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隋不扰第一次直面不把人命当命的资本家。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胸口发闷,后背上有一道冷汗流了下来。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初见那天在监控里对顾远岫说「怕您对这里的空气过敏」,两次来她家都很谨慎的哪里都不碰。
在她的朋友背着隋不扰说坏话, 以傲慢的口味嘲笑程序员「又穷又短命」的时候,顾珺意也没有出言反驳哪怕一个字。
顾珺意其实不是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甚至连装也不过是嘴上装一装, 她真正的温情与善意都是极其昂贵的货币,只在她的「自己人」圈子里流通。
比如说能戴百万名表的玉瑾,以及现在拿着给蒋姨十倍工资合同的隋不扰。
她的好是慷慨的,也是冰冷的, 普通人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就需要付出比同阶层的人更多的努力。
就像玉瑾。
玉是一个很稀有的姓氏, 据隋不扰所知,晴山内连娱乐圈都没有能喊得出名字的玉家人。
所以玉瑾能站在这里,成为顾珺意的心腹,所能依靠的绝不会是家世或是运气。
就她和隋不扰相处的这短短两次, 玉瑾所表现的专业度与心思之周全就已让隋不扰心惊不已, 不敢想象在其真正的专业领域将能够展现多大的能量。
若非如此,怕是顾珺意根本一眼都不会看。
就像现在, 那些在她眼中不值钱的工人的命。
是她不该对顾珺意有幻想。
隋不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顾珺意对隋不扰的表现似乎并无意外, 还带着一种观赏宠物的兴致。她捏着隋不扰的一边衣领上下翻看, 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知道这话听着刺耳, 你很难接受。”顾珺意像一个在和晚辈讲道理的长辈,语气平和,“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你会习惯的, 对不对?”
隋不扰喉头艰难地滚动一下:“我……”
她真的很想说什么,真的很想为了让顾珺意放心而说出一句违心的话,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就好像一旦她说出口了,她也就变成了那样的人。
她知道顾珺意的意思,顾珺意无所谓她会不会真的强行扭转自己的价值观,只需要「习惯」,哪怕是违心的。
或许,顾珺意更乐见她做违背内心的事,只因为「忠于」顾珺意。
顾珺意善解人意地笑道:“没关系呀,不用马上同意,你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好。”
她伸手,拇指指腹轻轻地、极其自然地擦过隋不扰的下唇:“看看你,嘴巴都白了。太挂相啦,这可不行哦?
“放轻松——”顾珺意捏了捏隋不扰脸上的软肉,“我知道你要适应一段时间,我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来。”
顾珺意的指腹明明是是温暖的、干燥的,隋不扰却觉得她捏过的地方泛着刺骨的冷意。
“……”她几次开口,又闭上,反复好几次。
在顾珺意一成不变的笑脸里,终于闭上眼睛,压上了千钧重量地点头:“好。”
“乖孩子。”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果然更灿烂了,她回到办公桌后面,“合同看得怎么样了?没有问题吧?”
隋不扰这才回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逐句地去看已经被自己捏得皱皱巴巴的合同文件。
顾珺意给的价格非常优厚,通常的月经假每个月是三天,如果本月没有使用,可以折合成现金但不能延续到下个月,而顾珺意给了蒋晓每月五天、且可以累积三个月的月经假。
工资是蒋晓在前司的十倍,从第二年开始,每年有五天的带薪年假,可以累积,也可以直接兑换成现金。
她请假期间就由别的护工顶一天,以确保隋见怀能够得到不间断的照料。
隋不扰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陷阱或模糊地带:“嗯,没有问题,我什么时候叫她来签合同?”
顾珺意也不提她可以自己去叫,只笑盈盈地看着隋不扰:“宜早不宜晚,她什么时候有空,挑个最近的日期吧。”
隋不扰将合同放回桌子上,颔首道:“好。”
*
蒋晓当天就有空,下午来顾珺意公司签完了合同,晚上就入职了。
黄昏时分,隋不扰陪着蒋晓,拉着蒋晓的行李和隋见怀的东西去台海疗养院。
隋见怀由疗养院派来的专业医疗转运车送往疗养院,隋不扰只载了蒋晓一个人,跟在运送车后慢慢开。
她的车子是上班后省下钱买的电车,出发前刚充过电。她开得很稳,一路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致逐渐被绵延的绿意取代。
蒋晓坐在副驾驶,胖胖的身体舒适地陷在座椅里,指着窗外如黛远山背后的朝霞说:“这天真好看。”
隋不扰在红灯前停下,抬头向蒋晓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啊,真好看。”
蒋晓扭头看她侧脸:“咋了囡囡?有心事?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
隋不扰抿了抿唇:“还好,也没有……”
蒋晓撇撇嘴,一脸「你少来骗我」:“咋的,把你蒋姨我也当外人?”
