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系统的数据库, 并非记载着每个人的DNA。
一般来说,有犯罪前科人员的DNA,才会被登记在册。
因此, 在确定那具女性骸骨身份的时候, 警方采取的逻辑是,先从骸骨上提取DNA, 再从安如韵家中能找到的诸如头发一类的生物检材上提取DNA,如果这两种DNA是一致的, 自然而然地, 也就能把死者身份判定为安如韵。
这个工作本身并不难, 只是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15年,警方一开始对比对工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严秋山完全可能已经把妻子用过的东西都扔了, 又或者房子可能进行过重新装修, 甚至被卖了。
好在严秋山并没有这么做。
比对工作也就进行得十分顺利。
警方找到了足足两项证据,来证明安如韵就是死者——
锦囊里的头发, 以及那个肋骨摆件。
从头发与肋骨摆件中分别提取到的DNA,二者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它们还与悬崖底部女性骸骨的DNA完全一致。
警方由此判断,死者就是安如韵。
可如果头发、肋骨、死者, 三者都不属于安如韵呢?
如果相关生物检材,曾被人为地掉过包呢?
现在看来, 完整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2008年7月,安如韵做了手术, 取下了自己的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她将它们做成摆件,放在了丈夫的床头。
一年后的2009年6月,安如韵杀死了葛君洁, 又从尸体上取下她的两根浮肋,做成了一模一样的肋骨摆件。
之后她回到家,将新旧两份肋骨摆件进行了掉包。
这样一来,警方比对肋骨摆件,和女性骸骨的DNA时,就会发现二者完全一致,继而误以为死者就是安如韵。
除了肋骨,安如韵还将锦囊里的头发进行了掉包。
应该是在杀完人后,她拔下了许多葛君洁的头发。
等回到家,她便取出从前的那个红色锦囊,把里面原本放着的头发扔掉,再替换成了葛君洁的头发。
当然,现在警方在这个红色锦囊里,除了女性DNA,也找到了男性的DNA,经查是属于严秋山的。
可以想象,安如韵应该是提前找机会,在严秋山出差去香港前,想办法取走了他的一部分头发,之后与葛君洁的混在一起,放进了红色锦囊中。
锦囊寓意“结发为夫妻”,里面的头发理应属于一男一女。
安如韵特意把严秋山的头发放了进去,当然是担心,如果警察只在众多头发里提取到了女性DNA,会怀疑这个锦囊有问题。
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颇为微妙。
很久以前的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安如韵安排了“结发为夫妻”的环节。
那个时候她可能真心想过,要与严秋山相守一生。
然而后来她杀了人。
为了脱罪,为了交换自己和死者的身份,她亲手把丈夫和他情人的头发,一起放进了寓意着“结发夫妻”的红色锦囊中。
无论如何,经过这样的掉包处理,从锦囊和肋骨摆件中提取到的女性DNA,不仅彼此一致,也与骸骨一致。
但实际上它们都属于葛君洁,而不是安如韵。
借此,安如韵成功与葛君洁调换了身份。
死的明明是葛君洁。
所有人却都以为,死的是安如韵。
至于为什么两具骸骨的颅骨都毁得厉害,也容易想象。
安如韵在尸体的脸上涂了蜂蜜糖浆一类的东西,这才惹得野生动物一直在啃尸体的脸,直至把颅骨造成了严重损毁。
她如果只对葛君洁的尸体这么做,也许会引来警方的怀疑与深入调查,于是干脆把两具尸体都做了同样的处理。
最后,警方从安如韵家带走了很多所谓的她的私人物品,诸如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
可除了锦囊和肋骨摆件,警方没有从其他任何物品中,提出到有效的DNA。
因此,杀完人回家的时候,安如韵一定做过很仔细的清洁,甚至把自己用过的所有物品,全都进行了掉包,更换了一套自己完全没有使用过的。
此时此刻,理化实验室内。
宋隐把那份头发物证重新放进柜子里,再对连潮道:“我记得秘书还是谁提到过,当初香港的融资资源,就是安如韵谈的。想来,她把严秋山支走,才方便对葛君洁下手。
“另外,他出差不在,她也就能回家处理各种证据,完成整个的掉包计划。”
连潮当即道:“这个计划几乎就要天衣无缝了。毕竟我们还提取过她家里那些物品的指纹,比对后发现,与安如韵在公安局办理身份证时登记的一致。
“但那些东西,其实本就是安如韵自己触碰过的,葛君洁没去过她家,没碰过那些东西,反而正常。”
简单的停顿后,连潮继续道:“2009年的6月9日那天,安如韵根本没有死,死的只有葛君洁和齐杰。
“但安如韵在那天,把自己的手机给处理掉了,她不再接秘书的电话,也不处理任何邮件和工作,这便伪造出了自己从那天开始失联,很可能去世了的假象。
“事实上,我们后来试图还原案情经过的时候,推理的基础,居然也都建立在她人为制造出的时间线假象上。她算得实在太精。”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你刚才用到了‘几乎’二字。你是不是觉得,安如韵替换锦囊头发的举动,是画蛇添足?”
连潮当即点点头,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发现,宋隐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宋隐就能把话接下去。
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依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有的人明明刚认识,却竟会觉得似曾相识,前缘未尽。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才道:“正是如此。光是替换肋骨摆件,其实已经足够了。她没必要多做一步,把锦囊里的头发也替换掉。
“剪下来的头发怎么会有毛囊?这反而会构成拆穿她手法的关键破绽。在你看来,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宋隐想了想,道:“当警方确认死者身份时,除了肋骨,会连家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查。
“在当时安如韵的视角里,如果不处理锦囊,警方有可能会从中查出不同于肋骨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DNA。
“这样一来,严秋山家里会出现两个女性的DNA,警方应该会以为真安如韵的DNA,是凶手留下的,继而追查到底。
“毕竟那是十几年前,那个时候的安如韵还无法预料现在的刑侦技术水平。
“她会担心,即便没有毛囊,15年后的警察也能用最新的技术,从头发里查出DNA,或者别的生物信息。
“但如果她直接把锦囊拿走处理掉,也不妥,这样严秋山可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最后,她的这个破绽,其实只能成为推理上的破绽,而不能构成实质性的证据链上的破绽,不能用于定罪。
“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剪下来的,不可能有毛囊。这件事的依据,仅是严秋山一个人的口供而已。
“一旦上了法庭,安如韵的刑辩律师完全可以说,当时他们拔了头发,严秋山记错了云云。”
连潮再问:“那她为什么不只掉包头发?其实光凭借指纹,还有掉包后的锦囊,这身份调换的把戏,也能成。
“她本不需要做肋骨去除的手术的。
“虽然取掉两根浮肋并不影响生活,但毕竟会增加内脏受伤的风险,她又何必非要这么做?”
这次宋隐沉思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戴妍妍的话吧?安如韵的大学室友,甚至父母,都觉得她没有感情。我觉得,搞不好她真有某种人格缺陷。
“安如韵不爱严秋山,甚至根本也不理解感情。
“那么她当然也不会认为,严秋山会真的爱自己。
“所以她并不确定,在她失踪了5年、10年之后,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的严秋山,还会留着那个寓意‘结发为夫妻’的锦囊。”
连潮听懂宋隐的意思了。
如果安如韵对自己丈夫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觉得他足够爱自己,不管自己失踪多少年,他都不可能扔掉那个红锦囊,那么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根本没有必要去做肋骨去除手术。
她杀完人后,把葛君洁的头发与自己的掉包,就能完成与她互换身份的把戏。
可她对严秋山没有信心。
她要留下更万无一失的物件才行。
安如韵并不是“中二病”。
她为什么非要把肋骨做成摆件床头,以幻想丈夫会因此对自己念念不忘?
现在看来,她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做身份罢了。
人骨这种东西毕竟特殊,就算严秋山或者他未来的女朋友觉得忌讳,也不至把这种东西随便扔掉。
安如韵的父母去世后,严秋山把葬礼办得很周全,安如韵知道他是个仔细妥帖、讲传统的人。
那么,就算未来他不打算把肋骨摆件继续放在家里,也理应会找个墓埋掉。
这样一来,警方以后做调查,还能从墓地里取到肋骨,继而从中提取出DNA。
安如韵的目的依然能达到。
总而言之,安如韵是一个严谨到可怕的人。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锦囊丢了,还有肋骨摆件。
肋骨摆件一旦出了什么意外,还有锦囊。
她同时留下肋骨摆件与锦囊,就是留下了双重保险。
哪怕会因此留下些许破绽,她也必须这么做。
事实上,如果警方急于结案,没那么注重细节,很可能真就被她骗过去了。
如此,安如韵的杀人手法、核心诡计,宋隐已经搞清楚了。
可她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盯上葛君洁和齐杰这两个人?
想到这里,宋隐不由拿出手机,找出了那份“葛君洁”写下的“认罪书”,用手指滑到了某一段:
“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宋隐不由道:“严秋山本人,包括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都在审讯室表示,葛君洁和严秋山隐瞒得很好,安如韵绝对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安如韵通过这份伪造的认罪书告诉了我们——
“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项链时,聪明如她,早就察觉到了一切。”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从宋隐手里接过手机,把认罪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道:“认罪书里提到了‘去年’二字。所以,早在案发前一年,安如韵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6月15日,安如韵是在2008年的6月份做的肋骨去除手术。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杀人了。她为这件事,整整布局了一年,却没让任何人察觉到。只不过……”
连潮再次看向认罪书。
这次他看的是一些跟心情有关的语句——
“我忍得很痛苦”“我努力装作无事发生”“我开始夜不能寐”“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我的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该不会这些心理路程,并不是安如韵凭空杜撰的,而是她切实有过的体会?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想法呢?
