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至2月初。
针对卢庄丽被谋杀一案, 侦查已有很大的突破,证据链的完善只剩时间问题。
连潮的注意力也从案件和包晓洁本身,转移到了其背后的团伙处。
那个团伙俨然不一般。
当年包晓洁被盯上, 是因为她在网上发帖, 贴子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以及养父很有钱的事实。
家里有钱、与父母关系不好、十分想逃离现在的家庭, 包晓洁身上具备的这些特质,也正是当初那个用互助协会包装自己的邪教挑选目标群体时所看重的。
因此, 要么这个团伙跟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关系匪浅, 要么也是有着类似恶劣性质的组织。
无论哪种可能, 都值得深究。
这日,连潮打算再分别审包晓洁和刘庸一次, 这次的审问重点不在于凶杀案本身, 而在于挖掘其所在团伙的其余犯罪事实。
对于这两场审问,连潮还是颇具信心的。
毕竟刘庸是个笨人, 一根直肠通大脑,很容易被套话。
至于包晓洁,她当然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是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么只要和她谈条件就可以了。
如果她真能提供重大的、有利于打击恶性犯罪团伙的线索, 可以被视作立功表现,警方可以为她争取减刑机会。
介于此, 温叙白也在从省厅赶来淮市市局的路上。
一旦包晓洁与刘庸真与协会有关,他务必要问出点什么。
然而就在去往审讯室的路上, 连潮忽然接到了胡大庆的电话——
“连队,天网捕捉到闻人栋了!他人在芒市!
“他躲在正在拆迁的老城区,那里没有监控,天网也就一直没有捕捉到他!
“不过想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今天上午事情有了转机,他去了一趟芒市的古玩市场,估计是钱花光了,去打听卖掉那个从他奶奶那里盗走的凤冠的门路的。
“他戴了口罩,但古玩市场那里前阵子发生了数起恶性事件,芒市方面刚在周围装了升级版的监控,能透过口罩识别人脸,还具备步态实时捕捉技术……
“总之,我们已经锁定闻人栋的下落了!”
连潮的脚步当即停顿下来:“我知道了。盯紧他!我即刻带队去芒市!”
李虹案里涉及两个凶手。
杀手先前已经落网。
现在只要在抓住主谋闻人栋,这件事也就算彻底告一段落。
法医大楼那边。
宋隐刚从实验室出来。
他面容有些疲惫,这是因为他一上午都窝在实验室里,和赫冬一起处理刑事鉴定中心递过来的各种人体生物检材。
刚上楼,他猝不及防听到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及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迅速去到走廊的阳台边,宋隐这便看到连潮开着英菲蒂尼带着数辆警车浩浩荡荡驶出了市局大门。
宋隐下意识皱起眉,随后拿出手机,后知后觉地看到了连潮数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闻人栋在芒市被天网逮住了,我带人去一趟】
芒市。又是芒市。
宋隐的面部线条霎时绷紧,眼神也变得锐利如刀,以至于办公室里卓宛白瞥见他的样子时,几乎被吓了一跳。
“宋老师你没事儿吧?你脸色很糟糕啊——”
“帮我提个流程。我要去一趟芒市。”
宋隐头也不回地下楼,去到自己的那辆刚修好的牧马人里,开车追上了前方的警车。
·
“目标回到老城区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查到了,那片老城区拆迁进行了一半,由于政府资金没到位,就暂时搁置了,因此很多地方都没监控。”
“连队放心,老城区范围不大,估计目标住的是某个不需要检查身份证的小旅馆,我们……”
一边开车,连潮一边听着来自胡大庆的汇报。
其后他问:“与芒市的刑侦大队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胡大庆道,“那边的孟队也很重视这件事,亲自带人过去了!我这边已经把他加入线上会议的小程序了,你有什么想跟孟队讲的,可以直接说,他听得见!”
“嗯,先把老城区所有登记过的旅馆的位置予以锁定,然后把地图和位置发给我,天网那边也要继续盯着。”
连潮语气严肃地又道,“孟队你好,我是淮市刑侦大队连潮。劳烦你让几个便衣先进老城区,挨个排查目标可能入住的旅馆,但切记不要暴露,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还要针对老城区的几个进出口全部予以布控,务必让闻人栋插翅也难逃。我这边马上就到!”
芒市刑侦大队长孟程宇的声音马上传来:“没问题连队,放心。我这边已经在调动可以支援的警力了,保证五分钟内全部到达老城区!”
……
与芒市的警方一番沟通下来,通往芒市的行程已过半。
连潮侧头看一眼后视镜,那里清晰地映出了侧后方正被宋隐开着的那辆牧马人。
连潮操控着英菲尼迪变道、超速,在高速路上疾驰而过,又对副驾驶的蒋民说道:“帮我给宋隐打个电话。”
“诶?好。”
蒋民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拨通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很快宋隐的声音传了过来:“蒋民?什么事?”
蒋民当即道:“哦,宋老师好,我在连队的车上。连队有话和你说!”
“我知道了。连队,找我什么事?”
宋隐的声音透着一股心知肚明、却故作疑问的平静。
连潮再瞥一眼后视镜:“你跟来做什么?”
只听宋隐道:“手上没其他活,过来看看你们是否需要帮忙。”
连潮双眸微沉:“跟你上次一定要随我去芒市的理由一样?”
宋隐只道:“你怎么认为都好。”
连潮:“……”
这段对话显得有些莫名,却又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微妙,副驾驶上的蒋民不免意识到,连队和宋老师之间,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他人知的、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大概意识到了蒋民的存在,很多事不方便现在讲,于是连潮只板着一张脸,开口问道:“警用对讲机带了吗?”
“嗯。当然。”宋隐道。
连潮的声音显得格外公事公办、不容置疑:“好,去到芒市后,全程行动听我指挥。能不能做到?”
“没问题领导。”宋隐回得也很公事公办。
“一旦违背指令,擅自行动,需按纪律接受处分。听明白了?”
“明白。”
一段时间后,连潮一行到达了芒市那个拆迁拆了一半,就被迫搁置下来的老城区。
未免引起闻人栋,或者可能存在着的他的眼线的注意,所有从淮市过来的车辆,都没有停在老城区附近,而是停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等停好了车,所有人再穿着便衣,装作普通人,通过不同的街巷,悄然接近各个布控处。
老城区共9个出入口。
每个出入口都已安排了布控。
当地的刑侦大队长孟程宇办事极为靠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根据和连潮商量下的策略,组织安排了数名便衣潜入这片面积并不算大的老城区。
之后便是这些便衣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对由一男一女组成的、假扮情侣的便衣,在某个招待所大堂假意办理入住登记,实则暗自向前台套话时,看到了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走了进来。
只听一边走,她一边扭着屁股拿着手机道:“诶闻少……啊对不起,闻人少,呵呵呵,我没文化嘛!放心,周围没人!怎么会有人呢?!有人我不会喊你的名字的呀!
“您那么阔气,怎么住这种破旅馆嘛……好啦好啦,对不起,人家开玩笑的啦。人家马上上去,302是吧?你洗好澡等着人家哦!啵啵!”
两名便衣当即对了个眼神,很快故意发生了“口角”,装作吵架的情侣,对骂着离开了招待所。
“你真是太作了,分手,必须分手!”
“我巴不得分手呢!搞笑,十年了,我跟你好了十年,你还是只能带我来这种破地方开房!现在立刻马上分!”
……
离开招待所,两人立刻将对讲机切换至公共频道,将这里的情况低声汇报了出去。
所有人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了闻人栋的具体地址。
当然,大家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在暂时不清楚闻人栋的房里有没有其余同伙的情况下,警方绝不能贸然行动。
否则来找闻人栋的那个女人很可能会受伤,甚至会被劫持为人质,为抓捕行动带来不必要的困难。
经与当地的刑侦大队长孟程宇商议,连潮最终定下的计划是——
首先去往大堂控制住前台、以及几位保洁人员,确保没人能给闻人栋传递消息后,询问闻人栋的入住情况,把他是否存在同伙的可能排查清楚。
其后,一旦确认闻人栋单独居住,一部分警力去到招待所外围,守住他房间的窗户,这是谨防他跳窗逃跑;一部分警力留守在招待所的两口出口。
还有一份警力则需去到闻人栋所在的房间隔壁,近距离地探查他那边的情况,以便定下具体的抓捕策略。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闻人栋住的是307号房,连潮亲自带队潜入了隔壁的308。
这个招待所非常简陋,隔音效果极差,把耳朵贴在墙上,能够很清楚地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
闻人栋很快就完事了。
连潮很清楚地听见了他和那位女人的对话:
“你不要和人家一起洗澡吗?”
“自己去!什么档次啊,要我伺候你洗澡吗?”
不久后,哗啦啦的淋浴声响起。
从动静和对话来看,分明是那个女人去洗澡了,闻人栋则独自在卧房。
这无疑是绝佳的抓捕机会!
连潮当即给身后的几名警员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带着持有万能房卡的前台去往到了隔壁房门口。
“滴”的一声响。
房门由前台刷开打开。
连潮率先举枪冲进房内:“别动,警察!”
闻人栋正光着膀子在床上玩手机。
见状他吓了大一跳,抓着手机就跑到窗边。
一条腿都迈了出去,可他一低头,发现下面居然也站满了警察。
艹。该往哪里逃?
闻人栋愣神了一瞬。
这个时候,连潮已猝不及防来到他的身后,一手按住后颈将他的脸重重压在了窗户上,另一手拎着手铐“啪”得一下将他铐了起来。
·
片刻之前,老城区后方。
宋隐和两个芒市刑侦大队的新人刑警守在这里。
三人俨然是这次行动的边缘人物,有他们跟没他们是差不多的。
连潮没有跟宋隐指派任何任务。
不久前,刚到芒市,宋隐收到了连潮亲口用语音消息:“原地待命。”
而在这种地方原地待命,约等于没有任务。
宋隐靠着一面破旧的墙站着,不知不觉间放空了自己。
他想着芒市、蒙市,还有在两个城市往返过程中死亡的连潮的父母。
乌云逐渐铺满天空,阴霾降临了这片城区。
宋隐胃部不免又泛起了酸。
他想喝苏打水了。
这里是老城区里最先拆迁的区域,到处都是碎石瓦砾,宋隐身后20米外有条街拆了一半,有几家店铺倒是还在经营,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一家名叫“佳佳”的超市。
宋隐跟身边的两位新人刑警打了个招呼,便去往了那家超市。即便买不到他常喝的那款牌子,其他的也能凑合。
商铺不过一百来平,在这片区域却也称得上气派了。
进入其中搜寻了一番,宋隐果然没有找到自己常喝的牌子,也就不得已换了款加了木糖醇的甜口苏打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超市深处走去,为的是给连潮、蒋民挑一些吃的喝的。
不久后,刚要折返至收银台,宋隐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来两包熊猫!”
“好嘞。”只听老板道,“洪老板最近换新车了?挣大钱了吧?羡慕你呀,不像我,只能守着这家铺子混吃等死!”
“洪老板”接过两包香烟,付了款,抽出一支烟,“啪”得一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喷出白色的浊气。
“我挣的都是辛苦钱。怎么跟您比?您这马上也要拆了吧,这拆迁款一下来,后半辈子不用愁啦!”
这二人无所事事地聊着闲天。
宋隐却如遭雷击,迅速转过脸往里走了几步。
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崩了起来,整个人的线条锐利到了极致,像是张开到了极致的弓弦。
只因几乎在第一时刻,他就认出了那人的声音——
竟然是飞鸿!
飞鸿之所以来到此处,既有故意的成分,却也有巧合的成分。
不久前,阿云悄然探查清楚了闻人栋的落脚位置,随即便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本地搞古玩的大佬。
双方打着配合,引得在此地躲久了、一直在找机会转手手里那顶凤冠的闻人栋,去了一趟古玩市场谈价格。
闻人栋按捺不住,果然上了钩。
然而警方来到这里的速度,也比阿云他们想得要快。
因此飞鸿虽然表面上答应了阿云,却也没想着这次真能抓住宋隐甚至杀了他。
宋隐是否会来,本就是一件不确定的事。
即便他来了,也会在老城区那边和其他刑警待在一起,怎么才能把他引出来弄死呢?
阿云明显也没想到好办法,只让飞鸿带着人在附近蹲守,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
于是飞鸿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在附近晃悠着。
并没有抱任何希望的他,当进入超市,听见动静,依着收银台转过头,隔着吞吐的云雾瞥向货架深处看清什么后,几乎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了——
天意要让宋隐死在这里。
事实上宋隐的大半个身体被货架挡住了。
但仅凭他的一部分背影,飞鸿也立刻认出了他来。
后腰精瘦有力,双腿笔直而修长,连背影都显出了几分高不可攀、不可亵玩的高冷,实在太过惑人。
不愧是美人。
联想到他与Joker之间那段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闻,飞鸿挑着嘴角笑出几分暧昧,随即朝着货架深处的方向标喷出一口轻挑的烟雾。
其后他也不多耽误,收回视线,对老板道:“我是出来买烟的,先给我三条吧!”
“嗯,是,我这就回去了。老板生意兴隆啊!”
货架与墙体形成的逼仄夹角处,看上去正在挑选泡面的宋隐弓着身。
熊猫牌香烟的气味从背后窜入口鼻,他眉眼凛冽,右手不经意下移,放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飞鸿拎着三条香烟的脚步声远离了这里,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
随即他转身望向超市大门,一滴汗顺着潮湿漆黑的鬓角流了下来。
为防老板起疑,宋隐真的拿了几包泡面,付款后离开商铺,来到了那因拆迁而显得极为破败的小巷上。
他迅速环视一周,很快看到飞鸿正穿过一片断壁残垣,往不远外的数栋建筑物走去。
很可能那里就是他们的重要据点!
沿途小巷拆了一半留了一半,可以用来遮挡身形建筑物尚有许多。
经过初步观察,确认好跟踪路线后,宋隐打开手机微信给连潮发了个位置共享,便把泡面随意放在路边,迅速朝飞鸿的背影跟了过去。
暮色已至。拆迁区显得格外安静。
宋隐尽量放轻了脚步,并与前方的飞鸿保持着严谨的距离,以在最大程度上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飞鸿好似确实没有发现他,一路哼着歌往前走,步子迈得颇为潇洒,一身壮硕的肌肉在夕阳下显得极具力量感,让人轻易不敢招惹。
宋隐蹙着眉,跟着他沿着小巷一路往前,踩着暮色穿过这片拆迁区,再转入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
此处的道路颇为宽阔,两边都是绿化程度较低、楼间距非常窄的小区,应该都是拆迁安置房。
摆摊的在街边卖着炒饭炒面、烧烤、烤冷面等等食物,三两桌椅支在边上,客人还算多。
此地人多车多,追踪无疑变得困难了起来。
猝不及防间,一辆电动三轮从旁边小巷杀了出来,赫然挡住了宋隐的视线。
而当他快步从它身边跑开时,前方已没了飞鸿的身影。
宋隐当即小跑着追出几步,与此同时环视起四周,思考着飞鸿最可能去往了什么地方。
很快他锁定了一条小巷。
然而刚走到巷子口,宋隐余光瞥见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
那是巷子口三家商铺的名字:
“琪琪烟酒行”“幸福家园超市”“亮亮生活超市”。
这三家店都在卖烟。
如果飞鸿真的住在这附近,他为什么会舍近求远,去刚才那家“佳佳超市”买烟?
如果说去那边办事,顺便买烟,还可以理解。
可他刚才给超市老板说的分明是:“我是出来买烟的,先给我三条吧!”
不对。他们的据点根本不在这里。而应该就在那片老城区!
飞鸿是故意把自己引到这边来的!