她是那种常见的、带着些市井精明的中年女人,身材胖胖乎乎,脸上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像弥勒佛。据说年轻时是巷战的一把好手,和人骂起架来半小时气都不带喘的。
隋不扰的手摩挲着方向盘,旁边电子屏上显示着开往台海疗养院的地图导航。红灯变成绿灯,隋不扰踩下电门,车窗外的风大了些,将她颊边的碎发吹起。
“……就是有时候觉得,我妈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蒋晓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话,哭笑不得:“这当妈的护着崽不是天经地义的?咋保护得好还不行了?”
隋不扰盯着前方那辆转运车的白色屁股,这条公路似乎没有尽头:“是好事,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不明显的哽咽:“可是太好了,一离开她才发现原来光靠我一个人,什么风雨都扛不住。”
“咋了囡囡?!”蒋晓一下就坐直了,手忙脚乱地抽了两张餐巾纸递过去,声音也跟着着急起来,“谁?!谁给你气受了?和姨说,看我不去撕了TA的嘴!”
蒋晓的架势像是马上就要下车和人干架,隋不扰苦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发现我好像总是被人骗。”
蒋晓揪着身上的安全带,沉默了片刻:“这有啥?吃一堑长一智,不都是这么说的么?就算隋见怀现在醒着,她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待你边上么。”
隋不扰扁了
扁嘴,她努力忍下了眸子里的泪意:“蒋姨,还好你在我身边,不然我真的……说都不知道该和谁说。”
这话给蒋晓说得心都化了,声音也软和下来:“虽然我没啥文化,但我和你说,我识人可有一套了。”她压低声音,尽管车上也没有第三个人,“我第一眼看到那个顾珺意啊,啧,就觉得这小姑娘心思很深,她眼睛看人都不露全的。”
隋不扰更郁闷了,怎么感觉全世界都看得出顾珺意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偏偏只有自己不信?
她答道:“不瞒您说,其实就是因为顾珺意。”
蒋晓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被顾珺意骗钱了?多少钱?蒋姨这儿还有点存款,你拿去——”
隋不扰摇摇头:“不是骗钱,是……是我以为她是个好人。”
隋不扰把早上的事简短地和蒋晓说了一遍,蒋晓听完,长长叹出一口气。
“唉……资本家,不都这破德行?我上上个家政公司,黑心老板卷了钱跑路,欠了我们大半年的工钱,拖欠了好几年要不回来,要不是你妈拉了我一把,我可能现在早就饿死——”
“呸呸呸,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隋不扰连忙打断蒋晓的话,“都活得好好的。”
“是是,都活得好好儿的。”蒋晓笑眯眯地,“诶呀,所以啊,囡囡,看开点!用不着这么后悔,被骗了就被骗了,日子不还得照样过嘛!你说是不?”
隋不扰深呼吸:“是这个道理,但是……”
“没有但是!”蒋晓脸色一肃,“你们这些小孩,成天就是心思重。老爱担心考试考不好天就塌了,高考考不好就人生完了,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就焦虑得不行。
“你才多大?二十四!人生才刚开了个头!老娘我都五十多岁了,高中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你说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她一脸不赞同地斜了隋不扰一眼:“再说了,你这才刚回顾家,就算被骗了,你有什么损失没有?”