放下手机,连潮看向宋隐:“安如韵唯一的好友是戴妍妍。戴妍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能向警方提供最完整、最真实‘受害者特写’的人。
“但她当年杀人的时候,戴妍妍已经去到了澳洲。
“我想这也是她敢做出交换身份的把戏的原因之一。
“那么现在看来……安如韵当时主动约章嘉衫出来喝咖啡,根本就是非常故意的举动。”
“对。差点把这茬忘了——”
人如宋隐,也不免惊叹于这次凶手的周全布局。
安如韵知道,当发现自己已经死了,警方一定会调查自己的社会关系。
她无从预判以后丈夫会找谁当女朋友。
但她能判断出,章嘉衫多半会和丈夫维持很久的炮友关系,毕竟他们是同类,很聊得来,这种关系容易处得长远。
因此她知道,警方很可能会找章嘉衫做问询。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警方会对自己做受害者特写。
工作中的同事或许都会反馈,自己是个工作狂,是个女强人,根本不是恋爱脑。
可她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骗过警方,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为了丈夫才取下的肋骨,否则他们搞不好会顺着这个疑点猜到真相。
于是安如韵行动前,找到了章嘉衫谈话。
她在章嘉衫面前扮演着一个深爱丈夫、想要自尽的弱者,她还特意告诉章嘉衫,自己是为了严秋山取的肋骨。
她这么做,无非是想通过骗章嘉衫,来骗过警察。
她不希望警察深究,自己为什么非要取下那两根浮肋。
离开理化实验室后,宋隐和连潮去到了法医办公室。
宋隐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苏打水,将一罐扔给连潮,另一罐则留给了自己。
上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宋隐打开易拉罐,喝了好几口水,再看向连潮道:“你特意提到这一点,是想说安如韵确实不是恋爱脑,对吧?
“她不会为了讨好丈夫取下肋骨,也不该会因为嫉妒丈夫的情人,而欲除葛君洁而后快。
“那么,她杀死葛君洁的动机,非常值得深究。
“齐杰就更奇怪了。她为什么非杀齐杰不可?”
连潮点了头,随即又道:“但既然已经锁定了凶手,动机也就好查了。无非是从另外的‘巧合’查起。”
“明白。搞不好安如韵正是在发现葛君洁的身高、年龄,恰好与自己一样后,想到了互换身份逃脱制裁的把戏。
“可交换身份,其实也意味着她自己原来身份的‘死亡’。
“为了杀葛君洁,她不惜放弃原来的身份,放弃一手辛苦建立的集团……这不应该。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因由。
“蓄量集团当年为什么忽然投资失利,安如韵又为什么忽然要上SAP……看来得去蓄量集团查个账了。”
话到这里,宋隐对着连潮一笑,“这其实是你的老本行。”
“是。我本科除了主修金融,还辅修了会计。”
连潮忽然朝坐着的宋隐躬下身,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沉声问他,“这你也知道?”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淡淡道:“嗯,听温叙白说的。”
“他主动说的,还是你打听的?”
“我打听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如你来告诉我。”
“……”
时间将近午夜。
周遭万籁俱寂。
办公室内两人的沉默也就变得格外明显。
宋隐捏紧了易拉罐,指节有些泛白,有些像是在较劲。
连潮最终决定循循善诱,进一步靠近了宋隐:“不是说喜欢被我管教,接受被我监视,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过什么都听他的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
于是连潮再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有很多暂时不能讲出来的故事。可这件事有关于我,我有权利知道,是不是?
“所以宋隐,为什么打听我?”
不待宋隐答话,连潮压紧眉峰,整个人压迫感更强:“可别告诉我,又是因为我和你前男友长得像。”
宋隐忽然放下易拉罐,抬眸看向连潮。
他的漂亮眼睛依然蒙着一层雾。
此时这雾却很冷,也让他看起来格外遥远。
就这么注视连潮良久,他问:“连队非要这么问,是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这话问得连潮微怔。
是啊,提出要保持距离的是自己。
就算宋隐真的对自己……
自己又何必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大概是最近忙案子忙糊涂了。
连潮皱紧眉头,站直了身体,然后对宋隐道:“抱歉。”
宋隐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几分若有若无的、近乎是自嘲的笑意。
又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不需要总是对我说抱歉。”
连潮每说一次“抱歉”,其实就是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一分。
他意识到这回终究又是自己选择了后退。
但这次宋隐是什么都没做的。
冒昧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时连潮是真的想要再说一次抱歉,但没能说出口,只是喉结滑动了几下,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手机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连潮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温叙白”三个字。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抬眸看一眼宋隐,他接起电话,只听对面人道:“没睡吧?”
“还没。”连潮道,“怎么?”
“你不是说想和我谈谈么。我现在有空,你呢?”
“可以。你来淮市了?”
“嗯。”
“地点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连潮看向宋隐:“我去和温叙白见一面。你有和他见面谈谈的想法吗?”
宋隐摇头:“我就不去了。”
“宋隐,你和温叙白——”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
第52章 他也叫连潮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
开着英菲尼迪回家的时候, 连潮满脑子都是不久前,宋隐在办公室说的这句话。
此刻他似乎难以回忆宋隐说这话时的表情。
也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就像是天气预报台风即将过境。
可当他封好了所有门窗,备好了足够的食物等在眼里, 预料之中的台风迟迟没有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它干脆绕过自己所在的城市, 亦或是期待它尽快到来,让这场悬而未决的暴雨快一点落下来。
不久后, 连潮在家门口见到了温叙白。
考虑到在外面谈话不方便,两人干脆约到了这里。
开门进屋, 连潮去到吧台, 照例调了点不含酒精的饮品。
他调的是玛格丽特, 原料用到了青柠、盐、柠檬汁、龙舌兰糖浆和冰块,口感清爽, 酸甜中带着淡淡的咸味。
调酒花费了他不少时间。
这是因为在与温叙白谈话前, 他尚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和心情。
等酒调好, 温叙白从连潮手里接过玻璃杯,瞥见他的表情后,不由皱了眉,随即道:“加点白兰地吧。一点就好。”
连潮果然给他加了点白兰地。
把这杯酒一口喝掉大半, 温叙白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再若有所思地看向连潮道:“你这反应……看来, 宋宋都告诉你了?他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讲啊。”
他的语气颇有些微妙。
连潮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他没有都讲,一部分吧。”
连潮抿了一口无酒精的饮品。
紧接着他皱起眉头, 干脆也给自己加了点白兰地,才又道:“所以,那晚你找他,到底是为什么?”
温叙白严肃下来:“杀死李虹的职业杀手, 在云南落网了。你知道这事儿吧?”
连潮点头。
“好,你来听听这段录音。”
温叙白拿出手机。
一段录音随即播放了出来。
“那晚你去金沙河,是为了抛尸,对吧?”
“……”
这名职业杀手去河边抛尸时,很可能撞见了万福灵同互助协会这个邪教的成员。
那么他有可能能提供一些跟他们有关的线索。
因此,调查邪教的专案组成员,在他落网后,便在第一时间赶去了云南。
眼下,虽然只听了这么一句录音,连潮已知道,温叙白放的正是专案组审讯那名职业杀手时的录音。
只听手机继续播放着:
“已经证据确凿的事,希望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们,你那晚在河边到底见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话。
“如果你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可以向检察院争取宽大处理——”
“那晚我见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样貌看不清。
“他们手里有枪。我不可能杀了他们灭口,只能抛尸逃走……在走之前,我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要亲手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他说……他说这是跟什么……宋宋的外公学的。
“他还说,这是他送给宋宋的礼物。”
“啪”,温叙白关了录音。
他看向连潮道:“宋隐的小名就是宋宋。他外公是著名的根雕师。我想,那晚河边那个神秘男人口里的‘宋宋’,就是宋隐,对吧?否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连潮的脸色变得颇为不好看。
温叙白瞥他一眼,再道:“结合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我觉得宋隐确实跟‘雨夜杀人魔’关系匪浅。
“甚至他跟那个邪教也关系匪浅!
“‘雨夜杀人魔’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他是不是也曾是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一员?他在帮协会清除不听话、不好摆布、或者想报警的会员?
“那天晚上,那位职业杀人本打算去金沙河抛尸,却‘意外’在河边遇到持枪的一男一女,不得不弃尸跑路。
“然后那一男一女往李虹的肚子里的放了个木雕娃娃,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想警察发现‘转孕珠’的事情,继而借警察的手,除掉跟他们抢生意的分教……
“这些事情,真的是宋隐推理出来的,还是他本来就一清二楚?”
“停,温叙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连潮蓦地打断温叙白的话。
他的声音极沉,表情也格外严厉:“我确实对宋隐有怀疑。但我只是怀疑宋禄之死可能与他有关。我没有怀疑别的。
“可你现在,在对我们的同僚进行极其严重的指控。”
“是,我知道我在指控他。”
温叙白端起玻璃杯,一口把鸡尾酒喝得见了底。
“这样,我们姑且把河边的那个神秘男人称作是X。
“这个X明显跟宋隐关系极为密切,毕竟他向宋隐外公学过雕刻,他还称呼宋隐为‘宋宋’。
“宋隐那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那么小的年纪,同时认识两个邪门的人的概率,很小吧?
“所以,与宋隐合谋杀了宋禄的那个‘雨夜杀人魔’,搞不好也是这个X。他们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好朋友了!
“顺着这个角度想……连潮,杀死你父母的‘雨夜杀人魔’,没准也是这个X。
“你的师傅文建业,他上完课后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说你父母就是死于这个连环杀手。
“我是真的怀疑,这封信是宋隐写的。我查证过了,他实习期间,和文建业一起办过案,两个人认识!”
