”
付远野摇头:“要记得的。”
以后想起来一次,就要对喻珩更好一点。
喻珩不明白他这样想的原因,觉得他好像在钻牛角尖,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姐姐说,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对吗?”
喻珩没把话说明白,怕说得太明白的话又会走进死胡同,但他相信付远野懂。
付远野沉默了片刻,道:“是我的问题。”
“没有谁有问题。”喻珩摇头,“我理解我姐姐的顾虑,虽然现在还是有点想任性一下……”
“但我知道不行,而且你就像个老古板,清醒得很,应该和我姐姐想的一样。”喻珩说,又补了句,“没有说我姐姐是老古板的意思。”
付远野手指里卷着他的头发,喉结滑动:“是我的错。”
喻珩再摇头:“我又不是不能等啊,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付远野了。”
他看着付远野,眼里没有任何一点点埋怨。
付远野哽塞,纵使不想,但还是艰难地说:“……你会遇见很多比我更好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其实你比我没安全感多了吧?”喻珩在他腹肌上拍了一下,没收着力气。
喻玥话里的意思是叫喻珩好好想想,不要着急做决定,但她对付远野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喻珩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约定,也不知道喻玥是否要求付远野必须要做到什么事,但喻玥的要求绝不对低,付远野对自己的要求也绝不会低。
喻珩担心付远野会惴惴不安,担心他没有安全感。
这个人总是面上不在意,其实心里可会吃醋了,他又不是不知道。
喻珩又用手指戳戳他:“所以我把我这些事都讲给你听,我只主动讲给过你听。你要记得我和你最好……这样我们有没有更近一点?你会不会更安心一点?”
付远野闭了闭眼。
喻珩讲这些小时候的事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为了告诉他——我愿意把最隐秘的自己告诉你,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要安心。
他到底何德何能。
付远野抓住他的手指,捏在手心里,点头,用力地点头:“嗯。”
喻珩也安了一点心,手指在他掌心里胡乱搅着,忽然听见付远野说:“……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伤疤。”
“啊?”喻珩懵了一下,“哪个伤疤?”
也就是说不止一个,付远野心都在颤,很轻很缓地说:“脚踝上的。”
伤疤不太好看,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想看到,喻珩张口就想拒绝,但看着付远野碰一下就漾开涟漪的目光,他觉得付远野应该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于是他坐了起来,慢慢把自己的袜子往下翻,露出了那一层层凹凸不平的圆形伤疤。
愈合的皮肤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完全不同,颜色更深,褶皱明显,就算过去十年,也没有淡去一点。
付远野记得喻珩报警救白川那晚,他给喻珩上药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腿上的伤疤,当时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喻珩的腿就反应很大地抽搐,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也没有想着去探究
“是怎么弄的。”付远野指尖微颤着触碰上去。
喻珩下意识缩了一下腿,有点不安。
可他又一下子编不出来什么合适的借口,只能实话实说:“烟头”
每次逃跑被抓回去,那个男人就用烟头烫他的腿。
付远野覆在他脚踝上的手忽然紧了紧,喻珩不自觉地收腿,却又被那炽热的掌抓住,难看的伤疤被指尖安抚过,带来酥酥麻麻的颤栗,喻珩的脚趾微微蜷曲。
曾经一被触碰就会产生灼烫痛觉和溃烂幻觉的伤疤,如今却生出了丝丝痒意。
“看着是挺恐怖的?”喻珩不想看到他这样哀伤的表情,还反过来安慰他,“但烟头和疤痕对我来说并不是退缩的恐吓,因为我知道如果要逃出去,就算腿上带着伤、就算很难逃,我也要一直跑一直跑……再疼,也得跑起来才行。”
喻珩说到后面,语气微微变凝重,看着他,话里意有所指。
付远野怔住,微微僵硬,他抬起头,看着喻珩:“跑起来?”
喻珩眼睛亮了一瞬,点点头:“对,跑起来。”
长夜漆黑一片,但付远野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颗流星始终这样长久地明亮如白昼。
这几天喻珩不在时候,他总会长久地发呆。
他选择回去上学,是因为想要追赶上喻珩,可他其实始终没能走出自己对自己的枷锁。
他一头牵着不愿放下过往的痛苦,一头又牵着喻珩。
付远野扪心自问,复学这件事对他来说异常得挣扎,心里对母亲的愧怍也成倍地增长。
两端牵扯之下,没有一个人真正开心。
喻珩尤其是——他总觉得自己是为了他才被逼复学的。
最不安的就是喻珩。
喻珩从来没问过,却知道他心里的风声呼啸。
今晚对他说了那么多,好像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苦守着痛苦是没有用的,既然决定要往前走了,就不要瞻前顾后。
要逃出去就得先跑起来,要走出去就得先走起来。
喻珩又一次用自己告诉他,囚着自己百无一用,跨不过的伤痛不用勉强,往前走的人根本没有罪。
往前走没有罪。
喻珩只想让他多为自己活一点,仅此而已。
付远野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像听到清脆的一声响。
是他固步自封的痛苦被人强势拆开,丢落在地;而付远野自己,迈进了眼前这颗流星的照耀范围。
这颗流星穿过了亘古不变的黑暗,穿透了他的心脏,然后划过的气流带着他向前,像是一只温柔的手牵着她,拉着他往前不断地走。
起先是慢慢地走着,接着变成了跑,然后是奔跑。
最后,他们一起狂奔在长夜的前面,远远地将黑暗甩开。
付远野无地自容,嗓音暗哑:“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喻珩觉得他应该是想通了什么,但也不问,只是歪着头,笑眯眯骄傲地说:“我知道啊。”
付远野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竟也笑了出来,他沉吟片刻:“真的明白吗?”
喻珩太赤诚,有时候对别人好都像是理所当然,他嘴里的“知道”,在付远野看来大概不及万分之一。
“有什么不明白的。”
喻珩悄悄埋怨,眼睛飘忽了一下,别开眼小声道:“我就是喜欢你嘛……”
喻珩想得很简单,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喜欢付远野,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对他好,付远野肯定是感受到了这些,所以才会说他很好。
喻珩觉得别人不会这么想。
毕竟好多人都说他冷冰冰的。
喻珩思绪还在乱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把付远野钉在了原地。
他目光骤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句在付远野心里反复沉浮,被捂得发热,犹犹豫豫说不敢说出来的话,喻珩明知道说出来今晚也不会有结果,但还是就这样坦诚地对自己讲了。
付远野感到珍贵和高兴,但更多是亏欠。
这样直白热烈的感情,他做不到不珍视,也做不到不回应。
“其实遇到你之后,我时时刻刻都有一种你会轻飘飘离开的感觉……就像蝴蝶,飞走后什么也不留下。心里总是像硌着什么,刚开始想着你要走就走吧,可等你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却一整天都在走神。”付远野一字一句把自己剖开给他看,“后来我想,我在你面前总是自卑的。”
喻珩的脸色一下变了,像是不知所措,但付远野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
“不要紧张这个词,这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它让我审视自己,明白你有多好,也让我直白地清楚现在除了情绪价值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可其实也并不需要我的什么情绪给予,在遇到我之前,你自己就能让自己过得很快乐,对吗?这样下去,或许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我很无聊,发现我除了陪你聊天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让自己在你这里有价值一些。”
喻珩皱着眉,不赞同他:“你不是商品,需要有什么价值?就算是只聊天也很好啊。”
付远野摇摇头:“你姐姐说的对,我其实也很清楚,直白地说,就是我不——”
喻珩啪地一声拍在他腿上,阻止了他的话:“你闭嘴,不准说这个!”
付远野腿上火辣辣地疼,脸上却缓缓笑了,他叹了口气:“你的喜欢很珍贵,珍贵到让我贫瘠的世界里开出漂亮的花,可浇灌一片干裂的土地是需要很多很多营养的,我不想消耗你的喜欢来滋养自己。我应该成为足够好的人,然后把你的喜欢栽种起来,送来雨露晨光,让你比没有我的时候更开心。”
“我们之间现在是不对等的,我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索取你的力量,你自己不知道,很多时刻你都给了我希望,说救我也不为过。但已经够多了,爱是不需要一直给予的。”
“你总是变着法地劝我……那是很累的。我不想再让你掀开自己的伤疤来安慰我了,我想像你说的那样——先跑起来,心甘情愿的。”付远野郑重万分,“你只要去开自己的花,然后等着我有资格栽种你的那一天。”
“我向你保证,不会太久。”
喻珩眨了眨眼,低下头,一颗眼泪砸在小草上。
“我现在有些后悔自己从前不以为意的自甘堕落,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现在让你这样伤心,我很抱歉但还是想问问你,”
付远野五指微微收紧,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收回手。
他心里紧张难言。
“喻珩,你可以等等我吗?”
喻珩拿头顶对着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顿了两秒,又加上了点头。
但他又很快抬头,这次红红的眼睛里带上了责怪:“虽然我理解姐姐也理解你,但既然你话都说到这里了,那我就要告诉你,我今天本来很开心,但是现在不开心了。”
喻珩想要对他得寸进尺。
他抿了下唇,真的生气道:“我本来今天会有一个男朋友。”
“都怪你!”
付远野见他闷闷不乐一整晚,终于把气撒出来了,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对他的脾气无条件接受,温柔地看着他:“对不起,需要我怎么做你才能高兴?”
喻珩怒气冲冲地着看着付远野的唇,就好像他欠了自己什么。
付远野无奈地笑了一声,微微叹息,拇指覆在喻珩的唇上,低下头。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
他将刚刚未完成的吻,隔着手指,印了在喻珩的唇上。
暗夜星河中,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流星从他们头顶划过,自然的神迹在夜空显现,但两个等了一晚上流星的人却一无所觉。
爱人的低语是幸福的祝词,不需要再许什么愿。
这一刻,他们的愿望近在咫尺,就在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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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前夜
台风过境, 擎秋正处其中,风雨欲来。
喻珩第二天早早就到了码头,比喻玥到的还早。
今天天气不好, 没什么人出岛, 候船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喻珩和付远野坐着在等。
还不到七点,喻珩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小鸡啄米似的直犯困。
昨晚和付远野说了太多话,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精神得很,一会儿问一句“你睡着了吗”, 熬鹰似的熬付远野。
最后还是付远野伸手把他捞进怀里,给他拍着背才睡着的。
这会儿喻珩眼皮直打架, 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头一歪, 靠在付远野颈窝里睡着了。
今天空气里的湿度大, 喻珩的头发有些炸毛,看着比平时更加毛茸茸,细细的发丝戳着付远野的颈动脉, 好像要探入他的血管里,酥酥麻麻, 一直痒进心里。
付远野歪了歪头, 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颊,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垂下眼,目光一片宁和。
外面飘起了小雨, 喻玥收起伞踏进候车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她的弟弟怀里紧紧抱着一本书,像个蚕宝宝一样拱在付远野的怀里睡得正熟,后者也轻轻靠在喻珩的头顶,微阖着眼。
喻玥的表情从错愕到无语,最后在看到喻珩不自觉蹭了蹭付远野的脖颈之后变成了无可奈何。
付远野本来也没睡着,被喻珩蹭醒之后就看到喻玥满脸复杂地站在他们面前。
付远野愣了一下,朝喻玥点了点头,抬手想把喻珩叫醒,但喻玥给他比了个制止的手势。
她看着弟弟坐着还能熟睡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问付远野:“昨晚睡得很晚?”
付远野犹豫了一下,点头,一只手从喻珩身后绕过,轻轻捂住他的耳朵,同样轻声:“聊得晚了些。”
“说通了?”喻玥看着他的动作,问,“他没闹吧?”
付远野摇头:“他都明白。”
“那你应该更明白,”喻玥站着,居高临下地提醒他,“在喻家,他不用懂事。”
“……姐,你又欺负人。”喻珩睁开眼,掰开付远野捂住他耳朵的手,幽幽地抬头。
喻玥摇了摇头,无语:“要不是我要走了,真想抽你。”
“打小孩儿犯法。”喻珩嘟囔。
“昨天谁说的再小也十八了?”
喻珩瘪瘪嘴,说不过她,站起来慢吞吞走过去,把手里的书递给她。
“哝,答应送你的礼物。”
喻玥伸手接过,看到黄色麦田的封面上是《月亮和小北斗》几个字,目光滞涩了一瞬,捏着书的手微微用力,慢慢翻开书。
但喻珩按住了她的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高考完画的,画完很久了,一直没想好要不要给你,但是你要走了”
“我会努力让你放心,”喻珩垂下眸,好像纠结了很久,轻声说,“你不要再因为我而惩罚自己了,好吗,那样你会开心不起来,我也会难过的。”
喻玥表情难言地看着他,目光微闪。
喻珩顿了下,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快乐平安,就像你希望我快乐平安那样。”
喻玥看着他,沉默着,仍旧想翻开那本绘本。
喻珩抿唇,还是按着她的手,耳朵微红,有点着急:“你回去再看!不喜欢也不准和我说!”
喻玥叹了口气,抬手捏他的脸:“知道了。”
船开始检票,喻玥把绘本护在怀里,仔细地把喻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倒是没怎么瘦,除了有点犯困和因为她要离开而不太高兴,其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少年模样。
其实也有不一样的。
喻玥想。
他的笑变多了。
这样也很好。
他高兴就很好。
喻玥把他的脸捏了个够,好像把未来两年的次数都给提前预支了,最后,她轻轻拥了一下喻珩,对两人说了句“再见”就利落地往前走了。
没人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喻珩站在原地,眼眶有点酸酸的,看着喻玥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也不回头看他。
直到喻玥要走出大厅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喻玥回过头来,隔着栏杆,隔着远远的距离,笑着,也鼓励着眼巴巴看着她的人道:“以后不需要努力让我放心,只要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姐姐会一直相信你。”
喻珩喉咙一疼,用力地点头。
汽笛声响起,客船离岸,在波涛渐起的浪涛中远去。
喻珩望着天空,望着南方的大洋彼岸,试图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找到一条属于喻玥的航道,但他知道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喻珩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出候船厅。
付远野始终陪着他,看着他不舍的眼睛,看着他让人心疼的神情,也看着他被家人爱着时的柔软模样。
天空飘落的雨渐渐变大,付远野撑起伞,微微偏向喻珩那一侧,细雨落在他露在伞外的手臂,密密麻麻,结起一层凉意,而陷在离别愁绪里的喻珩被安然笼在伞下,一无所觉。
手机忽然一震,喻珩停下脚步,解锁。
姐姐:你把月亮的腿画得好短。
姐姐:但是她很喜欢这份礼物。
喻珩微愣,好几秒后,他抬头傻傻地看着付远野,好像在求证:“她在回答我写在最后的话。”
付远野眼底一片柔和:“嗯。”
“她说她喜欢这个礼物。”
喻珩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是无可遮掩的高兴,原地踱了几步,之前的忐忑全都没了,骄傲地马后炮。
“我就知道她会喜欢!幸好我早上去白川那里把书换回来了!”