当断则断,宋隐立刻转身往回走去。
很快他便重新踏入了那片拆迁得很彻底的断壁残垣。
暮色已至,薄云与月色把碎石砖瓦染上一层青灰色。
宋隐走到了一个早已闭店的、门牌上挂着“阿婆豆花坊”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千钧重的拳头就这样砸向了他的面门!
这一袭来得过于猝不及防。
宋隐重重朝后倒地,黑影随即压过来坐在他身上,一手拎起他的衣领,另一手握成拳再朝他的面门砸去。
拳风扬起宋隐额前的碎发。
稀薄的月光下,他那张白皙而骨相极佳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冰冷的美感。
与之相对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在缓缓抬起来的时候,藏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触及宋隐目光的一刹,飞鸿的拳头一顿,咬着烟笑了一下:“宋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第112章 杀戮与对峙
“又或许, 我应该亲切地称呼你为‘道隐’?”
“再怎么说,大家从前也是常在游戏里一起刷本打怪、巡山杀敌的关系……不是吗?”
飞鸿话音未落,猝不及防间, 宋隐的左臂忽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抬起来, 手掌猛地打上他手腕上的耻骨神经。
飞鸿整条右臂霎时被震得一麻,当即松了力道。
下一刻, 宋隐将右手握成拳,用数十公斤重的拳头狠砸了飞鸿的脸颊骨三下, 紧接着一跃而起掐住他的脖子, 抬脚又重又狠地踹向其小腿的同时, 一个翻身将他压倒在地。
宋隐的双手齐齐掐住了飞鸿的脖颈,十根手指的指节全都泛着青白, 用力之大, 似乎是想将虎口嵌入对方的肌肤。
飞鸿的脸很快就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
然而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竟还能将双手攀上来, 一只手用力握住宋隐的手腕,一手则摊平成掌,一寸寸挤进自己的脖颈和宋隐手掌间的缝隙,以便试图将他的手掌推开。
不知不觉间, 嘴里的那根烟已滑落在地,飞鸿咳出一口血沫, 脆弱的喉骨发出了濒临碎裂的咯咯声。
为了对抗飞鸿的反击,宋隐将全身力量都压在了上半身, 于是下半身的力量不可避免地弱了下来。
倏忽间,飞鸿抓住一个机会,双腿猛地挣脱钳制后,迅速向上绞住宋隐的腰身, 再带着他一个翻身,把他重新压在了身下。
“妈的……练这么厉害?”
“也是,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多大啊。还真长本事了!”
话甫落,飞鸿右臂肌肉暴起,一拳砸向宋隐的面门,再狠狠掐住他的脖颈。
缺氧让视网膜泛起黑斑,宋隐紧紧闭上眼,复又快速睁开,在敌人这样可怖力量的钳制下,他的后腰竟能忽然以惊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地上猛地弹起,随即迅速屈膝,狠狠撞向飞鸿的胯骨,手肘则如刺刀般刺向对方肋间!
飞鸿闷哼松劲的刹那,宋隐挣脱桎梏,微微喘出一口气的同时,一脚踹向他的太阳穴,再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飞鸿的腿却猝不及防横扫而来,再度将他撂倒在地,两人霎时在地上缠斗起来,裹着碎石一起翻滚着撞向残墙。
先前后脑受的伤在这个时候显出了弊端。
数分钟后宋隐的眼前忽然一黑,意识骤然陷入了混沌。
飞鸿趁机将他重重压倒在地,手掌在他腰间一滑,摸走了那把匕首,随即便握着刀柄,将尖锐的刀尖抵在了他苍白的、泛着青筋的脖颈处。
“啧,别动。”
“这回老实了吗?”
“怎么回事呢宋隐,这些日子,我还常给你寄材料供你冶炼装备呢,你就这么回报我?”
“话说你为什么来芒市呢?就是觉得会遇见我们,是不是?既然是这样……不如跟我回去见Joker和阿云一面?大家一起叙叙旧嘛。哈哈哈——”
“哟,瞧瞧,这眉眼长开之后,跟小时候确实不一样了,还真带劲儿的……”
“这张脸还真是漂亮。就是这鼻青脸肿的不太好看。不过,谁让你背叛了我们呢?”
“就当我替Joker教训你了吧。他当年对你掏心掏肺,你反手就把他卖给了警方,不太合适吧宋隐?”
“啊对了,我猜你一定很好奇,你明明亲眼看着他被击毙了,为什么又活了过来,是吧?
“或者说你不敢相信,他依然还活着?”
“那就跟我回去见他一面好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不想当面问他吗?”
飞鸿不是喜欢废话的人。
他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一定是在拖延时间。
这片拆迁区离抓捕闻人栋的警队太近了,他的原计划是引我去他们的聚点,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处理我。
不过我提前察觉问题走了回头路。
飞鸿只能悄然跟过来的同时,再通知其他人赶来。
只不过……他们是想杀我,还是活捉我?
大脑无比眩晕,后脑、脸颊、肋骨、腹部的多处伤口也格外疼痛,但宋隐尚能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短短数秒后,他的视力恢复,试探性地把脖子往前一伸,刀尖顿时刺破肌肤,些许血珠滚了出来。
与此同时,飞鸿握着匕首的手居然也往回一撤:“啧,真不要命了?”
看来是想活捉我。
至少飞鸿没打算立刻杀死我。
宋隐下了这样的结论。
刹那间,由远及近的摩托声忽然响起。
多半是飞鸿叫来的人了。
宋隐眼神一凛,手掌悄然摸到地上的一块砖头,猛地拍向飞鸿的太阳穴。
血珠飞起的瞬间,他一把将飞鸿推倒在地,不再恋战,拔腿就向大部队所在的方向跑去。
然而他奔跑的速度毕竟比不上摩托。
很快车轮碾过碎石砖瓦,转瞬后,与他之间只剩下咫尺的距离!
摩托车前灯轰然撕开夜色,在布满砖石碎瓦的小路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束。
宋隐一边往前跑,一边垂眸看前方路面,瞥见光束中自己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紧接着说不清是直觉还是什么,几乎是在扳机扣动声响起的刹那间,他抱头一个翻滚,躲到了旁边的断墙后方。
“啪”“啪”,子弹顿时在地面、断墙上分别轰出两个偌大的弹孔!
摩托的引擎声暂时停下来。
操控着它的是一个女人。
黑色紧身衣勾勒出几乎完美的身材曲线,她的脸上即便戴着口罩,也看得出姿容秀丽,万种风情。
此人正是阿云。
短暂地停顿片刻,摸清楚宋隐的方位后,阿云右手扛枪,左手握着摩托车把手迅速往断墙后方追了去。
很快就瞥见了宋隐,她当即在预判下打出第三发子弹。
按宋隐前进的速度与方向,这发子弹应该是必中的。
然而就在子弹打出的前一刻,不知何处而来的子弹“啪”地爆了摩托车前轮,也让阿云这一枪失了准头。
在摩托车爆胎失控侧翻之前,阿云及时跳到地面,气愤之下咬紧后槽牙,对着前方又是一通扫射,数发子弹几乎贴着正快速奔跑的宋隐的脚后跟擦过,沿路登时激起一片碎石尘土。
居然一枚子弹都没打中,阿云扛着枪就要继续往前追。
三辆紧随其后而来的摩托冲过来拦住了她。
半昏迷状态下的飞鸿已被扛上其中一辆红色摩托。
另一辆蓝色摩托上,一个叫小伍的人一把拽住阿云的胳膊:“警察来了!走!”
阿云当然知道警察来了。
刚才一枪打爆她车胎、让她失了准头的就是那名警察。
但从闹出的动静来看,来的暂时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大部队赶来之前,她还有机会让宋隐再吃一发子弹!
于是阿云反手一把推开小伍,继续握枪朝前跑了去。
“艹啊,云姐你疯了吗?”小伍压低声音呵斥。
“少废话,小伍,拿上枪,给我打掩护!”
一边跑,阿云一边朝第三辆绿色摩托的方向一点头,“阿奇,你来接应!”
“他妈的……”小伍咒骂一句,与阿奇对视一眼后,到底开着摩托车追了出去。
他用摩托车吸引宋隐他们的注意力,阿云就能从暗处接近他们,并展开偷袭!
至于宋隐那边。不久前阿云摩托车车胎被打爆的声音,格外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朵,他当然知道那是自己这边的人,当即朝子弹打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宋隐,这边。”
——是连潮的声音!
这声音近得几乎贴近耳膜。
宋隐迅速顿住脚步,朝身体的右侧望去。
同一时刻,他的手腕被暗处伸来的一只手,用铁钳般的力量用力拽住。
宋隐没有看清连潮的脸,只看到了月光下他清亮的眼睛,与高大坚毅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接。
随即连潮一把将宋隐拽进黑暗中。
这里是由两栋尚未拆迁完成的平房形成的狭窄通道。
半塌的断墙形成了天然掩体。
两人迅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藏身。
蹲下身,宋隐当即望着连潮张开了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在此之前,连潮却及时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冲他严肃地摇了摇头。
月光似乎照散了宋隐双眼里的雾,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而专注,与此同时也清晰倒映出了连潮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
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并未多问,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然后他侧过身,通过断墙上的缺口,分别望向了通道两侧的出入口。
倏忽间,摩托车响由远及近。
那是左侧出入口传来的!
连潮一把按住宋隐的头,确保他的脑袋没有超过自己的肩膀后,凝神听着摩托车的声音,为的是预判它即将来到左侧通道出口的时间。
数秒后,连潮凌厉的双眸一沉,稳准狠地扣动扳机连开三枪,刚行至通道口的摩托车果然恰好中弹!
车胎、油箱接连挨了枪子,小伍当断则断,立刻跳车,顺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下一刻只听“轰”的一声,整个摩托顿时沦入一片火海!
连潮的胸口上下起伏了几下,随即迅速朝小伍追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身后的另一端,也即通道右侧出入口的位置,阿云居然悄无声息地绕过断墙走了过来,举枪对准了宋隐的后背。
她纤细修长的食指放在扣上扳机,在夜色中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威慑力十足的一声脆响。
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连潮的双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轻响,他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当即转过身,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飞扑至宋隐身后!
将宋隐一把揽入怀中的同时,连潮的背部不可避免地对准了阿云。
这是间不容发的时刻,时间已不允许他先开枪应敌,只能确保先把宋隐护住了再说。
这似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宋隐的一双瞳孔骤然放大,脸色变得煞白,抬起手紧紧扣住脖颈前横着的连潮的手臂。
他整个人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陌生的恐惧霜雪般将他的身体寸寸冻住,他感到全身僵硬,几乎动弹不能——
数秒后,预料之中的枪响却并未到来。
也不知出于什么顾虑,阿云那只举枪的手居然放了下去。
察觉到什么,宋隐重重呼出一口气,迅速扭头朝身后看去。
连潮先他一步举起枪,转身的刹那接连射出三发子弹。
阿云就地翻滚躲避着子弹的同时,抓住机会丢出一枚烟雾弹,“砰”得一声响,白雾转瞬包围了整个狭窄的通道。
两辆摩托车随即飞驰而来,在警察的大队伍赶来前,在烟雾的掩护下,及时接应着阿云和小伍远离了这片拆迁区。
“唔理唔理”——
十数辆警车将此地包围。
连潮收起枪走至宋隐跟前蹲下,目光扫过他红肿的额头、眼睛、脸颊。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
那上面赫然有血,明显是他不久前手掌碰到宋隐的后脑时沾上的。
于是手掌几不可查地一抖,与此同时心脏跳动得格外剧烈,连潮快速上前将宋隐揽入怀中,并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宋隐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涣散。
但他看向连潮的目光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抱歉,我——”
“嘘,别说话。”连潮的声音又沉又哑,“保存体力,安静等救护车。”
宋隐于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了连潮的肩膀上。
他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冬季显得非常滚烫,与此同时却又十分微弱,不由让人它随时会消失。
于是连潮下意识又将宋隐搂紧了几分,再沉声道:“先去医院治疗。等你身体好了,好好和我交代清楚一切。”
宋隐的头又晕又沉,后脑勺流出的血甚至很快将连潮的肩膀染湿。
血水的流逝让他的脸色急剧苍白,他仿佛彻底失去了力气,不由生出自己也许马上就会死亡的感觉。
那么,有些话再不说,是不是就来不及了?
自己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应该要抓住重点,把最想表达的及时告诉连潮。
……也许我就要死了,我最想告诉连潮的,是什么?
宋隐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像是在尽可能地吸取周围的氧气。
然后他抬起双臂,本意是环住想连潮的脖颈,却因为没有力气,最终只搭在了他手肘的位置,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半晌后,宋隐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用温柔而平静的语气道:“连队,对不起。我不是为今天没有遵守你‘原地待命’的指示而道歉,而是为遇见你之后,我做过的所有事情而道歉。
“抱歉,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也许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你的亏欠。但我还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希望你能回帝都,忘记这边的所有。你要忘记‘雨夜杀人魔’,离Joker他们越远越好,再也不要理会这些事。另外……
“连潮,无论这一关我是否能挺过去,我都放过你了。
“抱歉,是我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私心,而不顾你的性向,引诱你走上了……走上了这条不正常的歧途。
“你该有大好的前途,应该正常的娶妻生子生活美满,而不该和我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
“不过幸好,想来你只是一时受到了我的迷惑,而没有真正接受男人。毕竟一直以来,你我之间都只发生了一些边缘性的行为,还没有真正……
“所以我心里都清楚的,你其实根本就接受不了男人。
“连潮,我放过你了。”
第113章 他想连潮了
宋隐再有意识的时候, 已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睁开了眼睛又闭上,继而感觉手掌被人紧紧握住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在输液。
冰凉的液体让他的血管和手变得很冷。
那只手也就因此显得格外温暖,让他竭尽全力也想要从中汲取些什么。
宋隐用上了几分力, 试图抓住那只手。
可惜他并没能使出多少力气。
他也无力开口说话, 只能被动地听着医生与护士到来的脚步声,仪器滴答响动的声音……
以及那声熟悉的:“宋宋。”“宋宋, 还好吗?”
后来这些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全都消失了。
宋隐陷入了沉睡。
先前昏迷的时候,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这次却不同了, 沉沉地睡一段时间后, 他的眼前出现了梦境——
他梦到了那条由碎石砖瓦铺就的小巷。
月光在瓦砾间浮动,连潮紧紧将自己拥住, 却将后背对准了黑漆漆的枪口。
再下一刻, “砰”的一声响,子弹穿过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洒了自己满身。
“连潮——!”
宋隐猛地惊醒,心跳得格外剧烈,额头也爬满了汗水。
病房内的监护仪霎时发出了心跳过快的报警。
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你没事吧?别怕,我按铃了!医生护士马上来!”
这是姜南祺的声音。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 总算睁开了双眼。
强烈的灯光当即让他头晕眼花。
他只能再次闭上眼,适应了一会儿再重新睁开。
这个时候护士赶来了。
姜南祺着急地指着监护器问怎么回事, 宋隐倒是及时开口,先一步解释道:“没事, 我只是做噩梦了。”
护士上前仔细查阅了监护器的数据,又问了宋隐几个问题,便对姜南祺道:“应该是不要紧的。病人精神有些紧张,我这就去问问医生, 需不需要开一些镇定类的药物。有事儿再找我们。
“他现在可以喝点水了。食物的话,流食为主。想把床摇起来一些的话,不要超过30度,床头那里有示意线,千万别超过那个高度!”
姜南祺遵守着护士的指示,把床头稍微摇起来了一点,再用水杯接来了温水,通过吸管喂给了宋隐。
“哎哟哥,可真是吓坏我们了!”
“你颅内有少许出血的情况呢!幸好不算严重,治疗也还算及时……不幸中的万幸吧。”
“对了,医生还说你脑震荡的情况也挺严重的。怎么样,现在头晕不晕?要不要躺下去?诶,你可得好好养着,别着急回去上班!哎呀你们这个工作还是太危险了!”
