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所在,看到的竟然是池峥的脸。
林夏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发现的确是池峥没错,围着围裙拉着一张脸的池小峥,原来他竟然不知不觉地醒了。
“啊……”
“你刚才让谁跟着你啊?”
池峥一脸酸溜溜。
“还叫人家小心不要摔倒,你是梦到了谁啊?”
啊这个……
林夏有点心虚。
他有种背叛小伙伴的羞耻,做了一个大逃杀的梦,结果还梦到自己牵着女孩子跑,他怎么都没想起池小峥呢。
池峥气鼓鼓的。
他擦完马桶出来看到林夏趴在桌上睡得香甜,想把他抱回到床上休息,又顾忌自己干活身上脏,正犹豫着,就听到林夏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不要害怕呀,跟着我……”
咦?夏夏让谁跟着他?
一开始还幻想着是自己入梦,结果下一句直接打碎了他的妄想。
林夏:“……那我跑慢一些?女孩子步子小……”
女·孩·子!
池峥炸了。忍了又忍,勉强克制住一口咬上去的冲动。
谁啊?!到底是谁啊!?谁在他严防死守下还能接近夏夏,是哪个小妖精?夏夏连做梦都带着她一起!?她凭什么啊!?
明明当初夏夏是选了他的!
暴躁的异种虚空喷火,但到底也没舍得把人叫起来质问,只垮了一张批脸在一旁虎视眈眈。
好不容易守到林夏睡醒了,他又不敢真挑明问,只好阴阳怪气地发牢骚。
“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吧,不然为啥不抱着人家一起跑呢?是不能吗?”
林夏:……
“啊……啊……只是一个梦,黑乎乎的,根本没看到人。”
他含混地说道。
“电视上的专家不是说梦都是随机的嘛,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也知道的,大灾变后大家活得都很紧张……”
越说,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出轨的渣男,在池小峥控诉的目光中,他默默闭上了嘴巴。
沉默了一会儿,他挤挤挨挨地蹭到池峥旁边,讨好地跟他贴了贴,一脸可怜巴巴。
“对不起嘛池小峥,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脑子呀……”
可这次池小峥很硬气,别过头,不看他。
于是林夏只好再次贴贴,这次他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把头靠在池峥的肩膀上。
“……我梦到有人搭着我的肩膀呀,梦里黑黑的也看不到,我根本不敢回头。”
“我怕是女鬼,只好假装称呼她是个女孩子,后来她一直用一根手指扯着我,我也不好意思甩开……”
梦境本身就是抽象和离奇的结合体,更别说林夏还把剧情稍微魔改了一下,讲起来就更不符合逻辑了。
他其实一点都不讨厌那个“女孩子”,人家自始至终都很有礼貌,不尖叫也不抱怨,就乖乖跟着走,一点都不给别人添麻烦。
不过为了安抚池小峥的情绪,他只好把对方形容成不干净的东西了。
林夏还在那边绞尽脑汁,根本没注意池峥在听他描述“手指拉扯”的时候,黑着的一张脸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先是愤怒,然后突然顿住、若有所思,在短暂的茫然之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出现既安心又郁闷的复杂表情。
嗯,就怎么说,好像确认了安全,但又实在高兴不起来的样子。
最后,他到底还是松了口气,闷闷地把头埋进了林夏的颈窝,假装心软。
“那你以后逃跑的时候带着谁?”
“带池哥!”
林夏赶紧表忠心。
“带以后谁搭我肩膀我都不搭理,我就拉着池哥跑,池哥不来我不走!”
那倒也不用这样。
于是池峥又和他郑重强调,要真到了那么严重的地步,林夏的第一要务就是保全自己,能跑多远跑多远,一定要找安全区躲避。不需要考虑他,他会为他尽量争取逃跑的时间。
一番话说得林夏泪汪汪,连踢带打说不可能。
他还主动凑过来,用软软的唇瓣贴住池峥的手,眼角泛红地盯着他,逼他发誓不会扔下他。
池峥怔愣了一下。
“那种时候夏夏要和我一起,不怕死掉吗?”
“不怕!”
林夏的态度十分坚决。
“所以你别总想着自己逞英雄,我才不会领情。”
一股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满足骤然涌上,池峥觉得自己要融化了,每一根神经接驳丝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中。
他是被需要的,这不同于种族天性中的单纯奉献,而是一种比奉献更具有冲击力的满足,是自己投注出去的情绪获得了正面反馈!
不是因为他“有用”,也不是某些同族自欺欺人的“占有”,是因为他,他这个人(……具体种族不重要),只是因为他池峥而已!
能成为“人类”,真是太好了!
池峥低头,用力地在林夏的头顶亲了一记。
“林夏夏,我真是太幸福了!”
林夏:……
两人闹了一会儿,又美滋滋地挤在一起看电视。
电视当然没什么好看的,仅有的一个免费频道全天候都在播放天气预报,寒潮、降温等气象灾害警报一条接着一条,一刻不停地在屏幕底部滚动。
“还会再降温啊!”
林夏看着屏幕上的温度预报连连咋舌。
这一波寒潮过后,人们预想中的回温并不会到来,而是接连不断的冷空气南下,直到地表气温最终降到零下94摄氏度。
当然这还是首都区的温度,高维度地区的海摩山脉,山中最低温度将超过零下110度,堪比极点。
“这么冷,看来在回暖之前都不适合出门了。”
林夏叹气道。
虽然摆摊车有温控功能,但温控烧的可都是晶核啊!天气越冷功率越大,啥家底也扛不住这样折腾。
“所以山地部族才着急解决面包树的问题。”
池峥搂紧了林夏。
喂了这么久,林夏夏还是清瘦清瘦的,腰细胳膊细脚踝细,幸好屁股上还有点肉,不然池峥都要抑郁了。
“北地的冬季漫长,大雪封山是常有的事,山地部族肯定有办法解决食物短缺的问题。”
事实也真像池峥预料的那样,第二天的下午,图巴过来给他们引路的时候,也说起了囤积食物的事。
“以前是在下雪前尽量囤积面包果,但今年的面包果树批量枯死,头领已经和传承者讲好了,要趁着山神祭祀的时候重新培育一批苗木。”
“虽然新苗第一年的果量不高,口味也偏涩口,但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好,而且新育苗的果实产量也会比较大……”
说的林夏都听不懂了,怎么新育苗第一年就能结果吗?联盟科学院农业协会也做不到这样吧?这海摩山怎么这么多稀奇事!?
可再等图巴一解释,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其实就和刷新衰败晶核差不多,都是用外力激活濒死亡的生命体,只不过这次的外力来自“山神”,“山神”的能量能让枯死的面包树重获新生。
但这个力量有多大,能朝哪个方向起作用,取决于部落民们贡献什么。
“安霍拉尔是土系的熊,给山神奉上土系的贡品,山神就知道我们需要大地的力量,被埋在土地里的作物都会得到滋养。”
图巴一脸虔诚地说道。
“这是山神的叮嘱。”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夏并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池峥,眉头微微蹙紧了。
“你说这是山神说的?”
他沉声追问道。
“山神还活着?”
什么叫还活着?!
这话图巴十分不爱听。
对于山地部族来说,山神是至高无上的,山神无处不在。
但眼前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是他的救命恩人,知恩图报的小少年根本说不出一句责难的话,只得捏着鼻子好声好气地给对方解释。
山神永存,哪有生死的说法。
“啊,他的意思是说,你们是亲耳听到山神下达的意旨吗?”
林夏适时的打圆场。
“你们可以直接和山神对话吗?”
那倒是不能。
千百年来,也只有初代传承者得到了与山神对话的机会,后来人都是遵循前人流传下来的法则,按部就班地生活、祭祀而已。
“也就是说,早年山神曾跟你们定下契约,你们需要为祈愿支付对价,想要什么就要支付什么,付的越多得到的就越多。”
池峥给这场人神之间的交易提炼要点。
“那它其实不就是一个能量转化……”
还没说完,就被林夏一把捂住了嘴巴,林夏讪笑着跟图巴转移话题,问起了关于明天凌晨祭祀典礼的事。
池峥十分不服气,看着林夏跟图巴言谈甚欢,他几次都要开口插话,结果被林夏阻止了。
开玩笑,怎么可能再让你说!
林夏用眼神警告池峥。
什么“山神其实是个自动贩卖机”、“你许的愿都来自你花的钱”、“山神说不定做了中间商赚差价”之类的屁话,自己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千万不要说出来!
就算那是真的,是完全符合现实情况,是事物的本质,那也不要说!
现在他们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千万不要看不懂眼色,随随便便就大放厥词啦!
真是,有多少救命之恩也不够得罪人的。
第92章
不让说就不说。
池峥乖乖闭上了嘴巴。
此刻他们已经在前往“山神居所”的路上,山地部族的队伍浩浩荡荡,十数个部族丁壮抬着巨大的熊头,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里走。
是的,海摩山下雪了,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到目前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好在队伍只在雪中走了一会儿就进入了岩洞,路比之前好走了许多。走了一会儿林夏忽然听到有水声,原来这山中岩洞竟然还有地下暗河,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图途七拐八拐,挪开一道垂挂的藤蔓,最终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穿戴好蓑衣,跟紧队伍,千万别碰任何发光的植物。”
图巴小声叮嘱二人。
惯常腼腆害羞的小少年此刻满眼严肃,“山神的呼吸无处不在,不要被祂影响了。”
林夏和池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点了点头。
作为被传承者亲自邀请的外乡人,他们有幸能亲眼见证山地部族的神秘祭典,当然要好好遵守人家的规矩。
一进入溶洞,空气骤然变得潮湿而温暖,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但暖和是暖和了,里面的景象也越发诡异。有散发着荧光色泽的巨大蘑菇,有能在空中划出流光轨迹的奇怪植物,甚至还有一群长着六条腿和发光角的小型哺乳动物从他们面前跑过,这些动植物有大半身体都呈现出晶体的特质,亮闪闪的,好像血肉和无机矿物的结合,十分科幻。
难道这不是异变?而是外星文明?
林夏正琢磨,走路就有点不专心,差点被一丛散发着珍珠光泽的藤蔓绊倒。
“小心。”
池峥及时扶住了他,并想顺手将那碍事的藤蔓处理掉。
谁知道刚有动作,小少年图巴便厉声制止了他。
“别碰!”
“山神的恩赐也是山神的诅咒。好多年前部族有个小孩舔了一口发光的岩石,三天后,他的舌头就变得像蜥蜴一样分了叉!”
“所以千万不要触碰山神的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
两人都缩回手,小心地避开溶洞中的一切,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队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听到图途的声音。
“大家做好准备,我们要进入山神居所了!”