付远野扶额,喻珩今天醒得比他还早,他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喻珩趴在他面前样子——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眼睛亮晶晶的,就这样托着下巴等在他醒来,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可爱又灵动。
付远野当时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很难形容当时眼前的人给他造成的冲击,他浑身的血液从没那么烫过。
但他还没开口问喻珩看着他做什么,喻珩就兴冲冲地问他:“哥哥,你有没有奥特曼卡片?”
付远野:“”
两个人翻箱倒柜从家里的小商店里找出一套奥特曼卡片,喻珩在一边一会儿一句“这个塞罗白川肯定喜欢”,一会儿又说“迪迦也行,迪迦很帅!小川应该会同意把绘本换回来吧?”。
付远野百无聊赖地倚在柜台上,在朦朦胧胧地晨光里看着兴致勃勃数卡片的少年,耳边叽叽喳喳的,他却仍旧能够回忆起那句清亮动听的——“哥哥”。
……
喻珩高兴得忘记了外面还在下雨,不小心走出雨伞的范围,付远野忍俊不禁,收回思绪,伸手把人捞了回来。
他顺势攀着付远野手臂,嘴巴嘀嘀咕咕个不停,最后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可以表达自己内心的松快,停顿良久,认真道:
“她小时候腿就是那么短短的!”
付远野揽着他把人往前带,顺着哄:“嗯,你腿长。”
“是吧!”
"是。"付远野轻笑,提醒他,“抬抬长腿,跨过前面这个水坑。”
……
漂泊的船穿行在海浪中,海天一色的远方茫茫一片,喻玥不看前方的路,她从不对未来有所畏惧,只反反复复翻看着手里的绘本。
从小北斗和月亮走过的春夏秋冬看到他们分离,从小北斗奋勇搏斗看到月亮伤心欲绝,最后停落在那一句“月亮,我想陪你玩!”上。
指尖抚过和小女孩相拥在一起的脏脏小狗,她想起喻珩回到家那天。
那也是一个雾蒙蒙的日子,空中的湿气像是弟弟眼睫挂下的泪,沉重的,也是让人拨不开的。
喻玥捧着一个蛋糕站在客厅里,想要去给三年不见的弟弟补过一个五岁的生日,却无助地发现,弟弟已经不是五岁的模样了。
他长高了,却又因为被苛待没有长高很多。
弟弟变得很瘦,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小时候那双张扬的眼眸也暗淡了很多,站在那里看着她,怯生生的,不敢再像以前撒娇耍赖说“姐姐,我想陪你玩。”。
他们两个相视着站着,短短几步的距离隔着漫长的三年,隔着不知多少个受伤哭泣的日夜。
好像迈进一步,就会耗尽全身的力气。
那天他们并没有像小北斗和月亮那样拥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喻玥记得自己捧着蛋糕泪流满面,她感到愧疚,感到痛苦,甚至不敢直视弟弟那双眼睛。
因为她弄丢了弟弟最天真烂漫的三年。
她觉得喻珩也是怨她的。
喻珩应该怨她的。
可喻珩亲手画的绘本告诉她——那天他是想来抱抱她的。
他从来没有怪过月亮。
喻玥翻过最后一页,指尖落在那行凹凸的字迹上。
她哽咽,无声落下一滴泪。
啪嗒。
泪水落在绘本漆黑夜空的月亮上,好像给努力发着光的弯亮镀上了一层明亮干净的耀眼华光,月空皎洁清晰,和北斗七星交相辉映。
*
下午,大雨倾盆而下。
喻珩和付远野从归来社区里出来,身后跟着今天来帮忙的几个同伴。
今天基金会的团队正式开始干预寻亲计划,但可能是直接触及了和亲人有关的部分,社区里的老人情绪明显都比之前激动很多,喻珩和大家一起手忙脚乱地忙活一下午,比有用的信息获得得更多的,是这些失散家庭传递出来的哀伤。
喻珩知道自己要走上这条路就一定会面对类似这样的悲伤情绪,这是他必须要承受的。
要帮助别人就要设身处地。
要共情,才能最真实有用地为他人考虑。
但这样的真情实感也直接导致了他情绪的低落。
付远野撑着伞,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贴近了他一些,问:“晚上想吃什么?”
喻珩还在出神,噼里啪啦的雨声里他没听清付远野说了什么,语调上扬着,下意识“嗯”了一声。
付远野叹了口气,对他说:“想吃蟹煲吗?”
“啊,都行。”喻珩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两秒后又想起来什么,反问他,“蟹吗?你不是不吃海鲜?”
付远野一愣:“你怎么知道?”
“白川说的。”喻珩不想出卖自己的小徒弟太多,转移话题道,“吃锅包肉吧,你做的锅包肉最好吃了……”
因为刚刚和喻玥分别,又见了归来社区里太多的分离之痛,喻珩今天的情绪极其敏感和不稳定,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不知道还能吃到几次。”
付远野目光沉沉,抬手去揉他的头:“很多很多次。”
他不是在安慰喻珩,他想他是在承诺。
但老天好像总是要和他作对,天空中闪过两条雷龙,只有光亮,不见声响。
手机的提示音像雷声般响起。
付远野收到了海事局和码头发来的通知。
【受台风天气影响,经海事局与气象部门、港口部门会商研判,从7月23日12:00起,擎秋码头全线停航,复航日期未知。
请广大市民、游客合理安排行程,互相转告。】
与此同时,喻珩也收到了周诚则发送的全体通知。
【@所有人
因擎秋受台风影响严重,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经学校各领导商议决定,实践团将于7月23日提早结束支教活动,请大家于7月23日(明天)7:00在中心小学门口集合,我们将统一出发至码头坐最早班轮渡返回宁市,收到请回复。】
喻珩脑子发懵,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付远野,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要离开擎秋了,感情线不会虐的我发誓[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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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再见
对喻珩而言, 既定的离别是难以言喻的不安,在最后的这几天他甚至不会去看今天是几号,模糊的日期会让他多一些安全感。
然而当离别的日子被提前, 喻珩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直面离别时,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他想起宋镜问他有没有分离焦虑,这一刻他想他一定是有的,而且还不轻。
提早返程的消息来得太突然, 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做着最后的离别。
雨势越来越大,中心小学的孩子们都接到了今天可以不来学校的通知,但喻珩踏进教室的时候,却看到座位上坐满了小萝卜头。
他愣了一下, 甩了甩头发上的湿气,看到白川跑过来扑向他。
喻珩蹲下来张开手接住他。
白川低头就要往喻珩脸上蹭, 被站在身后的付远野一把捏住脸:“别皮。”
“不要不要不要!”白川少见地不听付远野的话了,在喻珩怀里耍赖, “我就要抱喻珩哥哥, 明天哥哥就要走了我不抱就没机会了!”
小孩子的身体肉肉的, 喻珩轻轻抱着他,慢慢收紧手,深呼吸, 侧头贴了贴白川的脸。
“下那么大雨,怎么都来了。”喻珩顿了一下, 想要松松这被离别充斥的气氛, 笑着说,“外面水坑的深度都赶上我们小川的身高了吧?”
白川撅着嘴:“哥哥!我这个暑假长高了!你没发现吗!”
喻珩脸上的笑缓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把白川看了一圈,发现他确实是长高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见证了一个小朋友长高,见证了他从顽劣变得懂事,也亲眼看着他画画和学习的一点一滴进步。
不止这些。
喻珩抬起头,看着周围的这一切,他收获了太多从前没有的感情和朋友,也尝试了太多的第一次。
小岛上留下了他不起眼的足迹,这里的很多人很多事都开始独立地和他有关,喻珩感到满足,好像在世界上一个隐秘的小角落里留下了自己迈出去的第一个脚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充斥着对这里的人和事的眷恋。
这是珍贵的、浪漫的,让他感到幸福的一座小岛。
今天是最后一天,周诚则和方颂钰没有安排上课,而是分给了大家一些卡片,让大家写一些话,留给最舍不得的人。
喻珩拿着手上的卡片,拖着下巴,迟迟没有动笔。
付远野在一边看着他:“怎么了?”
“一张不够吧……”喻珩的语气有点愁,“一张怎么够写?”
付远野挑眉:“有很多舍不得的人?”
喻珩点点头,一个一个细数起来:“想写给小彦和朵朵他们,我生病的时候他们给我贴了贴纸,想要我快快好起来;白川肯定要写,他把最爱的奥特曼卡片都送我了,小徒弟不能忘;还有早餐铺的孙老板,他请我吃过早饭;还有颂钰学姐他们,虽然我们是一起回去的,但之后见面就会少很多,他们一直很照顾我,我想谢谢他们;还有……”
“还有?”付远野目光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沉,还有点好笑。
喻珩一下子止住话,瞥了他一眼,说:“还有你。”
付远野顿住。
喻珩给每一个要写留言的人都找了理由,唯独对他没有解释。
喻珩舍不得他,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是单纯地舍不得他这个人。
付远野唇角微抿,把手里的卡纸推过去给他。
喻珩抬头:“给我吗?你不写吗?”
付远野说:“写这些,像是再也不会见面。”
喻珩眸光微动,表情凝了一瞬。
“想你的时候我会直接发消息告诉你,”付远野轻笑,安抚着道,“喻珩,我们不会一直分离。”
喻珩看着他,一点一点在桌子上趴下,看着他,闷闷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不太像你,可我听了很高兴,只是你明明就在这里,我却好像从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付远野说“想你”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不擅长表达感情,为了让喻珩心里不那么难过才尝试着说出来,而他此刻再一次感知到喻珩在感情上和他的区别。
喻珩直白而热烈,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叫他方寸大乱。
喻珩看着付远野愣愣的样子,连耳朵根也渐渐红了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很好玩的东西,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扯了扯:“你在害羞噢?”
付远野别开眼,抓着他的手捏在掌心里,揉了揉,无奈:“别闹。”
喻珩弯着眼咯咯咯地笑。
大概是因为付远野那句话,他最后没有收到喻珩写的卡片。
但喻珩收到了很多小朋友的卡片。
白川的那张上写着“祝喻珩哥哥天天开心,cheng为大画家,和ao特man一样利害!”,喻珩看完之后憋着笑圈出了错别字,让白川重新去抄了四遍。
白川苦哈哈抄完,收到了喻珩写给他的卡片。
喻珩的用词很简单,无非就是“小川是一个很棒的小朋友,要好好长大,要天天开心,要身体健康……”,喻珩还在最后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白川如果想他了,可以联系他,只要他看到了,一定会回复的。
喻珩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遍,白川看得认真,看课外书都没看么专注过,看完后放下卡片,猛抽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像小牛一样哞哞地哭。
喻珩哭笑不得地给他擦眼泪,不停安慰他,结果白川越哭越凶,喻珩只好求助地看着付远野。
也不知道付远野和白川说了什么,白川很快就不哭了。
喻珩怕白川看到他就哭,悄悄地站远了些,等付远野回来后问他:“你说什么了,他一下子就不哭了。”
“我对他说,以后我可以带他去找你。”
喻珩看他,贴近了点:“你说话算话,不能骗小孩啊。”
付远野笑笑:“不骗小孩,也不骗你。”
……
下午正式停课,中午在校门口又告别了一群哭唧唧的小孩之后,校园里陡然冷清下来,耳畔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
被留下的人总是难以抽离的那个,实践团的大部分人直至此刻才恍然有了要离开的实感。
大家安静地回到会议室各自收拾东西,喻珩的东西都在付远野家,这会儿只能收拾收拾桌子上的电脑。
还有不少人在合影留念,媒体组上次给喻珩照过相的女孩子扛着相机路过,看到喻珩不太忙,又一次试探地问他:“喻珩,要不要拍照留个念?”
喻珩下意识就摇头,但看到一旁的付远野,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道:“那、那就麻烦你拍拍一张吧?”
付远野的视线转了过来,和他对上。
媒体组的女孩子眼睛一眯,立刻明白了什么,道:“付老师和喻珩一起拍吧?”
喻珩眼睛躲闪了一下,像是因为被人洞悉了心思而不好意思。
付远野唇角一弯,坦然大步地走到喻珩身旁,和他挨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头。
“不讨厌拍照了吗。”付远野轻声问他。
“还是不太习惯,”喻珩很诚实,面前黑洞洞的镜头像炮弹一样对着他,他下意识抬手揪住了付远野的衣角,“但我想和你有张合照。”
媒体组的女孩子在前面调试完镜头,喊着:“三、二、一——”
付远野贴近喻珩那一侧的手轻轻抬起,微转,将他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握在掌心,紧紧地包裹着:“不怕。”
喻珩感受到手上的温度,错愕地转头看他,付远野也偏过头来。
“谢谢你。”付远野在他耳边低声,“我很荣幸。”
喻珩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一点一点染上笑意。
“茄子——!”
那双星亮的眼映进付远野低垂的眼里,于是他也在笑。
谢谢你,我很荣幸成为你打破习惯的那个例外。
*
太阳落山后,天边就像是缺了个口子一样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喻珩回了付远野家,门窗都被关紧了,但风还是顺着细微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让人心慌的啸声。
付远野沉默着在帮喻珩收拾东西,从洗漱用品到衣服鞋子,一样都没落下。
“电动牙刷放在这边的夹层里,牙膏刚好用完我帮你扔掉了,这件外套不放进去了,明天下雨风大,你路上穿——喻珩,你有在听吗?”
喻珩没在听,喻珩在走来走去。
付远野叹了口气,抬手拦住他:“在做什么。”
喻珩像是有了刻板行为的小动物,绕过他仍旧不安地走来走去,在天边陡然响了一阵雷之后,喻珩忽然停下脚步,问付远野:“你说有没有可能雨下得太大,明天船出不了港……?那我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他明明是疑问,却一副希望如此的语气。
他在焦虑、在不安,却不是在担心船会停航,而是还在不安离别。
“喻珩。”付远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喻珩。”
他叫着喻珩,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减轻一些他的不安。
事实上连付远野自己都心绪不宁,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喻珩的情绪会更糟糕。
喻珩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那些画具,你帮我送给白川。”
“嗯。”
“问他要走的那本绘本我回去之后会再寄一本过来,你要不要?”
“好,我要。”
“我明天要走了。”
付远野一顿:“嗯。”
喻珩看着他,重复:“我要走了付远野。”
付远野喉结滚动,艰涩道:“是。”
“你只说这个。”喻珩忽然目光戚悲起来,急切地看着他,“我要走了,你只说这个,你怎么一点都——”
他的手被攥住,被付远野一下子拉进怀里,轻轻拥住。
他听见付远野微微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顿道:“我舍不得你。”
喻珩安静了下来。
“我会给你打电话和视频,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付远野揉着他的头,“很想见你或者你也很想见我的时候,我会去宁市找你,好吗?”