“哦,忘了说,爸妈都来看过你了。现在一个去找护工了,另一个去酒店那边做登记了。”
“是啊,我们肯定要在这边住几天。等你情况好一点,再转去淮市。”
“啊?不,我们不在芒市,在临津呢,当晚连夜转来的。毕竟伤到了脑子,搞不好要做紧急手术,得来省会城市的大医院才行!这还是连队拿的主意。”
“哥你声音好哑,再喝点水?啊对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你问什么?哦,连队啊?”
“我来的时候还碰见他了呢。他之前好像一直都在这边守着的。看你苏醒了,情况也稳定,他就先回淮市处理公事了……说起来,这回该好好谢谢他。”
“你要什么?手机?”
“哦,在呢,在抽屉里。我帮你充电开机试试。”
……
宋隐拿到了手机。
却见连潮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拇指点进对话框,宋隐微微拢起眉来,似乎是没想好该如何开口,于是又把手机放下了。
接下来宋隐还挺不得空的。
先是有医生过来对他做了前庭神经功能方面的检查,考了他的记忆力、基本计算能力、认知能力等等。
之后又有另外的医生来为他做神经查体,测试他双手双脚的握力等等。
再然后是姜南祺点的粥到了。
宋隐还不能贸然做起来,只能躺在床上,由姜南祺拿勺子喂他吃。
这些事宜结束后,宋隐的生母徐含芳,继父姜民华双双来到了病房里。
徐含芳的话照例很少,姜民华倒是不停地问着宋隐,言语间显得很关切。
后来还是姜南祺见宋隐面容疲惫,这才劝了自己的父亲:“爸,你让哥先好好休息一会儿,他需要静养呢!”
“害,是……是。不过呢,我刚才说的,宋宋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姜民华语重心长地对宋隐劝道,“你这工作太危险了。我那里正好缺人,你来公司办事,多好?和南祺还能互相有个照应。说真的,我真不放心把公司交给他一个人。别哪天被人骗走都不知道!
“宋宋,别怪你姜叔叔我多嘴,你妈昨晚一晚上没睡,我也心疼的……哎呀,你妈妈很关心你的呀!”
姜民华最后这句话,生生把徐含芳和宋隐两个人都给说别扭了。
母子俩望着彼此陷入了沉默。
姜南祺看出什么来,赶紧把姜民华拉了出去:“行了爸。你先别说了。哥也好久没见妈了,让他们聊聊吧!”
房门关了。
病房内的沉默因此显得更加明显。
过了一会儿,徐含芳端着水递到宋隐身边,倒是主动尝试起缓解尴尬:“再喝点水?”
“谢谢。”宋隐挺配合地咬着吸管喝了一些水,又道,“可以了。已经不渴了。”
听罢这话,徐含芳把水杯放下,然后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坐在了床边的陪护椅上。
注视宋隐片刻,她摩挲了一下手指,又拢了一把头发,再道:“民华的话,你听听就行了,不必放在心上。他最近确实变唠叨了。这男人也有更年期的……
“我知道的,你哪是听劝的人?你这脾气随我,倔起来的时候,可真要命。”
宋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眸瞧向了徐含芳。
她穿着改良版的做旧旗袍,外面套着小袄,头发也盘得仔细,漂亮像是旧上海月份牌广告上的美人。
她从来打扮得很精致。
也许就连自己,都不曾窥探到她不为人知的脆弱。
就这么盯了母亲许久,宋隐忽然道:“有一件事,其实我好奇很久了。如果你不觉得冒犯,我就问了。”
似是见宋隐难得有问题主要问自己,徐含芳倒是笑了:“你想知道什么?”
宋隐直言不讳地问:“你是真的喜欢姜民华?”
“当然。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徐含芳道,“他对我很好。虽然艺术上,我们聊不到一起,但也有很多共同话题……你想问的是这个?”
宋隐再道:“当年父亲那样对你,你都不离不弃……我一直以为你非常爱他,爱到了难以自拔、忘乎所以的地步。
“我没有想到,他死后没几个月,你就和姜民华确立了恋爱关系,还那么快就结婚了。”
徐含芳静静望了宋隐很久,久到宋隐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总算开了口道:“有很多事情,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的。其实我应该早就不爱宋禄了……我之所以不肯离婚,只是在跟自己较劲而已,我当时钻了牛角尖了。
“宋宋,我性格太傲,太倔强,太偏执,偏要一条道走到黑。当初我非要和宋禄在一起的时候,和你外公闹掰了。他对我放狠话说,我绝不可能获得幸福,我……
“我简直跟爸爸的这句话杠上了。我非要证明他是错的,自己是对的,这才一条道走到了黑。
“另外,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你父亲。我认为他的底色终究是善良的,我以为他并不是真的想伤害我们。
“早期恋爱的时候,他做了很多慈善,宁肯自己饿肚子也要捐款,他的诗也有很多抨击权贵的,他……
“我大概只是不愿相信,一个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堕落成后来那个样子。
“我是真的不甘心,自己挑选的丈夫,自己憧憬的婚姻,最后会变成噩梦一样。是我不自量力,妄想把噩梦重新美梦,所以才……”
“宋宋,我曾固执地认为,你父亲只是被酒精害了,被怀才不遇的境遇和骨子里的骄傲害了,我怨自己,怨老天不公,怨没人懂他的才华……偏偏居然没有怨他。
“我一度把他当成了受害人,误以为自己是能拯救他的人。那个时候,我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爱情,而只是因为可怜他。我后来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病态的心理。”
“那个时候,不仅你父亲生病了,我也病得不轻。再怎么样,就算要当圣母,我不该把你也拖下水。
“后来……后来很多时候,我是无法面对你,才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了你。宋宋——”
话到这里,徐含芳倾身上前,轻轻握住了宋隐的手,看向他的目光也露出了许多温柔。
对上她目光的那刻,宋隐也不免有些恍然。
他已经想不来,上次母亲牵他的手,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瞥见宋隐的表情,徐含芳不由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不由想,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宋隐总算愿意试着朝自己敞开一点心扉了。
也许这跟他这次的经历有关。
生死之外的事都是小事。
也许……也许他愿意试着原谅自己了。
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地,徐含芳问宋隐:“宋宋你……这次你应该可以休一段时间的病假了。你愿意回家住几天吗?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宋隐心里知道,母亲这句话,显然是在求和。
或者说,她在委婉地问自己是否愿意原谅她。
她的性格从来清傲,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今天能说出这番话,对她来说实属不易。
可是……
可是凭什么要我原谅呢?
多少次他希望母亲带自己远走高飞,换来的却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冷漠拒绝。
多少次放了学却有家不能回,他只能去网吧打发时间,就这么被Joker那群人盯上了。
更别提好不容易父亲死了,她看自己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怪物。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当做了杀人凶手。
她根本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
宋隐相信徐含芳今天已经尽可能地对自己坦诚了。
理智上,他也完全理解徐含芳讲述的这一切。
但理解并不代表原谅。
说起来,母亲赐予了他这具肉身。
却也是她,任由她的爱人肆意伤害这具肉身。
那上面每一道伤痕的存在,都在说明过去不可被轻易磨灭,而那些切实发生过的伤害,也不该轻易被忘记。
宋隐移开了目光。
徐含芳嘴角的笑立刻落了下去。
片刻后,宋隐道:“回淮市后,我得去领导那里。我有很多事要向他交代。”
“你领导?那个连潮?”
徐含芳压下心里的失望,想到什么后,几乎是有些狐疑地看向宋隐,“很早前,你说是想装房子,才搬到了他那里住。但你那房子一直都没有动静。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设计师都没找吧?宋隐……你和那个连潮——”
宋隐侧过脸来,重新对上母亲的目光,而后总算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说的话:
“我和他在一起了。
“很吃惊是么?
“你向我领导举报了我,认为是我杀了宋禄。可我引诱了他,和他在一起了。你觉得他会相信我还是你?”
这些话明显饱含恶意,带有强烈的攻击和指责意味。
徐含芳倏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又过了一会儿,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坐下来,她的魂灵已经分解,只剩一具漂亮精致的外壳勉强撑在那里。
“宋宋……”
许久之后,徐含芳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知道你在怪我什么了……我知道,你父亲死后,我疏远了你。我确实……我确实在怕你。
“你既然有可能杀他,当然也可能杀我。我知道你同时恨着我们两个人。
“我当时也还年轻,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甚至不知道该找谁开解。我其实找过心理医生,可当着他的面,我实在说不出‘我怕我儿子,我担心他杀了我’这种话。
“可现在我想想让你知道的是,我怕你,这不代表我不爱你。我真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宋宋,抱歉,第一次当母亲,我……
“我忽然想到,姜南祺性格倒是很好。也许有时候对于孩子来说,有一个不合格的母亲,还不如没有母亲。”
会面结束后,姜南祺送父母回酒店。
宋隐暂由护工照顾。
窗外暗了下来,乌云蔽日,看来是要下雨了。
雨水尚未降落,宋隐却先一步闻到了泥泞的土腥味。
他皱起眉,拿起手机。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是连潮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发来任何微信。
他是不是在怪自己?
他应该要怪自己的。
宋隐眼前浮现出不久前与母亲的不欢而散。
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小气,才把和母亲的关系弄得这么僵。
也许他是真的做人有问题。
否则他也不该和连潮搞成这样。
可是……
“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下起了雨。
可是,他想连潮了。
第114章 领导真难哄
“滴答”“滴答”“滴答”……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宋隐按下通话键, 给连潮拨去了电话。
可是无人接听。
又过了一会儿,姜南祺回来了,摆出一副苦瓜脸, 语气语重心长地劝着宋隐。
药物作用上来, 宋隐觉得困,侧身盯着窗外的雨, 倒是完全没把姜南祺说的话听进去。
夜色渐深。
姜南祺支开一张简易床,和护工一起守在了病房里, 宋隐也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直至被一声震动惊醒。
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连潮发来的微信:
【一直在开会, 刚结束, 才看见手机,睡着了吗?】
“哎呀, 哥你醒了?要喝水吗?”
姜南祺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这么早睡还真不习惯……我要是在这病房里打会儿游戏,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宋隐道,“不过我得和领导通个电话, 是关于……关于这次事故的。事关案件机密,劳烦你带护工阿姨去走廊里等我一会儿?”
“行。我正好去买点吃的喝的。”
宋隐情况稳定, 姜南祺也放心,“我们去楼下超市一趟吧!你看你想吃什么, 我请客哦。”
姜南祺带着护工离开了。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宋隐再拿出手机,给连潮拨去了电话。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了。
宋隐握住手机的手指一紧,率先开口道:“连队?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嗯。”
电话那头传来了快步走的声音。
继而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随即连潮道:“我已经回办公室了。身体还好?”
“还好,没什么问题。”宋隐道, “医生说再观察一晚上,明天就能下床了。你那边——”
连潮道:“闻人栋被抓后一直在闹事,李局希望尽快拿到他承认杀人的口供,将证据链完善。
“另外,芒市出了枪击事件,且是针对警方的,性质极其恶劣,各方面都希望我能尽快做出情况说明,并配合调查。见你已经苏醒,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我就先回来处理这些事了。”
闻人栋的事且不提,芒市的枪击案,却是跟自己直接相关的。
然而现在看来,连潮居然以一己之力担了下来。
宋隐不由皱起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连队,辛苦你了。”
闻言,电话那头的连潮似乎一顿。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沉了几分:“宋宋,特意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我我这句话?”
“当然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宋隐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措辞。
连潮倒是主动开了口道:“你在抓捕闻人栋的行动中,发现可疑人员,向我报备后前去追踪,不慎暴露后差点被谋杀。目前,面对李局、芒市刑侦大队,乃至上级支队,我暂时都是这么汇报的。那么真实原因呢?是什么?”
雨水沿着窗户滑出蜿蜒的线条。
宋隐瞳孔微微放大,呼出一口气后道:“你应该能猜到……想杀我的,是协会的人。我去超市买水,遇到了他们中一个叫飞鸿的。
“当然,那是他游戏里的ID,不是他的本名。”
“嗯。我确实有朝这方面猜测。温叙白也是如此。我今天费了些功夫跟他周旋,告诉他你还没有苏醒。这样你就不必立刻接受他和他所在专案组的问询。”
连潮道,“不过,后面总归还是逃不过的。到时候我同你一起。”
“我知道了。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维护我。”宋隐微微勾起了嘴角,“那李局、还有芒市那边……”
“我也不算是在维护你。专案组这次行动的机密程度非常高。为防情报泄露和打草惊蛇,相关信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因此,除了你、我、温叙白和专案组的人,其余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这次我们遭遇的是邪教余党。”
连潮解释道,“后面上级支队、芒市刑侦方面,应该也会去找你。你和我统一口供即可。”
“好。”宋隐的声音听起来很乖巧,“知道了。”
这回连潮似乎有意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宋隐无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提了一点,让整个下巴都陷了进去。
然后他道:“昨天昏迷前我说的那些话……”
宋隐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依然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好在连潮很快用很平稳的声音说:“我不介意。”
“……诶?”
“你那会儿伤得很重,大脑明显不清醒。我不会把你那个时候说的话往心里去。”
“连潮——”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把身体休养好了再说。当然,”连潮道,“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之后吧。”
“彻底恢复”这四个字,连潮用了重音。
不过眼下宋隐的注意力俨然不在此。
他只是道:“嗯,那么……”
连潮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
“真没有了?”
“有。”
“嗯,说吧。”
窗户被雨水彻底浇模糊了。
世界像是陷进了一场浓雾中。
雨水透过窗户落进了宋隐的眼底。
他盯着雨水,捏紧手机道:“连潮,我这里下雨了。”
淮市并没有下雨。
连潮握着手机望向窗外,却是错觉那场雨从临津市一直下到了他的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哦,那我先挂电话——”
“我是想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敲键盘的声音,电话就这么通着吧。”
“滴答”“滴答”“滴答”。
这样的声音如果能被敲键盘的声音覆盖。当然很好。
宋隐不再看窗外的雨。
他翻了个身,看向了病房内靠门的那一侧。
透过房门上方的玻璃,他看见姜南祺拎着东西赶了过来,给他比了个手势,明显意思是问能不能进来了。
宋隐朝他点点头,然后低声对连潮道:“谢谢你。”
电话那头的连潮似乎笑了笑,随即他道:“不客气。”
宋隐戴上耳机,让手机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很安心地盯着连潮那边传来的打字声、翻文件的声音、用笔写字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凌晨六点。
是护士把他拍醒的,给他测体温、量血压。
做完这两项基础检查,宋隐按了一下耳机。
他们的通话还在继续。
他能听见连潮那边传来了拉长的呼吸声。
连潮作息向来规律,这个点还没醒,估计昨晚加班到很晚。
考虑到马上医生要来查房,宋隐担心吵到他,这才挂断了语音通话。
随即他给连潮发去消息:【早上好。我先挂了。这几天你辛苦了,要多注意休息】
·
宋隐出院,是在一周后了。
而在他住院期间,卓宛白、蒋民、乐小冉等队里的人分批来看了他。
连潮也忙里抽空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是与温叙白、以及专案组的人一起来的。
第二次,他则是与李局和芒市的孟队一起来的。
这种情况下,两人全程的对话、表情,皆表现得很公事公办,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事后,宋隐仔细回忆了一下与连潮的这两次见面,不免觉得对方表现得过于冷淡了。
刚醒来的那晚,他给连潮打电话,连潮曾说得很清楚,他并不介意自己昏迷前说过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喜欢下雨天,还愿意不挂电话,就那么陪着自己。
不仅如此,这一周以来,连潮一直表现得非常温柔包容,事事皆有回应。
宋隐一度以为他是真的不介意。
直到真与他见上面,宋隐才意识到,他眉眼间的冷漠、回避、以及距离感,通通是那么的明显。
他们之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暧昧纠缠,彼此间就好像只是上下级关系。
那么,是不是连潮这几天在电话和微信里表现得体谅、温柔,只是因为他是个体面人?