一句话,所有人都齐齐带上了面具。
林夏和池峥也有样学样,像山地部落民那样低下头,上了进入暗河的小船。
漂了大约一小时左右,溶洞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堪比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空洞。顶部垂下的钟乳石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地上生长着发出柔和白光的剔透植物。数十名部族成员已经等在那里,全都身穿蓑衣佩戴木质面具,面具上的图案抽象而扭曲,仿佛某种远古崇拜的图腾。
到此时,林夏终于发现了面具的好处。这东西似乎有种奇怪的镇静效果,能让映入眼帘的一切变得不那么奇怪——发光生物的亮度不再刺眼,四处漂浮的孢子也不会令人不安,还有那些奇怪的半晶体动植物,因为被面具加持了柔光滤镜,林夏竟然还觉得有点可爱。
“献上祭品。”图途身为部族头领,手举一根木质权杖,大声宣布道。
十二名部族壮汉抬着变异巨熊王的头颅走上前来。那熊即便已经死去多日,但它巨大的头颅不但没有腐烂,眼睛还散发出微弱红光,看上去十分诡异。
“夏夏,看那里。”
池峥指着某个方向示意。
林夏循声望去,然后微微皱眉。
那巨熊头断裂边缘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晶体结构,在此之前他从没看到这种情况,仿佛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侵蚀巨熊的残骸。
“那是……”
还没等他问,小少年图巴便又跑了过来,低声叮嘱二人。
“我们现在要去找传承者,他住在山神居所的最深处。记住,一会儿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千万都不要脱下面具和蓑衣,也不要表现出恐惧,山神能嗅到恐惧的气息,会将其化为实体。”
接下来,暗河逐渐收窄,周围的生物越发奇异——完全透明的蛇在岩壁上滑动,内脏清晰可见;花朵般的水母状生物在空中漂浮,触须垂下如同活着的吊灯;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前方,水中游动着多眼的鱼类,它们偶尔跃出水面,露出腹部类似人面的图案。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处穹顶上的“星图”——无数发光昆虫组成复杂的星座图案,缓慢变换形态,仿佛在讲述古老的故事。小船经过时部落民会齐齐起身行礼,显然这些图案对他们有着特殊意义。
“那是山神教导我们的第一个故事,”图巴注意到林夏的好奇,小声解释。
“在讲述世界如何从黑暗中诞生。”
“世界诞生以后,很长时间都处于黑暗之中。混沌的大地上时刻充满血腥杀戮,那是诸神的投影在争夺权柄。”
“山神无意与祂们争锋,便躲进海摩山,成为山地部族的庇护者。不过和平的是短暂的,为了保护海摩山,山神最终还是不得不与诸神战斗的,直到光芒洒满大地这场战争才停止,山神也陷入了沉睡。”
唔,听起来还真挺神话的,但图巴显然是当成真实的部族历史在讲。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传承者的所在地。这里的光线骤然明亮,图巴也不再说话,队伍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庄重。
林夏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就是传承者!?他真的还是人类吗?!
虽然还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传承者全身的皮肤已经完全晶体化,像水晶一样闪闪发光。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能倒映出毕竟光,但当他“看”向众人时,林夏忽然感觉到强烈的被主食感,仿佛心底的一切都要看透。
他下意识的握住池峥的手,马上得到令人安心的回馈。
“没事的。”
池峥轻声安慰他。
“只是注视的效果,他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虽然不明白什么叫“注视的效果”,但传承者似乎也没什么恶意,只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便转移了视线。
这个时候,变异巨熊王的头颅已经被抬到传承者面前。他抬起晶体化的手,在巨熊额头处点了一下,下一秒,整个洞穴都开始震动起来。
“山神接受了。”传承者说,“现在,说出你们的请求。”
图途走上前,伏地跪拜。
“伟大的山神,凛冬将至,作物无法生长,请赐予我们能在极寒中存活的作物,让您的子民度过漫长冬夜。”
传承者点头。
“那么,将你们带来种子埋入神前之地。”
之后传承者开始吟唱,林夏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觉得声音中透着古朴和沧桑。部族众人伏地跪拜,林夏也拉着池峥赶紧照做。池峥伏地的时候还不情不愿,视线冷冰冰地扫过不远处的水晶池,到底还是跟着林夏俯下身去。
祭典进入高潮阶段。部族成员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发出低沉共鸣;几位祭司打扮的人拿出奇特的乐器演奏——一种用水晶制成的管状乐器发出如同星光般清冷的声音;另一种用兽皮和骨头制成的鼓,每次敲击都让空气中的孢子组成临时图案。
传承者的吟唱越来越快,他的晶体身体发出强烈光芒,整个洞穴亮如白昼。池水完全沸腾,升起的光点在空中形成复杂的符号。当传承者的吟唱达到高潮,整个洞穴光芒大盛时,林夏偷偷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缝隙望向传承者。
然后他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传承者的后方岩壁变得半透明,隐约露出一个巨大复杂的结构。但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而是有着金属的光泽和几何般的精确线条,似乎是什么巨大机械的一部分,又像是另外一种文明的遗迹,科技水平远超联盟。
更令人吃惊的是,传承者下半身逐渐融入这种结构,仿佛他是与这机械共生,在他指尖有一道细微的蓝色光束射出,精准地照射在巨熊额头散发着红光的位置。那熊头竟然拿开始分解,化为无数闪亮的光点,这些光点如河流般汇入埋下种子的土壤中,土壤开始鼓噪,顷刻间有嫩绿色幼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展开的叶片,叶片上的纹路呈现出矿石晶体的无机色泽。
就在这时,传承者突然转头,乳白色的眼睛直接看向林夏,一道声音在他脑中炸开:
“你看到了!”
“嗯,那又怎样。”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林夏脑中响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正看到池峥已经站起身,正抱臂环胸,冷冷地盯着传承者,眼中满是不羁和挑衅。
祭典仍在继续,部族众人依旧跪伏在地,没人知道祭典现场已经出现了奇怪的剧情走向。
“看了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凡人焉能直视神明的辉光!”
“啧啧,别说的那么玄,不过是域外败犬的残渣,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林夏:……
“我说……”
他也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传承者身后那巨大的轮廓。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别人脑子里吵架呀!”
第93章
——请勿擅自在别人脑子里吵架!
林夏双手叉腰。
习惯了刺眼的背景光,其实再看传承者,这人长得也没特别猎奇。
真要说的话,就跟科幻电影中的改造人差不多。
此刻这个改造人明显处于愤怒状态,晶体化的脸上红光闪闪的,生动地展示了什么血上头。
“什么域外败犬!你在说什么!”
他大声斥责道。
“神明就是神明,这么多年要不是有神明护佑,我们的部族早就湮灭在这茫茫大山中了!”
“但你们也提供对价了不是吗?”
池铮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肺管子。
“每一次的庇护都是你们用代价交换过来的,包括你,你也付出了不少吧,不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这样说,传承者就不说话了,但依旧还在愤怒中。
只听池铮又接着说道。
“它战败了,丧家之犬一样被撵到这座山中,眼看着就要彻底消亡,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改变了一切,之前那些追杀它的全都陷入了沉寂,它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于是和你们的先人定下约定,你们持续不断的供奉能量,让它能维持住最后一丝活性,以待时机到来后的复苏。”
“这么多年,所有的传承者都是这样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晶体化,直到最后连血液都凝固成晶体,生命就此终结,然后更换下一个,这真的是‘仁慈’和‘庇佑’吗?”
池铮的话是公开说的,在场每一名部族成员都听的很清楚,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传承者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努力反驳些什么。但他的晶体身躯出卖了他,他的脸不像之前那样闪烁着愤怒的红光,而是微微泛起忧郁的蓝,显然不是全无触动。
林夏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池铮说的都是实情,不然传承者也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话不能说的这样生硬,虽然是好意但也要用别人能接受的方式,于是他开始认命地打圆场。
“……不是质疑大家的信仰,迟小铮的意思的是,咱们部族也是付出了很多的。”
“不单单是传承者,还有供奉,如果按照能量价值衡量,这么多年下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了,人命都是无价的。”
“传承者是最应该受到尊崇的,因为他们是代价的承受者,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离群索居,孤独一生。某种程度上说,是他们用生命护佑了部族。”
他这样说,场内的气氛就从原本的神秘转为悲壮,有一些族人还抹起了眼泪。
他们都是历代传承者的亲族,传承者的生命很短暂,从被选中一直到去世,大部分人只能支撑短短的十几年,是以很多人的父母兄弟都还健在。
传承者的脸闪烁着淡紫色的光,代表他心中充满了忧郁和悲伤。
他获得传承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怀揣着保护部族的心情踏入山神居所,一待就是十年。
如今他二十几岁了,身体肉眼可见在衰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因为每一次部族的祈祷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消耗,尤其是之前驱逐安霍拉尔,几乎让他一半的身体变成了晶石!
这么多年,传承者也不是没怀疑过神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躺在冷硬的晶石上,他偶尔也会觉得神明的恩赐过于残酷,既然是仁慈博爱,为什么一定取走传承者的生命?留着他们侍奉神明不好吗?
这等离经叛道的念头他可不敢跟别人说,说了好像在质疑大家的信仰。
但今天这个黑衣小子直言不讳,他除了一开始的愤怒,到最后心里只剩醍醐灌顶的恍然。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这样。
为什么传承者的结局都是晶体化死去,因为大家本身就是供奉的一部分,用生命来维系部族与山神的交易机会。
不,现在不应该叫它山神了,按照这个黑衣小子的说法,它只是远古败走海摩山脉的一只域外生物。它之所以现在还能维持活性,那都是一代又一代传承者用生命去填的,甚至部族要祈求恩赐要首先献上贡品,不然它甚至都没有力量去展示神迹!
这么多年,这么多代人,为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吗?!
叮—当—
两颗晶石从传承者的眼眶中滚落。
他的泪腺已经完全晶体化,无法分泌出眼泪。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与巨大金属结构紧密连接的下半身。
“我……我……”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脸上的光芒骤然变成了青紫色。
“快走!大家快走!它要苏醒了!”
“是安霍洛尔!它吞噬了熊头,它的得到了能量,它要复苏了!”
“它……它想要.…熊王…熊王的晶核和肉躯.!”
传承者用尽最后的理智大声嘶吼着,下一秒,他眼中的光彻底被紫红吞没。
轰隆隆——
晶石崩塌,巨大的金属轮廓开始显现,战斗一触即发。
传承者被身下的轮轴操控着移动,晶石化的手臂骤然伸长,猛地抽向途图。
途图刚想发动能力,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
那可是为部族牺牲的传承者啊!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怎么能对他下手!
部族里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当知道了传承的真相,谁还真能人心伤害这些为部族奉献的人,众人纷纷调转武器长矛转向,试图阻挡传承者的攻击。
但山神毫无顾忌,它彻底控制了传承者的身体之后,双腿猛地扫出,两名战士被重重击飞,撞在石柱上。
“结网阵!”途图高呼,眼中满是痛苦,“尽量不要伤害比马!”