隋不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确实……没有。
可以说就算她不被骗,她也是要通过获得顾珺意的信任,才能更方便她进入顾家核心的。
从功利的角度来看,她甚至是赚了。
想来,早上在顾珺意办公室里脸色苍白的着相也是误打误撞地消除了顾珺意对她的最后一丝怀疑。
现在她就是一个全心全意信任着、依靠着顾珺意的傻妹妹。
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看不清顾珺意的真面目,很没用罢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她的确被隋见怀保护得太好了。隋见怀和明繁总是希望能够给她一个特别快乐的童年,这座象牙塔太坚不可摧,这两个人就是吵架也没在她跟前吵过。
她毕业刚两年,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辛辛苦苦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强大、很聪明了,结果顾珺意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她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强大其实在真正圆滑的人面前不堪一击。
这种巨大的落差,才让她更觉刺痛与狼狈。
于是她便会忍不住想,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如果妈妈在,她就不会掉进这个坑里。
紧接着,又会有一个更深切、更隐晦的庆幸浮上心头:还好妈妈只是睡着了,只是暂时离开了她身边,而不是永远的诀别。
这样,至少隋不扰还有一个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还有一个盼头悬在她眼前让她继续往前走。
“哎,这就对喽!”蒋晓继续说,声音重新亮堂起来,“没掉坑里没崴脚,那不就啥也没耽误么?”
其实蒋晓也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但聊了这么一会儿,隋不扰还是觉得自己心里的郁结被开导了:“你说得对,蒋姨,是我钻了牛角尖,太焦虑了。”
“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聪明囡囡。”蒋姨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又不是笨蛋,你妈都说了,你从小到大就是拔尖的料,连数学都学得懂,这点看人的眼力价你还能学不会?”
见隋不扰心情好了,蒋晓也摇头晃脑起来道:“你再想想,那顾珺意是什么人?她在顾家见过的脏事、看到的算计能和你一样?人家那是什么教育资源?你以前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可就算是这样,她不还是得高看你一眼,把你弄到她身边去?她怎么不把你塞给别的阿姨姐姐?”蒋晓挑挑眉,越说越起劲,“这说明啥?说明你隋不扰,就凭你自个儿的本事,在她那起跑线领先你八百米的情况下,还硬是能让她提防你!”
“提防?”隋不扰嘴角一翘。
蒋晓两手一摊:“喏,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嘛!大反派为了防止龙傲天主角成长后起来威胁自己的地位,就把她留在身边,美名其曰是亲手培养,其实就是亲眼盯着!”
隋不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得头头是道的蒋晓,笑道:“我好久没看小说了,现在女频还流行废柴主角飞升打脸?”
“流行,怎么不流行!”蒋晓连连点头,“现在的小作者都可有才华了,套路还是那个套路,但写得就是能让人看得停不下来,爽得很呐!”
话题拐到蒋晓最近看的小说上,蒋晓手舞足蹈地和隋不扰吐槽,隋不扰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
车子沿着蜿蜒但平整的柏油路一路而上,最终在一扇镂空雕花铁门前缓缓停下。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500加更!
关于月经假:还有一个另外的设定是可以捐赠自己的月经假给这个月特别难受的姐妹,视同本人此月没有使用,依旧可以折合成现金。一开始的灵感来源是家里有人去世但领导不给批假,因此月经假是作为提出了就必须批准的假期而设置的,想着正常工作如果一个月固定请三天假的话,其实算蛮频繁的了,所以是给出了这么一个固定、合法的假期。现在做了个优化,多加了个带薪的设定。没有给太长时间,是尽管在痛经或者其余一些身体debuff上肯定会比现实研究得更深入一点,但其实很多神经疾病无法根治、容易反复,只能缓解控制,举例偏头痛,而且有时候痛经也可能不是因为子宫而是因为别的慢性病连带来的疼痛或类痛经疼痛,再加上也没有疼痛转移之类的玄幻设定,所以还是觉得根治痛经得更未来的时间段才能实现。最后,如果女性每个月比男性多放五天七天或者更多带薪假期的话,用工成本上升,资本家考虑用工成本以及远离了工作这两点,会觉得对女性的地位不利,所以是设置了这个天数。大概是这么一个想法。
第17章 需要盟友 让她接电话吧。