另外,他顾及自己还是个病人,才暂时没说尖锐的话?
但实际上……实际上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那句“我放过你了”?
他说等自己身体好了,他要和自己好好谈一谈。
是不是这个“谈一谈”,是指正式的分手?
出院那日,宋隐由连潮接回家。
回家路上他一直盯着驾驶座看,依然觉得他很冷漠。
连潮似乎察觉到什么,主动开口问:“有话和我说?”
宋隐移开目光,看向高速路边飞快倒退的田野:“……我忽然想起来,新龙村的鬼墙,还有莫名其妙差点杀了你的剧本杀店老板曹建鑫,这些事情的背后估计还有古怪。”
“确实如此。我安排了人盯着那边的。目前还没有发现异常。等把李虹案和卢庄丽案彻底了结,我会再去一趟。”
回话的时候,连潮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也因此神态显得异常冷漠。
他又变成了自己在淮市第一次遇见他时,他那副高高在上、冷如冰川、不容靠近的样子。
宋隐瞧他一眼,张了张嘴,然后欲言又止。
昏迷之前,他感觉不太妙,在考虑到自己有可能真的会死,所以才说出了那句放过连潮。
然而现在他还活着。
那么他当然还不想放过连潮。
只不过连潮现在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
大概还是很生自己的气。
祸从口出。
在想出应对之策前,宋隐决定少说话为妙。
接下来的车程里,连潮居然也没再主动说什么。
宽阔的英菲尼迪里只剩冷硬的、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
回到淮市后,宋隐被勒令不准上班,老实在家休养。
他也的确照做了。
每天只是在家看书玩游戏,连协会的事都没再理会。
可与此同时连潮依然很忙。
宋隐见到他的时间便可谓少之又少,好不容易等他回到家,两人也是分床睡的,一周下来没说过几句话。
于是宋隐意识到,领导的气性似乎很大。
可能是因为这次确实是自己搞砸了。
要怪自己说了很伤人的话。
足足十天过去。
这日连潮不用上班,宋隐起床后,难得在餐厅看见了等自己吃早饭的他。
“过来,吃饭。然后跟我出门。”
连潮的语气似乎依然很冷硬,同时也不容置疑。
宋隐没有提出异议,乖乖上前吃了早饭。
之后他跟着连潮上了车,等车上了高速,他才发现自己这是被带去了上海。
“我们去哪儿?”
“提前约了神经外科的专家。带你去做一个全面的脑部检查。”
“出院的时候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再说又休息了这么长时间,我肯定已经好了,这几天我都开始跑步了。”
“再复查一次,不要掉以轻心。”
“哦。那好吧。”
全程宋隐都表现得很好被安排,很听领导的话。
他接受了所有检查,吃过晚饭后,再由连潮领着回淮市的家里。
“你说你好不容易忙完休一天假,又陪我耗在检查上了……这样,你明天想吃什么,我来做?”
回程路上连潮很沉默。
于是宋隐主动说了这么一句缓和气氛的话。
不过连潮根本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开着车,周身的肌肉崩得很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冷峻严肃的气场,似乎连宋隐都不敢轻易造次。
领导可真难哄。
宋隐觉得有些苦恼。
不行,今晚得想个办法破冰。
宋隐下了这样的决心。
后来情况是在英菲尼迪在地库停稳后,变得不对劲的。
“你先别下车。我来接你。”
连潮留下这么一句话,打开驾驶门再关上,去到了副驾上座,帮宋隐打开了车门,还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唱哪一出呢?
宋隐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倒也将右手伸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就猝不及防地被手铐铐住了。
以双手被铐的姿势,宋隐被连潮抱出英菲尼迪,再被一路抱进电梯,最后回到家中,经过玄关、客厅,去到了主卧的大床上。
“连潮,你——”
宋隐两只脚的脚踝被链子铐住。
随即只听连潮道:“先前你说什么?我没和你做到最后一步,是因为我接受不了你是个男人的事实?”
宋隐:“……”
宋隐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当然知道连潮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可这种喜欢,应该更偏向心理和灵魂的层面。
也就是说,情感上他确实喜欢自己,但在生理上,他其实一直还没能真正接受和男人做。
所以他才迟迟没肯做到最后一步。
但其实宋隐并不太介意这方面的问题。
在他看来,柏拉图也没有什么不好。
事实上他也不是天生的同性恋。
他喜欢的也只是连潮这个人而已。
昏迷前他之所以特意提到这件事,无非只是找个由头劝退连潮,以防自己真的死了,他还一直记挂着自己。
“连潮,你听我解释。是这样的……”
猝不及防地,宋隐的话被连潮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他打开旁边一个锁住的柜子,拎了一个大袋子出来,把里面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各式各样的套全都洒在了床上。
然后他端起宋隐的下颌,不容置疑地让他直面了它们。
“既然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那么宋宋,你来自己挑个喜欢的口味。可以多挑几个。”
第115章 雨下一整夜
主卧走的是工业冷淡风, 处处透着严谨禁欲的气息。
床单本是与这种风格很搭的深空灰色,此时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下意识攥住了,反倒显出了一股欲说还休的张力。
十指在深灰色丝绸质感的中陷了下去。
每一寸褶皱中都流动着“惑人”二字。
宋隐四肢被束缚, 就连下巴也被人握在了手里。
他的手臂撑在床上, 双手用力却徒劳地抓着床单,被迫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玩意儿的目光显出了几分迷茫、错愣。
过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颊和耳垂浮现出些许绯色,当即道:“不是, 连潮——”
“我先前是不是说过, 即便你没想好, 也晚了?”
“你是说过。但是——”
宋隐嗅到了强大的危险气息。
想来是连潮这段时间把真实情绪隐藏得太好,自己才会错了意。
可他一定是故意的。
撩拨人, 对他使坏的感觉的确欲罢不能, 让人上瘾。
但想到真的要发生什么后,宋隐也不由头皮有些发麻。
面上的绯色褪去了,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怎么,害怕了?不愿意了?”
连潮面无表情地沉声问他。
宋隐下意识抬眸朝那里瞥了一眼。
即便隔着裤子,那轮廓也实在……
怎么可能进得去呢?
“……我只是觉得,不一定能成。简单尝试一下, 不行的话,就算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最近做了充分的调研,准备了非常安全的肌肉松弛剂。应该没问题。”
“……”
“宋宋, 这个时候害怕,晚了。”
宋隐总算抬起双眸,对上了连潮深邃如海的眼睛。
这回他看清楚了,对方的眼底藏着暗涌, 似有将自己吞噬的力量。
片刻之后,宋隐主动仰起头,做了个试图亲吻连潮唇的动作。
这个动作藏着几分试探,也明显有着刻意讨好的意味。
就像是罪犯为了乞求缓刑而试图引诱法官。
然而就在双唇即将相贴的瞬间,连潮偏头避开了。
宋隐的瞳孔微微张大,似乎有些错愕。
猝不及防间,连潮一把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压进柔软的床褥,另一手则利落干脆地扒掉了他的长裤。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而又强势到了极致。
连潮似乎在借此表明,这一回他拒绝所有暧昧不清的亲昵与爱抚,他要进行的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占有与侵入。不容丝毫置疑,也不容任何反驳。
宋隐的上衣很快也被剥了开来。
连潮的目光落在了他后腰的一块疤上。
过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差点以为宋隐要和其他男人出去约会。
强烈的醋意与燥意淹没了他。
于是他顶着寒风与冬雪出门胡乱买了一大堆工具,甚至现找了视频学习,就是为了和宋隐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为了让他的身体从里到位都只能染上自己的气息。
可回家后,当看见宋隐乖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的样子,他忽然舍不得了。
躺上床,拥住宋隐,近距离地又一次审视了他前胸后背的各种伤痕后,他就更舍不得了。
那个夜晚,连潮第一次直面了自己对宋隐的欲望。
或者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宋隐的欲望有多强烈,又多有摧毁力和破坏欲。
他担心自己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他担心自己会彻底失去理智。
他怕自己会因为失控而伤到宋隐。
所以他一直隐忍至今。
倒是不料居然惹来了宋隐的误会。
此时此刻,晦暗不明的灯火下,皮肉细腻白皙,触感极软,似乎格外脆弱,轻轻碰一下就红了。
却也因此而更能引发出人的摧毁欲与破坏欲。
连潮能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已在崩塌的边缘。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就要在此刻决堤。
他心里潜藏着的、有着阴暗欲望的怪物,几乎可以说是宋隐亲自引导着勾出来的。
如果不是宋隐,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面。
但想来宋隐只起到了教唆的作用。
这种东西早就藏在了他的内心深处,就像是一道陈年旧疴,越是压抑,揭开后的破坏欲就越强。
一直以来,他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兽。
冰凉的药膏挤了出来。
宋隐回过头,在昏暗的氛围灯下看了连潮一眼。
只一眼,色授魂与,活色生香。
于是暗涌汇聚成激流。
微风酝酿成了风暴——
“嘶……等等。连潮,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次的事,你甚至没有多问我一句。
“关于飞鸿,还有协会,我以为你会想听我的进一步解释。那天我……”
“嘘。确定选这个了,是吗?”
“连——”
“疼的话,可以咬我的手。”
·
天将明的时候,宋隐被活生生地做得昏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已经将近次日中午了。
睁开眼,他下意识地爬起来想要下床,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便又靠着绵软的床头半躺了下来。
身体已经像是不是自己的了。
连四肢都极尽酸软,更别提……
缓过来一些后,宋隐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皱起眉,看向了散落四处的、不计其数包装袋。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一晚上居然可以用掉这么多。
倒不是因为他们做了太多次。
而只是因为两个人都缺乏经验——
有时候是连潮拆开后才发现套不上。
有时候是品牌没选好,中途意外破了。
有时候是一次结束后,宋隐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被逼迫地随便再选了一个,后来才发现是带螺纹的,他疼得几乎哀求起连潮来,于是对方施恩般又重新换了一个……
望着这宛如经历了战乱般的主卧,宋隐目光显得涣散而呆滞,他好似在放空,也好似觉得难以置信。
忽然间,听到卧室外有脚步声靠近,他的身体立刻绷紧,几乎立刻呈现出了标准的防御姿态。
下一刻,赶在房门被推开前,他当断则断,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装做了未曾醒过的样子。
“宋宋,醒了吗?要吃点东西。”
“能下床吗?我先抱你去洗漱?”
连潮一边说话,一边进屋走到床边。
瞧见此刻宋隐的模样,他的表情褪去了昨日之前一直呈现出了淡漠与冷硬,嘴角勾起了笑意,眼神也堪称温柔。
随即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宋隐的额头,又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本是为了抱他再去浴室冲个澡。
然而因为他的举动,宋隐不着寸缕的的身体,就这么毫不设防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脖颈、胸口、腰腹……
数不清的痕迹覆在了上面。
昨夜自己好像化作了不知餍足的野兽。
而这只野兽在此时此刻,望了宋隐的身体一眼后,便立刻苏醒了过来。
连潮端起宋隐的下颌,印上对方昨晚渴求了很多次,他却故意没有给的深吻,然后驾轻就熟地再一次覆了上去。
几乎一整夜都没有合上。
□**□
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
□*□
这种滋味堪称销魂蚀骨。
□*□
“才醒,还是早就醒了?”
“……才醒。”
“又骗我?”
“……”
“该罚。”
“……”
后来宋隐再次因体力不支而昏睡了过去。
他恍恍惚惚地感觉连潮抱着自己洗了澡,然后喂了自己鸡汤和粥,但他疲惫地眼睛都不想睁开。
身体不可遏制地感觉到了酸痛与疲惫。
可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心被填补得很圆满。
于是他觉得宁静、安全。
他可以放心地把身体交给连潮。
他可以放任自己不管不顾地在连潮面前闭上双眼。
再次真正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宋隐睁开眼坐起来。
房门被推开,连潮踩着夕阳的余晖走到床边,递给他一杯水:“渴不渴?”
宋隐点点头,从连潮手里接过了杯子。
他确实渴了,一口气就把里面的水喝得见了底。
连潮从宋隐手里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坐在床边,望他半晌后,俯身朝他靠了过去。
宋隐身体本能地往后一避,分明是在躲避。
连潮当即抓住他的手腕,贴着他的耳问:“怕我?”
这一刻,连潮其实是真的有些担心的。
他担心自己开荤后的不懂节制伤到宋隐了。
青少年期原生家庭的隐痛像蛇一样缠着宋隐,却也催生出了他奇怪的癖好。
其间的度俨然不好掌握。
该如何既能抚慰他,又不至让他想起那些可怖的过往?
连潮绝不希望宋隐在看到自己后,会感觉到恐惧。
好在宋隐低下头,很温顺地、很具依赖性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是怕你。我怕的是——”
“嗯?怕什么?”
“它。”
宋隐抬起头,带有指责意味的眼神很直接地盯向了那里。
连潮有些失笑地搂住他,陪他一起躺上床,再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你该好好吃顿饭了。我订了餐。大概30分钟后到。我再陪你躺会儿,然后你就起床?”
“好。”宋隐点点头,却没有闭上眼睛。
他睁着眼认真地盯了连潮好一会儿,用郑重其事的语气开口道:“连潮,关于那天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地……这么轻易地原谅我。”
连潮觉得宋隐言重了。
在他看来,那日发生的事,反倒撇清了宋隐的嫌疑。
他如果至今与协会是一伙的,不该遭遇那样的袭击。
对方俨然恨他入骨。
因此,尽管宋隐身上还有许多疑点,但事情的大方向应该就如他先前说的那样——
他和福音帮那帮人,从来都不是一条路上的。
如此,心上的最后一块石头算是已经落下了,连潮又怎么会怪宋隐?
更何况宋隐差点死在他的面前。
连潮至今记得宋隐在自己怀里昏倒时,自己的手抖得多厉害,心脏又跳动得多剧烈。
事发当下,他其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细感受恐慌。
他得打120、找医生、跑关系。
他必须保持理智,这样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帮到宋隐。
直到宋隐进抢救室,他暂时无法帮上忙,只能徒劳地坐在外面的座椅上被动等待时,他才直面了自己的恐惧。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刻骨至深的恐惧,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由于过度的紧张和担忧,那晚的诸多细节,连潮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抢救室外的那条走廊长而逼仄,灰白色的地板上刷了一层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月光太冷,冷得足以让人的心脏结冰。
万幸……万幸宋隐还活着。
于是连潮好像拥有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哪里舍得生宋隐的气?
当下,连潮将眼前人更紧地拥住了。
他很郑重地道:“宋宋,那天你说,我们两人在一起,这是一条歧途。
“现在我告诉你,歧途也好,坦途也罢,这条路我都会和你一起走。”
“连潮——”
“我不管你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也不知道你真正想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走下去。”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没下去。
乌云袭来,暴雨骤至。
“噼啪”“噼啪”“噼啪”。
窗户被砸得很响。
宋隐下意识往连潮怀里躲了去。
连潮抬手覆上他的背,安抚般地轻轻拍打着。
“宋宋,以后下雨天,我都陪着你。”
第116章 老公什么的
暴雨逐渐转成了小雨。
春雨绵密, 就这样下了整整一夜。
这夜宋隐睡得很安稳。
大概是身体精疲力竭到了极限,再也无力思考太多,这才总算能心无旁骛地享受睡意。
大概是因为连潮陪在他的身边。
这是真正的连潮。
不是他在12岁雨夜遇见的那个。
次日宋隐再次睡到了将近中午才醒。
总算是睡饱了, 他很满足地去洗了漱, 然后寻着声音去到餐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许多吃的——
广式文昌鸡, 干葱焗西排,砂锅煲双笋, 红汤豆花鱼。
厨房有些凌乱。
看来这些菜都是连潮亲手做的。
餐厅里, 连潮正在打电话。
听见宋隐的声音, 他转过身。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与他相视一笑, 随即去厨房盛了两碗饭出来, 拿到了餐桌上摆好。
他没有立刻坐下,转而去到吧台处喝了一杯凉白开, 返回餐厅的时候,恰听到连潮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虽然出院了,但他身体还不舒服。再请一周假。”
“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连潮走过来坐下:“身体还好?”