按照温叙白的指控,宋隐在很小的年纪,就认识了X。
他和这个X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后来,为了摆脱宋禄这个家暴犯,宋隐和X合谋杀了他。
某一天,宋隐见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毫无反抗能力,出门上学的时候便故意没有锁窗户。
之后宋隐通知了X。
X便通过窗户翻进宋隐家中,杀死了宋禄。
这个X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成员。
他也是臭名昭著的“雨夜杀人魔”。
可他和宋隐是很好的朋友。
宋隐甚至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外公,让他跟着外公学习了根雕。
如果故事真的是这样,再结合之前从局长李铮那里听到的信息来看,宋隐后来向警方举报了X。
警方认为X是一个名叫孟小刚的人。
然后警方去到新龙村做了埋伏,试图抓捕孟小刚。
后来他们击毙了孟小刚。
与此同时,也有很多警察死在了紧随其后发生的爆炸中。
如果X等于孟小刚,也等于“雨夜杀人魔”,他不可能在被警方击毙后,又死而复生杀了自己的父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暂且不提,
先只分析宋隐为什么举报X。
这背后有好几种可能——
第一种,宋隐和X反目了。
第二种,X并不是孟小刚,宋隐和X依然是合谋的关系。这意味着宋隐向警方提供了假情报,诱导警察杀了孟小刚。
不但如此,宋隐还害得一个作为人质的小女孩,以及那么多警察,通通丧命在了那次事件中。
连潮的一颗心脏越来越沉。
但第二种念头几乎刚在他脑中出现,就被迅速掐灭了。
宋隐是什么样的人?
他或许有点喜欢捉弄人,有时候也不太讲程序正义。
但他是会帮鲍燕那种弱势群体的人;是不计前途代价,也要保护余元春尸体的人;是为了找到真相,还受害者清白,而甘愿熬夜,拼尽全力也要抽丝剥茧找真相的人。
他绝不是一个恐怖至斯的罪犯。
所以……就算温叙白说得对,也只有一小部分对。
宋隐也许真的认识过X。
即便如此,他们也早已反目。
想到这里,连潮脑中忽然闪回了一些纷乱的字句:
“我有过前男友。”
“为什么分手?三观不合。”
……
这些都是宋隐曾说过的话。
连潮心生一种不妙的想法——
该不会这个X,是宋隐交往过的前男友?
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连潮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他仰起头,将面前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对面温叙白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会儿便问:“所以你现在——”
连潮直接打断温叙白道:“我不认可你的看法。你知道这个职业杀手,是怎么被抓住的吗?”
温叙白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连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即道:“是宋隐提供的画像。”
“这不更说明他和那个组织有联系?”
温叙白挑眉道,“李虹死的那一晚,邪教里的那一男一女,不可能恰巧出现在金沙河边,他们一定一直在跟踪职业杀手,所以知道他的长相,然后……”
“然后他们将画像提供给宋隐,让宋隐转给警方,再然后呢?警方根据画像抓住职业杀手,从他口里听到了‘宋宋’这个名字,以至于怀疑宋隐。”
连潮道,“如果那一男一女真和宋隐是一伙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叙白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X是故意说那话让职业杀手听到的?为什么,为了嫁祸宋隐?”
“也许吧。”连潮道,“也许宋隐真的在小时候认识过他。但他们绝对不是一伙的。
“那帮人故意把杀手的画像给宋隐,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警察,怀疑他和邪教分子有勾结的可能。
“宋隐拿到画像的时候,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还是冒险交出了画像。这反倒说明,他是个好警察。不是吗?”
连潮重重把酒杯往吧台上一落。
“在他的心中,真相、抓住罪犯,这些事情最重要。”
这回温叙白沉默了很久。
他默默把第二杯几乎没有加酒精的鸡尾酒喝完,再深深看向连潮:“连潮你似乎……过于维护宋隐了。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你像这样维护过谁。
“该不会你对他……
“连潮,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受伤。我是真的担心宋隐欺骗你,担心他假意接近你,实则别有目的。而作为刑警同僚,我要提醒你,万不可感情用事——”
连潮三度打断温叙白:“那你呢?”
“我什么?”
“那晚你送他回家,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温叙白没答话。
连潮沉眸问道:“距离我怀疑他,而你维护他这件事,还没过几天……你态度转变这么大,有恼羞成怒的成分吗?
“温叙白,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从没被人拒绝过。”
“你的意思是,我被宋隐拒绝了,才怀疑他的?连潮,你如果真这么想……你才真是恋爱脑犯了吧!”
温叙白明显有些动怒。
但发完怒,他又不免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举起杯子,向连潮举了个敬酒的动作:“你我之间,可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争执。是因为宋宋本事大吗?”
连潮面容呈现出些许疲惫。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跟宋隐有关,但其实关系也不大。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是直男么?”
温叙白再一挑眉,喝了一口酒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只是那个当下有一时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宋宋身上就是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吗?连潮——”
抬眸看向连潮,温叙白似笑非笑,“不如你也坦白一点。看着他的时候,你什么念头都没有?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温叙白话音刚落,连潮霍然起身:“你喝多了。可以从我家滚蛋了。”
连潮的心口好像燃着一团火。
有人对宋隐出言不逊,他竟会如此愤怒。
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温叙白也非常惊讶。
愣神片刻后,他摆摆头,拎起了自己的外衣:“宋隐才刚和我绝交,现在该不会你也要来?都什么事儿啊……
“算了,怪我失言。我向你和宋宋道歉。
“不过连潮,我是真的希望,你说的那些关于宋宋的推测都是真的。但我也给你交个底——
“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一旦……我会公事公办的。”
·
这晚回到家后,宋隐洗完澡吹干头发,而后快速地躺到了床上,他觉得非常疲累,可上床后竟睁着眼无法入眠。
这次的案件差不多就要迎来真相大白了。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轻松。
大概从踏上凤芒山开始,他的心中就悬上了某种东西。
夜深,宋隐的双目半睁半合。
就在这似梦似醒的恍惚感中,他的眼前出现了许久之前的一幕——
依然是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
宋隐嘴里咬着一支烟,冷不防却被一只手抽走。
他暂时没理会,只默默地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片刻后,“Double Kill”的游戏音响响起,他这才眼皮一抬,看向刚跑进网吧的,坐在了自己身边的连潮。
“宋隐,你是好学生,抽什么烟?可不能学坏。”
连潮直接把他的烟掐灭,一把扔在了脚下的垃圾桶里。
宋隐看他一眼,并不说话,只继续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不久后他带着队友冲上高地,摧毁了敌方的水晶,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游戏。
旁边连潮问他:“怎么退出了?想玩《仙之逆旅》?”
“不是。”
宋隐切出游戏界面,转而打开了一个网页。
然后他播放了一个视频,并把耳机分了一半给连潮。
视频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他配合父亲拍完一个运动装广告后,在家与父亲一起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镜头里的他穿着高级订制的西服,长相英俊,举止优雅,气质矜贵,像这世间最高傲的,从未下过凡尘的王子。
他弹了钢琴,还聊了当前国内经济形势,举止从容,侃侃而谈,一看就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弹幕里充斥着惊叫,俨然把他视作了偶像潜力股,称他是未来会空降娱乐圈的大明星。
视频还没有播放完毕,宋隐就关闭了界面。
然后他取下耳机看向身边的人:“为什么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也叫连潮?
“Joker,你到底是什么人?”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连潮主要在带着人固化证据,完善证据链,并撰写一些书面上的报告。
这是因为他需要申请一份特殊的,针对蓄量集团的搜查令。他要申请针对该集团的账务展开全方面的调查。
2008年下半年开始,蓄量集团的资金出了严重问题,差点走到了倒闭的局面。
可这个时候安如韵还是坚持上了SAP。
宋隐和连潮现在不免怀疑,她为的是借SAP掩饰什么。
SAP具备强大的会计信息处理能力,兼具FI财务记账和CO财务管理的功能。
目前已了解到,蓄力集团早期的会计信息,都是手工记录的,连专业软件都没用,而就是最简单的Excel。
上SAP后,集团需要将所有Excel记录的会计信息,迁移到SAP系统里。
如果有人想在财务数据上做手脚,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当蓄力集团用上SAP系统,完成所有数据的迁移,以后的会计人员每次处理信息、查看账务、编写财务报告时,都是以SAP记录的电子信息为基准的。
一定没有人会想到,这份基准信息居然有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岁月史书”。
相关手续办妥,申请通过后,连潮带了数名刑侦大队的侦查员,连同隔壁的经侦大队,一起进驻了蓄量集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所有市局的警察,以及集团的财务人员,全都在熬大夜。
集团的会计人员已经快要疯掉,现在这段时间正是年末最忙的、要出各种报告的时候,可他们还得陪警方查陈年旧账。
然而当把SAP系统里的各类报表与文件逐一进行调查后,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明面上的问题。
似乎安如韵当年还真是决策失误,才导致了现金流断裂,不得不变卖大量固定资产似的。
到这一步,连潮也没就说不查了。
毕竟现在SAP系统里的账目信息,是安如韵花了一年修饰过的,表面看上去,确实可能天衣无缝。
继续往下,那就得查最原始的会计凭证了。
这会是个更巨大的工程。
大到投资发票,小到员工打车报销单,所有的这些原始纸质文件,按照要求都会根据年份,分门别类地放进专门的仓库中。
蓄量集团已存在了许多年,相关的原始凭证数量惊人,于是用了一整层的空间来存放。
连潮带着人走进仓库,简直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凭证票据汇成的洪流之中。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警方连同集团的会计人员一起,争分夺秒地把2009年,甚至往前推2008年的凭证,以天为单位,挨个翻看了起来。
其中大家重点看的,当然是跟鸿雨资本,以及春蕾药业有关的发票一类的会计凭证。
有意思的是,这两类凭证全都如凭空蒸发般,彻底消失了,连一张盖过财务章的发票都找不到。
可连潮先前分明在SAP系统里,看到了这些凭证的扫描版。
当然,扫描版是不清晰的,很多地方看不清楚。
现在连潮不得不怀疑,扫描版有造假的嫌疑。
他当即找来一名财务经理。
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有些为难地道:“这……这我记得,当时发生了一场小火灾,确实是烧毁了一些凭证。
“不过我好在凭证都扫描进了SAP系统,所以……”
连潮厉色道:“原始凭证丢失或者损毁的,必须补办。这不应该由我来提醒你,你职业资格证怎么过的?”