喻珩眼眶酸得很,但没有掉眼泪,只是闷闷地问他:“可是你怕坐船。”
“没关系,”付远野说,“去见你,我什么也不怕。”
你也是我打破恐惧的那个例外。
当夜,雷声不断。
喻珩睡得很不安稳,几乎十几分钟就会惊醒一次,焦虑让他有些神经衰弱。
但每一次醒来,付远野都在他身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抚着他的额头,喻珩就又会安下心,揪着付远野胸前的衣服睡去。
夜已经很深了,付远野还没有睡。
他听着窗外雷声阵阵,垂眸看着像树袋熊一样睡在自己怀里的喻珩。
属于他的分离焦虑在这一刻正式到来。
他没有想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自己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开始见到喻珩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大学生有点麻烦,有点娇气,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样舍不得他。
而现在,于他而言,其实他才是被留下的那个。
冷清和孤寂虎视眈眈地在等待着再次入侵他的生活,那才是他原本的世界里常驻的东西。
但喻珩的到来让那些孤单消散,陌生的眷恋驱赶着孤独。
他贪恋耳边属于喻珩的吵闹和关心,他想时时刻刻听到;也想要就这样把人留在身边,永永远远。
付远野向来理智,他没想过自己会因一个人产生这样大的变化,尤其是现在一个人的离开就让他感到如此的惶恐不安。
他感到自我情绪的脱轨,他感到自己有些陌生。
轰隆——
窗外惊雷想起,喻珩猛然在他怀里一颤。
付远野的眉还在因为那些离别的愁绪翻涌起的消极的情绪紧皱,手却已经下意识抬起,落在喻珩的后背,安抚似的轻轻拍着。
他看着熟睡的喻珩,闭上眼,微微凑近,在他的眉心留下缱绻而不舍的一个吻。
脱轨就脱轨吧,他想,我心甘情愿的。
*
六点的闹钟响起,喻珩醒来,身边却不见付远野的身影。
他打开手机,没有如愿看到码头停航的公告,但看到了付远野给他留的言。
付远野说他要去一趟一中,让喻珩先去中心小学跟大部队去码头,他会去码头找喻珩。
喻珩心里有点不安,他隐隐猜到付远野去一中做什么了,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心神不宁地洗漱完准备出门,才发现自己的行李都已经被付远野搬到学校了,甚至早饭外套和伞都被端端正正放在客厅一眼能看得到的地方,付远野什么都想到了,他只要打开门就能走。
喻珩沉默着到了学校,和来的那天不同,这一次周诚则给大家叫来了车。
喻珩和大家打过招呼,窝进车里,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把手揣进外套的兜里,准备靠着窗睡觉。
可手刚伸进口袋就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喻珩微愣,手指描摹着那个东西,慢慢把它拿了出来,看清是什么后,目光颤动。
晕车贴,还有两颗糖。
付远野……付远野
喻珩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渐渐模糊,车子拐了一个大弯,喻珩的身体随着惯性歪了歪,他顺势把头埋进外套的领口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让领口的布料吸干眼睛里的湿润,然后紧攥着手里的晕车贴,紧闭着,不再动一下。
雨已经比昨晚小了不少,但豆大的雨滴还是练成粗粗的线,从天边不断坠下。
大家都坐在候船厅里聊天吃早饭,只有喻珩站在玻璃前,看着远处的那条路,那条让他和付远野第一次相遇的路。
“他去哪儿了?”宋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烧卖,问他。
喻珩摇摇头,没拿他的早餐,不说话。
“很难受吧。”
喻珩依旧沉默。
“还有十分钟就检票了,”宋镜问,“他还来吗?”
这一次,喻珩笃定地开口:“来的。”
宋镜叹了口气,陪着他一起等。
窗外雨帘中朦胧的雾气很大,远处的路和树都模糊起来,喻珩要很费力才能看清,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到眼睛疼了都没有动一下。
身后,周诚则和方颂钰开始进行最后的点名和检查证件,但他们在点到喻珩的时候都默契地跳过了,远远地看了一眼伫立在窗边的少年,两个人叹了口气。
五分钟后,方颂钰提醒大家:“大家拿上东西,我们准备排队检票了。”
喻珩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宋镜在边上一脸担忧:“喻……”
喻珩转头朝他笑了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对他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过来。”
宋镜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看出了他的坚定,最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喻珩转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冰凉的指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要走了,可能来不及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付远野,我们知道我们会再】
“喻珩!”
熟悉的声音在大门口响起,玻璃门被唰地推开,付远野的衣服湿了一半,雨滴不断顺着他的眉眼和鼻梁往下滴,而他手里拿着的一份封好的文件却干燥如新。
喻珩指尖一顿,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门口,然后朝付远野大步跑去。
他带着大厅内微冷的冷气扑入付远野怀里,紧紧地搂着付远野的脖子,埋在他的胸口,哽咽。
“我以为来不及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对不起。”付远野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微微喘息着把人掰正,抹去他脸上被自己沾到的雨水,然后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无比认真道,“喻珩,你看。”
“我的复学申请。”
喻珩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轻轻打开,看到文件的抬头是“复学申请”四个大字,右下角付远野已经签了字,学校的公章也已经盖在了上面。
落款日期是7月23日。
今天。
“张老师不是不在擎秋吗……你怎么拿到的文件?”喻珩仔细看着这张纸,不小心让它沾上了一点水,又手忙脚乱地拭去。
付远野摇了摇头,对他说:“不重要,现在文件已经盖章,我马上就会回去上学。喻珩,你安心一点,好吗?”
昨晚喻珩难受成那个样子,付远野想了一晚上,没办法看着他焦虑到连睡觉也睡不好,思来想去,想到只有早点把复学申请拿给喻珩看,他才能安心,才能离开得不那么伤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用,付远野也想做。
于是他一早就出门了,先帮喻珩搬行李、做早饭,向张挚秋说明了情况,又去他家拿了办公室的钥匙,最后签字盖住,他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万幸赶上了。
他渐渐平复下呼吸,对喻珩重复:“喻珩,可以对我安心一点了吗?”
喻珩微阖着眼不断点头。
周诚则收回目光,招呼着一起围观的大家去排队。
“排队了啊检票了,大家抓紧时间。”
大家呼啦啦走了,这一片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
付远野看着还在点头的喻珩,总算松了一口气,抬手托住他点个不停的脑袋。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晕车?”付远野侧头看了看他的耳根,声音微沉,“怎么不贴晕车贴。”
喻珩从口袋里摸出晕车贴往他手里一塞,鼻音浓浓的:“你给我贴。”
付远野顺从地撕开包装,撩开他的卷发,小心地给他贴上。
“肚子上的这个呢?”付远野想逗他开心一点,“还是我给你挡着?”
喻珩脸一烫,拿过那片稍大的,快速掀起衣服往肚子上一拍。
付远野给他把衣服扯好,目光深深,道:“好了,检票了,出发吧。”
喻珩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
付远野很熟悉他这个眼神,星空下的那一晚喻珩就是这样脉脉地看着他,而他对这样的喻珩毫无抵抗力。
他走进一步。
“你生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大拇指再次覆上喻珩的唇。
“你乖。”
付远野慢慢低头。
但喻珩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付远野掌在自己下巴和侧脸的手,抓下他的大拇指,垫脚——
他仰起头,没有阻隔地吻在了付远野的唇角。
一触即离。
喻珩舔了一下殷红的唇瓣,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就不乖!”
付远野怔忪了一瞬,柔软的触感还在唇角,他可奈何地看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嘴唇,道:“不乖就不乖吧。”
喻珩蹭了蹭他的掌心,退开两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来这里前我参加了学校今年的毕业典礼,有位学长在典礼上说了一句话,我很喜欢,也让我有了来擎秋勇气,付远野,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喜欢。”喻珩说,“你说写了这种东西就像是再也不会见面,可我这是祝福,不是离别感言。”
付远野拿着卡片,没有马上去看,而是对喻珩点头:“好。”
喻珩笑笑:“那我走了。”
付远野手指微蜷:“一路平安。”
喻珩咧开嘴,朝他挥挥手:“再见啦!”
“再见。”
喻珩转身,朝着检票的闸机口走去,没走两步,他抬起手,像是摸了摸头发,又像是在抹眼泪。
但他没有回头。
一直到看不见喻珩的背影,付远野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片。
这次上面依旧画着一个卷毛小男孩,但今天的小男孩什么都没做,只静静地站在那里,歪着头和纸张外的付远野对视。
边上写着秀气漂亮的一句话。
——付远野,祝你勇敢、自由,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OvO有宝宝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第56章 像你
擎秋急风骤雨时, 宁市只是稍稍起了点风。
树梢微微晃动,喻珩竖起耳朵去听蝉声,城市里的蝉声总是一阵一阵, 刚响起来一点, 又很快被疾驰而过的车流声掩盖。
喻玥的飞机准点起飞,而喻珩因为昨天提前回程,正好赶上了今天的送机。
Alioth:我感觉我姐姐也有分离焦虑。
Alioth:走之前她和我说了好多, 我都怕她误机。
喻珩边跟着爸爸妈妈往外走,边低头给人发信息。
Alioth:还差点哭鼻子。
“喻珩——”秦教授在前面叫他,“走路别玩手机。”
“噢!好的!”
喻珩很听话,秦教授说走路不能玩手机,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专心玩手机。
秦如温:“”
喻文峥:“……”
喻珩的手机安静了一会儿, 另一头的消息终于传来。
付远野:你掉眼泪了吗?
喻珩嘴角扬了扬,又心虚地放下, 不确定昨天离开时付远野有没有看到他擦眼泪的动作。
Alioth:当然没有!
付远野:好厉害。
喻珩不自觉挺胸。
Alioth:你在干嘛, 刚刚不理我。
付远野发来一张图片, 喻珩点开,发现付远野拍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张已经填满了的物理卷子。
喻珩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高三还没开学,付远野竟然从今天开始就已经进入状态了。
心里沉甸甸的, 喻珩感到自己因为分离想每时每刻都收到对方消息的心又安定了一些。
他仔细放大照片上的试卷, 一眼眼扫过付远野漂亮的字和整齐的解题过程,煞有其事地欣赏了半天,退出图片,眨了下眼, 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懂。
Alioth:我是文科生。
付远野:[图片]
这次是一张做完了的地理试卷。
这回喻珩看懂了,还看得津津有味。
他慢慢地读过去,觉得付远野答题有点嚣张,题干不圈不画,直接一个答案落在题号前。
教了白川做了二十几天作业的喻珩已经有了职业病,他仔细瞧着,想着这人怎么能没有做题痕迹。
然后眼睛一顿。
喻珩发现有一道解答题,付远野一个字没写。
这么久没写题肯定手生。
这不就漏题了!
喻珩戳戳键盘:付远野同学,漏题0分!
擎秋刚下过一阵暴雨的天空碧空如洗,此刻能很难得地在风里感受到闷热天气松动下来的凉意。
付远野正抬头从窗外的梧桐树叶缝隙中望着干净湛蓝的天空,想着如果今天不再下雨,傍晚应该会有很漂亮的晚霞。
有点遗憾喻珩不在,但没关系,他可以拍给喻珩看。
结果一低头就看到了喻老师的批评。
付远野失笑,偏头看着地理试卷上那到空白的简答题,目光一点一点温和下来。
那是一道关于解析特殊地理位置海陆风形成原因的题。
付远野不是漏题,而是一审完题,脑子就只剩下那晚喻珩被海风呼呼吹着提起小时候怎样分辨海陆风的样子。
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仔细地看过喻珩当时的模样,然而事实上付远野轻而易举地就记起了喻珩那时的神态和表情。
他记起喻珩在沙滩上坐下,记得他紧挨着他,记得满天星子坠入喻珩的眼底,于是他一转头,也进入漫天星辰里。
付老师从小教他做人做事要“慎独”,所以付远野做事向来专心,不会在学习的时候让脑子被另外的什么事占据思维。
但喻珩不是什么另外的事,喻珩是重要的。
付远野一张试卷写得很快,唯独在这道题上面出了一会儿神,回过神来后微微愣住,然后很罕见的,放任自己继续走神去想那个只是一天不见就思念得不得了的人。
此刻的付远野收回目光,抬手翻开一本不小的笔记本,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几张纸条。
每张上面都画着憨态可掬的卷毛小男孩,边上的留言各不相同,
从第一次的“谢谢收留”到后来得寸进尺问他“枕头很软,今晚我还能睡吗?”;
再到昨天的那张“付远野,祝你勇敢、自由,向远方。”。
每一张,都被付远野认真完好地夹在书页里,哪怕那只是早餐摊包装纸上随意撕下来的一角。
他抬手轻轻戳了戳一张纸上卷毛小男孩的脸颊,拿起手机给等久了的喻珩发信息。
付远野:读这道题的时候想起了你。
喻珩很快炸了几张小狗抓狂的表情包回来。
喻珩:你是说你漏掉这道题怪我!
付远野: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起你,想先给你发信息。
他说过的,想喻珩的时候会给他发信息。
Alioth:谁知道你是不是狡辩。
付远野失笑,引用了昨天他在这道题走完神后给喻珩发一条信息,回复:真的,昨天这个时候。
喻珩也引用了付远野刚刚引用的那条信息。
Alioth:谁知道你问“宁市有没有打雷”是什么意思。[小狗撇嘴.jpg]
付远野指尖微顿,有些话无法在日常时被随口言喻,但隔着遥远的距离,他想,思念不该再被减化。
付远野:昨天擎秋雷声很大,宁市也打雷的话,我担心你会害怕。
付远野:是我很想你的意思。
喻珩:……我走了你就开始说这些话。
付远野:你走不走我都会想你的。
喻珩指尖一抖,不小心按灭手机屏幕,看见漆黑屏幕上倒映出的呆呆的自己。
绯红爬上脸颊,脖颈侧的血液快速流动,温度一路从颈侧爬到耳根,喻珩头皮都发麻,他抿唇,然后——
“啊!”
他怪叫了一声,一头钻入车后排,留下他爸和他妈两个人面面相觑。
车内,喻珩紧抿着唇,憋着气,解锁手机一鼓作气打了一句话过去,然后像丢烫手的山芋一样把手机丢到了边上。
一个人抱着臂坐在座位上冒热气。
远在擎秋的付远野收到回讯后愣了一瞬,回了几个字,然后闷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笔,开始做新的化学卷子。
未熄屏的手机上是喻珩刚刚发来的信息。
喻珩:学习的时候不准想乱七八糟的!!!