“……还好。”宋隐拉开椅子坐下, 顺便避开了连潮的目光,“谁打电话找我?”
“刚才是温叙白。他最近都在淮市, 也许随时会带着专案组转到这里办案。”
连潮道,“在他之前, 赫冬也打来了电话。他表示人手实在不够,希望你能尽快回去。”
“嗯,”宋隐点点头,夹起一块青笋, 随即动作一顿,意有所指道,“本来今天能回去上班的,这还要怪领导你了。”
闻言,连潮沉眸看向他,却是忽然道:“还叫我领导?”
“……那叫什么?连潮?”
“不行。太生分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小名?”
“你叫我小名?不合适。”
两人现在应该也算是在谈恋爱了。
但怎么连潮说话的口吻,依然跟谈公事差不多?
这也太一板一眼了。
不行,得逗逗他。
宋隐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我知道叫你什么了。”
连潮看上去颇为期待:“叫什么?”
宋隐表情平静,神态郑重,看上去就像是要交代公事。
然而下一刻,他就这么用很认真的、公事公办的语气,猝不及防地喊了连潮一声:“老公。”
“咳——”
刚吃了一口红油豆花鱼的连潮呛到了。
宋隐笑了笑,前去帮连潮拿了一杯水过来。
连潮用抽纸捂着嘴侧过身轻咳了几声,从他手里接过水:“谢谢。”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歪着头上下打量起连潮,很满意地发现他脖颈和耳朵都红了。
察觉到他眼里的异样,连潮放下杯子皱起眉来:“怎么?”
宋隐淡淡地:“老公你脸红了。”
连潮:“…………”
“好了,坐下,乖乖吃饭。”
连潮板起脸来,面部表情乍一看很冷硬,“辣椒油呛到了而已。”
“哦。那说真的,”宋隐问他,“我要怎么称呼你?”
连潮的表情很冷,声音也很冷,语气听起来像是很不经意:“刚才那个不好?”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
“这样吧,我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交给领导你定夺。”
午饭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仿佛已猜到是谁,连潮眉头当即皱紧。
瞥见他的表情,宋隐问:“该不会是温叙白?”
“恐怕是他。”
连潮站了起来,却是没有先去开门,而是走到了宋隐身边,审视般看了他许久后,先躬身把他领口的扣子一点点扣好,又道,“去换条长裤再出来。对了,还得披件外衫。”
“领导,大清已经亡国了。封建思想不可取。”
“听话。”
“哦,好。”
片刻后,温叙白进屋了。
从在玄关处看到连潮开始,他便单刀直入谈起了对这次宋隐遇袭事件的看法。
换好鞋,他一边滔滔不绝,一边随连潮走到客厅,正好遇见换好了衣裤的宋隐从卧室方向走出来。
宋隐从头到尾包裹得很严实,外表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温叙白就是觉得,他身上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眉眼变得温和了,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并无先前那样的敌意,甚至还主动朝自己点头打了招呼。
可似乎又不止于此。
只见宋隐直接走到了连潮面前问:“你们要谈什么,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我想他恐怕专程是来找你的。”
连潮抬起手帮宋隐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你状态怎么样?精神不好的话,就回卧室休息。”
“没问题。”宋隐朝连潮笑得眉眼温柔,“我可以参加。稍等,我去弄三杯咖啡。”
到这一刻,温叙白忽然明白过来哪里不对了。
连潮和宋隐之间……
他们是不是已经……
就在自己脚下的这间房里?
甚至就在……数个小时之前?
那一刻,温叙白停止了滔滔不绝。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微妙。
他的心脏处更是传来了极为异样的感觉。
温叙白从未见过宋隐这样的一面。
事实上,在来淮市以前,他连想都没敢想过,宋隐竟会有这样的一面。
昔年与宋隐相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温叙白清楚地记得,有次他带着宋隐去一家夜店执行任务,两人俱是消费者的打扮,出现在那里的时候,双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温叙白本就是个阔少,一身行头价格不菲,长得俊朗,更是见惯了风月场合,去到夜店的时候如鱼得水,绝对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是警察。
他没想到的是,宋隐居然也装得很像。
由于年纪还很轻,宋隐打扮得像个年轻的纨绔子弟,走的是高冷酷帅的风格。
他刚一坐下,便有漂亮姑娘过来给他推销烟和酒。
场面话他接得很娴熟,会行酒令,咬着烟由着姑娘点燃的动作和神态,也堪称浑然天成。
那是温叙白第一次发现,自己眼里的品学兼优的乖学生宋隐,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当过不良少年,骨子里竟藏着一种能轻易吸引任何人目光的、危险又迷人的野性。
他对宋隐生出了很微妙的情绪。
在当时的他看来,那或许可以被称作危机意识。
毕竟那晚宋隐收到的姑娘们递来的微信号或者名片,居然比他还多。
宋隐长得好,气质佳,极招姑娘们喜欢。
甚至他似乎可以玩得很开。
至于工作上,他不仅法医干得好,偶尔去支援外勤工作时,冷静理智,决断快速,敢上敢拼,身手比很多正式刑警都好,明显从小就受过训练。
这样的一个宋隐,可以算是既连潮之后,第二个激起了温叙白胜负欲与好胜心的人。
温叙白自认应该一度把宋隐当做了职场上和情场上的潜在竞争者,可这一切好像在来了淮市后全都变了样。
宋隐转身走向了吧台。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在温叙白眼里却仿佛被放慢了。
他的腰线在柔软的居家服下勾勒出流畅而放松的弧度,步伐则放得很缓慢,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微微低头准备咖啡豆时,他的后颈难以避免地,露出了一小段白皙的皮肤,上面似乎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红痕,没入了衣领的深处——
连潮拿着手机低头回了条工作信息,倒是并未注意到温叙白的异样。
而当他抬头朝温叙白望去的时候,温叙白已经及时收回了视线,他的额头甚至不自觉地出了一层汗。
“去吧台那边进一步讨论?”
“嗯。去吧。”
宋隐做咖啡期间,把吧台边温叙白的话听进了耳里。
目前专案组那边,也只有温叙白和少数几个人员知道宋隐和万福灵通互助协会曾有过瓜葛。
根据宋隐先前提供的诸如啵啾小人相关的线索,他们查到了很有价值的信息,因此他们基本都选择相信宋隐。
基于此,经过讨论,他们现在一致认为,这次的事,是协会在设局,为的无非是杀宋隐。
毕竟不应该那么巧,协会里那个叫飞鸿的人,恰好就出现在了闻人栋的抓捕现场。
更何况攻击宋隐的时候,他们的行动很快,明显有备而来,蓄谋已久。
“李虹案本来就跟他们有关。他们做过调查,认识闻人栋,这也很正常。搞不好他们是偶然在芒市的老城区撞见了闻人栋,才想出这种恶毒的招数的。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审问了闻人栋,得知他最近只离开过一次老城区——去古玩市场,试图卖掉手里的那个凤冠。
“顺着这条线,我们对古玩市场进行了走访,查到了很有价值的线索。极有可能,就是协会的人设局,引闻人栋离开老城区,暴露在天网的监控下的!”
温叙白话语一顿,从宋隐手里接过咖啡:“谢谢。”
随即他再道:“当然,我想他们也只是试一试而已。毕竟他们应该无法预判宋隐一定会去芒市,也无从得知他出现的具体位置,无法确保一定会引出他。
“现在只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了——
“第一,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对宋隐下手,怎么现在忽然行动了?
“这个行动有极大的不确定因素,绝不是一个一击必杀的完美策略,且会为他们自己带来极大的暴露风险。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这值得商榷。”
温叙白说这话的时候,宋隐朝他过去,正好对上了他审视的目光。
于是宋隐明白,他依然不能完全相信自己。
搞不好在他心里,这件事根本是自己在做局。
“第二个问题,”
从宋隐面上收回目光,温叙白又看向了连潮,“那晚的情形,我希望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连潮,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细想下去,这件事太奇怪了——
“当时那个扛枪的女人,为什么在看见你的脸后,放过了你?”
第117章 雨夜杀人魔
在这段时间里, 温叙白尽可能地将事发当时的所有细节做了还原。
那个扛枪的女人看到了连潮的脸,这才放下了枪。
这是他推测出来的、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当时那女人特意找了个开摩托的人顶着危险为她自己打掩护,按理抱有极大的杀人决心。
她没理由在最后关头忽然放弃了动手。
诚然, 她的目标只有宋隐, 而在她想要开枪的那个当下,宋隐的身体被连潮遮挡得很严实。
但这不该成为她行动的阻碍。
毕竟对她来说杀一个警察还是两个, 开一枪还是两枪,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
她完全可以先射杀连潮, 再射杀宋隐。
理论上她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这两件事。
即便她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大不了随便开两枪再逃跑。总之她完全没有不开枪的道理。
再来, 那条狭窄的、拆了一半的巷子周围确实没有路灯,可以说是一片漆黑。
但那个打掩护的男人所骑的摩托, 被连潮的子弹打中后燃了起来。
借助燃烧的光亮, 那个女人能看清连潮的脸,也实属合理。
“啪”, 连潮喝了一口咖啡再放下,看向温叙白解释道:“这个问题,我当然考虑过。摩托车燃起来后确实有光,但我和宋隐躲的地方有掩体, 并且距离相对遥远。我不认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她能看清我的长相。
“也因此, 她看见了我的脸,产生了某种顾及, 最终选择放弃动手,我认为这种可能相对较小。
“摩托车燃烧的光,只是让她看清了大致局势——
“在她的视角里,一个陌生的警察挡住了宋隐, 她知道自己无法一击得手,权衡之下选择了放弃。
“试想,就算她将我一击毙命,这声枪响也足够让宋隐躲起来,甚至拿走我的枪将她反杀。
“她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也不足为奇,毕竟她先前开了那么多枪,宋隐都躲过了。她理应知道宋隐的身手很好。
“那是条拆了一半的小巷,掩体很多,光线也不足,宋隐躲起来后,她贸然进去找宋隐,成功杀了他的概率其实并不高。不仅如此,她还有可能被宋隐反杀,不远外更有许多警察随时能赶过来。她这么做的风险也就非常大。
“她的目标只是宋隐,没把握杀他的话,其实也没必要杀我。这样一来,一旦没抓,她起码不会有杀警察的罪名。
“我觉得那个女人只是做出了她视角里的最优选择,这与她看没看清我的脸没有关系。”
连潮说的确实在理,事实上这也是目前所有人,包括专案组成员在内的看法——
协会让那个女人杀宋隐,于是作为任务执行者的她,就这么带着枪去了。
然而种种因素导致她只有很短暂的动手时机,也即为她打掩护的人吸引了连潮与宋隐的注意力的那一个瞬间。
可是连潮的反应太快,及时挡在了宋隐身前,她也就失去了这个一瞬即逝的动手机会。
警察很快就能来支援,她留下来继续与宋隐周旋的风险太大,她只是个执行命令的人,是类似于打工者的角色,她何必冒险?当然是走为上策。
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杀宋隐,多留他一时片刻,想必也不是要紧的事。
但温叙白就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因为连潮说的一切能够成立,是有一个前提的——
那个女人对宋隐的杀心不重,并且十分理智。
可真实情况真是这样吗?
如果她真是个理智冷静的人,一开始就不该选在那片拆迁区动手,毕竟大量警察就在附近执行抓捕任务,他们随时都会过来,这场行动的风险本就极大。
甚至这场行动就不该存在。
因为就连作为法医的宋隐是否会出现,都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整件事看起来未免太不合理。
那个女人是个不理智的疯批。
她杀宋隐,搞不好是对他积怨已久,两个人有什么旧仇。至于她为什么放过连潮,就更为诡异了。
温叙白知道,自己的看法也许很具主观性。
可能与他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宋隐有关。
因此这会儿他也实在想听听宋隐的看法。
这也是他今天上门拜访的真正目的。
与连潮对视片刻,温叙白一口气把宋隐做好的咖啡喝掉大半,然后立刻吐了出来:“这也太苦了吧?!哪个牌子的咖啡豆啊这么苦?”
宋隐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抬手拿出一瓶糖浆:“哦,这个牌子的咖啡是有点苦。你那杯我忘记放糖了。温队来点糖浆么?香草味的。”
宋隐他故意的是吧?
温叙白抬手指了指他,皱着眉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后道:“你呢?你怎么想?都这种时候了,你该对我,或者你至少该对连潮说实话了。
“宋宋,我问你,那个女人是谁?她认识连潮,还是怎么说?这件事……与连潮父母被杀有关系吗?”
宋隐垂着眸,往面前的咖啡里加了10毫升的香草糖浆。
橘色的灯把他冷峻的眉眼照出几分暖意,他拿起小勺子在咖啡里打了几个圈,然后缓缓道:“我认识她,她叫阿云,似乎和飞鸿是一对。至少他们俩当年关系很好,现在怎么样,我确实不知道。”
话到这里,宋隐盯着咖啡的眼神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见他久久不语,温叙白按捺不住地问:“阿云为什么要杀你?在你看来,这是她的个人决定,还是协会的?”
宋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年,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对我还算友好。
“阿云她……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协会会让她利用这种外貌上的优势,来忽悠一些难搞的人。
“俊秀男生负责给女生洗脑,漂亮女生则负责给男生洗脑,总之都是协会的策略。她对我友好,也可能只是在执行任务。至于她个人对我如何,我也不知道。我和她不熟。”
白色奶泡随着汤匙旋转,一点点融进了棕色的咖啡中。
宋隐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阿云的情形。
“道隐?你好,我是阿云。你游戏打得真好。总算见到你本人了。等下打本也麻烦你带带我。
“是,晚上我不打算回家。
“我回去干什么呢?让我爸把我打死吗?
“我妈?呵呵,我妈早就跑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知道,她可能和我长得很像。毕竟我爸亲口说过,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我妈,这才控制不怒火想揍我。”
……
那时候宋隐年纪还小,听到阿云说出这些话,难免对她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后来也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
直到很久以后,宋隐才意识到一个事实,阿云给自己讲述的那些身世,很有可能是编造的。
她知道自己被父亲家暴,所以编出了同样的故事,无非是为了拉进彼此的距离,以便更好地拉自己入伙。
宋隐后来曾意外地,听到她对其他人讲述过另外版本的、与自己先前听过完全不同的身世故事。
从回忆里抽离,宋隐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温叙白,随即再侧过头注视着连潮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杀我。至少私人恩怨方面,我暂时想象不到。不过……
“不过刚才温队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也许能解答。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对我下手,怎么现在忽然行动了?我觉得可以结合淮市刑侦大队最近做的工作去考虑。
“我们最近新办的案子,是卢庄丽的案子。
“而在这起案子里,被逮捕的包晓洁和刘庸很有可能跟协会有关。
“毕竟当年刘庸所在的小团体筛选出包晓洁这个目标,一步步诱导、洗脑、最终成功拉她入伙的方式,和协会的行事风格非常相似。”
话到这里,宋隐再看向温叙白,“关于包晓洁和刘庸,后来的一系列审讯,我都没有参与。你们有没有问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测,那个小团伙多半跟协会有关。
“如果确实如此,协会忽然要杀我的理由是可以想象的——
“包晓洁应该知道一些协会的事情。不过,光凭她和她小团伙手里掌握的信息,警方无法掌握协会的犯罪证据,也无法找到他们现在到底藏在哪里。
“但如果把她手里的信息,和我所知道的结合在一起,警方就很有可能找上他们,并锁定相关犯罪证据。
“这种情况下,协会为了清除自身威胁,会选择除掉我们。包、刘二人已经被关押,杀他们太难。他们只能试试看能不能杀死我。
“至于我手里的什么信息,让他们如此忌惮,我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样,安排我和包晓洁见一面吧。正好,我有篇论文想写,是关于双胞胎的行为模式和心理测评方面的——”
“为什么要写这个方向的论文?”温叙白插嘴问。
宋隐道:“你忘了,我大学辅修的就是心理学。后面我也想继续相关方面的研究。必要的话,我会重回校园的。”
然后温叙白好半天没吭声。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宋隐的解释。
好一会儿之后,他只再问:“那连潮呢?在你看来,这个叫阿云的女人,当时为什么放弃了开枪?”