比马是传承者身为部族一员时的名字,已经很多年都没人叫过,现在乍一听到,那双紫红色的晶石瞳孔中又泛起乳白色的辉光。
林夏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还来不着急提醒,六名植物系部族成员已经发动异能,精准地罩住了传承者。
但就在众人以为得手时,传承者身下的轮轴猛然发力,将他高高举起。晶体双腿撕裂藤网,碎片如雨落下。
三名部族战士再次尝试逼近,土刺瞄准连接传承者与地面的晶体轮轴。但传承者被控制着挥动手臂,轻易击飞了所有攻击。战士们因心有忌惮,每一次出手都变得犹豫不决,反而使自己频频陷入危险。
“这样不行!”林夏摇头。
“必须想办法把比马剥离出来”
“比马!你能听见吗?你听得到就眨眨眼,我们想办法切断你和那东西的连接!”
然后他就看到,比马的眼睛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林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不要管我…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正尝试着砍断轮轴的途图一愣,就这瞬间的犹豫,紫色根系突然从地底射出,缠住他的脚踝的同时将他拉倒在地。传承者被控制着抬起晶体化的右腿,向途图狠狠地踩下——
“小心!”小林掷出一物,试图引开山神的注意力。
他成功了,因为他扔的是变异熊王的大腿肉。
传承者之前不是说“山神”渴求变异熊王的晶核和肉躯吗?晶核都充值了肯定不能给它,但熊肉他有的是啊!拿来当诱饵刚刚好!
熊肉成功引起了山神的注意。它操纵着传承者转身,地下根系控制着他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林夏。
部族战士们纷纷上前阻挡,却因不敢对传承者下重手而左支右绌。一个战士稍慢半步,被晶体手臂扫中胸口,虽然比马已经拼尽全力阻止,但山神巨大的力量依旧打得战士倒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鲜血。
“有种放了我兄弟!”
途图怒吼道。
回答他的是传承者更猛烈的进攻——山神在嘲弄他的天真,怎么可能放呢?这可是辖制部族的利器。
它心中的贪欲暴涨,垂涎的目光转向了林夏。
那个人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这要是放在当年,早就被吞噬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那就让自己来享用这道美味吧!
刚一动念,一道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在他前面。
他单手抵住传承者已经完全晶体化的拳头,那颗钵大晶体再无法前进分毫。
山神发出怒吼,紫光大盛。地下轮轴疯狂蠕动,将更多能量注入阿岩体内。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血管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晶体化,代表着比马的最后一丝白光逐渐暗淡。
“可怜,”池铮低笑一声,“老老实实龟缩着不好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抓住连接传承者双腿的轮轴,轻轻一扭,紫色能量如血液般喷涌而出,同时山神发出刺耳的尖啸。
“你…你……是你…”
无机质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但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话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巨大阴影笼罩住祭坛,所有水晶在一瞬间黯淡无光,阴影仿佛有生命,顺著轮轴迅速传导入地底。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晶体如粉末一样飘散,传承者的身体也轰然倒地,身上的晶体开始龟裂、片片脱落。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目光恢复了最后的清明。
“山神,欺骗了我们…必须把它彻底销毁…”
他气息微弱,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它会再生,只要保有一丝活性……所以我死了,要把我的尸体砸碎、烧掉,封装入沙石投入大海,山地部族不需要下一个传承人!”
话说到最后,比马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部族成员面容悲凄,围成一圈,准备为他唱起古老的送灵歌谣。
就在这时,林夏突然出声。
“先别着急!你们看这些轮轴!”
他指着地上已经开始生锈的金属轮廓。
“顺着它们找,也许能掏到山神的本体,比马说不定还有救!”
第94章
能活着,谁想死去啊!
林夏的一番话,不但让部族的人群情振奋,就连只剩一口气的比马也多了几分鲜活气,眼中满是求生的光芒。
部族巫医马上上前给他灌了几口汤药,又使用异能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
巫医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能力据说是生发和催化,这一点与图巴类似但又仅局限于植物,部族成员生病受伤一直是由他来解决。
老巫医给传承者做完治疗,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
“得尽快找到山神,比马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筛子,药物和异能都留不住!”
他这样说,众人马上行动起来,开始在山神居所中寻找可能的通道。
比马是被金属轮轴连接的,这些轮轴的指向就是山神的所在,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土系异能者们沿着金属连杆一路向下,很快打通了一处天然岩洞。
事实上,山神居所下方到处都是溶洞,仿佛一条条废弃已久的古老矿道。
越往下,空气中混杂着的金属锈蚀味就越浓,间或还掺了一些电路过载后的臭氧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营造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当走在最前方的途图一把推开一丛挡路的发光植物后,众人的眼前陡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穹顶之高,足以容纳一座小型城堡。
洞顶遍布石笋一样的水晶簇,散发出或幽蓝、或惨白、或淡紫的微光,交织成一片冰冷死寂的光幕,又像是某种孵化巢的背景灯,照亮了洞窟中央那个令人心悸的存在。
那是一个七八米高、表面呈不规则的多面体的聚合物,宛如一颗巨大而丑陋的宝石原石,疤疤癞癞的表皮上覆盖着纵横交错的粗大纹路。
它通体呈现出暗沉的水晶与岩石交融的质感,顶部的石皮出现了破损,露出内部蛛网般的晶体裂痕,仿佛刚刚遭受过重击。
最让人不安的是,它那因破损而暴露出的内部结构,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十分规律的节奏在发光——每一次光芒闪烁,溶洞壁上的晶簇也随之同步明灭,整个空间里都回荡着一种低沉的能量嗡鸣。
“这就是传承者说的山神的呼吸?”
林夏指着那颗巨大的原石说道。
“它好像一颗卵啊!”
的确是卵,是“山神”受重创后退化而成卵,它顶部那个新鲜的伤口还是池铮刚揍出来的。
当然它退化成卵的原因不是池铮,而是远古发生在星球的一场大劫难。
那场灾难来的太突然,许多前一秒还大展威风的存在,下一秒就沉底陷入了沉寂。
“山神”当然也没能幸免,但要跟以上那些笔记来,它其实还算因祸得福。因为劫难发生之前它就已经被打的满头包,不得不躲进地下避风头。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它龟缩在地下的反而得到了一线生机,虽然退化成卵,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之后,它就一直窝在这地穴之中,休养生息,还哄到了山地部族这个冤大头。
“这就是……那邪神的根?”一个部落战士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林夏走近了几步,首先注意到连接着金属连轮轴的基座——它如同巨树的根系,深深扎入泥土中,与周边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它的一段连接着巨大的石卵,一段一路延伸至地面。比马之前就是被这东西同化的,现在虽然脱离了,但他身上依旧还残存着断裂的接口,此刻已经失去了水晶一样的光泽。
老巫医走上前,伸出双手悬停在石卵前方,凝神闭目,以其异能感知着能量的流动。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神情凝重,手指气得直抖。
“我们都被骗了!”
巫医大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它的生命力微薄,仅靠一根脐带维持活性,而这跟脐带就寄生在传承者身上,比马的心脏里有它的根须,它正在通过这条根据,像水蛭一样,一刻不停地抽取着比马最后的生命力!”
“难怪我给比马用药,用异能修复他的创伤,但用不了多久他的状况就会恶化,原来能量都被这怪物偷走了!我在上面为比马补充的每一分元气,都成了滋养这东西的养料!”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在石卵又一次的缓慢呼吸中,那缺口的微光似乎不易察觉地增强了一丝。于此同时,守在传承者身边的部族战士们发出惊呼,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比马的气息再次衰弱,连皮肤都开始失去温度了!
“必须立刻毁了这东西!”
途图目眦欲裂,他无法接受部族被欺骗了几百年,一代又一代的传承者被骗走了性命,到现在明明真相大白,比马还不得不承受这残酷的命运!
他的周身开始涌动起异能的光,举起拳头,作势就要冲向那巨卵。
“住手!途图!快住手!”
老巫医一把拉住途图。
“先等等!你先想清楚再动手!”
他指着那颗石卵说道。
“它的脐带在比马的心脏里,早已与比马形成了共生关系。一旦毁灭本体,脐带就会释放出新的生长因子,从单纯的传输养料变成复刻生物信息、激发再生,而留在比马心脏里的那条根须也会成长为新的卵,比马会彻底沦为对方发育的养料!”
途图的拳头挥不下去了,僵在半空,最终不甘地垂下。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背影中透着深深无力感。
“怎么会这样……”
“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比马……比马他一直在遭罪啊!”
“那……那如果我们不顾一切,全力为比马哥哥输送能量,先保住他的命再说呢?”
小少年图巴提出了一个更简单粗暴的方案。
“先让比马哥哥活下来,然后再想办法剥离他心里的根须……”
他话没说完,老巫医就连连摇头。
“不行,做不到。”
“就像往一个漏底的瓶子里倒水,我们输送的能量,十成里有九成九成会被这条脐带吸走,留给比马的寥寥无几。”
“可就算是这样,要是真能把人救下来,那大家拼着异能枯竭也可以一试。可问题在于部族没人能完成这样精密的手术!那条脐带已经深深扎根在比马的心脏中,与他的血管相连,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密密麻麻,比发丝还细的能量神经束!想要彻底剥离它,那比马的心脏就得变得千疮百孔,碎成血肉,这样人还能活吗?就算有天大的异能也做不到啊!”
“那用异能阻断呢?”
一名部族长老沉吟道。
“我的异能是封闭,如果用我的力量尝试先封住比马的心脏,暂时隔绝晶片与本体之间的联系,这样可行吗?”
老巫医摇头,再次否决。
“不行。脐带扎的太深了,与比马的心脏融为一体,你要是封闭脐带的连接,就等于要把他的血管一并封住。”
“而且脐带传送的不是养料,而是能量。异能也是能量的一种,你用能量去拦住能量的传输,就等于用水网去拦江水,不但无法阻断,反而给对方多加了一份复苏的养分……”
每一个方案都被残酷的现实击碎。所有看似可行的道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绝望的终点。众人围在传承者的身边,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毫无血色的脸,代表着生命的光芒正逐渐变得黯淡。
再一次拼尽全力为比马输送能量,老巫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许多。他悲愤地看着生命力源源不断被输送到那缓慢脉动山神之卵,最终颓然垂首。
“我们的力量……最多……最多只能再让他坚持不到一刻钟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压垮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一时之间,溶洞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那持续不断、冰冷无情的脉动。
就在这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时刻,林夏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老巫医道。
“既然能量会被马上运送给山神,那为什么说传承者还能坚持一刻钟?”
他顿了顿。
“你这个一刻钟,有什么依据吗?”