铁门自动开启, 向内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宏伟的建筑,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绿意, 花匠穿梭其中,将花丛园林修剪得一丝不苟。空气清冽, 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水汽。
几栋低矮建筑错落分布, 线条流畅,灰蓝色的斜顶完全融入了这一片自然环境。
隋不扰跟着转运车往里开,一路上能看到不少推着老人在外面散步的护工,小广场中心有在器材上锻炼身体的, 也有好几人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呵骂声中气十足得能在天空里盘旋几圈也散不去。
“这环境真不错。”蒋晓把窗户开了一半, 看着外面由衷感叹,“这园林可真漂亮,像啥贵族的后花园。”
隋不扰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入地下停车库, 闻言答道:“嗯, 毕竟六百万一年呢。”
“多、多少?”蒋晓下巴都掉下来了,声音变形, “六百万?!这、这, 这里的客户可不都得是金疙瘩……”
“顾珺意出钱, 你不用心疼。”
隋不扰停好她那辆颇显寒酸的小电车, 开门下车,环顾四周,周围全是好几百万的豪车,就她这么一辆几万的电车,像误入了大人场所的小屁孩。
蒋晓跟着下车。她知道是顾珺意出钱, 所以她只感叹了一句万恶的资本家。
不远处,转运车停在VIP电
梯前,几个台海的职工正小心地把隋见怀从车子里转移到移动病床上。
顾珺意本来是想来的,可惜公司有事抽不开身。
隋不扰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她总觉得顾珺意是不想来找的借口。
蒋晓上前搭把手扶着管子和器械,隋不扰提起蒋晓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台海的护工一起上楼。
顾珺意给隋见怀安排的房间在顶楼里侧,这一层安静得像停尸房,偶有护工拎着一个小水桶或是别的东西出门拐入走廊另一端的工具房,走廊中间有护士台值班,因为这一层基本都是一些病情稳定的植物人。
隋不扰帮忙将隋见怀身上的各类监护设备安置妥当,又将蒋晓带来的零零碎碎一一归置整齐,连陪护床也细心铺好,她便准备离开了。
蒋晓刚拧好一条湿润的毛巾要给隋见怀擦身体,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忍不住开口:“这么晚了,别来回折腾了,陪护床上挤一挤。”
隋不扰摇了摇头:“不了,蒋姨,我晚上还有事。”
“哦……”蒋晓觉得隋不扰有什么事儿瞒着她,但也没问,把湿毛巾放到一边干净的台子上,随手在衣服上擦干手,“那我送送你。”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门。蒋晓一路絮絮叨叨地和她说注意身体别老熬夜,蒋晓又不敢说得太响,生怕声音会传进房间里。
其实她的担心完全是不存在的,台海敢收这么多钱,基建用的建材自然是最好的。进了房间关上门,就把一切声音都隔绝了。
蒋晓把隋不扰送到电梯口,仍然不放心地嘱咐道:“回去路上开车小心点,慢点开。”
“好。”
电梯到了,隋不扰走进去,电梯门正在合拢,蒋晓提高的声音追了进来:“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啊!”
“知道啦!”
电梯门阖上,将蒋晓的目光隔绝在外。隋不扰看着轿厢门上自己的倒影,手指灵活地一转,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那些在工地上受了伤、因为几个老板都不愿意负责而无法得到妥善救治的工人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想要想个办法,即使只是给一点医疗费也想帮助一下那些工人。
顾衡澂与顾衡牍从血缘上来说是她的阿姨,这件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但她同样清楚,她自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练就顶级演技,在顾珺意面前都瞒天过海。
但如何让顾珺意不会起疑,或者说……
也许,她的「天真」也是可以利用的一环。她根本就可以不用瞒着。
她需要让顾珺意觉得自己是想瞒着顾珺意去,又或是想瞒着顾珺意去帮助那些工人、揭露一些内幕,可是计划拙劣,才被顾珺意发现了。
这样的话才符合顾珺意想要的,纠结、挣扎,想要习惯顾珺意的冷漠处事,又无法真的违背自己心里的道德底线,还能让顾珺意觉得自己的能力也不过如此。
手段生涩、心思简单。
这样的话,她就需要一个盟友。
她的人脉……都不在媒体这里。
走出电梯回到车子里,隋不扰系好安全带,坐在驾驶位上打开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犹豫了一下。
有哪个人明面上是向着她的,但其实可能会偷偷告诉顾珺意、同时也有可能让她能够接触争取一下的呢?
她的指尖停在「荀昼」的名字上,点进了聊天框才发现,荀昼今天没有给她发消息。
*
荀家。
荀储光昨天让荀昼不要给隋不扰发消息看看情况,没想到这策略立竿见影,今天隋不扰就真的主动来找他了。
荀昼眼睛亮亮的,拿着手机从二楼小跑下来,塞进荀储光手里:“妈!她、她真的给我发消息了!”