宋隐再次垂眸缓缓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向连潮:“也许她真的知道你是谁。她不杀你,或许是想利用你?”
连潮皱起眉来,表情显得极为严肃:“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依据。”宋隐道,“我的线人很谨慎,不肯对我说太多。她也只告诉我,你父母的死,跟Joker有关而已。不过我不知道背后的具体缘由。也许他跟你家有什么深仇,也可能有什么利益纠葛。
“但无论如何,Joker杀了你父母,这么多年却完全没有对你下手,我觉得他想利用你。事实上……
“事实上我托文老师给你那封信,也有这一层顾虑在。与其你被动地在暗处,不如引你入局。这样你才不会太被动。总之——”
宋隐看着连潮的眼神很认真,“她之所以不杀你,当然跟你之前分析的那些原因有关。但除此之外,我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不敢违抗Joker的命令。她杀你,会破坏Joker的计划。她不敢这么做。”
连潮问话的声音很沉:“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Joker这种邪教分子想图的?我还真想象不到。
“我爸妈留下的遗产?不应该。天下那么多有钱人,他不该偏偏盯上我。”
宋隐回答道:“或许这和你爸妈身上的秘密有关。也许有什么事,他们是没有告诉你的……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沟通结束,温叙白让连潮陪他下楼去门口买点东西。
宋隐听得出来,他有话想和连潮单独聊,于是很自觉地没有跟上,只说:“你们去吧,我把中午的碗筷洗了。”
连潮上前拍拍他的肩,话语里有明显的安抚意味:“还好?”
宋隐点点头,朝他笑了笑:“放心,没事。”
一刻钟后,连潮与温叙白坐在了停在小区大门外的警用商务车上。
温叙白降下车窗,点了支烟,随口道:“省厅那边统一换了电车,说是节约油。不过这种车还真开不惯。你呢?考虑换电车么?”
连潮瞥他一眼:“你叫我下来不是为了聊车。还想说什么?”
温叙白吸一口烟问他:“你信宋隐的话吗?”
连潮蹙了眉,回答得颇为谨慎:“我觉得他基本已经对我没有隐瞒了。他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相。阿云为什么没对我开枪,他的解释确实是最合理的。
“要说唯一有疑虑的地方……我父母为什么被杀,Joker为什么想利用我,也许他没有把知道的完全讲出来。”
“你觉得他为什么隐瞒?”
“不知道。也许在他的视角里,我的父母做了不好的事。但他也不能完全确定,所以不便轻易说出口。他不想让我对逝去的父母产生任何负面的感觉。”
温叙白喷出一口烟,笑了:“诶,不是吧连潮,你就这么喜欢他?就把他想得这么好?那他父亲呢?你真的相信他无辜,信他没有杀人?
“连潮,你该不会为了他,违背自己的原则吧?”
连潮眸色一沉,并未回答温叙白的话。
温叙白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又道:“行,尽管宋隐有所隐瞒,我姑且认为他对阿云没开枪的说法基本都是真实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关于阿云为什么想杀他,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
连潮沉眸看向温叙白,面露些许不悦:“你又有什么古怪的想法?”
温叙白再喷出一口白烟,眼神显得有几许莫测:“Joker当年业绩那么好,能忽悠那么多人,除了脑子够灵活外,长得应该也不错吧?搞不好他是个万人迷呢。
“俊男美女,年少相识……这按照一般的故事走向,阿云应该会和Joker在一起,是不是?
“可偏偏有了变数。这个变数搞不好就是宋隐。
“所以你说,会不会Joker是真心喜欢宋隐,这才是他没有对宋隐下杀手的真正原因?
“如果这次杀宋隐的决策,真是协会做的……未免有些不可信。毕竟这次的行动显得很草率,甚至来的人也不多。
“但如果这是阿云的私人行为,就相对合理很多了。阿云是在瞒着Joker的情况下行动的,能调动的人马并不多。
“所以她真正想杀宋隐的原因,是嫉妒心作祟。她喜欢Joker,她嫉妒宋隐。”
连潮面上不虞之色更加明显,眼神里也出现了明显的警告:“温叙白,你是不是狗血小说看多了?
“你说的并不合理。如果她嫉妒宋隐,当年就会动手。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更何况当年宋隐和那人之间其实什么都不是,无非是年少时的一个小插曲,名义上是谈过恋爱,但实际上跟上课的时候和同桌牵过手差不多的程度。”
“掌握的线索太少,只能多加想象,不是吗?”
温叙白被怼了,倒也不以为意,“我不过是提醒你当心,别中了美人计而已。
“其实连潮,你仔细想想,我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也许当年宋隐和Joker的关系并没有在协会公开,阿云心里有过猜测,但一直没能得到证实,直到——
“直到,她注意到宋隐和你同居了。
“由此,她确定宋隐喜欢男人,进而得以确认,宋隐就是Joker心里的白月光。所以她现在想抹杀这个白月光!”
“宋隐和那人已经分开很多年了,现在更是与我在一起了。她如果知道这件事,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她杀宋隐,未必是为了和Joker在一起。她只是单纯为了泄愤。为了年少时的不可得而泄愤。”
连潮“啪”地打开了车门,他眉头皱得更紧:“温叙白,你为什么对宋隐成见这么大?当年的事,他是受害者。”
“受害者很容易转换成加害者。”温叙白严肃道,“包晓洁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温叙白,我办案喜欢讲证据,不喜欢这种臆测。”连潮长腿一迈,走了下车,复又去到驾驶座那边,俯身看向驾驶座上的温叙白,“你之所以对宋隐有成见,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感觉到了威胁?”
“威胁?我有什么好被威胁的?”
这回换温叙白不解了。
连潮拍了拍车框,淡淡道:“不知道。也许是忌惮他这个后辈。毕竟他很优秀。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温叙白:“???”
好半天后他明白过来了。连潮这是在阴阳自己呢。
他以前可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近墨者黑,他被宋隐带坏了。
温叙白叹口气,心生些许惆怅。
“我其实也无比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主观臆想。
“这样吧连潮,我觉得宋宋去见包晓洁的时候……你要么一起,要么在观察室里盯着。按我的直觉,他故作不经意提出的这次会面,不会很单纯。”
·
数日前。蒙城。
云心素斋店最内侧的包厢内。
由菌菇、豆类一类食材制作的食物,被精心伪装成了丰富多样的肉类,琳琅满目地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增。
阿云却是完全没有品鉴精美素斋的心思。
包厢内除了她,就只剩那个喜怒莫测的、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的Joker了。
此刻他表现得越无所谓,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吃着东西,阿云的心也就跳得越快。
她一度以为她和飞鸿已经和他很亲近了。
毕竟组织内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他本名叫孟连廷。
甚至当年也是在他们的帮忙下,孟连廷才得以把孟丽萍的尸体进行了妥善处理。
那个时候他们三个是很好的伙伴。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孟连廷会变成一个这么可怕的人。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阿云一个。
还有等在素斋店外的飞鸿。
不久前他被宋隐打成了重伤,刚能下床,听说阿云被Joker叫走了,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便跑了过来。
他知道阿云这次犯了Joker的大忌。
他忍不住去想,Joker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阿云。
遥想当年,他第一次遇见Joker的时候,对方不过才13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神里透着茫然,整个人看起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活像个从深山老林误入城市的野孩子。
如今的这个Joker,却是个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的男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说起来……最初是怎么认识Joker的呢?
啊对了,是在淮市的那家灵同素斋店里。
饿得面黄肌瘦的、年仅13岁的Joker,那会儿跟着几个大人摸进了素斋店,在店里帮忙的飞鸿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他睁着一双迷茫无措的双眼,用双手捏着脏兮兮的衣服下巴,对上飞鸿的目光后,还下意识后退了数步,咽下一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听说这里有免费的饭菜可以吃,是这样吗?”
后来飞鸿和阿云一起招待了Joker。
第一次见面,他们就把他请到了包厢里,单独为他送上了许多食物,并迅速摆出了知心大哥哥和大姐姐的架势。
原因无他,只因Joker的衣服裤子虽然很脏,但全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估计又是某个离家出走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而这种孩子,向来都是他们的重要目标。
拉人进会能获取奖金和提成。
飞鸿和阿云是一个小组的,他们就这样一起盯上了Joker这只待宰的肥羊。
当然,后来与Joker深入接触下来后,他们发现他并不是所谓的“肥羊”,身上并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他的母亲孟丽萍曾经在帝都有份收入丰厚的工作,因此攒下了一笔钱。
不过回到淮市后,她却像在躲着什么人一般,老是带着Joker搬家,再没找过正经工作,母子俩算是坐吃山空。
之所以两人后来还愿意和Joker合作,是因为他们发现他非常聪明,学东西极快,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进一步了解Joker后,飞鸿这才明白过来,刚开始他之所以看起来胆怯而又茫然无措,只不过是因为他这些年几乎一直被他的母亲关在家里,很少接触外面的人,整个人可以用“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来形容。
不过在认识自己和阿云后,他快速成长了起来。
在被带到福音帮据点之一的网吧时,他才第一次接触游戏,可很快他居然操作得就比其他人都厉害了。
《仙之逆旅》里有很多很难打的副本,年纪轻轻的Joker自己琢磨一段时间,居然就能直接担任团本的指挥,带着大家开荒刷本,很快就成为了福音帮那几个孩子里的领头羊。
Joker如此聪明,当然看出来飞鸿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他没有轻易上当,也没有给大帝献出任何供奉。
飞鸿和阿云没能从他身上挣到业绩,却也依然很喜欢找他玩儿。
只因每次在协会里遇到麻烦,他们向Joker寻求帮助的时候,Joker总能想出完美的解决办法。
这期间,飞云二人组也多次对Joker提出,希望他加入协会,成为他们组的工作人员之一,不过每次都遭到了拒绝。
在飞鸿看来看,这倒未必是因为Joker本性善良,不愿意加入那打着行善积德的名义,却做尽肮脏罪孽之事,目的只为疯狂敛财的协会。
他大概只是因为他觉得与警察斗智斗勇会很麻烦。
犯罪这种事,一旦沾染,一辈子都会活在随时会被发现、被警察抓捕的阴影下。
努力很久都没有结果后,飞鸿不知道阿云怎么想,反正他自己是已经放弃了。
那会儿他们自己都只是协会的小喽啰,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在网吧、素斋店一类的地方寻找合适的未成年人,以交朋友的名义和他们混在一起,再靠打网游、蹦迪、溜冰一类的活动拉进彼此关系,待时机成熟,再将他们引荐给协会的上层而已。
至于后面的事,以他们当初的级别,接触得还不深。
在飞鸿看来,他们自己都前途未卜,也就没必要强迫Joker入伙。
然而在与Joker认识三年后,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飞鸿还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本已睡下的他忽然被阿云的电话吵醒,说要去给Joker过生日。
飞鸿向来很听阿云的话,当即爬下床跟着她一起去了。
路上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道:“他不是回家了么?他妈还在呢。我们最好别在大人面前露脸。”
阿云道:“我是想把Joker叫出来过生日的,不过电话没打通,就想着去他家看看。他妈那个疯婆子肯定已经睡了吧。”
飞鸿至今很清楚地记得,在他们去往Joker家的半路上,忽然一阵电闪雷鸣,看来是要下暴雨了。
他们迅速拎着蛋糕,在潮湿闷热的夜晚奔跑了起来,最后顶着满脑门的汗赶到Joker的家,“咚咚咚”地敲响了门。
然而等了很久很久,Joker才来开门。
恰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苍白的脸,以及他脸上与惨白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红色血珠。
“我勒个去,咋回事啊?”
飞鸿一脸懵地问道。
阿云倒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把推开Joker往屋内走了去。
飞鸿狐疑地望Joker一眼,紧跟着走进房屋,这便看到了地上一排极其清晰的血脚印,从次卧一直延展到了房门口,应该是Joker自己踩出来的。
他还没有去到次卧查看,但从这屋中的场景,以及站在次卧门口阿云的表情来看,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Joker轻轻关上房门走进客厅。
刚才他为飞鸿和阿云打开房门的时候,眼里还有些许的惊惶,这个时候表情却已基本恢复平静。
阿云手里还拎着蛋糕。
她走到Joker面前,由于紧张的关系,胸口起伏的频率有些大,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慌张:“你……你杀了她?”
刚满16岁的Joker声音沙哑地道:“其实这只是一场意外。我们发生了争执。”
阿云当即道:“你刺了她很多刀,警察不会相信!”
飞鸿还傻愣着,Joker却像是听出了阿云的意思。
他的嘴角勾起些许笑意,瞧向阿云的目光却显得很冷:“那你想怎么样?”
阿云当即道:“我和飞鸿可以帮你。处理尸体、不在场证明、脱罪的办法……我们帮你!但是从此以后,我们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所以——
“Joker,加入协会吧。你需要我和飞鸿。我和飞鸿也需要你。现在不是很流行那什么……铁三角吗?我们以后就是协会里的铁三角。怎么样?”
Joker看向她,一双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这是威胁吗?我不答应的话,你会报警?”
闻言,飞鸿赶紧上前挡住阿云,再看向Joker道:“我不知道你和你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有脾气别往阿云身上撒!她特意买了蛋糕,还叫上我,就是为了给你过生日!我们是真心想帮你,怎么就成威胁你了?”
阿云却是一把推开飞鸿,像是并不领他的情。
一步步走到Joker跟前,她道:“‘雨夜杀人魔’,你听说过吧?恰好今天是暴雨天,恰好,我还知道一些那起案件的细节。所以Joker,我和飞鸿可以帮你,我们帮你把孟丽萍的死,推给那个连环案的杀手。
“你帮过我们不少,我们不至于拿这件事来威胁你。但是我觉得……你跟我们就该是同一类人。
“这是天意,是命数,也是缘分。
“Joker,我们这些受尽折磨的人,只能聚在一起报团取暖。除了彼此,我们还能依靠谁呢?
“Joker,一个人撑着的话,太累了,来我们这里吧。
“再说你需要钱,不是吗?
“你连户口都没有,你妈根本没有让你上过学。没学历、不剩多少存款,除了来我们这里……你该怎么活在这世上?
“你就像一个不存在人。只有协会可以收留你了。也只有协会可以让你重获新生。相信我,这些我和飞鸿都经历过。我当年差点自尽,如果不是协会,我活不到今天!”