财务经理一哆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脑门开始不断冒汗。
连潮再道:“快年底了,最近有审计过来年审吧?15年前为蓄力集团做审计的公司是同一家吗?他们当时是怎么审计过的?
“帮我约个会。我要和他们聊聊!”
到这一步,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因为这背后可能涉及审计公司的失职、甚至连同造假。
这日离开蓄量集团公司后,连潮当即将此事上报了上级,乃至证监会等等。
之后他与其他工作人员足足花了一周的时间,才从犄角疙瘩里,找到了两份跟案件有关的文档。
这两份文档,是在财务经理办公桌旁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找到的,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支支吾吾地说:
“当年安总是让我把这两份文件,放到仓库去的。可我忘了……它们就没被烧。”
连潮接过两份文件,发现它们是与鸿雨资本和春蕾药业有关的投资意向书。
这不是正式的文档,不是发票,也不属于会计凭证。
大概是因为这样,安如韵才有所疏忽,并没有特别注意它们的去向。
安如韵当时应该只是拿着它们来让公司其他人以为,投资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份意向书,都有对方公司相关负责人的签名。
只见跟鸿雨资本有关的那份上,签字人叫李峰。
春蕾药业的那份,签字人则是姚城林。
睁着一双因为熬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连潮稳准狠地抓住了关键——
这两个名字的字迹非常相似。
尤其是李峰的“李”字,以及姚城林的“林”字。
这两个字都含有“木”,而两个木的那一竖写到最后,都习惯性地往上画出了一道小钩。
这原本应该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
签字人的姓名也不同。
但签名人却像是同一人。
连潮心里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鸿雨资本也好,春蕾药业也好,这两家公司根本就是假的,或者说是“空壳公司”。
安如韵很可能在利用这两家公司转移资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所谓的投资失利损失的钱,其实都流到了安如韵那里。
她根本没有投资失败,她只是在暗度陈仓,把集团的现金,悄无声息地倒手到自己的手上。
接下来就该查那两家空壳公司的具体情况了。
很快连潮得到了结果——
那两家公司背后的法人,居然都是齐杰。
这日傍晚,连潮刚从蓄量集团出来,接到了宋隐的电话。
两人这阵子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电话接通后,宋隐也没问任何私人层面的事,只问连潮案情查得怎么样了,为什么就连他也不知道半点情况。
连潮当即握着手机道:“现在证监会那边也只有一位领导知道这件事。审计单位,我也要求保密了。”
宋隐点了点头:“你是不希望打草惊蛇?”
“对。安如韵一定早就逃到国外了。现在一方面要固化证据,另一方面,绝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真相 。”
第53章 蚂蚁和糖果
美国纽约, 上东区。
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姑娘,离开就职的A&K会计事务所后,开车来到了这里。
她提前给上司发了信息。
因为她知道她的这位黑发黑眼睛的、来自亚洲的上司很有计划性, 最讨厌计划外的突发状况。
把车停到了某个独栋别墅前后, 白人姑娘检查了一下文件夹里的文件,正要下车, 忽然听到“砰砰砰”好几声枪响——
居然是从上司家里传来的!
白人姑娘当即拿着手机下车,做好了立即报警的打算。
然而在按下“911”之前, 她已来到敞开着的大门外, 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楼梯前躺着一只被子弹击中的浣熊尸体。
它的周围全是血, 旁边精致的墙壁、地板上,有好几个弹孔, 不远外的地上则放着一个打翻了的派。
至于她的那位亚洲上司, 正举着手枪,靠着门略喘着气。
听到动静, 上司转过头,看向了白人姑娘。
她苍白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大概是没料到会被下属撞见这副场景。
白人姑娘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摔个跟头。
她几乎以为上司会开枪打自己。
好在上司及时放下了枪,白人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Ann, ”她唤这位上司的名字,用英文道, “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我来之前有给你发信息,可能你没看到……”
“哦, 好的。我知道了。不好意思,你等我收拾下。”
Ann的英文发音很地道,几乎听不出口音,像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冲着下属微微一笑, 她放下手枪,抬手理了理头发,一边请助理进屋,一边解释道:
“是这样的,这只浣熊实在是……实在是太讨厌了。
“你看,Bruce先生家的小孩,非常喜欢吃一种派,我好不容易要到配方,搞了一下午才做出来……我还跟Bruce约好了,今晚会带着派过去的!
“如果不是这只浣熊,我现在已经按照既定计划,出现在了Bruce先生家,把派送给他的小孩,并和他谈起明年审计方面的续约合同了……
“可现在没办法了。重新做派,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刚我给Bruce打电话说明这件事,他居然让我明天再去。
“好了,因为这只可恶的打翻了我心爱的派的浣熊,我得明天再拜访Bruce家了。
“可这次的竞争很激烈啊,明天我过去,合约可能已经被其他师事务所捷足先登了。是吧?”
对白人助理解释这一切的时候,Ann的表情有几秒出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神经质。
“亲爱的,都怪这只浣熊,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相信我们事务所的实力。我们的价格也给的合适……
“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计划被打乱的感觉。我必须要杀了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浣熊入侵”事件的三日后。
Ann顺利拿下了合约。
这期间她请了人,把被子弹打坏的地板、墙壁等修葺完毕。
至于地上的浣熊血,以及那个打翻的派造成的污秽,也早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下班回家后,走进这焕然一新,打扫得一丝不苟的家里,Ann颇为满意地去到吧台,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
大概是年纪已经上来了,倒酒的时候她的右手微微一抖,几滴酒便不小心洒落在了深色的吧台台面上。
Ann勃然变色,迅速拿来纸巾擦掉酒渍,却觉得这样还不够。因为这种酒有甜味,很可能会引来蚂蚁。
蚂蚁虽小,却跟浣熊一样,都是这个完美家庭的入侵者。
光是想想让它们爬进这个家的样子,Ann就恶心得头皮发紧,连皮肤都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瘙痒。
清洁了台面许久,又喷了几遍酒精,Ann这才满意,端着红酒去到华丽宽敞的客厅,坐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但她还是紧皱着眉,像是有着难解的心事。
沉默地喝完一整杯酒,她拿出手机,搜索起中文页面的新闻。
不久后她看到了淮市警方发布的一则通告。
“2024年12月8日,我局于凤芒山区域发现两具尸体,经法医检验及调查确认,两名死者身份如下:
“1、齐杰,男,24岁,生前系自由职业者;
“2、安如韵,女,34岁,生前系蓄力集团高管。
“经公安机关缜密侦查,现已锁定重大作案嫌疑人葛君洁,其涉嫌故意杀人罪,目前负案在逃。
“为尽快将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现面向社会征集破案线索。广大群众如发现嫌疑人葛君洁的行踪或掌握相关线索,请立即向公安机关举报。
“嫌疑人照片:……
“举报方式:……”
短短一则通告,安如韵却读了很多遍。
她又去给自己倒了两杯红酒,一边在按摩浴缸里泡澡,一边缓缓缓喝下,直到深夜,才披着睡衣去到卧室睡下。
也不知道是红酒喝多了,还是因为那则警方通告,安如韵的神经有些亢奋,没能立刻睡着。
半梦半醒间,她梦到了自己七八岁的时候。
爸妈都很忙,Ann又和一个大院的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于是只能和自己玩儿。
可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娱乐项目?
Ann玩了折纸、玩了翻花绳,觉得这些游戏都很无聊,很没有生气。
什么有生气呢?
什么样的活物可以陪自己玩儿呢?
想到这里,Ann忽然看到了一群蚂蚁。
对哦,为什么不和蚂蚁玩玩看呢?
就这样,Ann搜集了一群蚂蚁,和它们做起了游戏。
那她在家门口的小院里,用白色粉笔画出了一条条直线,要求蚂蚁要沿着她画下的线前进。
蚂蚁却哪能听得懂她的,脱离塑料瓶后,迅速四散开来后,往其他地方爬了去,完全不受她的掌控。
这本该是很寻常的一幕,Ann却觉得头皮发紧,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发痒。
她头疼脑热,愤怒异常,跳起来后把所有不受掌控的蚂蚁全都用脚踩死,这才总算觉得舒服了。
再后来,Ann听说蚂蚁爱吃糖。
重新收集了一群蚂蚁后,她用勺子把蜂蜜画出一条直线。
当看见它们果然沿着直线往前走后,她歪着头,脸上勾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这件事也教会她一个道理,想控制什么人或者什么动物,得先给人家一点甜头。
慢慢地,Ann发现自己和其他同龄人有些不一样。
同龄人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她已经懂得了为自己制定目标,并很享受完成目标的那种成就感。
她会把实现目标的每个步骤,都制定得非常细致,并且一定会确保自己按部就班完成,最终实现目标。
一旦过程中,哪一步脱离了掌控,偏离了原有的计划,她就会感觉到,从前那些曾被她踩死过的无数蚂蚁,会在突然间全都爬到她的身体上,钻进她的皮肤,顺着血管去到身体各处,然后啃噬起她的五脏六腑……
她会非常的不舒服。
或许自己患有强迫症,或者是别的什么毛病。
但她觉得无关紧要。
正因为这样的性格,她才收获了非常多——
她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学习成绩年年第一。
父母每次见到她都笑得合不拢嘴,亲戚朋友对她也全都是夸赞,她是其他人眼里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就连班主任,都因为她高考成绩好,而获得了丰厚的奖金。
她几乎爱上了自己的这种性格,这种性格带来的好处,足够她无视掉一些无足轻重的副作用。
在人生的前半段,升学,恋爱,发现男友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后马上分手……
每一步,Ann都走得很满意。
制定一个个目标对她来说,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方格,完成目标则是往方格里填色。
色块刚刚好填满方格,不缺一点空白,也不超出一点方格的边框线,这对她来说,简直称得上是异常满足了。
再后来,人生的方格走到了她框定出来的、该结婚的时候。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的母亲躺在ICU里,而她与主治医师发生了很大的争执。
“你好,你说我母亲不行了,这两天就该准备后事了。你能说得具体点吗?具体是哪一天?”