付远野:好吧,喻老师。
*
八月一日,付远野正式复学。
穿着校服踏进学校的那一刻,付远野恍若隔世,校园里一切都是朝气蓬勃的,海风吹来,连炎热的空气都像是舒展毛绒的蒲公英,温暖绵软,没有了让人哀嚎的炎热。
张挚秋对付远野的滤镜八百层厚,恨不得让他在开学第一天就在动员大会上演讲。
两年前付远野还时常会被选去国旗下讲话,但两年后的现在,付远野的性格和心绪愈发沉稳,少年人常有的意气张扬都已经被他打磨润泽成了稳重,况且……他一个休学两年的人发言激励大家算是怎么个事?
付远野哭笑不得地婉拒了发言的机会,但他复学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已经开学的高三。
原本是学弟学妹的人成了同学,擎秋就那么大点地方,大家很多都见过,动员大会后班里的同学都一窝蜂围到付远野面前,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好像个个都是自来熟,叫付远野好一阵懵。
口袋里的手机微震,付远野抽离出思绪,想,是不是喻珩给他发消息了。
耳畔的新同学七嘴八舌地问他对开学考有没有把握、会不会不适应学校里的生活,付远野位置靠窗,单人单座,他礼貌地回了几句,没有给出什么确切的答案,只是看着嫩绿的银杏树叶静静摇晃,想着这些话应该要说给喻珩听。
*
但显然同学们对付远野的担心是多余的,开学考结果很快出来,赋分后付远野的成绩远超去年的重本线,位于年级第二。
张挚秋大为高兴,抚掌感叹不愧是老付的儿子,才复学就能考到年级第二!他还预定了付远野的二模成绩单,说要来年扫墓时烧给付远野他爸,让他爸在下面也高兴高兴。
付远野:“……”
付远野重回学校的时间里,喻珩也没闲着,开始天天去他爸公司点卯。
一开始集团的员工私底下都在说强势的大小姐一出国,喻家从不插手集团的小儿子就进公司了,怕不是要争权。
头两天见风使舵的人不少,有些人开始向喻珩示好,一群人可劲儿琢磨——少爷既然不问公司事,那就先甜点咖啡轮着送——喻珩在他的办公室里窝了两天,被投喂得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直到有一天被付远野抓包半夜两点还没睡。
付远野一个电话过来问喻珩为什么不睡,喻珩“啊”了一声,语气没什么不对地说因为他姐给他安排的助理送的咖啡太好喝了。
喻珩不知道喻玥和付远野互有联系方式,等知道付远野告诉喻玥别再让助理给他送咖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喻玥一个跨国电话打过来骂他:“少爷毛病你把谁都当助理!?现在连好赖都不管了!去了趟擎秋心落那儿了你脑子也丢了?能不能长点心,长点心,能不能!?”
喻玥气得头昏,生怕听到他弟弟回一句“什么点心?”,又很快把电话挂了。
喻珩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懵了几秒钟,然后给喻玥打去了一笔钱,备注:咱还有钱打跨国电话,不用着急挂。
“”
喻玥又被气了个半死。
不过喻珩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跑去公司画个画,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他反思了一下,应该是这一个月和付远野待得太安逸了,一回到复杂的环境里他有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能想干嘛就干嘛呢。
“还是和你待在一起开心。”
集团里只剩下部分加班的员工还亮着办公室的灯,属于喻珩的那一间办公室也彻亮着,但里面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全是石膏模型、画具,还有他搜罗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几幅他这两天画着练手的速写,坐着、跑着的,全是付远野,背后的墙上还落了几滴颜料,像是不小心粘上去的。
外面的夜空星光点点,城市的霓虹繁华,星光却比不上小岛旷野天际的银河。
喻珩把自己团在宽宽的榻榻米里,戴着耳机,触控笔在数位板上滑动,动作懒倦而漫不经心。
“在这里还要仔细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不喜欢。”
付远野听着他黏糊抱怨的声音,在那头低笑一声,问他:“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啊,让他们知道我和以前一样对公司没想法就好了啊,我只是来公司画画的,又不是来搞商战的,”喻珩歪歪斜斜地躺倒,慢慢道,“我姐给我打完电话的第二天,我新买的画具快递到了,他们又来给我送咖啡,我请他们帮我拆了快递,然后顺便打开门让他们见识了一下我办公室的真正模样。”
付远野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担心喻珩处理起来会很累,实在是没想到他处理问题这么简单粗暴,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呢?”
“他们表情蛮复杂的,有点像好容易补完暑假作业结果发现写的作业本不是自己的——因为我办公室里连一份像样的文件都没有。”
喻珩乐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正经为自己挽回颜面道:“不过为了补偿他们失去的咖啡,后来我连着请了他们几天的奶茶,喝奶茶不失眠,我好吧?”
喻珩总是莫名让人觉得骄矜可爱,明知道打工人才更需要咖啡续命,但付远野应他:“好得我都有点嫉妒了。”
喻珩笑了两声,反问:“那怎么办?”
“想看看你的办公室。”
喻珩愣了一下,然后抿着笑点开了视频。
一张白嫩透红的笑颜撞进付远野的眼里,后者呼吸一滞,微微和手机屏幕拉开了距离。
喻珩却凑了上去:“你离近点嘛。”
付远野又谨慎地靠近,看着几天不见的人。
“在做什么?”
分开后,“在做什么”和“你在干嘛”成了两个人最常说的话之一,好像和听别人问不一样,每次付远野问“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心里都会开心一下。
“在和你打视频呀。”喻珩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呢,你在干嘛?”
付远野也笑,把镜头翻转,露出桌子上的数学卷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题的最后几个步骤。
“在求导。”
“喔。”喻珩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我是文科生。”
付远野刷刷几笔写完最后的解答,从善如流地拿出一张地理试卷,将手机摆在桌子上,镜头翻转,对着自己的脸,开始做题,边做还能分神提醒他别歪着坐,对脊椎不好。
付远野半张脸出画,可在画面里的下颌线依旧清晰锋利,喻珩把姿势调整好,看着他不满道:“你开学考不是考得很好吗,年级第二诶,怎么下晚自习回家了还逼自己做题。”
付远野抬头看着屏幕里的人,眯了眯眼:“很好吗?这个分数考不上宁大。”
喻珩侧躺着,脸在屏幕里有些歪,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我考不上宁大,喻珩,这样你也觉得很好吗?”
付远野的语气忽然认真,听起来有几分危险。
但喻珩眨了下眼,悠悠道:“付远野,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前两天做了去年的高考卷,还拍照给我看了。我悄悄给你改了一下分数,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实力……”
付远野哑然一瞬,眸中随之染上笑意。
“我没你想的那么无所谓,当然也希望你能考上宁大啊——”喻珩瞪他一眼:“明明是你开学考控分,还想套我的话。”
付远野的目光温柔到化成一滩水。
喻珩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试探,却依旧愿意说出这些动听的话。
“是我错了。”付远野对他解释,“学校有些活动找上我,但我无意参加,压压分和排名,能拒绝得顺理成章些。”
他现在除了学习之外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事情浪费时间,因为他确保自己能在最短时间内去到喻珩身边。
“喔……”喻珩改成了趴着的姿势,对他说,“高中的活动有些也蛮有意思的,你试试呢,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付远野挑眉:“班主任找我迎新文艺汇演上台诗歌朗诵。”
喻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付远野平时说话的语气和为人处事的态度都淡得和水一样,喻珩就没见过他说话带着太多情感和情绪的时候,他笑着问付远野:“你试试看呗?”
付远野皮笑肉不笑:“我无法想象自己声情并茂朗诵的样子。”
喻珩大笑出声,付远野越是这样说他越好奇,央他:“你说两句给我听听嘛!”
付远野对喻珩向来没有不应的,但这次真的犯了难。
喻珩看着他皱着眉苦恼说什么的样子,乐颠颠道:“你就说你觉得最有感情的一句话。”
付远野听着这句话,沉吟了两秒,眉眼忽然松了一瞬,脸上困惑的表情也变的逐渐耐人寻味,他微微低头看着喻珩,目光深沉晦涩。
喻珩忽然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脑袋微微往边上靠了靠,觉得自己像是被狼盯上的猎物,刚刚咽了口唾沫,就听到付远野低沉道:
“我想你了。”
“”会有狼气势汹汹地对猎物说这个吗?
不是付远野为什么说这句话!
喻珩腮帮子紧了紧,眼睛眨得睫毛扑闪,强装镇定道:“这种话总是说就不珍贵了!”
付远野淡淡:“这样。那我不说了。”
喻珩立刻:“不行!”
“喻珩。”付远野轻笑,双手交叠在桌子上,缓缓把头靠在手臂上,就这样看着喻珩,轻声,“我真的想你了。”
喻珩发现他有点受不了付远野这样温柔的目光和语气,心痒痒,想要咬这个人一口,可他又偏偏不在自己面前。
喻珩嘴巴一抿,拿起手机翻转镜头给他看自己的办公室。
“哝,你不是要看我的办公室吗,看吧。”
付远野没等来回应也不觉得有什么,只看着眼前快速闪过的室内画面,忽然道:“墙上是什么?”
喻珩手一顿,摄像头刚好对准了他这几天画的那几幅速写。
下一秒,画面被突兀地切断了,回到了语音界面。
“画。”喻珩硬邦邦回了一个字。
“嗯。”付远野继续问,“画的是什么?”
喻珩装傻:“速写。”
“内容是什么?”
“人。”
“什么人?”
“男人。”
“哪个男人。”
“……”喻珩有点儿讨厌付远野了,“一个明知故问的男人!”
叮——
电话被挂断,喻珩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思绪有点飘忽,小腿不小心撞到了摆在地上的石膏,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一边疼又忍不住一边甜滋滋地笑,脸上的表情在一时之间还有点滑稽。
……虽然付远野有点讨厌,
但他也有点想付远野了
当晚,付远野写完最后一张英语卷子后照常和喻珩发信息说晚安,忽然看到朋友圈有新的动态更新,是喻珩的头像。
他点进去,发现喻珩在半小时之前发了一条动态。
喻珩:小岛今夜是否天气晴朗。
付远野微微困倦的目光在滞涩一秒之后变得清明,看着这行字不自觉弯唇。
喻珩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让人捉摸不透,被逼入死胡同的时候他大胆直白到让人心惊,糊里糊涂的时候又撩人不自知,而像今晚这样暧昧的时候,他又表现得像一碰就跑回窝里的害羞兔子。
但付远野看懂了喻珩这句话里的隐晦思念。
他看了一眼风平浪静的窗外,在这条朋友圈下面回复。
付远野:雷声还是很响。
小岛没有在打雷,是思念的声音震耳欲聋。
是我在想你。
作者有话说:
喻珩:你这个腹黑的入!
下一章应该就见面了!
第57章 见面
喻珩最近一直泡在画室里, 有时候连付远野的消息都忘记回,付远野也不打扰他,只一边学习一边等喻珩有空闲的时候。
喻珩总是神神秘秘的, 每次付远野问他在画什么的时候他就拙劣地转移话题, 虽然这点神秘和躲闪不至于让付远野产生什嚒不高兴的想法,但因为距离的相隔,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了焦心难揉的感觉。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喻珩在忙什么。
一个月后, 他收到了喻珩寄来的东西。
里面有一本新的《月亮和小北斗》,还有一些学习画画和语文数学的教辅书、文具,这是给白川的;膏药贴和按摩仪是给白叔的;还有给早餐摊孙老板的,是一个便携式长续航小电扇和轻薄的隔热手套。
这些东西占了包裹的一半, 另一半,是给付远野的。
六门高考科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付远野哭笑不得地搬开,发现最下面还有一本碧海星空封面的画集。
里面每一页的主角都是付远野, 有在海边看书的, 冷着脸敲白川头的, 微微弯唇的,围着围裙做锅包肉时的,还有喻珩想想中的, 付远野穿着校服走在校园里的样子。
“怎么样?喜欢吗?”喻珩微微困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付远野和他通着电话,一页页翻看着这本属于他的礼物, 语气里透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珍惜:“喜欢。”
喻珩哼哼两声:“我辛辛苦苦画了一个月, 你必须喜欢!”
“很喜欢,”付远野轻笑,“我晚上抱着睡。”
“……”喻珩在另一头语塞一阵,嘟嘟囔囔, “那倒也不用,你也不闲硌得慌。”
“那我睡觉时放身边。”
喻珩也笑:“那你记得给它盖被子。”
付远野“嗯”了一声,问他:“怎么没有你?”
画集上每一页都是他,付远野从头翻到尾,都没有看到喻珩自己的影子。
“因为你是主角啊。”
两头一齐安静了一会儿,付远野听到手机里传来喻珩穿着拖鞋哒哒哒走路的声音。
“其实我在的呀,”喻珩拉开窗帘,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天上,忽然道,“今天月亮好圆。”
“嗯。”付远野也看着那一轮圆圆的月亮:“你在哪里。”
“我这里看不到什么星星,你那里可以看到吧?”喻珩话里有话,笑道,“你找找看呢?”
夜空中,月亮旁的星星忽然一闪,付远野心中一动,低头重新翻了一遍画集。
片刻,他低喃道:“小北斗。”
手里的画集一共十五张,喻珩将白天黑夜穿插着画,算上封面一共有八张夜晚,月亮从新月变得圆满,而北斗七星也始终挂在天边,盈盈照耀着每一个夜晚下的他。
喻珩弯了弯眼:“是呀。”
“喻珩。”付远野轻轻叫他一声。
“怎么了?”喻珩停了一秒,了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付远野低沉道:“可以说吗?”