这个问题问的实在过于突兀,打得悲愤中的众人措手不及,老巫医张了张嘴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什么依据……”
他皱眉。
“这是我异能的时效,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异能不消散,那人暂时就还不会死,但最多也就只有15分钟。”
“所以就算比马失去了心脏,在这十五分钟内他还是能活的对吗?”
林夏再一次确认道。
老巫医不知道他问这干什么,但他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的,但我也只能使用一次这样的技能。”
一次就足够了。
林夏点了点头,又问。
“那请您再感知一下,除了心脏之外,山神还有什么地方连接着传承者?”
这回老巫医听出点门道了,他强自抑制住激动,又发动异能给比马做了一次全身扫描,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就只有心脏。”
“但比马的身体已经被高度同化,就算解决了心脏问题,他也活不了多久。”
话虽然这样说,但老头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显然是对林夏寄予厚望。
而林夏也真没让他失望,“刷”地摸出一只简易包装的密封管。
“我刚好有一支这个——重伤修复凝胶,提取自变异巨熊王的骨髓,可外敷内服,快速修复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等致命伤。”
“如果不放心,还可以搭配一支这个——熊王髓质活性提取液,能够强化异能者的体质和抗性,当然要在切断山神脐带之后再用,不然就是给怪物送餐。”
“所以千疮百孔的心脏不是问题,只要你们手法够好够快,能在十五分钟内把山神的脐带挖干净,别留一丁点残余,然后咱们双管齐下,传承者能彻底康复也说不定呢!”
第95章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林夏的这个提议大胆到近乎疯狂。
一开始,众人都被他这话震慑住了,场内一片寂静,没一个人发表意见。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开始回过神了,最先又动作的还是老巫医,只见枯瘦的手开始发抖,一双浑浊地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夏。
“小兄弟,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事儿咱可不兴吹牛的啊!”
他这样说,池铮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吹牛,要吹那也是摆摊车在吹,夏夏可都是按照产品说明念的,他能作证一个字儿都没夸大。
而且他们都把最值钱的修复凝胶拿出来了,这些人类不但不感激,竟然还要质疑。
于是他冷冷地开口道。
“那你就当吹牛吧,反正他现在也只能活十三分钟不到了。”
他这样说,在场的部落民就都有些尴尬。
也是,人家都主动把药拿出来,对着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人吹牛图啥呢?就算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那别人也挑不出什么啊!
而且要不是有他俩揭露了“山神”的真相,部族到现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人家是在真心帮助部族。
老巫医一脸尴尬。
不是他不相信年轻人,属实是他行医一生,从未听说过能让人内脏再生、断肢重续的神药。
以前那些来海摩山采矿的大公司、勘探队倒是派发过一些类似的产品,但他总感觉里面的气味有点不对劲,一直就没让部族的人使用。
今天林夏拿出来的这个瓶子,从外观上看和之前派发的那些差不多,老巫医心里就有点没底了。
“孩子,这……这药效当真如此神奇?心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差池,就……”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生怕一语成谶。
但他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体面,于是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唉,比马这孩子这辈子真没过几天好日子。”
可不是没过好日子吗?十几岁的少年被选为传承者,一个人离群索居搬到地下溶洞居住,日日夜夜忍受山神无止境的能量索取,身体一点一点晶体化,直至痛苦的死去。
老巫医是看着比马长大的,心疼这孩子为部族遭受的痛苦,他希望比马能活下来,又不愿让他遭受太大的痛苦,关心则乱,关键时刻竟然束手束脚起来。
最后还是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比马本人,他被这场关乎他生死的争论吵醒,艰难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我愿意……”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试吧……哪怕不成功,至少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反正也只有这点时间了,我……愿意……”
对部族的责任感和求生的本能,让比马选择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它看起来如此纤细、如此异想天开,他也愿意用自己这最后的几分钟一试。
反正,最差的情况,他也能接受。
比马都这样说了,老巫医也不再犹豫。
毕竟时间不等人,维持比马生命的异能仅剩十分钟的时效,他必须赶在异能消失之前处理掉比马心脏上的寄生丝。
巫医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他示意族人将传承者平放在溶洞中最平整的一块岩石上,由水系异能者帮两人完成清洗和消毒。
然后,老巫医取出部族传承的、用特殊兽骨打磨而成的锋利刀具,口中吟唱起古老的祷文。
下一秒,乳白色的异能光再次笼罩住比马全身,为他支撑起一个短暂的生命维持场。
同一时间,巨大的石卵仿佛嗅到了能量的气息,再次开始贪婪的脉动。
老巫医的额头瞬间冒汗,但他咬紧牙关承受住这第一波抽取,骨刀精准而迅速地划开了传承者的胸腔。当那颗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心脏暴露在众人眼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心脏了!心脏的大部分都成了不祥的暗红色晶体,只有少数主要血管还保持着血肉的活性,无数细如发丝、闪烁着微光的晶石“根须”如同致命的寄生虫,深深扎根在晶体与血肉的交界处,难分彼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巫医的衣服很快被冷汗浸透。
他艰难地分辨着这些寄生根,但它们与心脏组织融合得太深了,又与周围的晶体组织融为一体,在不动用能量感知(怕被进一步抽取)的情况下,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区分。
“不行……看不清……太危险了!”
老巫医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颤抖。
“用这个!”
林夏安上递了一支能量合剂过去。
“这是利用熊王肌肉细胞制取的补充剂,能够快速恢复土系异能者消耗的能量。把这个滴在晶体心脏上,山神的寄生根对高浓度能量有本能的掠夺性,用它做诱饵,那些隐藏起来的根须就都能现形!”
这一次,毫不犹豫的,老巫医立刻照做。
当第一滴湛蓝色的能量合剂液落在晶石心脏表面,下一秒,所有人都目睹了奇迹的发生!
只见这颗暗红色的晶石心脏中忽然亮起了丝丝缕缕的光,那是原本藏匿其中的根须,在嗅探到精纯能量后被全数激活,一窝蜂伸出晶体表面抢夺着合剂的能量!
一道又一道清晰的能量流亮起,顺着金属连接轴脐带,如江河汇流一样涌向一旁的山神之卵,那巨卵的脉动竟然肉眼可见地加快了频率!
“就是现在!”
林夏大叫。
“趁它全速吸取能量的时候!”
其实无需他再提醒,老巫医已经看准时机,果断下手。
他手中的骨刀化作一道道残影,精准地沿着发光轨迹切割,将其从晶石心脏上快速剥离、剔除。每每有根须被切断,汇入石卵的光线就暗淡一根,但石卵沉浸在对高纯度能量的贪婪中一无所觉,寂静的溶洞中只能听到晶石切割的“噼啪”声。
然而,越是清理,老巫医的脸色就越发的凝重。
比马被同化的太彻底了,寄生根须几乎与他的心脏完全融合。这种粗暴的剔除方式虽然清除了山神的污染,却也给本已脆弱的晶石心脏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当最后一根发光的根须被移除时,比马的心脏已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咔嚓”一声,它碎裂成了大小不等的几块!
“不——!”有战士发出了悲鸣。
而此刻,老巫医所能维持的生命力场已经开始剧烈波动,时间所剩无几!
“别放弃!”
林夏冲上前,几乎是将那支绿色的超级修复液塞到老巫医手里。
“把主要部分接回去!碎掉的部分用这个粘合!动作要快!”
老巫医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将最大的几块碎片勉强拼接回原状,然后打开那只绿色的密封瓶,下一秒,浓郁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他精神一震,心中的希望瞬间大增。
这东西真不一样啊!闻着味儿都让人心旷神怡,说不定真能救人!
于是他越发谨慎郑重,不敢浪费一丁点儿修复液,小心地将之倾倒在晶石心脏的裂痕之上,然后又尝试着将碎裂的晶片拼接上去。
奇迹发生了!
这些绿色的液体如有生命,不但主动渗入每一道裂缝,还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融合,形成了一层的绿色薄膜,将遍布裂痕,千疮百孔的心脏重新“粘合”了起来!
粘合之后,这颗晶石心脏便开始了微弱的搏动。老巫医大为兴奋,又粘合了更多的碎片上去,顺带着还修补了这次战斗造成的伤口,就在他完成最后一针缝合,关闭胸腔的瞬间,他周身笼罩的治疗光芒,也如同燃尽的蜡烛般,倏地熄灭了。
时间,正好十五分钟。
溶洞里死一般地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台上,在传承者苍白的胸口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秒,漫长如一个世纪。好在传承者的手指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那晶石化的逐渐有了起伏,虽然还很微弱,但的确是属于他自己的呼吸!
一声悠长而艰难的吸气声从比马的喉咙里发出,他缓缓地、用尽全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还有些暗淡,却双瞳却清澈无比,再也找不到一丝被山神操控的痕迹。
“……成……成功了吗?”
老巫医的腿有点抖,但他强撑着没让自己瘫坐在地上。
“你感觉怎么样?”
“很……很好……”
比马艰难地喘了几口气。
“肚子里面痒痒的,胸口也不再闷闷地疼了,我是不是,活下来了?”
“嗯,活下来了。”
老巫医老泪纵横。
“活下来了,你的心脏现在已经没有寄生根了,慢慢会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一切都会变好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巨大的狂喜和欢呼充斥了整个溶洞!
部落战士们相拥而泣,途图激动得浑身发抖。成功了,成功了!在绝境中,凭借林夏的神药、老巫医的技艺和比马自身的坚韧,他们硬是从怪物手中抢回了这条宝贵的生命!
但狂喜过后,众人的目光很快便转回了溶洞中央,那依旧在缓慢脉动的山神之卵。
人眼睛救回来了,所以接下来,是该算算总账了。
第96章
石卵很惊恐,一管强效合剂让它短暂恢复了神智,现在它大概能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寄生傀儡断联了,自己的神智和能力只恢复了一点点,苟延残喘的老巢又被发现了。
它开始尝试着蛊惑它的“眷族”,这些愚昧的生物之前都是很好骗的,稍微给点甜头就能感恩戴德,还愿意贡献同族供它榨取。
但这一次事情进展得极其不顺利,它还没提条件就遭受一顿痛骂。那些劣等生物竟然还想攻击它!难道他们忘了自己他们多年的恩情了吗?!以后难道不想再获得神的恩赐了吗!?
“放屁个神!你算什么神!你不就是用我们供养的能量转化一点给回到我们,这就叫恩赐了!?”
这怎么不叫恩赐?
它忿忿地想道。
没有它,你们这些劣等种族还过着野人生活呢!它就算不是有求必应但也是给出去不少能量的,山地部族代代能获得异能,这都是因为它!
“算了吧。”
池铮在一旁凉凉地打断“山神”的辩解。
“山地部族之所以获得异能,是因为海摩山下埋着一俱旧日遗骸,你不也是为了那东西才龟缩在海摩山,之所以一直不离开也是想要吞噬对方?”