“这……抱歉,这取决于病人的个人状况,身体底子,求生欲等等,说不好具体哪天。”
“怎么这样呢?我是请假来的,我工作太忙了,好多事都得提前排好才行。办葬礼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什么时候火化,什么时候落葬,葬礼怎么办,找谁来办白事,都要提前安排好……
“你不给说个具体的日期,我没法安排这些事情啊。整个都乱掉了……全乱套了啊!怎么能这样呢?”
“抱歉女士,我实在没办法确定具体的时间——”
Ann的父亲很快赶到,取代医生与她吵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疯话?”
“有你这样追问母亲去世时间的吗?”
“你是不是巴不得你母亲死?”
“你这个人一点感情也没有!你是没有心的白眼狼!!!”
……
父亲被气出一场大病,后来反而比母亲还先去世。
当然,两人去世的时间间隔得不算久,Ann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双亲。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性格的坏处。
这让她几乎有些迷茫起来。
就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严秋山走进了她的世界。
Ann能掌控很多事情。
然而生老病死毕竟不在其中。
父母接连病倒,对她的打击颇大。随之带来的一系列既定计划被破坏的事情,更让她烦躁到了极致。
后来让一切回到正轨上的人,居然是严秋山。
他是个热心人,听说她遇到的麻烦后,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照顾双亲,反正他年轻,有的是用不完的力气。
于是她放心去公司忙项目了。
甚至后来父母去世,还是严秋山通知她的。
Ann不禁对严秋山这个人感到了好奇。
因为他与自己太不同了。
天大的事落他头上,他都嬉皮笑脸的。
“哎呀,没事儿,慢慢来,别急!”
“这个事晚做一天又能怎样呢?地球照样转。”
“你气坏了身体才不划算咧!”
“计划之所以叫计划,就是因为它有可能完不成,计划就是拿来被破坏滴!”
……
严秋山说的那些话,当然不足以改变Ann。
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拖延症晚期的人,或者软弱无能之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不过严秋山说这些话时所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完全不着急的淡定态度,如扬汤止沸般,多少感染了Ann。
后来他们合开的公司和甲方谈事情的时候,她也尽量都只让严秋山出面。
通常情况下,她能依靠理智和精准的判断力,让对方觉得她情商高、好相处。
但其实她都只是在忍受对方的愚蠢与拖延。
她在努力向下兼容。
因此她很怕自己会忽然控制不住,泼人一脸热茶然后再骂一句:“你简直蠢笨如猪!”
有一次Ann得罪了人。
严秋山把人摆平,把合约签下来后,两个人吃起了庆功饭。
Ann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于是主动提出,他们可以结婚。
在Ann看来,严秋山这个人仗义、厚道、学东西快、拉得下脸、够努力、心态还够稳,能和自己形成良好的互补。
他无非是有些好色。
好几次她都发现,在街上看到漂亮姑娘时,他会忍不住多看人家几眼。
这样的男人以后肯定是会出轨的。
不过大部分男人恐怕都会这样。
与其再去费力寻找一个靠谱的人,不如就他了。
就这样,Ann把严秋山列入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中。
因为已经预料了他会出轨,她在评估得失,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后,把这件事也列进了计划中,以至于当它真的发生了,她也没觉得不舒服。
一起和严秋山打造事业版图,老了之后两人也互相扶持,这既是Ann的目标,也是引诱蚂蚁的糖。
只要这只蚂蚁还在这条线上走,她就觉得一切都还在按自己的计划中,还受自己的掌控。
然而一切都在见到那条项链时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她让严秋山往东,严秋山绝不敢往西。
可他居然瞒着自己,偷偷养了一个女人。
其实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不过,对于其他女人,他都不会避讳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他瞒了下来呢?
为什么他竟还让她来公司上班?
Ann忍不住想,严秋山是不是打算和那个女的走在一起,甚至打算和她生一个孩子?
生孩子这件事,原本也在Ann的规划里的。
她觉得她打下来的江山需要一个继承者。
她只是把这个人生目标往后放了而已。
现在是集团高速发展的时候,她脱不开身。
但等事业发展得差不多了,她会把重心放到培养孩子上,她希望孩子会非常优秀,成为合格的继承者。
而想要实现这个目标,一个完美的父亲,或者说一份完整的父爱,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严秋山打算和其他人生孩子,给自己孩子的父爱就不完整了,他会给孩子做出非常不好的示范。
此外,以后葛君洁的孩子,还可能和自家孩子争钱、争股份、争公司的控制权。
这些倒算了,毕竟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提前防范,可人心的变化是无法防范的,父爱的天平,也是无法控制的。
自己的孩子未来会需要父亲陪着打高尔夫。
如果这个时候,葛君洁的孩子病了,也需要人呢?
严秋山是不是会被一个电话叫走?
或者他们一家三口原本约好了要参加某个亲子活动,可当葛君洁的孩子被小朋友揍了,严秋山是不是会去以父亲的名义帮他撑腰,以至于不能参加自己计划好的亲子活动?
……
Ann完全可以想象,自己未来制定的无数个计划,都会因为葛君洁和她的孩子,被一次又一次地打乱。
这些事情,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反胃。
蚂蚁偏离了轨道,被别的糖引诱走了。
她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严秋山毕竟不是蚂蚁,是帮过她的丈夫,是在父母生病期间帮他们端过屎端过尿的丈夫。
她终究没办法像踩死蚂蚁一样踩死他。
她只能让另一颗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这样,她才能从那种头皮发紧、浑身发痒、头晕脑胀想吐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当然,对于这只蚂蚁,她也不打算再要了。
她为自己制定的人生规划,彻底因此失败了。
她只能要彻底抛弃它,然后彻底重新来过……
抛弃原来旧的人生规划,然后重启整个人生。
——我成功了吗?
想到这里,Ann惊醒了。
她立马拿起手机,又找出刚才看到的通告重新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想,她当然成功了。
安如韵的灵魂,早已在15年前,就随着葛君洁的尸体葬入了悬崖。
此后她有了新生。
她不再叫安如韵,而是Ann.
她曾以为生老病死,是自己唯一不可掌控的。
但她现在发现,她其实也可以完成一部分上帝才能完成的工作。
啊对了,还有一个死者……
他叫什么来着?
哦,通告里写了,齐杰。
Ann想起来,自己还是通过严秋山的八卦,知道他这个人的。
他是严秋山某位情人的男朋友。
据说他冲进了包厢,用滑板砸了饭桌,还揍了严秋山。
这些事情,本来Ann也就是当个八卦随便听听。
之所以留意到齐杰这个人,是因为她听到一句:“哎呀,我本来也说要替严总和章总出出气的,年轻人一点事儿也不懂!
“嘶,后来吧我一查,他居然是齐家的孩子。虽然他父亲已经去了国外,但我还和他做过生意呢……”
好奇之下,Ann也就顺手查了一下,她发现齐杰看起来是个无业游民,手底下居然挂着好几家公司。
虽然那几家公司已经停止经营活动了,但也许齐杰父亲考虑到,以后还可能会在国内发展业务,于是那些公司并没有真正注销,而是留了个壳在。
齐杰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名下有数家空壳公司,性格孤僻得了抑郁症,又恨极了严秋山……
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合作对象?
Ann都快觉得,这是老天在帮自己了。
对了,自己是怎么和他搭上话的呢?
想起来了——
“你好,我是严秋山的妻子。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一定会管好自己的丈夫,绝不让他再骚扰章嘉衫。
“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呢?
“我想报复他,你帮帮我吧!
“你看,如果我能让他破产,让他没钱没势没权……他还靠什么吸引章嘉衫?身材样貌,他哪里比得过你?”
年轻人果然很好被忽悠。
很快他就配合Ann,利用手里的几家空壳公司,帮她把蓄量集团的资金转走了。
之后Ann再利用地下钱庄,成功把钱转移到了海外。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Ann对着齐杰这个人犯了难。
留他这么一个知情人,简直后患无穷。
打算杀掉葛君洁的一个月前,她做出了决定,她得把这个年轻人灭口。
于是她注册了一个账号:“洁白的雪”。
之所以注册了这么个名字,是因为Ann觉得葛君洁这个人确实洁白如雪。
真难以想象,她在那样的环境中走过来,居然还心存一分赤子之心……她对我说什么?她居然说她崇拜我?
这世上真有崇拜原配工作能力的小三吗?
她可太有趣了,但也太愚蠢了。
我说自己知道了她和严秋山的事,她居然就辞职了。
我说只要她别把这件事告诉严秋山,就会为她写介绍信,给她介绍其他工作,她居然也信了,真的没告诉严秋山。
严秋山真是捡到宝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情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无比愚蠢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了自己花费了半生时光去努力实现的人生规划……逼得我不得不彻底重新来过。
她真是太不可饶恕了!