自从喻珩说有些话说多了就不珍贵了之后,付远野就会很在意当下的喻珩是否想听他说那些话。
有些话在不对的场合和时机说出来,只能加剧见不到面的伤感。
“不要。”喻珩在窗上哈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画了一只小狗,“我要你有一天站在我面前说。”
“好。”付远野垂眸,“我会快一点。”
“噢。”
付远野感到无比亏欠:“对不起。”
喻珩有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听付远野道歉,很快转移了话题。
轻飘飘的揭过并不代表喻珩不在乎,付远野知道喻珩不想给自己压力,但也很明白喻珩的委屈。
他掩下心里的思绪,配合着喻珩聊起了别的,但喻珩也已经开学,两个人第二天都要上课,聊不了太晚,没过一会儿喻珩就哈欠连天地说困了。
付远野和他说了晚安,然后开始给他读地理杂志。
等人的呼吸平稳之后,付远野关了麦克风,拿起放在一边的图纸。
静谧的夜里虫鸣阵阵,笔尖勾勒过纸张摩擦出沙沙声响,付远野听着耳畔轻轻的呼吸声,专注而仔细地落笔。
那张被他细心对待的图纸上,赫然是一艘船舶结构透视图。
再一边的桌角,是一份船舶设计大赛的报名表。
*
几场大雨过后天气很快凉下来,秋天像飞鸟一样不留痕迹地离开,气温骤降,冬天悄然将临。
六点半的擎秋天还黑着,北风呼呼,付远野戴着黑色的护目镜骑上车,车轮轻轻滚动,压碎了家门口结了冰的小水潭。
咔嗒——
喻珩拍停了床头的闹钟。
时间显示七点半。
深冬的天气叫人格外眷恋被窝,喻珩拿起手机就把手缩回暖烘烘的被子里,然后拉起被褥,把头也埋了进去。
乱糟糟的头发扫得脸痒痒,喻珩抹了一把脸,解锁手机查看一晚上的新信息。
屏幕的光有些亮,他闭起一只眼适应,无视了一列的未读消息,滑动屏幕的手指很熟练地点开了置顶。
付远野在六点半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自拍照,照片上的付远野围着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下半张脸,上半张脸戴着护目镜,呼出的热气在护目镜上起了微微的雾,却挡不住他清冽的目光。
背景中的房屋和树梢都一片霜白,萧瑟寒冷样子,但付远野看起来暖暖的。
喻珩弯了弯唇。
暑假那二十几天付远野把他照顾得太好,回到宁市后喻珩一开始都没适应过来没有付远野的日子,不过好在付远野总是会有办法安抚到他,让他觉得自己始终被关注着。
就像还没入冬时他就收到了付远野寄来的包裹——擎秋产的祛寒茶,他自己织的手套和围巾,新保温杯和一件防风的外套——喻珩觉得付远野很会照顾人,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也能照顾好自己。
可前段时间他们打视频的时候喻珩却看到付远野的手指和耳朵都红红的,像是要长冻疮的样子。
一问才知道这人光给他准备东西,自己反倒什么都不戴。
海边的风那么大,付远野每天骑车上下学天都是暗的,没有太阳,不知道要灌多少冷风。
喻珩生气,心疼地直骂他不好好照顾自己,给他下单了好多东西,要他每天上学必须全副武装,还要自拍给他打卡。
万幸付远野很配合,从那以后喻珩每天醒来时都能收到一张付远野的照片。
喻珩盯着眼前的照片看了好久。
护目镜平平无奇,戴在付远野脸上就变得帅气起来。
他可真会选。
“嘿。”
喻珩乐颠颠地笑着,手机上忽然跳出一条新信息。
付远野:醒了吗。
付远野背得出他的课表,知道他每天大概什么点会醒,总会掐着点发来消息。
Alioth:刚刚醒。
Alioth:检查完毕,着装合格。
付远野:嗯,冷不冷?
付远野:今天宁市气温有零下,今天要多添一件衣服。
Alioth:有暖气,不冷的呀
Alioth:穿太多像球,不好看
付远野:生病会难受,忘记前两个月发烧差点晕过去的事了?
Alioth:[倔强小狗背影.jpg]
他实在不喜欢穿太多,动起来总觉得太过臃肿。
付远野:我今天也多穿了一件,你看。
付远野:[图片]
翻起的外套袖口里整齐堆叠着里衣的袖口,喻珩数了数,的确是多了一件。
他抿抿嘴。
Alioth:你变成球了。
付远野:球觉得很暖。
喻珩呼哧一下笑出声。
Alioth:好吧,那我多加一件吧
Alioth:这个世界多了一个胖胖的球[小狗拍肚子.jpg]
付远野:[语音 3”]
“星星就是圆滚滚的。”
带笑的声音传进喻珩耳朵,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赖床的心都散了些,爬起来边打字边下床。
Alioth:不上课吗,今天怎么一直陪我聊天
付远野:担心你不好好穿衣服
Alioth:……喔,我好好穿,你上课吧。
付远野:好
付远野:早上的艺术概论在西校区慧思楼314。
“……”
喻珩有点小尴尬。
学校太大,新学期的上课教室都变了,喻珩第一个礼拜就走错了两次,一次走进去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一次走进去发现教室里几乎全是男生,工科男的二氧化碳味和几十道目光扑面而来,窒息的味道和注视让喻珩头皮发麻。
从那以后付远野总是会提醒他上课的教室在哪里。
付远野总是记得他的很多事。
Alioth:知道了付老师
付远野:嗯,我听课了,你乖。
Alioth:半乖^^
喻珩洗漱完,老老实实多穿了一件羊绒内衬,围上围巾,然后径直把艺术概论的书放进包里,下楼和秦教授一起吃早餐出门。
他刚入冬时就因为换季生了一场病,高烧到快四十度,病得差一点点晕过去,秦教授和喻总都不放心再让再让他一个人住,把喻珩接回了家里,所以这段时间喻珩有早八的时候,他都是和妈妈一起去学校的。
秦教授出门前把喻珩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发现他自觉的地穿了够厚的衣服,欣慰道:“越来越懂得照顾自己了哦?”
喻珩摸摸鼻子,没好意思说是付远野哄着他他才乐意穿成个球的。
等出了门他才知道多加一件衣服有多有必要,北风呼啸,喻珩把脸藏在围巾下面,咻一下钻上了车,准备拿出手机和付远野抱怨抱怨这个鬼天气,但他打字的手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打开付远野拍自己袖子的那张照片,看着右上角露出的指关节,目光渐渐疑惑——
怎么还是长冻疮了?
……
付远野对此的解释是擎秋太冷,寒气无孔不入,他写题时不方便带手套,难免会长冻疮。
他解释得好像长冻疮全然不难受,喻珩又心疼坏了,天天盯着付远野涂药膏。
可临近期末,两个人都越来越忙,有时候一天都聊不了几句话,交流的频率骤减。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假慢慢靠近,这代表着喻珩的生日要到了。
喻珩其实一直记得付远野说生日回来找他的话,但付远野就要迎来第一次选课和英语的高考,再者付远野对船的恐惧还没有克服,喻珩不想在他考试前提起来让人分心。
他不提,心里却终究是记得的。
喻珩的最后一门期末考试在1月8号结束,付远野的选考高考也在这一天结束。
喻珩早上写完卷子就提前交了卷,比起大学里手拿把掐的专业知识,还是高考更让人紧张一点。
付远野今天得考到下午两点半,因为高考的特殊性,他今天没有带手机去学校,喻珩给他发完信息就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他对付远野说要和宋镜他们庆祝放寒假,让付远野考完直接给他打电话。
宋镜朋友多,找了一圈人去吃饭唱歌,一直闹到晚上,一群人又转场去了酒吧。
他知道喻珩不爱去这些地方,宋镜特意找到他:“那地儿闹腾,你想回家的话我先陪你等司机来接。”
喻珩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宝蓝色的围巾,低着头弄着围巾上的褶皱,抚平又搓揉,反反复复,看不出情绪,只有嘴里呵出的热气形成白雾,消散又出现。
沉默片刻,他才说:“天冷,早让司机先回家了。”
宋镜:“那你……?”
“我和你们走吧。”喻珩抬起头,一脸恹恹。
宋镜一愣。
等坐上车,周围没有了别人,宋镜才问他问:“你怎么了?”
“付远野今天小高考。”
“啊?”从擎秋回来后大家怀念了一阵子小岛,但很快又被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吸引走了视线,宋镜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回过神来后表情就变得有点震惊了,“你还和他联系呢?”
喻珩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他,反问:“为什么不?”
宋镜梗了一下:“……你们一直有联系?他今天小高考,然后呢?”
“他考完就和我说了一声’考完了’,没有给我打电话。”
“……”宋镜扶了一下额,“那你打过去不就好了?”
喻珩往下埋了点,闷闷不乐:“我不要。”
这段时间他们本来说的话就少了很多,两个人都被期末压得喘不过气来,付远野也不再提生日来找他了,甚至现在电话也不给他打。
喻珩不高兴极了。
才不要给他打电话
酒吧里音乐震天,舞池里摇晃的人相互摩擦拥抱,桌上的酒开了一瓶又一瓶,气氛像浪潮一样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
喻珩始终窝在卡座里,斑斓的镭射灯光里,他抱着怀里喝了一半的酒瓶,脸红扑扑的,漂亮的眼睛半阖着,像是有些困了。
太吵了,他耳朵突突地震。
手机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皱着眉,几秒后又露出了难受茫然的表情,反复几次后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找宋镜辞别。
他一路找到卫生间才找到宋镜,刚要开口,却听见宋镜一脸冷淡不耐烦地在打电话。
“……你能考上再说吧……那祝你成功……在酒吧……你成年了关我什么事,你管得着我么……”宋镜甩干手上的水,语气越来越硬,余光忽然瞥到门口目光迷离的喻珩,丢了句“挂了”就撂了电话。
“找我吗?”宋镜问他,表情还没有收好,冷冷的。
喻珩点点头,张嘴,却又忘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只指着他的手机问他:“你对追求者好凶啊。”
“……”宋镜翻了个白眼,“什么追求者,就一死小孩。”
宋镜的语气听起来嫌弃,但喻珩还是觉察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没见宋镜对谁用过这样的语气。
喻珩忽然想起什么,问他:“这是不是那个,你高考完在老家遇到的那个人?”
“……”宋镜走过来晃了晃他的头,“你一副喝醉了的样子,脑子还能这么聪明呢?”
喻珩笑了一声,醉醺醺的讲话也停停顿顿:“你还说你能忘记他,现在怎么又,一通电话就被人带起情绪了?”
“别惹我啊,这人是个骗子,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喻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你对他那么凶。”
宋镜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可你还接他电话,说明应该,也没有骗得太过分?你明明就是放不下吧?”
宋镜嘴角一抽:“你谈过恋爱么,现在都来我面前当情感专家了。”
喻珩长叹一声,嘴巴里的酒味让他不舒服,皱了皱眉,苦恼地大声教育宋镜:“你喜欢就别不联系啊!他都给你打电话了!我要是接到电话我才不这样!”
宋镜一怔,看出来这祖宗是真醉了,说不定还把付远野没打电话的情绪迁怒到他这儿来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
宋镜好笑又无奈地问他:“你不高兴别赖我啊。找我有事?还是来放水的?”
喻珩晕得低下头,晃了晃脑袋:“我要回家了,来和你说一声。”
宋镜也被这一通电话弄得没有了玩的心情,干脆拎上东西和喻珩一起离开。
打车的时候空中飘起了雪,新一年的初雪。
椰蓉似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宋镜的心情好了一点,刚想问喻珩要不要看会儿雪,结果一转头,看着长睫毛上挂着白色雪粒子的喻珩眼睑颤动,眼眶红红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你干嘛。”宋镜如临大敌地问。
喻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太可怜:“我讨厌付远野。”
“……”宋镜再次下定决心绝不要做陷入感情的蠢羊羔。
他拉着喻珩上了车:“下次再带你喝酒我就是狗。”
喻珩被塞进车里,嘴里还在不高兴地嚷嚷。
“狗怎么了,狗也有人权。”
“那叫狗权。”宋镜也累了,歪在座位上和他互怼。
喻珩不服气:“也有喝酒权。”
宋镜:“你要是条小狗我就给你喂巧克力!”
“我要报警抓你!”
“同归于尽好了!”
……
喻珩骂了宋镜没几句就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喻珩家围墙外了,他下车和宋镜道了再见,等着车子驶离,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已经是冬天了。
怎么就冬天了,离夏天那么远,离那个人也那么远。
喻珩落了满头的雪,他垂下头准备回家,手机铃声却忽然响起。
喻珩等了一天的电话,盯着手机看了一天,酒精让他现在有点不太清醒,连屏幕上的字都没看清就接起了电话。
“你好。”
“喻珩,你在哪里。”
付远野的声音混杂的风声里,低哑而轻缓,穿越了风雪,进入他的耳廓。
喻珩倏地僵在原地,一点一点抿起唇,声音平直:“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你生气了吗?”付远野的声音一顿,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对不起,之前有些不方便——”
“不方便你就不要打电话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我生日你也不用来找我了,你要高考就是有很多不方便的,我会让你更不方便的,你丢掉我这个不方便就方便了!”
喻珩失控地喊完,喉咙抽动,抬起手猛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喻珩。”付远野声音沙哑,好似很艰难般,“你在哪里?”
“知道我在哪里你又能怎么样,我能见到你吗!”喻珩攥着拳头,在寒风里又气又伤心地发抖,“我在外面玩,在喝酒,在和别人玩!”
“喻珩。”
小半年的思念可以靠视频和电话慰藉,可人无法在被冷落之后告诉自己要懂事,喻珩不想懂事,他就是委屈。
他闭上眼,等待着付远野的下一句审判。
寒风刮过听筒,带起一阵风啸。
喻珩耳朵索瑟微动,听到一声温柔道极致的叹息声。
“你抬头。”
电话内微微失真的电音和现实中不真切的低哑嗓音隔着微秒的时间重合,喻珩怔愣着、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付远野踏着风雪,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付远野挂了电话走到他面前,把在口袋里暖着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拇指轻轻覆在还在出神的人的湿红眼尾,轻轻蹭了蹭。
指腹沾上微微的冷意,付远野弯腰平视他,目光深邃而温柔,满含歉意和内疚,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喻珩的额,手掌轻轻摩挲他的脸侧。
“是我不好。”
喻珩的脑子一点点处理完“付远野就在眼前”这个信息,他慢慢眨了下眼,想好好看看冬天的付远野,可听见这句话,他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心里也山呼海啸地发疼。
喻珩闭上眼,嗓子里滚出一声哽咽。
付远野心疼地偏头蹭过他柔软的脸颊。
“丢不掉你。”他轻轻抱住喻珩,乞求而低叹,“可不可以别不要我。”
第58章 黏糊
大雪漫天, 却轻柔地飘着。
两个人身上朦胧着薄薄的一层雪,洁白而温柔。
喻珩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掉眼泪,但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靠在付远野温热的胸膛里, 他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温暖过来。
“你怎么来了。”话问出口, 他才发现自己语不成调。
付远野拥着他,给他脖子后围巾理了理,但还没说话就被推开了些。
喻珩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忽然扬声道:“你怎么来的!?”
付远野见面前的人紧张地抓着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细地敲了一圈,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可置信。
“你坐船来的?”喻珩自问自答, 双手捧上他的脸,又凑近了些, “你难不难受,现在晕不晕, 你一个人来的吗, 你不害怕船吗!付远野,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冰天雪地里,前一秒还在伤心说着气话说“你丢掉我吧”的人,这一秒秋水似的眸里只剩下担心, 还有他。
付远野把他的手暖在掌心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道:“没有觉得你麻烦, 也没有觉得不方便,答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最近和你说话说得少是我不好,没有察觉到你情绪不好也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生我气都好。”
喻珩静静地看着他。
付远野目光沉沉:“……只是不要说听起来像结束的这些气话,好不好。”
喻珩低下头,慢吞吞道:“我撤回。”
付远野眼里染上笑意:“嗯?”