他这样说,“山神”石卵就开始发抖。
它似乎才发现池铮的存在,抖抖索索地试图逃跑,结果被池铮一把按住了。
“你……你……你不也是……”
还没说完,就被池铮打断了。
他用腕足缠住石卵,脚下的阴影暴涨,手指则指着石卵顶部的缺口处。
“来,夏夏,照这儿轰。”
他说轰,林夏马上取出淬了毒的弩炮,照着池铮手指的位置就来了一发。
这事儿发生的太过突然,导致在场的部族人全都来不及反应。
于是大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支弩箭精准地插进了石卵顶部的破口,“噗”的一声,像是扎进什么柔软的半固体,很快就被吞没了进去。
但好像对石卵并没造成什么伤害。
林夏不信邪,又轰了几发,结果依旧是被石卵的内核吞噬掉,那家伙被池铮控制住不能说话,就嚣张地用闪光来示威,赤橙黄绿青轮着来,照得整个溶洞如同彩虹派对现场。
但闪着闪着,它那颜色就乱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显然是状态发生了变化。
林夏对此十分淡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弩炮是有毒的,从变异巨熊周身的囊腺提炼出的毒素,就算同为异种生物也未必能地挡得住。
更别说他刚才都听池小铮八卦过了,这家伙之前根本不算什么厉害生物,只不过机缘巧合占了地利,就这么苟活了下来,真论实力其实也不过就是变异熊王的水平。
嗯,S4,他现在都不放在眼里了呢。
他俩都是心里有数,但不知情的部族战士们就没那么淡定了。
不少人见林夏的弩炮没了效果,都义愤填膺要冲上去发动异能。
但池铮怎么可能让他们插手?他打的就是想要让林夏独立击杀的主意,唯有这样才能不脏手地榨干石卵的全部价值。
“它是我们的猎物?你们也想分一杯羹?”
他这样说,那些想上来帮忙的部族战士马上就又退了回去。
毕竟大家只是单纯想要帮忙,根本没想做夺人战利的损事——在部族中,抢功劳可是大忌,谁想背上这种恶名啊!?
又过了一会儿,石卵的光彻底暗淡了下去,但摆摊车的提示却迟迟没有到来。
系统似乎在犹豫,无法判定这算不算林夏独立击杀。
“怎么不算呢?”
池铮威胁它。
“除了夏夏,根本也没有别人对它发起攻击,你能找到别人击杀的证据吗?”
那它不能。
系统圈转的快了些。
目前所有伤害都是林夏的弩箭造成的,但按照常理计算,石卵会在感知到毒素入侵后第一时间改变形态,将毒素包裹入晶石排出体外,而不是什么都不做,任由毒素蔓延到它的每一处组织。
“它大意了。”
池铮继续道。
“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毒素入侵的时候它在玩氛围灯,五颜六色随便切换,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晚了。”
的确是有闪光,但……
系统依旧在转。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说不通,就算毒素深入组织,只要还没循环至全身,那石卵也可以通过部分分割--再生自救,它为什么毫无动作呢?
“它可能就是不想活了。”
池铮一脸不耐烦。
“不然你还能怎么解释?巨熊毒素是不是它的致死原因?它是怎么沾染这些毒素的?”
他开始“啪啪”地拍摆摊车表示不满,吓得林夏小脸煞白。
他这车的防御力可跟巨熊王没得比啊,真拍坏了他还得自掏腰包修车。
好在池铮下手很有分寸,刚好把握在系统脑震荡和摆摊车掉耐久的临界点上,逼得系统不得不吐出了一个结论。
—嘀—
——是否启动一键采集?
系统也鬼的很,它绕开了独立击杀这个命题,单纯询问林夏要不要一键启动。
林夏当然要,他是真心好奇这颗石卵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它是外星人还是异变生物。
答案很快揭晓,这颗石卵是来自#@#¥%&#的生物,乱码是系统给出来的不是林夏编造的,据说那是人类认知还到达不了的领域。
“外星人也能采集吗?”
能,万物都能。
理论上说,一切都是能量的聚合体,差别只在含量多少。
当然系统采集也是有伦理审查的,智慧生命体之间严禁采集。
但这颗石卵是个例外。林夏也是在打开采集列表以后才知道真相的,原来石卵并非“山神”本体,它的本体其实是寄生在比马体内的寄生根和石卵中的内核,这些寄生根通过脐带源源不断地将能量输送到内核中,是因为“山神”想要腾笼换鸟,一点一点同化掉这块高能残片。千百年间,它几乎就要成功了,残片只剩最外层的石壳未被同化。然而很可惜,它的运气终究还是差了一丁点,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死之前没能完成同化,所以它同化的部分全部失效,一切又回归了原点。”
池铮盯着采集面板上的石卵投影。
“这东西就是这种特性,除非完全消化掉,否则始终是个祸端。”
他这样说,林夏有点似懂非懂,难不成“远古大战”和这颗石卵也有关系。
“多少有点,但关系不算大。”
池铮给他解释道。
“一开始都是追着这石头过来的,后来发现这颗星球比石头还要富饶,就起了争夺之心,等打上了头,石头渐渐也就没人在意了。”
说着他还不忘踩“山神”几句。
“也就是这种眼皮子浅又没本事的,看到一丁点蝇头小利就抱着不放,也就这格局了。”
林夏:……
林夏:“上古的事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池铮:……
池铮:“那个……那个……”
他那个了半天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林夏先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要怎么处理这块石头,你能吞噬它吗?”
他这样说,池铮原本已经提到嗓子眼的神经骤然一松。
人类是不能吃矿石的,就算土系异能者也做不到,夏夏问他吃不吃,那就等于已经默认了他异族的身份!
而且看夏夏的态度,好像完全不介意他不是人,也无所谓他到底是什么。
此时此刻,池铮的心中顿生一种大局已定的安心感,感觉自己终于守得云开月明,身份从此过了明路,看谁都觉得顺眼。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我不需要吞噬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又暗搓搓地自我展示。
“这东西能量密度太低了,对我一定作用也没有,只有那些低能异种才会追逐。”
“而且被那东西舔了几百年,里面都是它的臭口水味儿……”
他觉得脏,也不让林夏伸手去碰,搞得林夏哭笑不得。
“那你不要,我就充值了啊。”
他点击了一键回收,系统弹出两个粗加工选项,一个是一类矿石合金回收,针对石卵厚重的皮壳;另一个是有机肥料改造,原料来自“山神”的寄生根和核心,
林夏:……
难怪池小铮说“山神”不值钱,还真是。
最后他哪个也没留,合金他用不到,有机肥料嘛……一想到这东西是用“山神”加工出来的,山地部族的众人就连连摇头,都说撒地里都不安心,晦气。
好在石卵的回收价格还是很可观的,可观到现在即便两人在极寒天气下开车出门,全功率打开温控模块也不会瞬间破产,支持个把月完全没有问题。
做完这一切,他们又去查看比马的情况。
倒不是不关心传承者的生死,实是修复液的起效需要一个时间过程,为了尽量不影响比马恢复,山地部族的众人一直守在地下溶洞,也亲眼见证了石卵的消失。
不过大家普遍接受良好,毕竟是信仰神明几百年的部族,对各种奇诡异象都不感冒。
图巴还巴巴跑过来问林夏,说他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流水线系”异能者。
对此,小少年还振振有词。
“我哥是土系,我是植物系,大巫医是生命系,比马哥哥在成为传承者前是土系变异的熔岩系,你一秒钟就能处理掉原料并拿出成品,就好像山外工厂里的那些流水线,放进去原料就会有成品吐出来了!”
“流水线系,好厉害的异能!”
神特么的流水线系!
林夏哭笑不得。
但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到别的合理解释,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以后,请叫他“流水线”之王吧!
第97章
要说厂系异能者·流水线之王林夏此刻对谁最上心,那肯定不是自认身份过了明路的池铮,而是躺在地上逐渐恢复人类特征的比马。
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他为传承者了,所以大家都改成了他的本名——比马·山。林夏走过去的时候,山地部族的众人很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比马本人也挣扎着要起身道谢。
林夏连忙按住了他。
开玩笑,怎么可能让他起来,这位可是获得飞行模式的关键人物!
“你感觉好些了吗?”
林夏温声问他。
“修复液的效果虽然很强悍,但修复的过程也是重新生长的过程,肯定不会太好受。”
“不不!”
比马坚定的摇头。
“已经很好了,比起被抽取力量的痛苦,现在这点疼简直就是幸福!”
“而且我再也不用被操控,我现在是自由的,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快活的想要大跳大笑。”
大跳大笑肯定不行,现在正是需要好好修养的时候,要为以后的健康打基础。
比马诚恳地向林夏和池铮道歉,之前他被山神蒙蔽的时候曾经对两人口出恶言,现在回头看,简直就是蠢蛋一枚,错把朋友当敌人。
“让你们进入神居,其实也是山神的授意。”
比马坦诚道。
“我之前还以为是山神想要见一见击杀安霍拉尔的勇士,结果它竟然是打着抢夺战利的算盘,真是没想到。”
“现在想想也真是被迷了心窍,它要真是神明,那为什么不直接杀死为害山林的巨熊?还用得到我们献上贡品换取神泪?分明是它做不到!”
脱粉回踩最致命,现在山地部族上下对“山神”恨得无以复加,什么坏事恶事都往它身上栽。
不过林夏倒是很能理解这种心情,毕竟是被骗了几百年,传承者都死了不知道多少,迁怒也是“山神”活该。
但此刻他更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传承者的菜谱到底是什么。
“菜谱吗?”
比马一脸茫然。
“我根本也不会做饭做菜啊!”
“没成为传承者之前我家是我阿爸做饭,成为传承者之后一开始是族里给我送饭,后来同化严重我也不需要吃饭,生火洗菜料理猎物这些活计我都会干,但你要说做菜……”
他做出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
林夏:……
林夏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阻挡他获得飞行模式的最大障碍……竟然是比马不会做饭!
他又翻看了一遍任务内容,发现的确说的是传承者,而且明确是传统食谱。
“那你们还有其他的传承者吗?”
林夏不抱希望地问,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部族?海摩山这么大也许还有别的传承者?
“没有,绝对没有!传承者都是死前才会做交接,而且每一代都只有一个人。”
开玩笑,贡献出一个人他们已经够心疼的了,再多了老祖宗也不会答应……等等,老祖宗!?
途图和比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可能。
不是吧?不会是那个吧?那真的是食谱不是……药?这么漂亮一小孩怎么会想要那么奇怪的东西!?
池铮多鸡贼个人,马上从两人的表情中捕捉到了端倪,冷声问道。
“怎么,你俩还有隐瞒?”