第118章 不会伤害你
便是在那一夜, 飞鸿和着阿云一起帮Joker伪造了现场。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细节飞鸿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那夜的雨下得好大,大到就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这是天意。”
关于那场雨, 阿云一直是这么说的。
“雨夜杀人魔每次杀人, 都是在雨夜。他还会在受害人手臂上画一个雨伞的符号。这些东西,新闻都报道过。
“雨伞符号, 我们可以现在给尸体弄上去。至于雨……这就是老天在帮我们!是大帝要我们这么做的!”
这件事发生了之后,Joker正式加入了协会, 成为了飞鸿和阿云手下的一名小弟。
飞鸿很开心, 觉得自己得了一个顶厉害的小弟。
当然, 这个阶段并没有维持太久。
这个小弟就爬到了他的头上。只因他的脑子太活络,很快就引起了协会高层的注意。
他们这些下面人的敛财手段, 无非是骗那些因为老公出轨急需找精神寄托的家庭主妇、生了重病急需求助于玄学的有钱病人、以及年老孤独的老人出钱为大帝供奉。
Joker想的却是, 既然有渠道接触到那么多有钱人,为何不拓展业务?
帮他们理财、洗钱……干什么不可以?比骗取普通的供奉费来钱快多了。
飞鸿当时靠着一身肌肉, 长得不错的脸蛋,还有一张能说会道会骗人的嘴,取得了一个家庭主妇的信任。
那位妇人每年给大帝的供奉有30万,给协会编出来的“山区学生”捐款, 又有30万,加起来总共有60万。
飞鸿对此挺满意, 觉得自己把业绩完成得还不错。
然而Joker后来利用这个主妇赚的,有好几千万。
通过她, Joker问出了很多关于她丈夫商业上的秘密,继而想到了伪装身份接近他的办法。
在得到他的信任,知道他有洗钱的需求后,Joker更是以艺术品投资的方式, 直接帮他做起了这方面的业务。
飞鸿刚开始也有点不爽,但在跟着Joker鸡犬升天后,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佩服Joker,甘愿反过来给他当小弟。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一直以为,他们三人之间的情谊,不是协会里其他能比拟的。
可这些年他见识过太多次Joker的雷霆手段。
他不敢赌。他不知道Joker会怎么惩罚阿云。
“飞鸿哥,你不能进去。”
“J请阿云小姐吃饭而已,你别多想。”
“谁不知道你们三个关系好?”
“放心吧,小伍就在包厢门口守着,有问题会告诉我们的。我刚也问了,他说阿云小姐没事!你放宽心吧!”
“飞鸿哥,别让我们难做!”
“哎呀是的,我们都关心阿云小姐的。你别太紧张了!”
……
飞鸿进了素斋店的大堂,但没能闯进包厢。
他只能干坐着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
大堂开着暖气。
可他却流了一身的冷汗。
此时此刻。包厢内。
同样的冷汗顺着阿云的鬓角流了下去。
她生得美丽精致,这会儿却面容苍白,显出了几分病态。
见Joker只是默默吃菜不说话,她实在坐不住了,喝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后,开口道:“我知道你以前提过一嘴,让我们别动宋隐这个人。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他故意把连潮引了过来,还接触到了包晓洁那拨人……他是个重大的隐患,为了我们的安全,该到了对他下手的时候了!
“孟连廷,你有什么想法、意见,或者你想怎么处置我,你可以说出来,而不是这么晾着我。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有话直说,别把用在其他人身上那套对付我,我……
“还是说,你真的就那么在意宋隐?
“你对宋隐,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他呢?他就是喜欢你,是不是?否则他为什么那么快和那个连潮搞到一起了?
“连潮和你长得一样,所以宋隐把他当成了你的替身,是不是这样?
“他又怎么看你呢?他以为你喜欢他吗?
“他不该这么想!你对他好,不过是为了拉拢他。他凭什么认为你真的喜欢他?
“你对我说过,你对情情爱爱,对那种事,通通不感兴趣,只是为了敷衍我,还是真这么想的?
“孟连廷,你和宋隐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今天就算你想杀我……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阿云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疑问全都问出口了。
对此Joker的回应是用公筷往一个盘子里挑了许多菜,然后递到了阿云的面前:“最近我们赚了很多钱,你在意的就是这些吗?”
“难道我就该只在意钱吗?再说了,钱挣多少才算够?
“其实我的物质需求不高,对奢侈品也没什么兴趣。我们这种人,搞不好哪天就进去了、没命了,账户上的数字再多,又有什么用?”
阿云的语气颇为生硬,把Joker递来的那盘菜推了出去,“我真没胃口吃饭。”
Joker没说话,神色却冷了几分。
见状,阿云蓦地皱了眉。
但她像是不敢再造次,深吸一口气后,伸出两只手把菜挪了跟前,而后总算动筷子吃起了饭。
Joker神色稍霁,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
阿云低声开口:“人容易被年少时的执念困扰一生。离家出走前,我家里也不缺钱,所以钱从来不是我的执念。
“我只是不希望……不希望经营的一切被破坏。
“很久以前,你、我、飞鸿,我们三个说过要一起养老。我一直非常盼望那天的到来。我们这些人,相识于微末,彼此间的关系胜过夫妻、胜过家人血缘。我不希望这样的关系被任何人破坏。”
Joker依然没说什么,只让阿云把饭菜吃完。
之后他去到旁边的沙发上煮了点白茶,给自己与阿云分别倒上一杯,这才缓缓道:“孟丽萍把我关在家里,不许我看电视读书玩游戏,因此,在遇到你和飞鸿的时候,我很多事情都不懂。
“后来在你们的引导下,我学习了很多东西,像发现了新天地般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我记得连教科书,都是飞鸿帮我找来的。
“可是对我来说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尽管三年过去,我依然有很多事情不了解,比如法律方面的常识。
“那晚孟丽萍死亡,本质上确实是意外。何况我才16岁。即便我报警,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这些事情,我当时不懂,但你和飞鸿是懂的。对不对?你们把情况说得很严重,只是想让我被你们控制。”
吃完饭,又喝了茶,阿云的脸色本来已经恢复正常了,此刻听到Joker的话,却不免再次变得苍白。
她握着白瓷杯的手霍然用力:“我实在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居然一直是这么想的?你一直在怪我?
“当年的事跟飞鸿没关系,主意都是我出的。你怪我引导你走了这条路?你……你后悔了,是不是?”
听到这话,Joker却是淡淡一笑,随即摇了摇头,看向阿云的目光堪称温柔:“我从来不对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我说这话,也不是为了怪你。选择终究是我自己做的。
“我提到这件事,是为了向你解释,我为什么会对宋隐感兴趣——
“你看,你和飞鸿对我做的,其实同我对宋隐做的差不多。不过他做了我和截然不同的选择。”
先前话还很多的阿云陷入了沉默。
她的皮肤白得像纸,还是风轻轻一吹就会破的那种。
“啪“的一声,Joker把茶杯放上茶托,眼眸里的温柔皆数消失,变得异常严肃而冷漠。
他就用这样不怒自威的眼神看向阿云:“宋隐是我这辈子唯一失过手的目标。我和他的恩怨,我会亲手清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容其他任何人插手。”
阿云倏地站了起来,终究道:“抱歉,这次是我逾越了,我……”
“没关系。你有你的理由。但是阿云,接下来几个月里,芒市的几场集会,都不得不因为你的轻率举动而取消。
“另外你知道的,蒙市大本营这边,又出了意外状况,我们被信徒质疑了,处境非常不妙。
“最后,你擅自行动,违抗我的指令,如果我不做出任何处置,威信会荡然无存,你说是不是?”
“我认罚。我认。所以你想……你想怎么处置我?你要杀了我吗?”
阿云的双肩不由抖了一下。
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像是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唯一遗憾的,似乎只是没能真的杀了宋隐。
却见Joker又是淡淡一笑,语气也重新变得温柔起来:“我当然不会杀你。你和飞鸿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跟协会里的其他人完全不同。我只是需要你帮我、帮协会一个忙而已。协会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非常需要你的帮忙。
“当然,达成这件事的前提,是你必须全身心地信任我。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你到底……到底要我做什么?”
“阿云,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捧你。只要你相信我,就可以成为□□新的大帝,享受所有人的尊崇。
“当然,在我的计划里,刚开始你会受很严重的伤。但我有把握让你不死。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你死。
“届时,你将会在所有信徒面前‘死亡’,再迎来重生,到时候你就是新的大帝,是拥有神明力量与灵性的存在,是□□的最高掌权者。”
Joker站起身,走到饭桌处,拿起阿云放在那里的手机,随即走到她面前,将手机递给她。
他的语气依然很温柔,与先前劝阿云好好吃饭的时候几乎是差不多的。
“由于刚开始你会受伤,飞鸿难免会误会我,以为我想伤害你。我们三个人一起长大的情谊,恐怕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所以,如果你愿意做这件事,不妨先劝他出国度假。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也可以现在就出去找他。”
阿云接过手机,目光看向它的时候,眼神显出了几分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Joker的话。
“阿云,我不强迫你。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你现在出门找到飞鸿,然后带着他一起远走高飞,从此远离协会。
“你做错了事,我总归需要对其他高层有个交代。我会告诉他们,是我把你们踢出局了。
“第二个选择,是你劝飞鸿去度假,自己则留下来。但你以后都要彻底听我的指令,不能违抗半分。当然,我也一定会按照约定,让你成为□□的新大帝。”
“阿云,你现在可以带上你的手机,出去见飞鸿了。
“我给你半个小时时间考虑。
“你要是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半个小时后,就回来这个包厢,陪我喝完这杯茶吧。”
第119章 大帝的重生
吃完这顿素斋的七日后。
阿云站在了蒙城某会展中心大厅的舞台中央。
她穿着一件极漂亮的裙子, 发型也设计得出彩,尽管眼睛被黑布蒙住了,也难掩她精致的面容与绝佳的气质。
她能隐约听见舞台中人们传来的低声称颂, 他们中很多都是她一手引进协会的信徒——
“云神真美!真温柔!她一直对我很好。”
“我好喜欢她。我真的好喜欢她。”
“谁不喜欢云神呢?她是这世上至善至美至纯的化身!”
“话说, 她真的被选中了吗?”
“我听说她以后就是大帝的肉身载体了!”
“真是这样,那以后, 我们就要称呼她为大帝了!”
不过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种不和谐的声音夹在其中:
“我不信。我儿子的病, 大帝根本没有治好!可他们骗我说, 是我功德做得不够!我不信!”
“我也是受害者!捐了那么多钱都没用!还说什么大帝其实是外星人, 有最先进的技术……他为什么不肯出手?!”
很快有人劝道:“你们这么闹,管理人员也没有不让你们参加集会。如果他们是假的, 他们应该心虚, 把你们赶出去,不让我们有机会听见你们的声音的。可他们没有这么做。这难道不正是说明, 他们根本不怕被质疑!”
“就是说啊,大帝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到地球,能量减弱了,偶尔失手, 也正常。更何况这世上那么多愚昧丑恶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拯救!”
“正是如此, 试问,如果大帝看到一个人未来会作恶, 当然不会救他!你是谁?怎配质疑大帝的决定?救谁,不救谁,他自有决断!”
“大帝什么时候能真正现身?”
“大帝需要一个肉身,才能自如地在这个星球活动, 以帮助我们反抗灰人和蜥蜴人。云神就是他选中的肉身载体!以后见到云神,如见大帝!”
“云神真伟大,她甘愿献祭肉身呢!”
“所以今天到底什么情况,她真的会死去,再重生吗?”
“是。大帝的唯一使者J先生会亲手杀了她,再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生。但这不是血腥的杀戮,而是伟大的献祭,是大功德,能换来来世的大福报!为大帝而死,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我巴不得把云神换成我自己!”
“这是降神仪式。我们能亲眼看到,实属三生有幸!”
……
一时间阿云也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茫然?无措?害怕?
……亦或她应该感到开心?
经过这一次,她该彻底与□□、与Joker绑定了。
届时,她会是大帝,他则是大帝的信徒与唯一的使者。
他们之间将有着独一无二的关系,再无旁人可以取代。
其实她应该知道的,这一切都是Joker设下的陷阱。
可这个陷阱裹着一层柔软的蜜糖。
她根本拒绝不了。
那日,赶在30分钟的倒计时结束前,阿云终究回到了包厢,回到了Joker的身边。
她陪Joker喝完了一壶茶,然后随他回到了工作间。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骷髅头的模型。
阿云还记得,自己刚进屋,就被要求拿起那个骷髅头。
阿云茫然地捧起那个骷髅头,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看向Joker问:“为什么要我看这个?”
Joker降下幕布,打开投影仪,白幕布上顿时也出现了一个骷髅头,附带着各部位与功能的文字介绍。
随即他拿起了一根教鞭,以严谨认真的教学态度,为阿云解释起颅骨构造、脑血管分布等等内容。
阿云不解但认真地听着,末了再问:“你说这些到底……”
Joker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我曾经看过一个案例,1848年,有个叫菲尼亚斯·盖奇的人,被一根铁夯杆从颧骨下方穿入,再从眉骨上方穿出。
“可他不仅没死,还能正常走路说话。这是因为,尽管这个伤看起来严重,但那根铁夯杆巧妙地避开了大脑里的所有要害部位。二战期间、国外部分枪击案里,不乏类似的报道。这些案例,我通通仔细研究过。”
阿云的脸再次变得没有血色。
大概她已经猜到Joker要做什么了。
Joker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再道:“现在网上能找到的一些相关案例的论文,还是我用化名写的。
“阿云,请相信我,我研究了很久,找到了一条很安全的子弹穿过人脑的路径——”
走到阿云跟前,Joker接过她手里的骷髅头,手指敲了敲右侧眉弓上方、前额隆起的位置,再道,“这个位置适合作为子弹的入口,它高于眼眶,能确保子弹不会向下倾斜穿过眼眶,从而伤及位于大脑正中央及底部的核心结构。”
再看一眼阿云的表情,Joker进一步解释道:“接下来,子弹必须保持一个相对水平,或者略微向上的路径,向左前方穿出,最终从左前额或左额侧头皮穿出。
“这样一来,看起来子弹从头颅的右侧摄入,从左侧穿出,贯穿了整个脑袋,但实际上却是完美了避开所有致命区域——脑干、丘脑、下丘脑 、中动脉、中央前回 ……全都不会被波及。因此,此举不会带来任何生命风险。
“唯一会受到损伤的,是前额叶皮层。事后你的性格可能会出现一定的变化。但你不会死。”
把骷髅头重新交到阿云的手里,Joker再回到办公桌那里,打开柜子后,拿出了一把手枪。
“当然,为了进一步提高成功率,我会用这把手枪。
“这是小口径的高速子弹,能精准实现穿透,而不会造成空腔效应,从而不会对周围的脑组织造成广泛伤害。
“阿云你记住,挨了子弹后,你需要马上站起来,通过这个举动告诉信徒们,你立刻获得了重生。你要对他们说话,让他们知道,你已被大帝附身,成为了他的载体。
“你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恐惧、受伤、压力,会让你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这种激素可以暂时屏蔽疼痛、提供巨大的力量和清醒度,让人你能够行动自如。
“更何况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感受器的。头痛主要来自于血管、脑膜和头皮的损伤,但如果是按我说的那种方式受伤,你只会感到眩晕和恍惚,你不会有太大的痛感。”
阿云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咽了好几口唾沫,她问:“你话说得很漂亮……但成功的把握到底有几成?都这种时候了,你不要骗我。”
“九成。”Joker走到阿云的面前,对上她的目光,很认真地说,“阿云,这场仪式,会当着许许多多的核心信徒进行。如果你当场死亡,再也无法站起来……信徒们的信仰会彻底崩塌。这些年我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随之当场瓦解。我本人可能当场就会被愤怒信徒们围剿而死。
“阿云,你是很多人心中的云神,很多人都爱戴你。当众杀你,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所以我不是要杀你,而是要真的打算让你重生成为大帝。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一起抹杀信徒心中怀疑的种子,真正地重建、并掌控整个协会。没有任何人敢在质疑我们,又或者质疑大帝的存在。
“我的枪法很准,也为此练习过多次。当然,我不是神。百分之百保你不死,我确实不能保证。
“可一旦你死了,我的人生,我所经营的一切,其实也完蛋了。那么——
“你愿意陪我赌一次吗?”