“我说撤回,”喻珩拉了他袖子一下,闷闷道,“两分钟之内,可以撤回的。”
付远野失笑,揉揉他的头:“可以,在我这里超出两分钟也不要紧。”
喻珩眼里的高兴一闪而过,像是小动物一样好奇地看着他,身体里的酒精好像一下子挥发了,一眼不错地盯他,但又有明显的醉态。
“你怎么坐船来了……”他又问。
付远野早就闻到了淡淡的酒味,看着他这副格外让人心软的模样,微微俯下身,在他脸侧闻了闻:“醉了吗?”
“就喝了一点点。”淡淡的酒香味喷洒在付远野唇上,好像渡了一口醇香的酒给他,喻珩催促,“你快说呀。”
“想见你。”付远野就说了三个字,但看着喻珩的眼神,不自觉又说了更多,“考完试回家拿过行李就去了码头,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在船上……当时状态不太好,怕你担心,所以没给你打电话。”
其实他根本没有克服对船和海浪的恐惧,只是喻珩让他有了面对阴影和恐惧的勇气。
在船舷上的时候付远野就已经头晕目眩,等船离了港,耳边涛声翻滚,他早就已经在船室的卫生间里吐了个昏天暗地。
胃痉挛不停,心理生理双重恐惧恶心交杂,连心跳都快感觉不到的那一个小时,付远野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为喻珩单独设置的那个相册。
不到二十张图片,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风浪中前行,付远野不可避免地去想一些极端又不好的结果,他想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或许到最后他也不会给喻珩去一条信息说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知道遗憾和等不回来人的滋味,何必再去加重。
付远野掩下这些,只对喻珩说:“我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还是让你伤心。”
喻珩仔细看着他的脸色,付远野身体向来好,健硕有力,喻珩想象不出他生病是什么样子,可眼前的付远野明显憔悴了很多,嘴唇泛白,眼里带着疲倦,更多的却是看向他似的眷恋和温柔。
这个人……好像总是只顾他,不顾自己。
喻珩心里抽疼了一下,靠近一步,把头磕在他的胸膛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腹肌。
“你瘦了好多。”
付远野再次无奈地抓住他不太乖的手,轻描淡写:“读高三哪有不瘦的。”
“好吧。”喻珩头顶蹭着他的下巴,“我脾气不好,我知道的。”
“没有不好。”付远野靠着他的下巴,叹息,“你对我已经足够好了。”
喻珩抬起头望着他:“那你忘掉我刚刚发的脾气。”
“忘不掉。”
喻珩皱眉:“为什么!”
“好不容易见你一次,还要我忘掉那么大一段关于你的事,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付远野忍着笑逗他。
“那你再多看看我就好了。”喻珩说。
付远野一秒都不想忘掉他,但也不想把人惹急,只好凑近说:“那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
“没有!还重了三斤!”
喻珩比了三,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了?”付远野搓搓他的脸。
“没有。”喻珩摇摇头,像是困了,看着他说,“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好像做梦一样。”
付远野拉着他往喻珩家门口走去,闻言笑着问:“明天醒了酒你会不会以为这是梦,不记得我今晚来过?”
喻珩忽然扯着他往回拉了拉,有点紧张地看着付远野,语气很轻:“你要走了吗?”
“没有。”付远野安抚他,“会陪你过完生日,会留很长一段时间。但你今天喝了酒,不能吹太久风,先回去睡觉,好吗?”
喻珩站在家门口,抿唇不乐意:“要不你住我家吧。”
他顿了顿,补了句:“反正我爸妈都知道你。”
付远野一愣,随即笑着摇头:“我这样贸然登门,太唐突了。”
“……我才见了你十分钟。”喻珩表情为难,纠结又不舍,“我想你陪我玩。”
付远野觉得心里塌了一块。
比起喻珩把狡黠藏在懂事的遮掩之下说出的“我想陪你玩”,这句“我想你陪我玩”更能让他感受到自己正被需要着。
他感到自己存在着。
付远野喜欢喻珩直白地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也喜欢喻珩赋予他意义。
“明早你睁开眼,我会在楼下等你。”付远野对他说,“我会陪你玩。”
喻珩瘪瘪嘴,然后迅雷不及地伸手,从付远野的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身份证:“你身份证在我手里,不准悄悄走掉!”
“不会。”付远野帮着把身份证放进喻珩的口袋,脸上无奈,心里却满足到了无法言语的地步。
“明早九点,”付远野弯腰,把他的口袋理平整,就像是在擎秋时那样,“你要记得。”
“我记得的。”喻珩迷迷糊糊点头。
上一次喝了酒也是这样,说着说着话就要睡着。
付远野拉开一点距离,看到他困得就要分不清东南西北,轻笑一声,喃喃道:“小醉鬼。”
“你说我坏话我听到了!”喻珩忽然大声嚷嚷。
身后的双开红木门被拉开。
喻文峥和秦如温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淋雪的两个人,神色不明。
面对喻珩的父母,付远野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多少局促,托着喻珩稳住他的身体,朝两人微微低了下头:“伯父伯母。”
“是远野吧?”秦如温走下去,和撑伞的丈夫一起扶住喻珩,然后对退了一步的付远野说,“进来坐坐吧,外面太冷了。”
付远野礼貌道:“喻珩有些醉,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今晚我就不叨扰伯父伯母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付远野说得不卑不亢,雪漱漱地落下,他却始终笔挺地站着,目光柔和。
秦如温有点心疼这个孩子下那么大雪还要一个人住外面,又劝了两句,但付远野坚持今晚不打扰留宿。
喻文峥很满意他的分寸感。
“小付,我让司机送你。”喻文峥适时说。
付远野谢过他道:“多谢伯父好意,但路面积雪车辆难行。我落脚的酒店就在附近,不远,就不麻烦您了。”
喻文峥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带着喻珩往回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他抬手让管家又拿了一把伞出来给妻子和儿子挡雪,他自己则转身,把伞交到了付远野手里。
“雪天路滑,撑把伞吧。”
……
暖黄的廊等照着喻珩和父母回家的路,大门缓缓关起,留撑着伞的付远野在雪地里凝视着那扇门。
他知道红木门后的家有多温暖,而他站在天寒地冻里,竟然也不觉得寒冷。
他来时赶不及撑一把伞,而现在,已淋不到一片雪花,
付远野撑着那柄黑伞,一步一个脚印往回走,好像是那么久以来,终于又在生活中留下了什么痕迹。
……
喻珩被他爸搀上床时才稍稍醒了一下,他拥着被子猛地坐起来:“付远野呢?”
“走了。”喻文峥托着他的头给他喂秦教授泡来的蜂蜜水,又用毛巾给他擦湿漉漉的头发,“在外面当雪人,好玩?”
喻珩头发被搓着,连着脑袋也晃起来,迷迷糊糊问:“喻总,你送他了吗?”
“没送。”
“为什么?”
喻文峥一直以来都对小儿子口中的这个男人呈不评价不表态的观望态度,纵使不反对,但终究有一种白菜被拱了的感觉。
喻总清清嗓子,板着脸对儿子道:“不为什么。”
“堂堂喻曜集团董事长竟然是小气鬼,连一个高中生都不送送!”喻珩仗着自己喝醉了就开始说出这种可怕的话。
喻文峥:“”
手机震了一下,喻珩划了两下才划开,看到是付远野发来的已经到酒店和对他说晚安的信息。
喻珩放心了,不再叽里咕噜折磨他爸。
喻文峥无语,给他儿子盖上被子,第一次感到心累。
“我喻文峥好歹也是喻曜集团董事长,到底基因哪个犄角旮旯里还藏着恋爱脑的碱基对,怎么尽让你遗传去了。”
喻珩埋在被子里,听得不真切,但用他文科生仅有的生物知识勉强回答了他爸的问题:“应该在Y染色体上因为我姐没有。”
喻文峥气笑,点了下他的头,气闷道:“睡吧,小宝。”
“晚安,爸爸。”喻珩慢慢闭上眼。
喻文峥叹了口气,轻轻关门出去了。
门被合上的一瞬间,喻珩忽然睁开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意志力伸出手在床上摸到手机,熟门熟路的解锁点开置顶。
他困得打不了字,于是按住语音健。
“晚安噢,哥。”
咻,语音发送,喻珩脑袋一歪,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彻底熟睡。
作者有话说:
黏糊一章,应该马上有大事发生嗯。!
第59章 陪伴
大雪下了一整夜, 喻珩沉沉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不在状态地冥想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窜下床, 蹭蹭蹭跑到房间的阳台上, 唰地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一捧捧的雪像云朵一样松软地挂在枝头,喻珩顺着掉落的雪块向下望去, 看到付远野撑着伞站在楼下。
雪白寂静的世界里,他比雪还安静。
伞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付远野听到声音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对喻珩挥挥手, 阳台上的人一转身就已经跑不见了。
哒哒哒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来,门被打开, 喻珩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扑进付远野的怀里。
风那么大,他连个外套也不穿, 只把付远野的外套拉开, 拱着钻进去。
付远野护着他的身后, 无奈道:“别闹,快穿衣服。”
喻珩后背有些冷,但还是不想松开:“你真的来了。”
付远野发现这一次见面, 喻珩变得更加黏人,或者说更焦虑。
好像每一句话都是在担心他离开或者消失。
付远野掌着他的后脑勺, 揉了揉:“我不会骗你。”
“你陪我吃早饭。”喻珩蹭了蹭他的颈窝, “你进来。”
付远野怕喻珩着凉,只好跟着人进了喻家。
等喻珩洗漱好换完衣服下来,付远野面前已经摆满了早餐,中式的西式的, 冷的热的玲琅满目,他爸和他妈坐在付远野对面,而付远野罕见地有点局促。
秦如温盛了一碗海鲜粥递给付远野:“今天周六,家里没人出门,不知道你在外面淋了这么久的雪,怎么也不按门铃?”
付远野起身接过海鲜粥:“是我打扰了。”
“不用这么拘谨,”喻文峥道,“喝点粥暖暖胃吧。”
付远野已经很久没有和长辈一起吃过饭了,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笨拙地点了点头,又道了一次谢。
鲜香的粥扑鼻,连付远野都没意识到里面有什么,面前就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了。
喻珩一屁股在他边上坐下,就着他那碗粥直接喝了起来。
喻文峥皱眉:“你抢客人的做什么。”
喻珩喝了一口粥,把自己面前的京粉推到付远野面前,对他爸说:“我想给他吃这个,擎秋没有京粉!”
说完转头对付远野挑眉:“周阿姨做得京粉是最好吃的,你快尝尝。”
付远野笑笑:“好,谢谢。”
喻文峥和秦如温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不像喻珩平时会做的事,但客人没多说什么,他们也没再继续问,转而问起付远野的情况。
秦如温:“远野高三很辛苦吧?”
付远野:“没有很辛苦,习惯学校的作息后不会很累。”
喻珩从海鲜粥里抬头,告状:“他长着身体好总是睡得特别晚,妈妈,你快说说他。”
秦如温失笑,像关心自己的孩子和学生一样温柔道:“你们这个年纪身体都好,但熬夜总是伤身的,学习之余也要好好休息,”
付远野一顿,低下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明白,谢谢伯母。”
喻文峥:“喻珩说你成绩不错,平时想来是花了功夫的。”
付远野也不隐瞒,诚实道:“休学了很长一段时间,多花一点时间才能补回来丢掉的知识。”
喻珩又抬头:“他本来就聪明。”
喻文峥无奈地看了一眼喻珩,继续问:“小付有想好报考哪所学校吗?”
一顿早餐喻珩转成陀螺,嘴巴里吃着早饭,还要帮付远野回答,生怕他觉得尴尬或者不自在。
直到现在,他看着付远野,没有再抢着要说什么,目光里是疑问和好奇。
喻珩相信付远野,也不想给人压力,所以一般不会问付远野的成绩,就像这次小高考,他也没问过付远野考得怎么样。
因为知道付远野心里一定有数,所以也不会担心付远野对未来的打算。
他们没讨论过这个话题,但喻珩其实还挺想知道的。
他随遇而安,但关于付远野的未来,他也想听听。
而付远野从这句话开始就放下了碗筷,直直地坐着,认真地看着喻文峥和秦如温回答:“准备报考宁大的船舶与海洋工程。”
餐桌上静了一瞬,喻文峥点点头,赞赏道:“宁大的船舶和海洋工程全国顶尖,出过很多著名设计院和研究所的工程师,王牌专业,有把握吗?”
付远野这半年来考试一直压分,到后来连张挚秋都觉得奇怪了,但付远野始终不露头,甚至还从一开始的年级第二往下掉了掉,学校里同学们对他的讨论也随之少了很多。
这是付远野想要的结果。
喻珩以为付远野会一如既往,甚至在他父母面前会更低调一点,但他紧紧地盯着付远野,听见他沉稳道:
“有把握。”
喻珩呼吸一滞,他习惯了谦逊内敛的付远野,偶尔看到一次他自信外露的样子,像是一颗黑曜石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付远野就在这一刻锋芒毕露,摄人心魄,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似乎望到付远野另一种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心动而颤栗。
吃过早饭,喻珩的老师找他商量送画参赛的事情,付远野陪着他一起回学校。
美术学院放假还算早,其他学院期末考还没结束,宁大的银杏大道两边,光秃秃的树枝被雪装点得无暇,大道上都是三三两两背着包去图书馆复习的学生。
“今天要见的教授姓刘,脾气有点怪,但获得的名誉和头衔都很权威,就是他让我在没找回状态之前别碰画笔的。从擎秋回来之后我就重新开始画画了,一开始的几幅他还会骂我两句,后来就好很多了。”喻珩把手揣在口袋里傻乐,“现在都要把我的画送去参赛了!”
“这么厉害,画的是什么?”付远野偏头问他。
“一副日落晚霞。”喻珩转头看着他,“是台风后,你拍给我的那张照片给我的灵感。”
付远野一愣,扬了扬唇:“怎么不告诉我?”
“……”喻珩瞥他一眼,不说话。
把别人拍给自己的照片画成画这种事情,听起来很痴。
痴汉的痴。
但付远野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这样可以帮到你,我就多给你拍些了。”
喻珩抿了抿唇,唇角又不明显地勾了一下,慢吞吞道:“你给我拍了很多了,而且也不是所有照片都会让我有灵感的。”
“那这张照片为什么可以?”