不是隐瞒。
两人齐齐摇头。
而是不确定,不可思议,感觉不像,说出来会挨打。
但毕竟朋友问到了,两人肯定要实话实说,于是比马红着脸,示意林夏靠过来,他小声说给他听。
他这样搞,池铮又不愿意了。
“说就说,为啥要靠那么近?别人不能听吗?”
啊……不是不能听,是他不好意思说啊!
他求助似地看向途图,结果发现山地部族的头领竟然在这个时候光速退缩,假装研究起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钟乳。
于是比马无奈,只好说道。
“其实也不算什么菜谱,只是传承者代代传下来的一个配方,需要在每年的山神祭典上供奉的食物……”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周密,于是又赶紧找补了一句。
“但这个菜谱不是给人吃的,是供奉山神的,部族肯定不会吃这种奇怪的东西,我也不吃!”
他这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分分钟激起了林夏的好奇心。
“所以是什么菜谱?能跟我说说吗?”
他顿了顿。
“我正在收集部族的传统食谱,听说山地部族的食谱在传承人手里,我愿意支付对价来交换。”
怎么可能让救命恩人出钱?那山地部族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塌了!
比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钱不要钱!你想要我就告诉你,但……”
若是换成几天前,那他肯定要捍卫山神的秘密。但现在,山神什么的已经沦为骗子,他说不出口纯纯是因为羞耻……
啊啊啊啊跟一个漂亮小孩说起那种事实在太羞耻了啊!
比马脸憋的通红,嘴巴蠕动了几下,到底还是开了口。
“……硬要说是部族传统食谱,那我能想起来的也就只有‘山神定食’,这道食谱是上一任传承者交给我的,据说是远古时代祖先与山神的约定。”
“每到年底,山神居所都会举办祭礼,除了部族送来的各种贡奉,传承者还要亲手制作这一道食物,要被供奉于山神晶簇之前。”
“这是祭礼最重要的一环,也是部族奉给山神的最高祭品。据说配方是山神亲自指定的,食用之后能沟通神灵,汲取山川精气,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他这样说,林夏就很激动。
这一听就是好东西啊!代代传承的秘宝,还是那东西指定的,升级任务说的传统菜谱一定就是这个了!
“那你吃过吗?效果怎么样?”
比马对林夏,现在完全是一副知无不言,有求必应的状态。但饶是他已经完全卸下了防备,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僵硬了一瞬,晶体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绿。
“吃……倒是吃过……”
比马一脸为难,似乎在努力避免想起某种极惨烈的记忆。
“食材……的确都是好东西,就是稍微独特了而已,与部族传统食物不大一样。”
“主料是‘石髓’,一定要取自地下溶洞最深处的百年钟乳石,要取上面滴落的精华,混入……混入……”
林夏伸长了耳朵也没听清比马说的是什么,于是他不死心地又靠近了一些。
他这样贴池铮就不高兴了,拉着脸把人摆放端正,然后大声复述比马的回答。
“他说要用钟乳石精华混入高山大角雄山羊的睾1丸,增生角必须在一米以上的那种,还有长尾麋鹿、白纹山虎、野狼獾……把这些贡物的1睾1丸取下来捣成泥状,混成一团,代表海摩山的阳刚之气。”
林夏的笑容瞬间僵住,比马更是闭上了眼,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个晶化人,石头脸皮足够抵挡住族人异样的目光。
“不是,比马,你让我们每年都送山中野兽,你就是为了……”
途图惊得瞠目结舌,手指抖啊抖的指着比马。
“怪不得要大角的……原来不是吃肉……”
是的,没错,才不是吃肉。
比马眼神安详。
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已经被池铮叫破了最破廉耻的部分,他还有什么所谓呢?反正大家早晚都要知道。
“除了阳刚之气,还要加入深潭底采集的‘黑玉苔’,以及……生长在向阳悬崖上的‘野火韭’的根茎,要切碎拌匀,最重要的是调味不能用普通的盐,要用……要用‘地龙’(某种山地大型蚯蚓)晒干磨成的粉,长度要达到五米以上,据说这种干燥后才拥有大地的咸腥……”
他说的越多,众人的脸色就越绿。池铮已经捂住了林夏的耳朵,觉得这些垃圾信息会污染他纯洁的伴侣。
“那……烹饪方式呢?”林夏硬着头皮发问。
“烹饪方式……”
比马面无表情地背诵口诀。
“不能用明火,明火会玷污山神居所的纯净。”
“要将混合好的食材放入掏空的石笋,要挑选能自发热的那种,利用石头的热量慢慢‘煨’一百天。”
“等看到石笋变得晶莹剔透,再将里面的精华倒出,涂抹在山神晶簇之上。”
“这……能吃吗?”
比马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
“能吃,但是味道……像是生锈的金属混合硫磺和野猪膀胱,入口极咸极腥臭,回味又带着一股诡异的麻涩感,直冲脑门。”
“我吃过一次,那时是因为身体出现的晶化的症状,想用这精华补充补充。结果……味觉彻底丧失了,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连续一个月失眠。”
溶洞里一片寂静。
林夏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
“……啊,不愧是部族传统,这食谱果然……很特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的部族成员都是一脸憋屈,想申辩这破烂邪典根本不是部族传统,但无可辩驳的是,每一年他们都位这道传统“美食“准备食材,几百年间从未间断。
殊不知,林夏比他们还要憋屈呢。
挑战任务要求他复刻传承人手中的食谱,就这道“山神定食”,但凡是个对食物稍微有点探索精神的人都绝对不想挑战,这简直就是食物的黑暗禁区。
那他怎么办?他还要尝试吗?
第98章
怎么办?还要尝试吗?
林夏有点犹豫。
他是真的很想要那个种植套组,如果现在放弃挑战任务,那前面完成的进度就都要作废,等同于前功尽弃。
但那些原料啊……
他犹不甘心,反复跟途图和比马确认了好几次还有没有其他的传承者,在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死了,老老实实认命。
但还是看着比马提供的配方发愁。
石笋啊地龙啊什么的还好说,但十八种变异兽的蛋蛋……
“我来。”
池铮拿过配方单扫了一眼。
“十八种就够了吗?要不要再多一点?”
林夏连忙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咱可别再多造业孽了。
挑战任务既然要求复刻,那咱老老实实按照配方做就行。
“行,给我两天时间,我保证把材料给你凑齐。”
啊……倒也不需要那么着急……
林夏还有点犹犹豫豫。
他一想到那么多“蛋蛋”就头皮发麻,安安揣测“山神”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然为啥要吃这么多壮阳药。
众人在山神居所一直停留到比马的情况稳定才返回部族营地,此时山中的温度已经降到-65℃。
说滴水成冰都是客气的,人类已经无法在室外行动。不过因为山地部族早早就进了岩洞躲避,所以营地里的情况其实还好,只是入口和通风道被冰雪堵住,稍微清理一下并不影响居住。
林夏在摆摊车里龟缩了三天,每天都看到池小铮在岩洞里进进出出,没一次是空手回来的。
他也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天气,池铮上哪儿翻出这么多变异生物。反正按照比马开出的“原料清单”,他每天都抓回来两三只,个个膘肥体壮不说,连抓捕顺序都没带变的!
也正因于此,林夏的摆摊车成了部族营地最热闹的地方,每天限量贩售各种野味小吃,成了部落民最期待的休闲时刻。
“小林,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昨天的变异狼獾真美味啊!今天是不该轮到变异麋鹿了?我最爱吃鹿肉,大补!”
“哈哈哈哈,那你得虚成什么样你用鹿肉补?你别不是……嘿嘿!”
“小林啊,你那酒啥时候能酿好啊!?我这两天都闻到香味儿了!”
“就是就是,搞得我现在喝家里自酿的酒都不香了!你酒是什么时候开卖?我先定他一坛子!”
“呸呸!你想啥呢?你还定一坛子?你有钱吗?”
“咋没有!?我好歹也是战斗异能,这点晶核我掏不出来吗!?”
乱哄哄,闹成一团,有等着吃肉的,还有盼着卖酒的,摆摊车所在的岩洞俨然成了部族的休闲娱乐区,每天都有不少部落民在此聊天斗嘴。
不单部落民盼着,林夏自己其实也在盼着。
他每天都有去检查酒醅的发酵情况,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终于盼到酒醅凝结成块,随时可以蒸馏出酒熟度。
“晚上就蒸酒。”
林夏兴奋地宣布。
“什么晚上就能出了?那我就不回去了,在这儿等你开酒!”
“去去去!你可真没眼力,不想着帮忙光给添乱!”
“小林弟弟,你准备怎么蒸?”
途图摩拳擦掌。
啊……那倒是不用。
林夏趴在通风口处看了看外面的状况。
“还要再等等。”
途图以为林夏开酒也是要讲究天时,他这种被邪教摧残过的最容易笃信玄学,还跟弟弟图巴在一旁小声嘀咕。
途图:“你看人家,蒸酒都要看吉时。”
图巴:“蒸酒不是要烧火?那是不是还得拜火神啊?等会儿要不要让比马带着咱们一起拜?”
途图:“看情况吧,咱们这一部之前都拜骗子了,也不知道火神大人消没消气呢……”
正说着,兄弟俩忽然发现门口传来了响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刷”地一下分成两列,池铮扛着一头巨大的变异白虎走了进来。
山神之战过去多日,池铮的含金量还在飞速暴涨中。
他现在已经成为部族少年们的新偶像——能在极寒天气下于山中来自自由,并且每一次还都能猎到可观的猎物,这简直就是打猎的神!
猎神……啊不,池铮扔下变异虎尸体,从怀中摸出一个封闭盒,里面放着变异白虎失去雄风。
“今天这头不太好找,就只猎到了一头,凑合着用吧。”
他嘴上说着“凑合着用”,其实对自己的狩猎质量异常有信心。
这可是他在海摩山溜达了好几个来回才选定的变异虎王,个大肉厚蛋多,一头顶好几头用!
林夏对复刻任务现在完全是应付的心态,见他回来当然马不停蹄地奉上彩虹屁,夸的池铮身心愉悦,飘飘欲仙。
他主动问林夏还有什么活,林夏变把他带到了酒缸跟前,说今天可以开酒了。
图突、图巴:所以不是天时地利,是在等人啊!
但岩洞里这么多人,就凭小林弟弟的好人缘,他招呼一声肯定所有人都会过来帮忙,为啥非得等池铮回来?难不成是有什么高难度的活计只能池铮来干?
其实,并没有。
蒸个酒哪有什么难度,林夏自己就能做了。
但他现在不能。
确切的说,是打从山神覆灭之后,他就丧失了自力更生的权利,沦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啊,这……
林夏叹了口气。
非他所愿,但为了家庭和睦,不得不如此。
池小铮现在支棱起来了,公然以他男朋友的名义管东管西,稍微拒绝就会露出被辜负的控诉,搞得林夏无所适从。
不是,就这个“男朋友”的身份,到底是谁同意的啊?怎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交了男朋友,都不需要问一下他本人的意见吗?