荀储光暂停电视上的综艺,将荀昼的手机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隋不扰的消息:「在干嘛?」
荀储光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立刻给司旻云发了消息,而荀昼转身跑去二楼,不一会儿,把他爸和他哥喊了下来。
十分钟后,五人集合在客厅里,荀昼的手机亮着屏放在桌上。
司旻云来得急,气还没喘匀:“果然她不喜欢太主动的……”
荀人夫脸上带着一个骄傲的表情:“也正常,毕竟她刚被找回顾家,脚跟还没站稳,肯定会担心这时候贴上去的,都是别有所图。”
荀储光缓缓点头,面露满意:“你说得对,之前是我们太急躁了。”
荀昼左看看右看看,问:“那我要怎么回?”
“不急。”荀储光稳坐钓鱼台,“隋不扰这几天是入职了顾珺意的公司对吧?挂了个副总头衔?”
“是的。”司旻云肯定道,她对各家动向一向了如指掌,“不过据说是还没有签合同,只是跟着玉瑾熟悉公司业务。”
荀储光扯着嘴角冷笑一下:“我猜也是,顾珺意哪舍得轻易就把油水这么多的合同签出去?”
她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道:“你回复她,看看她要干什么。就用你的语气回,不必太热络,但也别太冷淡。”
荀昼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被家人看着回消息太羞耻了,尤其妈妈好像要利用她,可他却动了心,还不能被妈妈发现。
「X:在看电视,怎么了?」
「隋不扰:你做asmr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听着听着就对asmr助眠免疫的人?」
荀储光示意荀昼自由发挥,他斟酌着用词打字:「有的,这跟安眠药吃多了有耐药性是差不多的概念。」
发完,他忍不住抬头看了母亲一眼,但荀储光面色平静,目光并未停留在他身上。荀昼还是有点担心隋不扰,于是抿了抿唇,又追了一句:「怎么了?」
「隋不扰:昨天你没有给我发新的asmr,我就去听以前的。」
「隋不扰:但是没有用,我昨晚又失眠了。」
荀昼的心揪了一下。看到隋不扰的状态栏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中」,他体贴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感觉你心情不好。」
隋不扰依旧没回。
荀储光当机立断,低声说:“别等了,直接打电话。文字套不出东西。”
「X:要不要打电话?说话可能更方便些。」
消息没发出去几秒,隋不扰的语音电话马上就弹了出来,荀昼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按照荀储光的要求开了免提:“喂?”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紧张得都快变形了,好在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发觉,只是声音有些疲惫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荀昼。”
荀昼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就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最近工作很累吗?”
荀人夫在对面瞪了他一眼,还是觉得他太上赶着而恨铁不成钢。荀昼别开视线,只当做没看见。
隋不扰的声音有些飘忽:“嗯……是有点事……算了,不该和你说的。”她顿了顿,似乎对这样的示弱有些难以启齿,用恳求的语气小声问,“荀昼,今晚可以挂着电话陪我睡觉吗?”