那天傍晚大雨后初晴,漫天晚霞像是谁在天上泼洒了暖色调的颜料,隔几分钟就是一个崭新的颜色,付远野伫立在海边,潮汐来了又去,他拍下一张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喻珩。
他当时只是想和喻珩一起看看这样美的天,并不知道喻珩会因此画出一幅让人赞不绝口的画。
喻珩没有回答他为什么。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在收到第一张晚霞的那一秒,灵魂深处就开始颤动和紧张,甚至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发抖。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他画了个昏天暗地,作画途中的每一秒都是亢奋和期待着的,完成的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
喻珩进了刘教授的办公室,付远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
长椅面对着一片很大的人工湖,宁大的人工湖名字叫做“海湾”,寓意希望每一个宁大的学子都能从宁大这片海湾流入更宽阔广袤的大海。
日光暖洋洋的,照在积雪上发出闪闪的光芒;落在湖面上变得波光粼粼;落在身上,又是暖融融的。
付远野面对着海湾,冰冷的微风吹过他的脸,眼中全是雪和湖面折射出来的光,亮晶晶的,和喻珩的眼睛一样。
海湾里几只黑天鹅划过湖面,和水中自己的倒影亲吻,冰雪随着太阳的升高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或是静悄悄地化成一滩冰水。
这些很平常的事情,付远野却看得很认真,他仔细地看过宁大里每一寸喻珩可能曾经走过的地方,想象他走过时的样子。
明明身处陌生的环境,他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股宁静平和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才被打开,喻珩和老师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付远野在风中回头看了一眼,发丝掠过鼻梁擦过眼角,看到喻珩脸上笑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微微发热发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喻珩,匆匆瞥到了那幅落日晚霞。
盛大的晚霞铺满天空,海平面和远处与天边交汇的地方是浓重的深蓝和黑色,几笔带起的深色是卷起的浪涛。
海面近处风平浪尽,远处模糊不清,而那波涛翻滚在画面中间,围着一座亮着星点的灯塔不断拍打。
灯塔没有占据多少画布,却有着点睛之笔般让人无法挪开目光的力量。
“你这幅画的风格很符合泰奥多尔的审美,我记得他手下一个入选过安地亚画展的学生的风格也是这种’希望’和’生命’,他的那幅《熹微》里生命的挣扎感更强些,你的这幅绵长温和,给人希望的余韵更多。喻珩,你是有出国深造的打算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写推荐信。”刘教授对喻珩说。
喻珩很有灵气,有着学艺术的人身上很珍贵的干净气息,洁白无瑕到可以凝结成任何颜料绘出心中同样纯洁的作品。只是从前他的画里缺少自己的灵魂,只一味过度地模仿,最后连自己的风格都开始模糊不清。
但好在现在开窍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是好事。
这样的学生,他自然惜才。
喻珩自然听过泰奥多尔的名号,感激地对刘教授道谢。
刘教授摆摆手:“想好你这幅画的名字了吗?”
喻珩正拉开门,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付远野在不远处看着他,也看着他的画。
于是他回头,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画上,轻笑着道:“就叫《相望》。”
“哪个字?忘记的忘?”
“相视的意思,希望的望。”
灵感总是转瞬即逝,喻珩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画下这幅画的,但顺着付远野的目光再次看到这幅承载了他当时所有的情绪表达的作品时,他一下子回忆起了当时创作时状态和原因。
他和付远野隔着天际和大海,思念和焦虑时常反复,但从那天起,付远野会拍下擎秋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会为他照下擎秋的云卷云舒和秋叶泛黄,会传来小黑猫新生下的一窝小猫,也会带着他看窗台上那盆薄荷疯长的藤叶。
从那一张晚霞开始,未曾停止。
付远野就像是灯塔,让他迷茫的心安定,于是那些看不到的景色就像画中的晚霞一下子美丽生动起来,化作灵感、化作幸福;于是他也有了信心克服遥远的距离,就像灯塔不畏拍打的海浪,始终矗立。
而他知道,他对于付远野来说,也是灯塔。
他们是两座相互给予光芒和方向的灯塔,但他们又各自坐着小船,相望着,不断朝彼此靠近。
喻珩关上门,走到付远野身边坐下。
付远野整个人都像被阳光晒暖了,看着他的目光也是那样温暖。
“还顺利吗?”他问。
“嗯,顺利的。”喻珩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几只黑天鹅在水面上悠闲地划来划去,他扯了扯衣服把自己团了起来,忽然笑道,“他们在工作时间划水诶。”
付远野不知道他脑瓜怎么忽然又跳跃了,但能很好地跟上他的脑回路,看着一只把脖子伸到水里的天鹅,从善如流:“摸鱼。”
喻珩噗一下笑出声,埋在围巾里笑得整个人冒热气。
他喜欢这样温暖平淡的幸福。
*
喻珩喜欢看游记,但不喜欢看冒险探险类的小说书籍,游记更像是平淡生活里让人惊喜的见闻,探险小说玄之又玄,喻珩带入不进去,总觉得故事的发展都是离谱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喻珩不喜欢惊险刺激的生活,他更喜欢小确幸被慢慢感知和探索的平稳生活。
周围圈子里的同龄人喜欢聚在一起追求刺激,喻珩敬而远之,他没什么朋友,所以从前的日子有些无聊,也有一些孤单,像是落不到实处,迟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但和付远野在一起时,他发现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感觉到无聊,哪怕只是和付远野坐在湖边看天鹅也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付远野承接住了他一切异想天开和莫名其妙的想法,包容他所有的无聊和任性,安抚他所有的不安,让他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回头都能看到付远野鼓励和支持的目光。
付远野陪喻珩待了三天,第一天他们在宁大逛,喻珩拉着付远野走遍了校园,还去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蹭了一节课,要不是付远野拉着,喻珩都已经揪着他去专业老师面前混个脸熟了。
一天下来步数直逼两万五,吓得晚上秦教授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了,问他是不是手机被小狗叼走不小心刷了步数。
彼时喻珩正和付远野在校外逛夜市,接完电话喻珩气得怒吃了两个半墨鱼抱蛋,最后因为不合胃口还要嫌弃这嫌弃那。
“不好吃,好硬,和手榴弹一样。”
付远野手里的签子插着半颗没人要的墨鱼抱蛋,周围没有垃圾桶,他微微沉吟一瞬,抬手塞进了自己嘴里。
“我咬过的!”喻珩声音一下子响亮,又一下子变小,“……我吃过的。”
付远野感觉嗓子和耳朵很烫,机械地咀嚼着,没尝出什么味道,咽下,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转头看他:“你还要吃?”
“……难吃,不吃。”
付远野笑一声:“不想吃了也不给我吃?”
“是给不给的问题吗……!”喻珩抬手晃了他手臂一下,“我又不是小气鬼。”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付远野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拉着人往前走,“前面冰粉要不要尝尝?”
喻珩也是第一次逛夜市,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尝尝!”
“要哪一个?”
“桂花汤圆和芒果小丸子我两个都想要。”
“那就都尝尝。”
“可是我吃不完怎么办?”
付远野和老板要了两种口味的冰粉,听到他试探的询问,转头好整以暇地问他:“怎么办呢?”
喻珩看着他,慢慢笑开眼,道:“那我们只能一起吃了!”
付远野眼底染上笑意,低沉而愉悦地笑出声。
……
第二天付远野陪喻珩泡了一天画室,有付远野陪着,喻珩觉得什么都好,唯一的坏处就是他不准时吃饭的坏习惯被付远野发现了。
他画起画来就没日没夜,屏蔽别人的声音都是寻常事,终于,在付远野第三次叫他吃饭的时候,喻珩直接连声音都不出了,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再等等。
付远野看着钟表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半。
再饿下去那三斤肉都没了,他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喻珩恐怕也是这样,微微皱起眉,感到深深的无力。
长腿迈过去,弯腰,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放在摆着饭的桌子前。
“先吃饭。”付远野的声音甚至有些强硬。
喻珩不喜欢被打扰画画,就算是付远野也不可以,一时之间他也犯了倔,手里沾着颜料的画笔一挥:“我就不会在你写试卷的时候催你吃饭!”
付远野和他讲道理:“我不会在饭点写试卷。”
“我也没有!我早上就开始画了,只是画到了饭点而已。”喻珩绷直了嘴角狡辩,很不高兴的样子,一点都不在意吃不吃饭,只在意自己没画完的画。
付远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喻珩也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让步,半晌,付远野忽然叹了一口气,起身,又把人抱回了画架前,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生气了。”喻珩看着他的背影,不高兴地问他。
付远野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放着饭菜。
“没有。”他在喻珩的座位边上蹲下,垂眸用勺子舀起饭,喂到喻珩嘴边,声音放缓,“是我没有想到画画和写题不一样,题目只要会了随时可以写,灵感被打断了却很难再回来。我不该打断你画画,我不对,但我很担心你不吃饭会饿出胃病,你总是这样忘记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怎么办呢?我很担心。”
付远野一直很避免在喻珩面前提“我不在的时候”,他怕喻珩难受,实际上他自己也不好过。
喻珩捏着画笔的手紧了紧,慢慢垂下来,他看着付远野和唇边的勺子,慢慢地凑上去吃了一口勺子里的饭,咽下去,说:“……那也不用喂我。”
“你要画画,又不吃饭,只能这样。”付远野低头又舀了一勺配菜,“没事,你画你的,张嘴。”
那么大一只憋屈地蹲在他边上,一勺一勺给他喂着饭,喻珩浑身都不自在,他知道付远野是真的担心他,但后头的两句话里肯定有以退为进的意思。
……可他竟该死的吃这套!
“唉呀行行行,好了好了,你起来,我吃还不行吗。”喻珩拉着人起来,重新走回饭桌边,投降似的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人画起画来就这样……你别难受了,我吃还不行吗,我以后都按时吃饭。”
付远野没说话,给他摆好筷子和勺子才道:“说话算话。”
“……”喻珩闭了下眼,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他对付远野的这套连招有点憋屈,恶狠狠地拉过他的衣服,把人扯到跟前,抬手用沾着橙色颜料的画笔在付远野脸上不留情地画了一只猪鼻子。
“我讨厌你!”
付远野轻笑,凑过去,用被画了猪鼻子的脸紧紧的贴了一下喻珩的脸,一个一模一样的猪鼻子就出现在了喻珩的脸上。
付远野看着这个猪鼻子闷笑,道:“我不讨厌你。”
喻珩瞳孔倏地放大,猛搓脸颊。
“这个很难洗掉的!你这只坏猪!!”
作者有话说:
上章说的大事还没写到但绝对绝对不是虐的嗯。!!
第60章 愿意
付远野陪喻珩的第三天, 接到了一个电话。
彼时他们正在公园的雪地里堆雪人,付远野挂完电话,一个松松软软的雪球就砸在了衣服上。
他回头, 看到喻珩捧着一个雪球, 玩得红扑扑的脸上是大大的笑:“怎么和我玩还不专心!”
付远野拍拍衣服上的雪走回去:“抱歉,张老师的电话。”
“有什么急事吗?”喻珩把手里的雪球团团圆,手被冻得发麻, 又赶紧把球丢掉。
付远野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等喻珩的手没那么冷了,才从口袋里拿出手套给他戴上:“明天下午要和张老师去办点事情, 结束后带你去吃晚饭,好吗?”
“你们学校小高考完不是只放两天吗,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的。”喻珩感觉手上厚厚的,沉默了一下, 弯了弯手指, 搓搓付远野还是长了几个冻疮的手, 嘟囔,“明明每天都盯着你擦药,怎么还是长冻疮了。”
午后的公园阳光很好, 但雪融化时总是很冷,喻珩捧着他的手, 眼睛吹被风吹得睫毛颤动, 好像就扫在他的手上,长了冻疮的地方开始发热发痒。
付远野往边上走了两步挡住风,抬手理了下喻珩额边的碎发。
“我不走,答应会陪你过完生日。”付远野顿了顿, 道,“明天我会早点回来的,好吗?”
喻珩眨了下眼,问:“什么事啊,要不要我陪你去?”
“一些学校里的事,你在家里好好睡个午觉,醒来我就来接你了。”
喻珩品了品这句话:“你有事瞒我?”
“……没有。”付远野愣了一下,补充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噢。”
付远野见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明天回来就告诉你。”
“什么事这么神秘,现在不能说吗?”
付远野表情淡淡,但喻珩看出了一些纠结。
喻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点疑惑,但得到了付远野的保证也不急着现在就知道,迟疑着点头:“那好吧。”
喻珩心里多少还想着这件事,也没有玩雪的兴致了,付远野有点内疚,团了两个大大的雪球给他。
“做什么?”喻珩问他。
“不高兴就丢我。”付远野把雪球放进他手里。
喻珩垂下眼,先拿过一个雪球,把它揉小了一点,边揉边道:“记得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给我们排过一个叫《雪孩子》的舞台剧,老师让我演小雪人,有一句台词是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对小雪人说’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吧。’。但事实上当天夜里小雪人就因为救被围困在火灾里的小伙伴而化成一滩水了,他再也没能和朋友们一起玩。”
喻珩拿过另一个雪球,把小一点的那个放在大一点的上面,又找了两片落叶,仔细地撕成眼睛和嘴巴的样子,贴在雪球上。
“所以从那以后,我开始会对别人说’我想陪你玩’,而且当下立刻就想去玩,因为别人说什么’我们明天再玩’或者’下次告诉你’这种话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危险,”喻珩把手掌里新作成的雪人递给付远野。
“但我后来才明白这样很容易钻牛角尖,比如那一年爸爸妈妈答应会给我补办生日,而我仅仅因为没等到姐姐就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可怜的小雪人,赌气离家出走……”他看着付远野,认真道:“所以我知道有时候不可以乱想,而你说了会告诉我。”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喻珩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付远野每一次被他这样全心全意信任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心里的震颤,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喻珩极为珍贵的、也不可亵渎的真心。
付远野接过那个小小的雪人,捧在手心里,上面贴着树叶不太牢固,风吹过就要摇摇晃晃落下,付远野抬起手,把那个弯弯的嘴巴贴了回去,又把手指抚上了喻珩的嘴角,轻轻摸了摸他同样弯弯的唇角。
他面对喻珩时,总是感觉到亏欠。
付远野在这样的亏欠和愧疚中妥协下来,目光看着喻珩始终不见真正责怪的脸,轻轻开口:“明天”
“什么?”
付远野脸上一闪而过的慎重,最后化为郑重:“明天我有话和你说。”
喻珩心里砰砰跳了两下,预感到了什么,好像是等了很久的礼物终于要到达目的地,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敢多想了。
喻珩咕咚咽了口唾沫,帽子遮盖下的耳朵微微粉红,他拉起付远野的手臂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胡言乱语着:“嗯嗯嗯……你先陪我去给后天的生日订个蛋糕,这次我要吃冰激凌蛋糕!”