——我们都同吃同住了?难道你还不打算承认我吗?
——你是不是嫌弃……?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种怨鬼一样的表情。林夏还能说什么?再说就真成嫌弃他了。
“今天累了吗?”
池铮把变异白虎扔在地上,洗干净手,过来帮他脱鞋捏腿。
他打开摆摊车的柜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林夏的东西,有他喜欢的小熊睡衣、小熊水杯、午睡的小毛毯和靠枕,池铮麻利地用这些东西给林夏在床上搭出了一个舒适的小窝。
“你先睡一会儿,蒸酒的事交给我。”
“酒醅我昨天检查过了,蒸的时间可能要长一些,等你睡醒了酒蒸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池铮已经掀开酒缸,把凝结成块的发酵物拿出来砸碎,投入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蒸馏锅中。
他这个蒸馏锅是就地取材,自己挖土烧制出来的,看着有点简陋。
但由于锅是双隔热的结构,又是在岩洞里砌的开放式土灶,池铮也不担心温度过高会导致过度蒸发,点着了火之后就不怎么管,等着锅里酒醅自己沸腾。
他回来之后,闹哄哄的岩洞也安静下来了。大家伙的眼睛都盯着烧锅,随着温度的持续上升,一股浓郁的酒香也在空气中迅速扩散。途图先是耸了耸鼻子,然后猛地深吸一口,脸上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好香!一闻就是好酒啊!”
池铮没说话,他正忙着处理猎杀的变异白虎。
SR2的等级,晶核完整,虎皮、虎骨、虎爪和血肉都能深加工,为了给林夏省点钱,他得把这些材料自行粗加工,忙的很呢。
“池铮,是不是蒸得差不多了?”
林夏趿拉着脱鞋走出来,脸红扑扑的,俨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不喝酒,但会酿酒去市集上售卖。这冷杉和面包果的杂酿果然非同一般,区区一口锅,烧的整个岩洞都弥漫着酒香,几个老酒鬼已经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
池铮估算了一下时间,又走上前差看了一下盛酒醅的瓦罐,点头。
“可以了。”
说着,他熄灭了土灶的火,取下瓦罐,露出里面木质的合叶。
下一秒,有晶莹的酒液开始滴落,途图最心急,见状大声嚷嚷。
“快,快,快!出酒了!”
但比他更快的是池铮,只见他不知道从哪儿拎出一个汽油桶,把这头道蒸出的酒液全都收集了起来,没一会儿就盛满了。
“头道酒有杂质啊,不适合给人喝。”
林夏小声提醒他。
但池铮混不在意,
“没关系,反正喝的也不一定是人。”
“酒这个东西是人类定义的,说不定去黑雾农场的都是重口味,喝假酒可比喝真酒够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道酒已经出的差不多,酒花开始变得细密、散发出的就像也开始变得醇和起来。
“小林兄弟,你这酒是不是能入口了?”
心急的途图舔了舔嘴巴。
这味儿可真香啊,他一吸鼻子就知道是好东西,够劲儿。
“再等等,冷却之后才能喝。”
林夏一边说一边从酒桶里舀了一勺酒。
之前他是在摆摊车里嗅到些酒气,现在直接站在酒桶跟前,稍微一搅动,一股浓郁到不得了的醇厚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他晕晕乎乎的。
不愧是海摩山特产,这冷杉杂酿闻一口都上头。
心里起了警惕,林夏忍不住提醒已经自觉开始排队的部落众。
“拿到酒先舔一口尝尝啊,千万别一口闷。”
众人都觉得这漂亮小孩对部族酒量一点没数。
就算你这是烈酒,那也不至于要用舔的——一群大男人齐齐捧着碗舔酒,以后部族还要不要做人了!?
“放心!”
途图给了林夏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有量。”
刚举起碗等着盛酒,又听池铮在那边叫。
“等等!”
对池铮,部落众还是不敢造次的,纷纷转头听他讲话。
“拿了酒就走,几个人结伴去岩洞外面喝,吐晕过去不至于冻死在外面。”
“记得尽量吐在一个地方,离入口和通风道都远一点,不然风吹进来味儿大。”
众人:……
第99章
讲真,这要是换一个人,当着全部族男女老少的面这样跟图途说话,他肯定是要翻脸的。
但此刻面对池峥,他不敢。
不但不敢怒也不敢言,还得保持伪笑表示感谢,保证自己一定找个下风口喝酒,就算吐了也会想办法收拾残局。
就,很谦逊(卑微),毫无酒鬼的尊严。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池峥的实力有目共睹,收拾山神那就是顺手的事,山地部族就是摞起来也打不过他。
何况人家也没提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就是怕喝多了闹出事故,说起来也是为了大家好……
你看,当实力达到一个恐怖的量级,不管你说什么都会有人替你正面解读,人与人之间根本不会出现误会。
而且林夏蒸的这缸就也的确是香,这种奇特的想起既陌生又熟悉,总勾得人心痒痒的,恨不能马上就品尝一口。
“还要多久啊?”
人群中有酒鬼耐不住性子了。
“这么香,这么醇,要是不趁着刚出锅喝上第一口,酒会产生怨气的!”
“快了快了。”
林夏刚把两杯成品塞进微波炉……啊不,系统审核箱。他得保证酒水的原创性,所以系统肯定得尝第一口。
只要质检合格,那接下来就可以安心售卖的。系统在食品安全方面还是很有节操的,真不能喝也会给出原因,到时候他再改进就是。
于是漫长的三分钟(图途等酒鬼的感觉)过去,微波炉终于发出了响亮的“叮”声。
林夏打开拉门,发现转盘上出现了两张纸质文件,第一章 是两杯酒的质检报告,第二张是一份酒水销售许可证,从此刻开始,他的小酒馆就可以正式营业了!
“夏夏你看,橱窗里多了一个独立的贩售区!”
林夏顺着池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发现了一个类似自动贩卖机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从后面是能打开的,林夏可以把要贩卖的商品放进去。但前方却不像普通橱窗那样开放式取货,而是要等机械平台自动伸出,与摆摊车淳朴而接地气的风格有点不搭调。
“这是可以进行线上交易的窗口……”
林夏读着经营许可证。
“但目前仅限交易酒水,需要预先设定价格,价格以通用能量单位计算,可付费使用寄售模式,每系统日5点能源点,保鲜期可长达一个月……”
讲真,5点能源点其实对于现在的两人来说,并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负担。
不过林夏觉得自己酿的酒一杯也就卖一个能源点,保鲜付费每天要花5点,有点不划算。
——他得卖多少杯才能赚出来啊!
“账不能这么算。”
奸商池峥怂恿他。
“为什么1点1杯?花了这么多功夫,怎么也要5点一杯才行啊!”
啊?!5点?!
林夏大惊。
他觉得自己就已经够黑心的了,毕竟这一缸酒的成本也就10点能源点,至少能出100杯的量!
现在池峥说5能源点一杯,那就是500点能源点,刨去成本10点,净赚490点,约等于抢钱了!
然后他又听池峥接着说道。
“5点一杯是买给外面那些人,要是线上销售,你至少得定30点一杯,不然人家会以为你用垃圾酿的酒。”
林夏:……他想起了第一次收到食客反馈表时,对方抱怨他用垃圾做菜的那一段……
“那就……定33一杯?线上仅销售头道的那种?”
头道酒虽然味道最浓烈,但内中也有很多杂质,被系统明确提示不适合本世界人类饮用,但向黑雾农场的食客销售倒是不妨碍什么。
“本地的话……就3颗无色晶核一杯吧,大家都能负担的起。”
林夏在纸上写了一份价格表贴在车前,本次一共提供三种酒水,分别为清酒、豉味酒和蛋酒。
清酒是纯酒,口味偏雨后冷杉林的清冽。
蛋酒是调味酒,清冽中又带着面包果烘烤后的甘甜。
豉味酒最特别,酒液里浸入了变异野猪肉,变异野猪的肥膘入酒即溶解,乳白色的油花漂浮在酒液之上,十分特别。
但这个“特别”只是林夏个人的想法,事实上,目的他制作豉味酒的所有部落民,大家当时的心情都非常一言难尽。
“这……这还能喝吗?”
图途代表众人说出了心声。
“知道你们猎到了一头猪王,也知道猪王的肉能量丰富,但也不用……”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难受。
多好的酒啊!干啥往里面放猪肥膘,还是腥臊气最重的野猪,这不糟蹋好东西嘛!
“你不懂。”
林夏将已经溶解了小半的猪肉从酒缸里夹了出来。
“这是绿贝市的传统做法,猪油能中和烈酒中的辛辣气,入口更加醇香顺滑呢。”
可不是又香又滑嘛,那么厚一层猪油呢。
图途一脸嫌弃。
不过说来也怪,他因为就站在摆摊车的橱窗下面,距离豉味酒的酒缸也是最近。
这酒的味儿虽然一开始有点冲,但闻久了其实就还好,尤其猪油溶解之后,就还真的能嗅到一丝荤香。
那也不行!
图途拼命地摇了摇脑袋。
香也不行,猪油酒那就是邪典,他一定是被猪骚味儿熏得上了头,竟然会有喝一杯的冲动……
“开售了!”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林夏小心地用长木勺舀出清澈而略带金黄色的酒液,倒入面前的木碗,一股清冽的香气爆炸般弥漫开来,引得围观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香!
不单是香,小少年图巴忽然抬起头。
他本来是车下帮忙的,开酒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能量的波动——这种波动很神奇,不像晶核那样凝结成团,而是光线一样向外发散,引发其他能量的共振!
自从异能升级以后,图巴已经隐约能够摸到一些能量的脉动了。老巫医说他有成为治疗者的潜质,已经答应收他为徒弟,感知能量是他成为治疗者的第一课。
“林哥,这是什么酒?我光是闻着就感觉血流快了不少呢?!”
图巴用力地吸着鼻子,淳朴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是吗?”
林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站远点吧,可能是酒精过敏,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啊,你可别想偷喝。”
图巴想说他不是过敏,但部落里那些酒鬼已经耐不住肚子里的酒虫,纷纷挤上前摸出晶核拍在桌上。
“让让!都让让!我第一个来的!”
部落里最彪悍的战士之一,熊爪,仗着身强力壮,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摆摊车的柜台上,一把无色晶核叮当作响。
“林兄弟,先给我满上!用大碗!”
“熊爪你要不要脸!明明是我先闻着味儿过来的!”
另一个瘦削但眼神精悍的战士,外号“山猫”,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出来,不甘示弱地掏出一把晶核。
“排队排队!都挤什么挤!”