·
安如韵已经逃到国外了,逮捕她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世界这么大,光是找到她在哪里,就已是一道大难题。
但好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当年是去美国留的学,在那边有校友资源,最适合东山再起。
于是便又到了连潮发挥人脉力量的时候了。
连潮原本是想让定局美国的朋友,找那边的私家侦探偷偷调查这件事的,必要时再请求那边警方的协助。
尽管如此,连潮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单是找到安如韵就很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
然而他的那位朋友在华人圈里悄悄打探了一下后,居然很快就确定,安如韵现在的名字是Ann Jameson。
来美国后,她嫁给过一个叫Jameson的人,因此拿到了绿卡,很快两人就离婚了,不过她并没有改回原来的姓。
“诶,潮哥,不是吧,这个人有问题?
“她可是华人圈之光啊,太有名了!我们公司本来要和她签订明年的审计合同的……现在看来,不能签,是吧?”
听到这样的话,连潮立刻对这位靠谱朋友道:“审计合同的事,你记得找别的理由推掉,多余的话,一句话也别说。”
朋友当即表示明白:“放心,我绝不会打草惊蛇!”
三年前,帝都那边的公安特意成立了一个团队,这个团队的主要工作,便是负责把潜逃至海外的罪犯们缉拿归案。
为此他们还取了个非常响亮的名字——“捕狼计划”。
找到安如韵的下落后,连潮当即了联系了捕狼计划的成员。
美国和我国没有引渡协议,想捉拿安如韵不是件容易的事。
连潮与捕狼计划的成员召开数次视频会议后,暂时定下了行动方案——
找机会以商业合作的借口,把安如韵骗到和我国有引渡协议的国家,然后实施抓捕。
这一晚,连潮和帝都公安开完视频会议,这起悬崖双尸案,也就总算告一段落。
不需要再思考案子,连潮的大脑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开车回小区的路上,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宋隐——
聪明厉害的,总能精准抓住案情关键点的宋隐。
一丝不苟握着解剖刀的,冷静睿智的宋隐。
有着一双漂亮却总是不专心眼睛的,让人一眼见到就很难忘记的宋隐。
身上满是谜团,亦正亦邪,站在黑白线中央的宋隐。
这半个月以来,两人就打过几次电话,沟通得还都是案情。
宋隐还在介意自己那日说的那句“抱歉”么?
他也完全不想知道……自己和那晚和温叙白聊了什么吗?
“噼啪”几声响。
雨滴落上车窗。
下雨了。
下雨了,宋隐……会不舒服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在雨滴声中沉默了数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宋隐拨去了一个电话。
第54章 第一次正视
傍晚的雨不算大, 淅淅沥沥的,像是永无止息,在车窗上留下了无数条蜿蜿蜒蜒的线条。
车内, 手机提示音响了五声后, 电话接通了。
宋隐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连队?”
雨继续“滴答”“滴答”下着。
连潮没有立刻开口,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随口道:“目前针对安如韵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证据已经找到了,针对她的抓捕行动即将正式展开——”
忽然意识到宋隐那边的声音有些吵闹, 他略作停顿后问:“你在外面?”
宋隐便道:“姜南祺过生日。我过来一趟。”
连潮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那个富二代陈墨的身影。
他跟姜南祺是朋友, 搞不好这次也会出现。
没记错的话, 他还曾试图勾搭宋隐。
对了,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不然你再审我几句?”
“被你这样的美人审, 带劲儿得不得了!”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他说你喜欢男的。”
“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的身上有股劲儿。”
……
鬼使神差般, 连潮耳边又出现了温叙白的那句——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他们都在对宋隐出言不逊。
思及于此, 连潮再次感觉到了极端的愤怒。
可在这震怒之下,他又感觉到了一种无比陌生的情绪。
那似乎是一种冲动,一种肖想。
也是一种极端阴暗的欲望。
就好像这天底下的其他所有人,连想碰一下宋隐头发的念头都不应该拥有, 但自己除外。
只有自己可以靠近他甚至……
车窗外雨下得越大。
连潮的心就越燥。
他似乎是第一次直面了自己内心深处,对宋隐生出的最阴暗、也最不可为外人道的欲望。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同性恋。
换做其他男人, 他绝对不会有任何想法。
可如果那个男人是宋隐——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好像就可以了。
不。不仅仅只是可以。
冷不防地,连潮在脑中想象出了宋隐闭着眼睛躺在自己面前, 一副毫不设防、任自己予取予求的样子。
他的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他的心跳也变得很快。
只不过是往这个方向随便想了一下……
他居然就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
连潮当即皱紧眉头,低头看向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这样的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原来他想上宋隐。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念头。
想亲他,想占有他, 想弄脏他想玷污他……想让他接受自己的所有。
想让他从身到心,从头发丝到脚尖,都被自己一人掌控。
想看见他红着眼求饶。
想听他发出乞求的低吟……
这种欲望是什么时候生的根,连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才把自己真正看清楚。
“喂?连队?”
“你还有什么事吗?”
宋隐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里传出。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
身下的那道轮廓已更加突出和立挺。
轻吸一口气,连潮沉声问:“你在哪儿?发个地址给我。”
“嗯?”宋隐似是有些疑惑。
好在连潮及时想到了借口。
他拉开副驾驶前方的手套箱。
那里面放着一个盒子,是前段时间他给宋隐买的降噪耳机,方便他在雨夜入眠用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之前说过要给你耳机的,忙案子忙忘了,明天还有一天的会,干脆现在给你送过去。”
“行。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就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好了。我去给姜南祺说一声。对了,不用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这不合适。”
“合适。我是他哥,我说了算。”
“那我包个红包吧。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少一点。”
“没关系。我生日的时候再让他补回来。”
·
雨滴汇聚成线,自宴会厅阳台的落地窗上缓缓跌落。
宋隐挂下电话,听见姜南祺在身后唤自己:“哥?不会又是你们领导叫你回去加班吧?”
“不是。”宋隐转过身道,“他来给我送个东西。”
“诶?他要来?那敢情好!正好晚宴还没开始呢,我去安排下位置。让他坐你旁边?”
“好。”
“行,我这就去安排。对了,一会儿碰见那个叫陈墨的,你可要离他远点,说起来还要怪黄叔那大嘴巴……
“总之我告诉你,陈墨可玩得花,荤素不忌,男女都可以。你千万要当心。不过既然连队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放心?”
“他那么凶神恶煞,妖魔鬼怪见了,肯定不敢靠近你!”
“哦。”
“妈那边……你一会儿和我一去打个招呼?”
“好。”
“哇塞,哥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
“有吗?”
“啧,该不会是新领导御下有方吧?”
“?”
“嘿嘿嘿,我去安排座位!”
姜南祺最初是想把过生日的地点选在酒吧的。
不过现在他已大学毕业,正式进入家族公司工作,生日就不能再是简单的生日,因此办得颇为正式了些,位于市中心最好的酒店里的宴会厅。
附近车流量大,应该是有些堵车。
大概因为这样,连潮来得晚了些,于是宋隐身边的那个空位,被人见缝插针地坐了下来,正是陈墨。
“宋老师,在等谁?”陈墨递过来一杯酒。
宋隐低着头没有接酒,只说:“我不喝酒。”
“不含酒精的。”
“真的么?”
“我骗宋老师你干什么?宋老师你真是太可爱了。”
宴会厅流光溢彩,宋隐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是一直在走神。
他越不专心,却竟好像越动人。
酒没能送出去,但陈墨记得宋隐是抽烟的,于是又拿了一根细支出来:“白沙的,试试?尾段有点甜,还带点木质调的檀香……我觉得很适合宋老师你的气质。”
宋隐抬起头来,以一种“原来刚才说话的人是你啊”的,透着些许恍惚劲儿的眼神看向身边的陈墨。
然后他道:“我现在不抽烟了。领导不让。”
陈墨一拍桌子:“你领导是太平洋的警察啊,管这么宽!”
“嗯,确实是警察,只是不管太平洋。”
“……”
陈墨没试过宋隐这么难拿下的。
短暂地被打击了一会儿,他又有点跃跃欲试了,伸出手肘碰了一下宋隐的肩膀:“不是,宋老师,你故意把天聊死的吧?你就是故意气我,对不对?”
宋隐只淡淡道:“你坐错位置了。起来。”
“诶不是——”
“我领导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他会生气的。”
“……”
我还真就不信了。
瞥见宋隐随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陈墨双眸一沉,迅速将手伸了过去。
他早就想知道握住这只手是什么感觉了。
猝不及防间,他被宋隐一把按住手腕。
尺神经被拇指不偏不倚地摁住,陈墨当即就想发出一声尖叫,张开嘴的一刹那,却被宋隐用另一只手及时捂住了。
细支白沙“啪”得一下掉在了地上。
陈墨的五官都疼得扭曲了。
只是宋隐摁着陈墨的手,迅速将其拖到了桌布下,周围也就完全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表面上看,宋隐一手捂着陈墨的嘴,温柔地注视着他,又把头凑在了他的耳边,就像是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
实际上宋隐确实在和陈墨说悄悄话。
他的语气依然非常温柔。
不过他说的话却是:“姜南祺过生日,我不想扫他的兴,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但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三秒后,我松手,你站起来滚蛋,离我越远越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点头。”
陈墨整条右臂都麻了,生怕宋隐继续用力。
他看起来这么瘦,怎么好像还挺能打的?
难道传言是真的?他从小遭遇家暴,之后为了有能力自保,早早报了班学武术?
他学的什么?
跆拳道?泰拳?空手道?还是中式功夫?