“愿意的话,就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吧。
“这是以后给飞鸿看的。我希望让他知道,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逼迫过你,不是吗?”
恐惧到了极致,好像就感觉不到何为恐惧了。
在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阿云感到自己好像坠入了某个漆黑的幻梦之中。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自己会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呢?
可阿云奇异地发现,自己竟在期盼这一刻的到来。
自己此刻竟然只是在祷告,等会儿他戴着面具走上舞台,把子弹打进自己的大脑的时候……动作会温柔一些。
·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时间很快走至3月5日。
这日恰是惊蛰。
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流淌着些许泥土的腥气。
连潮和宋隐一起再次来到了新龙村,为的是去“鬼墙”那里看看。
一面墙不该无缘无故地流泪流血,这背后搞不好还藏着什么案件。
不过在去到那栋闹鬼的村舍前,两人先去了另外一处地方——
新龙村的三组17号。
那是“雨夜杀人魔”被当场击毙的地方。
也是宋隐17那年,亲眼看到那个人被火海焚烧的地方。
“你这段时间来过这里吗?”
去往三组17号的路上,宋隐这样问连潮。
“一直想来,但还没顾上。”连潮蹙着眉,握住了身边宋隐的手,“你还好吗?其实你不必来。”
“不要紧。”好听悦耳的话,宋隐张口就来,“有你陪着,我感觉很好,不会被那些往事影响。”
“你最好是。”
连潮重重捏了一把宋隐的手,随即便带着他走到小路的尽头,绕过一片小树林,紧接着就看到了几乎只剩下灰烬的三组17号。
这栋村舍相对比较偏,先前承包商扩建鱼塘的时候,又有意无意地多扩了些地,以至于这间村舍几乎被水围了起来,成了一座孤岛,这么多年就这么闲置在了下来。
当然,估计也跟好几个警察死在这里,还出了个连环杀人魔有关。
如今越来越多的村里人都往城里搬了,村口顶好的房子都没人愿意住,更何况这种地方。
总之,这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当年那场大火之后的模样,部分墙壁都被炸塌了,从外面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形。
也正是如此,刚靠近这栋村舍,宋隐就注意到了什么。
他当即绕过坍塌的墙壁走进屋中。
然后他捡起了放在乱石堆中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一个漂亮明艳的、一度被协会的众人称作是“万人迷”“云神”“仙女下凡”的女人。
只可惜她的脑袋明显被打了一枪。
倒在血泊中的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她那漆黑的瞳孔深处呈现出的情绪不像是恐惧,倒像是幸福与安详。
瞥见宋隐几乎立刻变得苍白的脸色,连潮迅速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照片:“这人是……”
“阿云。她就是阿云。”宋隐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连潮握紧他的手,再将手里的照片翻了个面。
只见那上面写着:
“宋宋,我猜你也许会在惊蛰这天来到这里。
“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伤害过你的人,我一定会加以处置。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希望你能为此感到高兴。
“——FROM J.”
第120章 他杀死了她
连潮的右手下意识收紧。
被他捏住的照片顿时出现了明显的褶皱。
宋隐轻轻吸一口气, 当即抬眸朝他看去。
房屋的阴影却盖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连潮,他是故意写的这种话, 他——”
“这个人死了吗?”
“……你是说, 阿云?”
“对,你觉得照片上的她, 是死是活?”
无论刚才的心情是什么样,连潮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
他把私人情感藏了起来, 履行起了一个警察的职责, 当即拿出证物袋, 把照片放了进去。
宋隐从他手里接过证物袋,拿出手电筒, 再透过透明的袋子仔细查看起照片。
随即他道:“瞳孔并未扩散, 她只是单纯地睁着眼睛。至少被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她还没死。不过她额头的枪伤, 还有脑后的血,都不像作假。”
“所以,很可能她真的挨了一枪,可她似乎没死, 并且似乎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
连潮道,“有没有可能, 她神经功能受损了?”
“有可能。不过单从一张照片看不出什么。”宋隐道,“另外, 暂时还不知道Joker送这张照片来的真正目的。”
语毕,宋隐把证物袋收了起来。
之后他凝神看向连潮,似乎想知道他不久前看到照片后方文字的反应。
不过连潮依然表现得很专业。
他像是想到什么了,很快就打着手电筒, 拿出了探测器在屋子里搜寻了起来。
宋隐当即跟上他,不久后便见他在窗户角落的位置,摸出来一个无线充电式的针孔摄像头。
连潮把摄像头拆开、避免继续被监听监视后,将之放进证物袋,随后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宋隐。
宋隐把手电筒举在胸口的位置,光束自下而上笔直地答上来,他脸上细小绒毛和密而长的眼睫毛金浸在光里,成了分外明显的金色。
荒凉偏僻的村落里,天地都显得很安静。
不免给人一种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在相依为命的感觉。
宋隐略皱着眉,像是放心不下什么。
连潮问他:“怎么了?”
宋隐如实道:“他故意这么写,为的是污我,离间我们两个,另外还可能有纯粹恶心人的目的。总之,你不要中计。”
“当然不会。”连潮摇头,“你是担心我会信他的话?”
宋隐微微侧头,想了想,依然如实道:“当然,我担心你觉得我和他还有什么,担心你认为我有内奸的嫌疑。
“但如果你完全不担心、没反应,我好像也会觉得有问题。”
连潮似是不解了:“这有什么问题?”
宋隐道:“这似乎说明你完全不吃醋——”
宋隐话没说完,但连潮都听懂了。
他一是没想到宋隐这么坦诚,二是没想到,自己装大度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反倒是惹他担心了。
他当即上前攥住了宋隐的手:“我暂时没多提他,只是因为想尽可能少在你面前提到他。我知道他给你带来了多么恶劣的心理阴影。”
“嗯。理解。”宋隐很乖巧地一点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不合适。”
“什么事?”连潮问他。
“领导,这是工作时间,我不该感情用事。”
“又贫?”
“报告领导,没有。”
连潮不免失笑,看见那张照片产生的沉重、燥意、怒火等等情绪,不知不觉已烟消云散。
宋隐竟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连潮摆领导架子:“好了,一起再在这里看看,我们就去‘鬼墙’那边。”
“好。”宋隐把换上一副橡胶手套,跟着连潮把现场详细检查了一遍。
Joker应该不会亲自动手,而是找了人把照片和摄像头放进来,不过那人俨然很小心,并未留下任何指纹和足迹。
暂时只能看出一点——
屋内可见明显的清扫痕迹,新的灰尘尚未覆盖这里,这说明照片和摄像头,就是在这几天放进来的。
一段时间后,连潮与宋隐来到了新龙村的三组8号。
同发生过爆炸的17号一样,这里也无人问津,不过看起来“热闹”很多。
只因这里放着很多海报、花里胡哨的道具、精致的桌椅等等。
造访处的房子半塌着,处于待建的状态,没有塌的部分看起来格外老旧。
至于住房的部分,大部分都已经重建装潢结束了,看起来很新,不过房屋的背面,一个看起来是仓库的区域尚未修建完成,那里堆满了碎石砖块,地上还有一个大坑,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用。
宋隐当即皱了眉。
然后他回顾了一下先前听说的,有关这栋房子的故事——
很早以前曾有一家四口死在这里。
据说丈夫是吊死的,妻子被放进了水缸,一对儿女更是被活埋在了灶房的墙里。
便是这面墙成了传言里的“鬼墙”。
有人看见墙上长出了眼睛,有人则看到墙在流泪流血。
灭门案后,直到去年,才又有人打算入住。
有三名工人于去年来到这里,负责房子的拆除与重建。
三人来之前,打算入住这里的村户特意找了好几拨大师来做法事。
然而怪事还是发生了,王海、李强、朱晨这三个工人,居然集体消失了。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最后便是今年了。
一个名叫曹建鑫的人盘下来了这里,打算借助自己自媒体的优势,再借助附近正在打造的古镇项目,把这个地方盘活,弄成一个受欢迎的剧本杀店。
过年期间他都忙个不停,每晚搞到午夜才下班,就是希望能趁大家过完除夕、走完亲戚,而又仍处在假期的情况下赶紧开业,把春节假期的这波流量蹭上。
他当然没想到,他会被一个名叫包晓洁的人摸清楚下班规律,继而被利用。
关于这屋子的相关故事,一家四口灭门案发生在许多年前,很多细节难以考证,目前警力又都主要集中在包晓洁的案子上,并没有往深里展开调查。
考虑到那三个砖瓦匠失踪的案子,就发生在去年,于是连潮先安排了一组人员对此展开侦查。
当然,由于警力不足,目前查到的信息很有限。
警方唯一获取到的还算有价值的线索,是一个名叫孟红娟的人提供的。
王海虽然只是一名砖瓦匠,但吃喝嫖赌什么都干。
孟红娟便是他在镇子上夜总会里常点的人,两人私下也常见面,算是相好的关系。
据孟红娟表示,王海去“鬼屋”工作的第一天就干到了很晚,当日是晚上10点来见的自己。
他点了很多酒,喝得很醉,搂着自己告诉了自己一个秘密——他们拆了一面墙,在里面找到了一大袋钱。
“红娟呐,这事儿可不能告诉别人,哈哈!”
“等分了钱,我到时候再买个小房子,以后你就住那儿去,怎么样?”
“我早说了,跟着我,你不会有苦日子过的!”
……
孟红娟还想打听细节,比如那笔钱现在放在哪里,安不安全,他们打算怎么分,等等。
但王海醉得厉害,她没问出什么,也就当他在满口跑火车,反正这些话她早就听腻了,没当回事。
直到后来王海失踪了,她才觉得这里面或许还真有点名堂。
对此,她是这样对警方表述的:
“报警?害,我听说他老婆报了警的。我这种身份的,冲上去算怎么回事?他老婆很凶,我怕被打呀。”
“再说了,我报警?那不是自投罗网……你们最近不是在扫黄吗?”
“知不知道别的消息?不知道,真不知道了。你们去问问他老婆儿子好了!”
连潮走到院子里,把整个“鬼屋”扫视了一遍。
瞥见宋隐的表情,他问:“有什么想法?”
宋隐拉着连潮去到屋后挖了一个大坑的地方,道:“按曹建鑫的意思,他赶在除夕赶工,就是希望大年初一,或者最迟初二就试营业。他已经组织了几个车队,一旦装修好,他就能担任DM开剧本杀的车。
“后来,除夕出了卢庄丽被杀的事,开业的事情也就被迫搁置了。可在我看来,就算没有这起凶杀案,这个店也不能如期开业。
“你看,其实整个店的装修远没结束,只是个半成品。不仅这里有个大坑,室内的各类陈设也没到位。这里根本不具备在大年初二开业的条件。”
连潮点点头,沉声道:“所以曹建鑫在说谎。他每天在这里忙到深更半夜,可能并不是为了装修,而是在做别的事……比如挖这个坑。”
·
蒙市。某高级私家医院内。
保密程度极高的单人病房里,飞鸿一边发着抖,一边听着身后护士与阿云的对话。
“现在我们对你做个神经基本功能的测试。今年是哪一年?”
“19……1997。”
“我们在哪里?”
“淮市。”
“100减3是多少?”
“我……我不知道……我……”
“别着急。慢慢想,您——”
“不想,我不想,啊啊啊啊啊啊!滚啊!全都滚!”
……
阿云忽然尖叫起来,还把旁边桌上的东西全都推翻了,像个不愿配合大人的小孩子撒泼般喊着:
“别烦我。我说了我要睡觉的。不许考我数学题!不会做就不会做!我说了我不要写作业的!!!!”
飞鸿几乎被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冲上去按住阿云语无伦次地安慰着。
不过还没能等他说出什么来,阿云又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静静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可她的瞳孔是懵懂而无知的,分明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
触及她眼神的那一刻,飞鸿心如刀绞。
阿云没死,侥幸活了下来。
听起来Joker像是兑现了他的承诺。
可飞鸿知道阿云差不多已经被Joker抹杀了。
她大脑的致命区没有受损,但前额叶部分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严重创伤。这部分恰恰是主管执行功能、决策判断与情绪控制的区域。
上个世纪欧洲曾有许多恶名昭著的前额叶切除手术,便是这样以治疗精神病、同性恋的名义,把人变成了傻子。
那日集会具体发生了什么,飞鸿不知道。
他只是在事后才听协会里的高层说,集会结束后不久,阿云就倒在了地上,她陷入了昏迷,与此同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这是脑部出血引发癫痫导致的。
由于送医及时,她活了过来。刚苏醒的时候,她意识不清、四肢麻痹、语言表达有严重的问题,经过几日的治疗,这些毛病改善了很多。
可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的记忆丧失了。
她的认知能力、基本逻辑没有了。
她的性格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她身为阿云的人格,已经彻底被杀死了。
“肉……我要吃肉……给我肉。”
阿云忽然这么出声。
飞鸿勉强安慰道:“不能吃这个。你现在不能吃。你乖,等你出院我们就——”
“不要!我就要吃!我要!啊啊啊啊啊!”
阿云再度尖叫起来,四肢也开始舞动不止,护士赶紧过来给她注入了镇静剂。
她这才平静下来,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飞鸿长呼一口气。他明明没做什么,后背却全湿了。
麻木地坐下,他忽然很想点一支烟。
可他想到这是病房,只能又把手放了下去。
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
他猛地一抬头,看到了推门而入的Joker。
飞鸿霍然起身,双手用力握成拳头。
紧接着他大步上前,真的握拳就朝Joker狠狠砸了过去。
Joker及时侧身避开,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很平静地:“飞鸿,你不是一直都希望,她忘记我,从此心里只有你一个吗?其实现在这个机会很好,不是吗?
“她彻底忘记我了。你们可以在不被我影响的前提下重新开始。你好好照顾她。从此她的世界可以只有你一个。这不好吗?”
“我呸!你还有没有良心?她对你那么好你他妈的良心被狗吃了!不……不对,你没有心!你从来没有心!”
飞鸿松开手,连连后退,“不该的……当初在素斋店看见你……我就不该带你去吃那顿饭……”
“飞鸿。你冷静一点。”
Joker理了理衣领,关上房门,居然好整以暇地进屋坐下了。并且他邀请飞鸿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飞鸿,任由她疯下去,会出大事的。正好她一直希望成为大帝,我才答应了她的要求。
“你看了她自己签的字,写的信,不是吗?
“阿云那么聪明,又性格强势,我既不能逼她,也没办法骗她做这种事。我确实利用了她,不过……”
“我不干了……我退出!”
飞鸿眼睛通红嘶吼着出声,“我他妈的早不想干了!你就是伤害了阿云……但我动不了你。你他妈确实救过我的命……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我算不清楚,那就干脆不算了。我这就带着阿云走!
“这辈子……这辈子我就当没认识过你!!!”
抬眸看向飞鸿,Joker却道:“飞鸿,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应该是捧好她这个大帝。我们要完成她的心愿,把协会发展下去,把我们该拿到的钱,全都拿到。
“飞鸿,先前你赌博,把公账上的钱都花掉了不少,你就不想把钱赚回来吗?”
目光一沉,Joker说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毕竟,现在阿云需要钱,不是吗?
“她现在这样,必须请专人24小时照顾,接下来应该还要做好几次开颅手术……不间断的治疗会伴随她终身。你现在如果撒手不干,她治疗的钱,从哪里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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