一位部落里的长者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兴奋的人群挤到了外围。
有人带头,场面顿时火爆起来。
山地部族以狩猎为生,大灾变后海摩山里的飞禽走兽全部变异,无色晶核真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
尤其现在外面极寒降临,大雪封山,外面的物资进不来,谁不想喝点烈酒的暖暖身子?
3晶核就能买一杯,价格已经非常良心了!
于是晶核这种象征着财富与力量的硬通货,此刻像不要钱似的被抛到林夏的面前。酒杯不够用有人直接掏出了自己的水囊、甚至吃饭的大海碗,伸长了手臂嚷嚷着:
“清酒给我来一碗,光闻味儿就馋死了!”
“给我来一勺!就一勺!”
“我先来的!晶核给你!”
“小孩子往后站,没听说不卖未成年吗?”
“闻着就舒坦,快给我满上!”
场面彻底失控了,最后还是池峥吼了一嗓子,才让众人乖乖排队。
然而,酒到手以后,威力远超众人想象。
“哇!好辣!但是好爽!”
熊爪一口闷了半碗,哈出一口带着果香的热气,脸上瞬间涌上红潮。
“这味道……绝了!感觉骨头缝都松快了!”
山猫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眯着眼回味。
然而一杯酒下肚,喝得最猛最快的熊爪,第一个出现了状况。
他上一秒还在吹嘘完自己千杯不醉,下一秒高大的身躯就开始摇晃、眼神发直,指着天空喃喃道:
“咦……那朵云……好像一只烤熟的巨蹄兽……嘿嘿……”
话音刚落,只听“咚”地一声巨响,两米高的壮汉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鼾声如雷。
这像是一个信号。
接二连三地,那些抢到第一批酒的山地战士们开始表演“醉态百出”的滑稽戏。
有人抱着旁边的树干称兄道弟;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嘿嘿傻笑;还有几个围成一圈,开始比试谁能用大拇指倒立,然后一个个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接连栽倒。
最搞笑的是部族里以严肃著称的武器匠人老铁,他喝了一小碗后,竟然泪流满面,抱着自己的铁锤哽咽:
“老伙计……新换的这根手柄你是不是不喜欢啊?委屈你了啊,我实在找不到铁穹木……”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酒这么烈吗?那我可太喜欢了!”
第100章
看到第一波喝酒的人全军覆没,后面排队的人不但不退缩,还摩拳擦掌愈发兴奋。
山地部族普遍爱喝酒,酒精能让身体快速地暖和起来,所以北地的男女老少人人都有点酒量。
因为爱喝,能喝,所以谁都不服谁,在座各位在酒场都是垃圾,一杯就倒说明你酒量不行,菜鸡别往队前瞎凑。
于是林夏的小酒馆从一开始一杯一杯的卖,逐渐演化成三杯三杯的卖酒。就这,还是林夏严格限制每人最多买三杯酒,不然这群酒鬼一张口就是有多少就要多少,不差那点晶核。
图途就是被限购的一员,之前他因为琢磨野猪肥膘酒的事儿,一不留神就被人群挤了出去,再想挤回来一直没机会。
虽然他是部族这一届的头领没错啦,但喝酒这事儿上谁也不让谁,头领也一样要去队尾站着,谁让你没守住自己的位置呢。
没抢上第一批,好不容易又排到他,图途一张口就要10杯清酒。
“一人最多三杯。”
林夏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旁新增加的《卖酒条例》。
“每种酒一次只卖一杯,不接受重复选项,不喜欢的就不要买了。”
图巴:……
他的确看不上那个肥膘酒啊!但他要是放弃……那岂不是只能买两杯酒?
亏了亏了亏了,能买三杯凭啥只要两杯?!
管他呢,都要都要!
林夏也懒得再和这群酒鬼废话,反正说再多他们也不会听,喝多了就知道难受了。
于是他将三杯酒递给图途。
图途先拿起那杯清酒,按照之前喝酒的习惯,仰头就是一饮而尽。
这下可不得了,酒液入口的瞬间,图途觉得自己已经被一把火给点着了。
酒是冷的,但冷中灼烧着烈焰,所到之处尽皆化为红莲地狱,一股辣气直充天灵感,烧得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
“门口,吐门口那边。”
池峥拉着脸提醒。
图途听到了,但又好像没听到。
他恍恍惚惚,脚软绵绵的,鼻腔里都是浓烈的酒气。
池峥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但每一个字其实都进了他的耳朵,还带着回音,但图巴不想听话。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不要面子的吗?现在出去吐以后还要不要做头领了?!
心一横,图途生生将这一大口酒给咽了下去,然后又端起蛋酒一饮而尽。
吞咽的瞬间,面包果的香气充斥在味蕾。蛋酒比清酒更容易入口,辛辣过后会微微回甘,让他很想大吼一声。
“啊——!”
图途吼了,然后开始疯狂的咳嗽。
他咳得满脸通红,看得林夏心惊肉跳,生怕他两杯下肚直接厥过去。
刚想阻止他喝第三杯,山地部族的头人已经拿起了那杯漂着油花的酒,皱了皱眉,仿佛在思考一个严肃的人生难题。
“不然就别……”
话还没说完,图途就又端起了酒杯。
显然他对肥膘酒还是心生忌惮的,没有一口闷,而是小口慢咽,很顺利地进了肚。
竟然……好喝!?!!
图途觉得自己肯定是醉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三杯酒力就属这大肥膘最美味?!
它入口后并不立即发作,而是以一种醇和的味道令人放下戒心。一旦进了胃袋,这混合就转化成死灰复燃的炉火,比之前更猛烈的燃烧开来,烧的人浑身血脉喷张,每一根神经元都在疯狂跳动。
图途“呯”的一声倒了下去,浑身的血管如同虬龙般凸起搏动,他开始抽搐、呕吐,气息变得紊乱而急促。
“林哥,林哥你看我哥……”
一旁图巴吓坏了,拼命敲摆摊车的橱窗。
林夏一看心凉了一半。
完了,搞出食品安全事故了!
醉成这样,别不是喝的太急,酒精中毒了吧!
他推了推池峥。
“还愣着干啥!快去找老巫医啊!”
老巫医被池峥拎过来的,现实意义上的那种拎,来的时候甚至还穿着睡袍。
他一见图途这样子连忙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在对方腕上感知了一会儿,又翻开他的眼皮反复地看,有那么几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林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这老头先是皱眉,然后又撇嘴,最后眉目舒展,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奇怪……真是奇怪……”
巫医喃喃自语道。
“图途这小子的气息虽然紊乱,但血液和能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循环、冲刷……这、他……他这不会是要升级了吧?”
啊?!
林夏和图巴异口同声,都愣在当场。
所以他这又抽搐又晕厥的,竟然是好事儿?!
“是好事儿。”
老巫医又检查了另外几个醉鬼,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像这几个,他们只是单纯的喝多了,放着不管明天早上就好了。”
“但头领的确是要升级,他卡在现在的状态好几年了,按你们山外人的说法,能量早已累积的差不多,就差一个契机突破。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像是被什么引发了全身气血和能量的极限运转,强行冲开了那道关卡。”
林夏闻言,心中蓦地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看向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图途,又看向酒瓮中残余的酒液,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快步走到酒桶边,捞起一块快要完全溶解的野猪肥油,又看了看酿酒时剩下的、表皮有着奇异螺旋纹路的暗色果实。
是变异野猪?还是变异冷杉果?亦或者两者叠加的效果?!
没别的可能,全场就只有图途一人逞强,一口气连灌下三杯,然后倒下不省人事。
但也只有他一人出现即将升级的迹象!
“那其他人呢?有没有和图途一样长期停滞在一个等级的情况?”
林夏抓着老巫医追道。
老巫医想了想,点指了几个人,去查看他们的状况后,先是挑眉,然后摇头。
“也有活动的迹象,但能量不够活跃,不大可能支持破级。”
林夏回忆了一下,发现那几人都没喝豉味酒。这酒的卖相实在猎奇,愿意尝试的人不多,是三种酒中唯一剩下的。
所以冷杉果酒的确能够促进异能者的能量循环,活化血气,但想要达到最佳效果,还是要搭配变异猪王的肥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缺了豉味酒就始终差了点火候。他把这个想法跟老巫医分享之后,老巫医二话不说,给那几个倒霉蛋都惯了一杯猪油酒,几分钟后,他激动地对林夏说。
“你猜的没错,就是要这样!”
林夏:……
林夏都看傻了,心说你们山地部族这么简单粗暴的吗?也不征求意见就搞人体试验,万一有后遗症可咋办?!
“没事儿。”
老巫医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你问个醉鬼他喝不喝酒,这答案还用想吗?他肯定不反对啊!”
然后他语气转为激动。
“你这酒好啊!只是活化、激发他们体内积累的异能,让他们自己加速循环和提纯,这是内在驱动的转变,能量到了就自然发生,安全啊!”
说到这里,老巫医浑浊的双眼熠熠生辉,他紧紧盯着林夏手中的大马勺,搓了搓手。
“你这酒怎么卖?给老头子我也来三杯呗?”
“对,就要这傻小子升级的套餐,老头子我停留在现在的等级也很多年了,我也想尝尝升级的滋味儿。”
“什么?你说年纪大不能喝酒?谁说的?你是巫医还是我是巫医?!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就是海量,区区三杯小酒,根本不在话下!”
拉扯了半天,到底还是卖了三杯给他。
但林夏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一口闷,怕老头的身体扛不住,老巫医也答应了。
他喝的很小心,几乎是一点一点的抿进嘴里,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记录身体的变化。
林夏觉得他不是在喝酒,而是用自己在验证冷杉酒的效果。
当最后杯猪油酒被饮尽,老巫医原地盘坐了下来,闭上眼,周身泛起暖白色的光。
“师父是在尝试着突破。”
一旁图巴给林夏解释。
林夏有点紧张,他很希望老巫医能成功,那意味着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冷杉酒不再是诱人的佳酿,它蕴含着通往更高等级、更强大异能的可能;也意味着一条安全的、切实可行的进化之路在徐徐展开。
一次无心尝试,或许能为这个部族,乃至这个世界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让那些上位者践踏生命筑起的壁垒轰然倒塌,从此之后,所有人站在同样的起点上,不吞噬他人也能成为强者。
他能成功吗?
林夏紧盯地上盘坐的老巫医,看着那乳白色的光忽明忽灭,先让老巫医的突破之路并不顺利。
他越看越紧张,心跳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儿,直到池峥手握了过来,不容抗拒地将他包裹,他的呼吸才慢慢第恢复了平静。
林夏下意识地靠过去,他在本能寻求池峥的抚慰。
而池峥也从不让他失望,修长的手指在他背后轻轻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又滑至身侧与他十指相扣,干燥的手心传递着安定的温度。
“没事的夏夏,没事。”
他轻声安慰着自己认定的伴侣。
“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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