陈墨一边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只想到了这些,一边忙不迭点了头。
于是宋隐松了手,看起来仍是那副温柔好说话,十分和颜悦色的样子。
甚至他的语气听起来饱含真切的关心,而不含任何嘲讽:“你是不是每天熬夜喝酒抽烟,还动辄吃油炸烧烤冷饮?看看,年纪轻轻就把身体搞虚了。”
陈墨:“……”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这个身体虚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啊?
陈墨还想说什么,宋隐又抬眸望了过来。
这回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凌厉,陈墨下意识一哆嗦,想起来自己刚才答应的要求——马上滚。
理智上陈墨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可事实上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宋隐这款美人实在……实在是太辣了。
陈墨最后是红着脸滚的。
几乎是他前脚刚离开,连潮后脚就出现了。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他有没有看见。
“连队。”宋隐穿过人群看向他,“来了。”
“嗯。”连潮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抱歉,路上有些堵。”
“你来得刚好,正要开始上菜。”宋隐微微一侧头,瞥见他略显潮湿的双肩,“雨下大了?”
宋隐想知道的其实不是雨有没有下大。
而是连潮应该是从车库过来的,怎么会淋上雨。
连潮当然听得懂宋隐的意思,这便解释道:“路上看到便利店,就停车去顺路买了点苏打水。”
宋隐看向他并没有带着苏打水的手:“水呢?在你车上?又在后备厢里啊?”
“嗯。你不着急喝的话,等会儿去车库给你。”
连潮笑了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先给你耳机。”
“唔,姜南祺过生日,收礼物的却是我。”宋隐接过包装精致的礼盒,“谢谢。有劳了。”
服务员开始布菜了。
台上也出现了表演节目的嘉宾。
嘉宾在唱一首歌,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个时候出现的歌词,几乎像是某种隐喻和暗示了。
既然不能幸免。
是不是干脆顺其自然?
悦耳的旋律中,连潮喝一口热茶,侧过头看向宋隐。
宋隐恰到好处地抬眸望了过来,然后朝他淡淡一笑,神情里看不见一点芥蒂:“饭菜还合口味吗?”
这不免给了连潮一种一切如常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不愉快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这些日子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疏离。
无论自己想怎么对待宋隐,都可以。
这样的感觉又来了。
这简直是一种纵容,也是一种引诱。
宋隐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欺负他,或者控制他。
冷不防看见连潮喉结滚了滚的,宋隐问他:“连队,怎么了?想说什么?”
连潮正了色:“这段时间,你没有向我报备行程。”
“不好意思,我忘了,可能是没习惯。”
“还有你的通话记录、微信记录等等,都需要给我检查。”
宋隐沉默下来,像是在认真着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把手机拿出来,再递了出去:“嗯,拿去吧。”
真的这么乖吗?
连潮接过手机,只听宋隐又问:“需要定个时间吗?比如每天什么时候检查这些?”
确实很乖。
也太乖太听话了。
连潮沉声道:“每晚睡觉前,主动找我一次。”
宋隐又是点点头:“知道了。”
“今天的先补上?”
“好,从哪里开始?”
“刚和那个叫陈墨的,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我让他滚。”
连潮终究是笑了。
宋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对了……”
“嗯?”
“后天是周六,你有事吗?”
“没有。怎么?”
“我要回趟外公的老宅处理一些东西。我上次帮过你搬家,你也来帮帮我?”
“没问题。地址是?”
“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这个时候连潮没想到的是,宋隐口里的“老宅”,是一栋货真价实的,自晚晴时期遗留下来的古建筑。
这栋四进的古宅位于运河边,闹中取静,白墙黛瓦。
古宅从里到外都透着浓浓的古意,就连一草一木都很有历史与文化的厚重感,让人丝毫不敢轻慢。
后日一大早,连潮便跟着宋隐来到了这里。
木制大门厚重却不张扬,上面的黄铜门环已磨得光亮。
宋隐上前打开解锁,连潮怀着颇为郑重的心情,跟着他一起迈过门槛,踏入宅内。
进门是第一进院落,卵石铺地,角落里一枝寒梅开得正艳,中间堆着的,则是一些尚未完成的根雕作品。
连潮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随着宋隐穿过庭院,来到了竹屋的房门口。
房门打开之后,连潮看见里面挂着一些字画,还摆放着一些上等的瓷器,整个房屋布置得简单雅致,却又极为特别。
其中最特别的,就是无处不在的根雕。
屋中没有传统式样的家具,大到桌椅,小到香插摆件,所有的一切都是根雕制品。
这一整间屋子简直都是艺术品。
以至于连潮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贸然走进去。
宋隐察觉出什么来,回过头朝他一笑:“这些根雕不是古董,也不是外公亲手做的,都是他学生们的作品。不然屋子的防盗措施不会这么简单。放心吧,随便进,不需要鞋套。”
连潮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宋隐又道:“外公确实收集了不少古董,不过早就已经搬到他的新家去了。他的真迹也在那边。你感兴趣的话,下次再带你去看看。至于这边的宅子……
“前阵子我答应了外公的一个友人,马上要将这里借出去做根雕相关的展览。有两间房还一直没来得及收拾,今天就拜托你帮忙了。”
宋隐的话,让连潮想到了不久前他听到的一段录音: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要亲手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他说……他说这是跟什么……宋宋的外公学的。
“他还说,这是他送给宋宋的礼物。”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不必客气。”连潮的眸色不由沉了一分,而后话锋一转问,“你的外公,以前收过很多学生?”
“不算多。他要求很多,要看对方的天赋,也要看眼缘。”
察觉到连潮话里有话,宋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听连潮问:“你的前男友,也是他的学生吗?”
连潮高大的身材在门槛处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门口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透出的凌厉感与侵略性也并未被掩盖半分。
此刻他目光沉沉地朝宋隐压了过去,那里面似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也有一丝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如果宋隐回答“是”,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的前男友,居然是“雨夜杀人魔”,甚至邪教分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历史久远的老宅拖慢了流速。
几缕稀薄的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射进来,在宋隐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他缓缓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不甚专心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探寻,像是在思考连潮问这句话的动机。
其实这动机倒是很容易猜。
毕竟连潮最近忙安如韵的案子忙得昏天地暗,他应该没有时间、事实上也没有渠道查别的事情。
不过他与温叙白谈过话。
这一点宋隐是知道的。
再结合温叙白那晚突如其来的试探,现在连潮为什么忽然这么问,答案也就非常明显了。
两个月前的金沙河边,Joker一定让那名试图在河边抛尸的职业杀手,“一不小心”听到了什么。
这名杀手落网后交代了这些话。
然后温叙白就找过来了。
再然后,连潮就问出了刚才那句话。
所以……当初Joker说了些什么呢?
说他手里的木雕娃娃,是跟着徐若来学的吗?
长久的沉默将老宅的寂静被放大了数倍。
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声都竟显得不真切起来。
宋隐清瘦挺拔的身形融在了寂静幽暗的光影里。
这满屋的根雕连同墙上与地面的阴影,在此刻就像是忽然融合成了一只巨大的长满触角的怪物,正一口一口地,试图将房屋中央的宋隐吞噬殆尽。
这几乎看得连潮忽然心生不忍。
他不由皱起眉来,过了一会儿抬步走向了屋中央。
宋隐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等会儿回答你这个问题。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严秋山那边,后来有问出什么吗?
“我想说的是,严秋山在审讯的时候故意扮丑角,表面看上去,是在为葛君洁隐瞒……但我总觉得,当年安如韵搞出那么大的动作,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宋隐转过身,带着连潮穿过又一个庭院,往古宅深处走去,路上他道:“就算他当时不知情,他是真的信任安如韵,将集团的资金让她全权管理的时候,彻底做到了不闻不问……
“可当安如韵、齐杰、葛君洁这三个人同时消失一个月之后,半年之后……15年之后,他不可能还没猜到真相。他确实文化程度不高,人可一点也不傻。”
连潮很快就跟上了宋隐的脚步。
周遭太过安静,砖瓦又太过古旧,他像是跟随宋隐穿越时空,走到了异世。
“嗯,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最近我和经侦多次拉着财务与外审开会。先不管之前的情况,现在的严秋山一定已经知道,当年是安如韵卷走了所有钱。
“不过我在蓄力集团见他那几次,他始终笑嘻嘻的……这样的人,其实最难看透。
“无论如何,安如韵还没落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也什么都不能对严秋山说。
“目前对他的电话微信都进行了监控,尚未发现异常。
“所以宋隐,你忽然提这个,是想说什么?”
宋隐推开又一道木门。
“嘎吱”一声响,木门打开,浮尘悬在空中,在阳光下显得极亮,宋隐却穿过这层亮色走进了幽深漆黑的房间中。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就想和你聊聊,听听你的意见……
“你看,安如韵和严秋山,再怎么样也是在商场上打配合打得很好的战友,更何况他们还同床共枕多年?
“可现在看来,不仅严秋山从来没有看清过安如韵,安如韵也从没看清过严秋山。”
“所以宋隐,”连潮停下脚步,“你没有看清过谁?”
“我的那位前男友。”宋隐道,“他不是我外公正式收的学生,不过跟着他学过一点根雕。”
第55章 外公的老宅
宋隐带着连潮去到了古宅深处的一间屋子里。
一枝寒梅傲然立在窗外。
房门半开着, 不算浓烈的阳光透进来,顺着相对敞开的两扇门,在地上投出了一道平行四边形的光幕。
屋内的桌椅依然是根雕制品。
宋隐烧了水, 煮了茶, 与连潮对坐着饮茶。
茶汤呈金色,一看就是上好的老岩茶。
连潮品一口茶, 抬眸瞧向宋隐:“这应该是徐老先生压箱底的宝贝?”
“嗯。”宋隐点点头,“还不错?”