荀昼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热气烧得他有点头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腿衣料,结结巴巴地回应:“可、可以是可以,我今晚也没什么事,但你有什么事也不要憋在心里,可以和我说说……”
隋不扰沉默了几秒,话筒清晰地将她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她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是蕤宾工地的那个事故,姐姐的意思是冷处理,但我在网上看到了很多事故现场的照片,还有那个失踪工人的家庭。”
她叹了一口气,气息也是颤抖的:“我……我现在心里很不好受。”
荀储光轻轻挑起半边的眉毛,而司旻云一只手撑着下巴,对此事也并无过多反应。
对于顾珺意的决定,在场所有人都不意外。
事实上,按照顾珺意的手段,就连这次
事故什么堆载过重也可能是她动的手脚。
荀昼掌心沁出薄汗,抬眸看了一眼荀储光,试图从母亲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指示,但一无所知,他只好故作无知地答道:“怎么会这样,珺总她——”
隋不扰几乎是立刻打断了荀昼的话,仿佛对自己刚才冲动说出的话感到后悔:“不不不,姐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和难处,是我太感情用事了。我就是心里闷,想找人说说话。”
隋不扰想找人说话第一个找到的是他诶,荀昼有点高兴。
“哦、哦,没事没事!”他的声音雀跃起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他余光见荀储光没有制止的意思,荀昼的话也说得更顺畅了:“缺钱我给你,你想匿名捐赠我也可以帮你找人,别担心,那些工人肯定会得救的。”
他都想好了,如果隋不扰不要他帮,大不了就让他以隋不扰的名义捐点钱、捐点物资过去,就算隋不扰不知道,只要这样能让隋不扰好受一点就值得。
隋不扰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拖长音地「嗯」了一声。
“其实……”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在纠结,“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帮忙。”
“你说!”荀昼没有发现隋不扰声音的变化,语调里只有被依赖的亢奋。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些许玩味的轻笑。
荀昼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他,而下一秒,他的预感就应验了——
隋不扰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方才那种疲惫和不安都像是幻觉一样地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第一次见到隋不扰时,她那种锐利的、看穿一切的平静。
“你妈在旁边听了这么久,让她接电话吧。”
荀昼猝然抬头,血色褪尽,便见自己的母亲脸上的从容也被怔愣所代替。
“荀总。”电话里的隋不扰仍在继续说,“总是像这样偷听孩子电话,不太好吧?”
荀储光的脊背僵直了,只有紧挨着她的司旻云察觉到了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僵硬。
荀昼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去看母亲的神色,方才那点子窃喜早就被恐慌代替了。荀人夫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已不在他们该听的范畴,对荀昼哥哥挥挥手,带着他回了二楼去。
“我想和您单独聊聊,可以吗?我……实在不喜欢扬声器。”
女人沉默地看着桌上那只通话时间还在一分一秒流逝的手机,表情明晦不定,客厅柔和的顶光却照不进她深邃的眸底。
而电话那头的隋不扰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安静地等待。
作者有话说:我说今天怎么没有更新标,下午一看发现设置成明天发了[裂开]
第18章 盟友+3? 荀总,您看,我并非是一无……
隋不扰站在自家逼仄的阳台上, 随手拨弄架子上那盆花绿油油的叶子。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和拖鞋走路的声响。
在类似于阳台门的抽拉声后,那边重归寂静。
隋不扰率先开口:“荀总,不必惊讶我为什么知道您在。上次在酒店, 您不也旁听了荀昼和司旻云前辈的电话么?”
那次酒店的早晨,隋不扰在洗手间里有听到荀昼打电话, 对方在问那晚进行得是否顺利。
当时荀昼喊了句「司姐」, 那电话那头应该就是司旻云。
那天司旻云的嗓门非常大,隋不扰在洗手间里都可以听到一个不属于荀昼的声音。
而司旻云与荀储光的关系很紧密,荀储光对此事绝不是听之任之的态度,而是高度介入。
不管是为了报恩还是扒好顾珺意这艘大船, 她都得确保荀昼符合隋不扰的心意。
其次是今夜,荀昼问出的问题也过于具有导向性。
首先是一开始的文字消息。荀昼明知道隋不扰是有失眠的毛病, 而在她发的消息与平时没有差别的情况下,荀昼却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接起电话后,听到她疲惫的声音第一反应仍然是「工作很累吗?」。
任务感太强,像在执行指令。
最后, 就是荀昼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有过的、比正常思考要略长一些的停顿, 像是在等待指示。
那么,指令的颁布者就一定在旁边, 或者至少监听着那通电话。
隋不扰不需要百分百确认, 只要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她就能赌。
赌荀储光真的非常在乎这件事, 赌她一个和荀家撕破脸出来自立门户的人不会任由自己的孩子往她不确定的、可能得罪顾珺意的方向狂奔。
这还是顾珺意教她的。
荀储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直说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在刚才短暂的几分钟里,隋不扰思考过该怎么向荀储光开口比较好。她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有急智的人, 连顾珺意都骗不过,就别说更老油条的荀储光了。
所以她决定实话实说:“您刚才听到的,是我故意和您说的。我的确想要帮助那些工人,但仅有我一人独木难支,我想要一个盟友,而您是最完美的选择。”
荀储光冷笑:“你很有胆量,但选择你对我来说,并无价值。”
“您说的是。”隋不扰坦然承认,“我知道,您帮助顾珺意,是因为我的生母曾对你有恩,也因为您荀家的利益。顾珺意确实强大,她能给您的,比现在的我要多得多。”
随后,她话锋一转:“但是,荀总,您真的认为,顾珺意这艘船,您能坐一辈子吗?”