付远野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又被他转移话题的慌乱语气弄得失笑,紧张了很多天的心也渐渐松弛了些。
“这个天气吃冰激淋?”
喻珩依旧胡言乱语:“如果是冰山熔岩的话听起来就没那么冷了吧?”
“……”付远野闷笑,“听起来是的。”
……
第二天又下了雪,喻珩的爸妈一大早就出门上班了,付远野来陪他吃了早饭,两个人一起在沙发上玩了一上午游戏。
快十一点的时候,付远野的手机开始一直响,付远野调了静音,但屏幕还是反复地亮起。
喻珩看到了,默默地关掉了游戏,歪歪斜斜地倒在付远野的腿上躺着:“要走了吗。”
“可以再过一会儿。”
喻珩“噢”了一声,道:“还是早点出发吧,这个天气路上很容易耽误的。”
付远野眼底温和一片,摸摸他的头:“我看你吃完午饭再走。”
家里的阿姨已经开始在餐厅摆餐,桌子恒温,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喻珩思考了一秒,坐起来踩着拖鞋坐到了餐桌前老老实实开始吃饭。
付远野的时间是真的有点赶,喻珩吃完午饭他就要走,分开的时候喻珩扯着他的围巾再三嘱咐早点回来,付远野点头说好。
喻珩又问他:“要去做什么事真的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付远野从没瞒过他什么,他不钻牛角尖,但也是真的好奇。
但这一次付远野无可奈何地笑了,头回那么坚持:“现在告诉你,我会紧张。”
“……”喻珩愣了一下,“那、那我不听了,你别紧张。”
付远野把他带回了屋檐下,转头走进了风雪里。
喻珩没能如愿听到付远野的回答,只能一个人回到家里打游戏。
但半个小时后,他窝在沙发上接到了付远野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无计可施的请求,他说:“喻珩,你能来一趟市体育中心吗,拿上我的身份证。”
喻珩赶到市体育中心的时候,看到场馆前隆重地拉起了不少横幅,西装革履的人来来往往地进出,媒体记者也络绎不绝,安检安保严格,俨然是举办重大赛事模样。
他顿了一瞬,看清了横幅上的字——第十五届全国海洋航行器设计与制作大赛。
他脑袋嗡的一瞬,想起付远野前两天说要报考的专业是船舶与海洋工程。
……付远野是来参加比赛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连脑子里想的人到了眼前都没发现。
付远野牵起他的手,一遍替他撑伞一边往里面走,脚步有点急,语气却是安抚的:“对不起,不是故意瞒着你比赛的事情,是想等有了结果之后一起给你一个交代。”
两人走到内部通道前,喻珩定定地看着他,才发现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西装。
他从来没见过穿西装的付远野,挺拔的身姿和修长的腿被西装勾勒得淋漓尽致,但这西装大概有些不合尺码,付远野穿着有一些小,肌肉鼓鼓地掩在衣服里,蓬勃有力。
喻珩愣了一下,才把身份证递给他,付远野接过,刷过闸机。
滴的一声,喻珩循声望去,看到“擎秋第一中学参赛选手【付远野】”几个字和付远野的证件照一起出现在屏幕上。
“参赛必须要身份证原件——”付远野一边说一边推门,带喻珩进入了一个准备室。
里面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一中学生和张挚秋一起转过头来,他们的身后是一个看起来精密而复杂的航行类仪器。
“队长。”那几个学生纷纷开口叫付远野一声。
张挚秋看过来:“身份证送来了?”
付远野点点头,回身关门,露出了身后的喻珩。
那几个学生见付远野带了个陌生人来,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只有张挚秋的表情变得恍然大悟。
“我说这小子这么仔细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身份证乱放,原来是放在你那里了!那倒是情有可原。”张挚秋和喻珩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同学。”
然后又看了眼付远野,道:“差点赶不上还傻站着呢,我就不说你了,比赛就开始了,准备答辩吧。”
付远野垂了下眸,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其他几个学生纷纷抱起资料先一步出门。
付远野站在原地,看着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喻珩,走过去,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
喻珩到这一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哑然一瞬,点了下头,又在付远野转身的时候拉住他的袖口,抬起头对他说:“你、你别紧张。”
门被打开又合上,场馆里响起比赛即将开始的提示音。
准备室里只剩下他和张挚秋。
喻珩长出一口气,找回自己的状态,看着他道:“张老师,好久不见,你们这是?”
“参赛啊!”学生一走,张挚秋紧绷的状态就亲和多了,抚掌大笑,“擎秋虽然占了沿海的优越地理位置,船舶类的相关经验是多了些,但教育资源还是够不着这些大赛的,一直以来这比赛都是陪跑,今年还好有远野,一路挺进复赛决赛,全靠他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熬。”
喻珩有很多疑问,但不知道要从何问起。
比如付远野为什么忽然会参加这个比赛,为什么一点都没有透露给他,又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准备室内的电视机开始转播比赛,一组组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团队上场答辩、展示自己组的航行模型。
航行模型放入水中,在不断的测试中有失败被淹没的,也有忽然失灵不受控制的,甚至有直接撞毁的,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在赛场上出现,喻珩在各种各样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中意识到了这次比赛的含金量。
一直到付远野上场,他和张挚秋都紧张起来。
“张老师,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准备这个比赛吗?”喻珩问。
“你不知道?”张挚秋有点惊讶,“他从八月份刚复学那会儿就开始准备了,一中没有在这种大型赛事上获过奖,我一开始还想劝,但又想着这可是付远野,说不定他可以呢,果然,他没有让我失望。”
台上的人从容镇定,答辩的PPT和言语都精炼到了极致,目光始终平静地看着台下的评委席和镜头,举手投足间都是游刃有余。
喻珩想起半年前在擎秋举办的那次运动会,他看着付远野站在众人面前解答各种器材的用法,那时候他就觉得付远野就该和现在这样侃侃而谈,就该这样闪闪发光。
“他为什么一定要参加这个比赛?”喻珩问。
电视机里,擎秋的团队把他们的航行模型放下充气水池,开始进行性能模拟测试。
“我一开始也很奇怪,毕竟我们学校不像其他高校,没有科技类的社团课程,所以这个模型基本上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为了测试模型的稳定性他每天都在水边测试,寒冬腊月里也是这样,一双手冻得通红还不知疼似的没日没夜地修改,我劝他别那么拼,他也不听。8号考试结束的那天我以为他还要赶着去改模型呢,结果他和我请了假,说要先来一步宁市,我乐得他给自己放假,就准了,没想到他是来找你了。”
张挚秋深深地看了喻珩一眼,道:“我的确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一定要参加这个比赛,但船舶设计中,这个比赛含金量最高,获奖后很有可能和各大设计院合作;再者”
电视里小小的模型绕过最后一个障碍,停靠在一个角度刁钻的停靠点。
镜头缓缓扫过擎秋的四名参赛选手,最后停在付远野平静的脸上。
场馆里雷鸣般的掌声穿透进准备室。
张挚秋顿了顿,紧握手缓缓松开,看着喻珩道:“获得全国特等奖的队伍,高考能加分。”
喻珩长久地看着屏幕上停留那张脸,耳畔听着张挚秋的话,明白了付远野为什么总是睡得格外晚,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手上的冻疮始终消不下去。
“其实我知道这小子一直在给自己压分,但看他状态还好,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就没管他,”张挚秋语气里还有几分揶揄,看着喻珩,带着些长辈的善意八卦,“他的分数考什么学校和专业都没问题,这几十分的加分这么看重,应该还有些别的原因。”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喻珩低下头,不敢去看边上的张挚秋……那可是付远野的老师。
但他的心这一瞬间心安到了世界末日也不会在慌乱一瞬的地步。
最终的比赛结果在两小时后正式公布。
由付远野带领的擎秋一中第一次杀入决赛,并荣获全国特等奖。
张挚秋作为指导老师上台一起领了奖,喻珩一个人留在准备室里,看着电视机里漫天的彩带飘落,像无数的喝彩和掌声化为实质飘落在付远野身上,喻珩看着他被鲜花祝贺围绕,看着他捧起奖杯,看着他回望镜头,和自己对视。
喻珩低下头,眼眶酸涩。
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在那么多的祝贺和欣羡里,喻珩的心仍旧在为他疼着。
第一次见到付远野的时候,他还辍学开着大货车运货,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淡漠之下掩盖着令人心惊的孤独颓废。
而现在,而现在
喻珩站起身走出门。
他想要亲眼看看付远野站在光里的样子。
后台有些混乱,人头攒动,喻珩在人群中穿梭,所有人的脸在他眼中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在寻找心中那张唯一清晰的脸。
终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下周一前我会回去,今天的庆功宴我就不去了。”
张挚秋的声音传来:“晚上你有事?是有约了吗?”
“嗯,答应了要带喻珩去吃饭的。”付远野笑笑。
张挚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一位长者是放下了心中长久以来的担忧:“远野,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牵挂了。”
喻珩看到付远野轻松地笑笑,抚弄了一下怀里抱着花,道:“以前或许吧,那时候很幼稚,和自己较着没人赞同的劲,现在姑且算个正常人——”
付远野一顿,好似感到了什么,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喻珩的脸上。
然后倏地笑了,如拨云见雾般,他顺从心意道:“——而正常的人都会心有所动。”
台上,主持人宣布比赛正式落幕,掌声传来,掩盖住喻珩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看到张挚秋牙酸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而付远野仍旧朝自己笑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面前不断有人穿梭,直至付远野畅通无阻地行至他身前,再没有人能阻隔他们。
喻珩看着怀抱鲜花的付远野,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红红的眼睛弯了弯:“恭喜你啊。”
付远野却和他同时开口:“喻珩,我有话对你说,你想听吗。”
喻珩愣住,心里一下子紧张得胀满。
付远野似乎洞悉了他的不安,轻轻牵起他的手,重复:“你想听吗。”
喻珩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他被付远野带到了台前,周围收拾的工作人员忙碌路过,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喻珩见付远野从他放在一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夹,然后回到自己面前,站定,慢慢开口。
“这次的比赛我设计的航行器预期运用于恶劣天气,可实现动力利用率的提升,稳定性和自动方向辨别大幅度提高,队友给他取了很多名字,最终命名为擎海号,但我心里一直把它叫做’小北斗号’。”
“设计它的时候我总是听着你睡着时浅浅的呼吸声,像是水声通信的声纳,只要知道你就在那里,我就能克服一切。”
付远野看着喻珩,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就是我的北斗星。”
“我想让你更安心些,但参加这个比赛前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获奖,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怕你空欢喜一场,因为你总是为我担忧。”
“但我保证,隐瞒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付远野把奖状和奖杯递给喻珩,又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一张张给喻珩看。
“特等奖的作品会被送入设计院和研究所,他们得知我的目标专业,已经邀请我进入大学后参与研发和设计,这是邀请函。”
“这是我半年来每次考试之后根据自己真实的情况估算出的成绩,再算上比赛的加分,我一定会考上宁大。”
喻珩看着手里两份需要无数精力和心血才能达成的成就和分数,目光颤动,他听见付远野说:
“喻珩,我没有理由去不到你身边。”
喻珩喉咙口艰涩,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后面这些是什么?”
付远野一一打开:“这是我的学生证、户口本、家里的房产证还有存折,家里店铺这几年的进账和我这两年的零散收入,算上比赛的奖金……不算富有,但毕业后足以支撑我大学的学费,也足够我在你学校的房子边上租下一间房,以后不用再考虑远近和其他因素,只要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
喻珩挡住他要把这些东西全交给自己的手,焦急:“你给我这些做什么,我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付远野轻轻握住他的手,依旧把文件都放到他手里,“我只是想尽我所能,给你很多很多的爱,多到就算我们暂时分开你也不会焦虑的爱。”
乍然听到他说“爱”,喻珩哽咽一声。
付远野看向四周,目光停顿片刻,对他道:“这是我获得的第一场荣誉,彩带落下的时候我听不见什么声音,而当我意识到你就在看着我的时候,我开始感到幸福,开始想要以后的每一场成功和喜悦都和你一起经历和分享。”
现在的他姑且不再算是一无所有,十九年的人生里付远野第一次用汲汲营营来形容自己,他迫切地想要做成什么事,只为了有资格能站在喻珩身边,只为了想要他爱的这个人能不再因为现实因素伤心。
所幸他很幸运。
上苍眷顾他,喻珩也眷顾他。
他看着喻珩乌黑明亮的眼睛,无比郑重地问:“喻珩,今后我想和你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你愿意吗?”
喻珩抱着很多很多东西,都快要拿不下,他微微歪着头,目光里蓄积着盈盈的光,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人,发现他好像一瞬间从青涩的少年彻底变成了一个成熟男人。
他抬起手摘下藏在付远野头发里的一片五颜六色的小彩带,小心握在手心。
“我愿意。”
喻珩看着面前的男人,在生日的前一天,在十八岁的最后一个明亮冬日,握紧了朝他奔来的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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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居后老公阴魂不散》
【浑身上下嘴最硬的攻x平等地藐视所有人的受】
【季庭礼x江翎】
季江两大世家的继承人一朝联姻,轰动南城。
可惜虽然家世门第相配,性格却半点不和。
季庭礼心高气傲,狂放不羁,江翎清冷孤傲,看谁都像垃圾。
两个臭脾气注定不能和平相处,结婚一月就光荣分居。
起因是季庭礼奉长辈的命去酒会上接江翎,听到江翎在和朋友闲聊。
“……季庭礼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优点”
那语气嫌弃到季庭礼像是一粒任人践踏的尘埃,季庭礼黑了脸,转头就提了分居。
江翎仅仅是愣了一秒就同意了。
季庭礼气得想死,不信邪,非要看看江翎周围能有什么比他更优秀的人。
*
南城两大世家的联姻貌合神离是众所周知的,分居时间一久,大家都默认了他们各玩各的。
给季庭礼和江翎身边塞人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着一群人蝴蝶似的围着江翎转,季庭礼气得死去活来。
没一个比得上自己的!
终于在连带着贼心的长辈都拐弯抹角给江翎塞人的时候,季庭礼忍不住了,恶狠狠地质问江翎是不是想婚内出轨。
江翎晃晃手里的酒杯,满不在乎道:“分居满一年可以起诉离婚,你要是在乎头上的帽子是什么颜色,我可以再忍几个月。”
当晚,江翎没忍住,季庭礼也没忍住。
分居几个月的努力在这一晚前功尽弃。
第二天。
季庭礼咬牙切齿:“不是讨厌我么,为什么昨晚哭着喊老公。”
江翎面无表情:“不是看我不顺眼么,怎么昨晚抱着我说宝贝你好棒。”
“……”
江翎冷脸,不耐烦地推了推被窝里的人。
“要吵架,能先别抱着么?”-
对抗路夫夫的互嘴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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