“很好喝。”连潮把一杯茶饮尽, 把空的小瓷杯放回托盘上, 宋隐便又为他倒上了一杯。
“尽管喝。外公说过, 好茶就是拿来招待朋友的。”
“你当我是朋友?”
“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再道:“没错。李虹肚子里的那个木雕娃娃, 就是他亲手雕的。”
连潮的声音很沉:“他到底是什么人?”
宋隐缓缓喝下一杯茶, 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上次温叙白说的关于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关于它的三类‘目标人群’, 你还记得吗?”
“记得。孤寡老人,家庭主妇,还有——”
连潮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他紧皱着眉看向宋隐, 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这才说出三个字:“青少年。”
“嗯。青少年。尤其是家里还算有钱的……和父母之间存在很大矛盾的叛逆青少年。”
宋隐看向窗外的梅花,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就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我至今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就称呼他为Joker好了。
“我是在12岁那年认识他的。
“我爸妈那个时候……你既然见过我妈,应该也都知道了。总之,那会儿我放学后并不想回家面对他们, 于是选择了去网吧消磨时间。
“为了避免被老师和同学撞见,我是去的老城区的一家破旧的小网吧。那里管的不严,未成年也可以进。
“有一天碰到城管来查未成年上网,我在老板的示意下向后门逃去,路上不小心被人碰倒,是Joker扶了我起来。我就这样认识了他。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就盯上了我。
“在网吧打游戏时,我曾握着手机和我妈吵过好几次架。这些话被Joker听到了。
“然后他调查了我,知道我遭遇过家暴,还知道我外公是根雕大师,有一栋价值连城的古宅,古宅里还有很多古董……
“他知道我身上有利可图,这才接近了我。”
连潮当即想到了李虹。
也许她本能过上普通却幸福的生活,可她遇到了那个邪教的成员,于是走上了一条彻底的不归路。
还有那个名叫翁如遇的女人。
邪教成员制造了一个局,以“闺蜜”的名义接近她,让她怀疑丈夫怀疑身边的一切,慢慢地只能信任协会内部的人。
当她身上所有的钱都被协会榨干,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最后她成为了弃子,她失去了丈夫、孩子、乃至性命。
现在连潮发现,宋隐居然也差点落入同样的境地。
协会的人在他最单纯、最脆弱、最孤独无依的时候接近他……只是为了对他洗脑,从他那里骗钱。
“其实这个故事并不复杂,”宋隐道,“我在12岁的时候认识了他,16岁那年和他走在了一起。
“17岁,我发现他疑似是邪教成员,提出要和他分手。
“他还没从我身上骗到真正的大钱,所以不愿意和我分开,不仅如此,他见骗不了我,开始打明牌,强迫我加入那个协会。
“——为此,他杀了我的父亲。
“有次趁我和我妈不在,他去到我家杀了我爸,事后他把窗户打开,伪造了从那里爬进屋的脚印。
“对他来说,这是一步可进可退的棋。
“一旦我继续拒绝加入协会,他会让所有人知道,是我故意推开的那扇窗。他想把我污成他的共犯。
“连队,无论你信与不信,那扇窗确实不是我打开的。
“那会儿我家的房门刚换电子锁,密码是我设置的……我设了他的生日。他猜到了,所以能进屋。”
没有人继续喝茶。
金色的茶汤正一点点凉透。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再道:“再后来,我向李局举报了他。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所谓的‘雨夜杀人魔’。
“那个连环杀手每次杀人,都会在尸体手臂上留一个‘伞形’标记,这件事无数媒体都报道过。
“所以Joker是可以模仿他的。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犯下的杀人案,全都嫁祸给那名连环杀手。
“但我能确定,他的母亲孟丽萍,我的父亲宋禄,都是他杀的。我也是这么告诉李局的。
“不过对于李局,我确实有所隐瞒,我没说我和Joker真正的关系。因为我不想被误会成共犯。
“我不想再和那个邪教分子扯上半点关系。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和他曾经在一起过。
“新龙村的那场爆炸案发生后,我就更不能说了。
“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死在了那里,很多警察也死在了那里……我怕被人误会,我在和Joker一起做局。”
宋隐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张脸却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连潮来不及想太多,也来不及瞻前顾后,他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攥住宋隐的手。
然后他感到宋隐的手非常凉,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时光好似在这座古宅中静止了。
连风声都消失了。
根雕做成的桌椅与古宅一起陷入了至深的沉默,树根上天然的纹理在昏暗的光影里看起来竟有些扭曲。
连潮没有想过真相竟会是这样的。
他的胸口闷得发疼,这似乎源于强烈的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宋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连潮身上。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烧了一壶水。
连潮沉默地注视着他,一时几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往事对宋隐造成的伤害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宋隐是否会讨厌再谈及那个Joker。
以至于连潮甚至不敢轻易出言安慰。
但连潮想,至少这一刻,也许他愿意试着相信宋隐看看。
哪怕只是试一试。
于是连潮开口道:“当年接到你的举报后,警方认为这个Joker……是那个名叫孟小刚的人。
“后来,孟小刚在新龙村被警方当场击毙,尸体却在爆炸导致的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
“可Joker明显没有死,毕竟他还能往李虹的尸体里塞入一个木雕娃娃。
“那么,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
“当年Joker察觉到了你向警方举报他的这件事,于是他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么一个局。”
当年是Joker将计就计设局。
而并非是宋隐与他一起合谋给警方下套。
从连潮口里听到这层意思,宋隐似是觉得宽慰,浅浅地勾了勾嘴角,随即他道:“嗯,这次的案子里,安如韵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死者是她。但其实她才是凶手,死者另有其人。
“也许Joker也玩了类似的把戏。
“孟小刚不过是他的替死鬼。”
连潮便再道:“孟小刚为什么能同意帮Joker顶罪,甚至替他死,为什么他的DNA能与孟丽萍构成母子关系。这些暂时无从得知。但总之,Joker设计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
“为什么会发生爆炸和火灾,答案也很明显了。他要毁了孟小刚的脸,不让他的真面目被警方看见。
“或者说,他其实只是不想让你看见。
“按照流程,警方理应会让你认尸,以确实他是否是你在网吧‘偶然遇见的那位凶手’。
“孟小刚的脸一旦被烧毁,你也就无从得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宋隐接过话道:“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再有,那天你也听温叙白讲了,那一年全省范围内都在肃清这个邪教。我以为他们那个组织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直到李虹案的出现……”
连潮皱起眉来,再问宋隐:“现在既然知道Joker没死,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个画像师来。
“宋隐,现在天网覆盖面很广,你向画像师描述出他的模样,画像师把他画出来,录入系统,我们不难找到他。
“所以……他长什么样?”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的是八年前的一幕——
新龙村那场爆炸案后不久。
放学路上,宋隐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警车。是李铮的。
不过短短十几天不见,李铮却像是老了十岁。
待宋隐靠近后,李铮面容疲惫地招呼他上了车,随后带他去大商场吃了顿晚饭。
“……现在案子的证据链已经完善,我们甚至在孟小刚的车上找到了完整的犯罪日志,DNA比对也没问题,他的母亲确实是孟丽萍。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总觉得那里有点不对。”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李铮看向宋隐问,“你在网吧里看到的那个凶手,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17岁的宋隐放下筷子,侧头透过火锅店的玻璃墙,看向了不远外电梯口附近挂着的巨大广告牌。
那是某运动品牌的服装广告。
巨幅海报上,连潮和他的父亲穿着亲子装在打篮球。
尽管那时候的连潮尚有几分少年气,但长相已足够英俊,气质也足够矜贵,惹得商场里的女孩子们频频驻足观看。
连潮没有进娱乐圈的打算。
这是他这辈子陪父亲拍过的唯一一个广告。
可就是这个广告,对宋隐来说,近乎像是天意的指引。
李铮顺着宋隐的目光往广告牌那处瞧了一眼:“哟,连丘泰,影帝啊!我老婆可迷他了。
“他旁边是他儿子吧?父子俩还长得挺像!他叫什么来着……哦,牌子上写着呢,连潮!”
宋隐收回视线,看向李铮:“阿姨很了解连丘泰?”
“没办法。人家长得帅嘛!”
李铮摊手,“大明星和普通人还是不一样啊。啧,他应该比我岁数大吧?看起来却比我年轻多了!”
“连丘泰……有私生子吗?”
“哟,你这种三好学生也关心娱乐八卦?
“他不能有吧!我老婆同时喜欢很多男明星呢。这么多年过去,一个二个都出事了,就剩这个一直没塌房。他岁数摆在这里,算是经受住考验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隐道:“我只是好奇。你说他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生了双胞胎,然后偷偷抱走了一个?”
“没可能吧?”李铮道,“我老婆爱看娱乐圈八卦,跟我聊过这事儿……连丘泰他老婆可不是一般人,是大名鼎鼎的外交官汪澄芝!
“他们生孩子的时候,相关新闻那叫一个铺天盖地!医院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各路记者在那里蹲守了几天几夜,就为抢头条,谁都想第一个拍到他们孩子的照片!
“话说,这汪澄芝也是个勇士啊,生完没几个小时,居然就能穿着高跟鞋出来见媒体了!
“总之汪澄芝生孩子的整个过程,一直有无数人围观,她确确实实就只生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发生你说的那种事?
“那么多医生护士记者看着,如果日后发现少了个孩子……那针对此事的揣测不得疯传全网?
“宋隐,你问这个是——”
宋隐试探性道:“没什么。你刚才问我那凶手的模样时,我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连潮的那张脸。”
李铮笑了笑,根本没当回事:“哈,我还以为你要说,凶手的脸和连潮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那个Joker,偏偏就与连潮长得一模一样。
“宋隐?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连潮再道,“只要你准备好,我随时安排画像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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