荀储光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这是在挑拨离间?顾珺意的能力和手腕大家有目共睹。”
“是,有目共睹。”隋不扰答得很平静,但其实她的手快把叶子揪烂了,“不过,您应该不知道为什么顾珺意要选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点,对三姨、四姨出手吧?”
荀储光那时候也没有去慈善拍卖,当时顾珺意和顾衡澂姐妹的「矛盾」在外人看来顶多停留在猜测阶段。
所以隋不扰赌她不知道真正的导火索。
荀储光:“……为什么?”
听到这个反应,隋不扰感觉自己狂乱的心跳终于有理由平复下来,她扔掉了手里的残叶:“因为在昨天的慈善拍卖会上,我偶然发现三姨和四姨在洗钱。”
荀储光呼吸一滞。
隋不扰语气幽幽地补充:“她们洗钱是为了昌星科技的投资,三姨四姨与五姨六姨是同一阵营的,她们的布局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言下之意是,如果没有隋不扰,顾珺意这条看似坚固的船可能早就沉了。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只要足够惊人,逻辑上能自洽,能唬住荀储光就可以。
再加上顾珺意终归是出手了,这样的举动也反过来证明了真相的有效性。
这就够了。
“荀总。”
荀储光没有再回答,在长久的沉默里,隋不扰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您看,我并非是一无所有的。”
*
市中心某间Loft公寓内。
没有开灯,窗帘闭合,电脑屏幕的冷光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不修边幅的女人坐在电脑桌前,一头黑硬的短发四处乱翘,眼神明亮、专注,身材瘦削但精干,因为长期熬夜、盯着电脑屏幕、又或者是「营养不良」,眼角总是布满红血丝。
她肤色是长期奔波带来的小麦色,穿着一件白T和运动短裤,脚上蹬着一双灰扑扑的球鞋,像是刚下班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又像刚起床还没洗漱。
电脑屏幕上正在整理货轮搬运工离奇丧命的案件,这个案件她几年前没有头绪时暂时放下了,而她最近有了点新发现。
接连「叮咚」两声,她的私人邮箱和工作邮箱提示音同时响起。
女人眉心一蹙,挪动鼠标,先是点开了私人邮箱,再看了看工作邮箱,两边一对,发现竟然是同一份文件。
她的私人邮箱知道的人
很少。事实上,她的朋友也很少。
纪昭,新闻界的一把凿子,这个世界上都没有她凿不开的黑幕。
曾经卧底黑工厂两年,带回一手情报一举捣毁整个黑色产业链,装疯卖傻当过乞丐,打过拐也打过毒,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她看到信箱里的威胁信也会毫不在意地扔进碎纸机,追杀她的悬赏在暗网上早就叫价叫到了上亿。
她先下载了工作邮箱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却没打开看,然后她再下载了私人邮箱里的那一份,解压查看。
文档标题映入眼帘:《关于蕤宾地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及内部资料》
她坐直了身体。
蕤宾地产的事在刚刷到失踪民工配偶的求救时她就盯上了,也试着去蕤宾内部深入调查,奈何她这个身材,去当搬砖的根本没人要。蕤宾又是正规注册的企业,想要隐藏身份潜伏进去难度和风险太大。
现在线索送上门,那她绝不会放过。
知道私人邮箱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在这其中有能力拿到蕤宾事故一手资料的是——
纪辛。她的哥哥。
她哥哥嫁了个娱乐圈的大老板,老板和家里撕破脸出来单干,这个老板貌似、据说是站台顾珺意的。
她不是很确定,因为纪昭和哥哥一家的联络是单向的,哥哥和荀储光找到什么她可能感兴趣的消息就从邮箱发给她。
印象里荀储光的态度很暧昧,有时候也会送来有关顾珺意的消息。
那些消息暂时还没有用上的地方。
真有意思,难道是顾珺意授意的?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纪昭快速地浏览完了发来的文件,东西也不多,条例清晰,看得出是紧急临时搜寻后进行了简单整合的信息。
蕤宾的公开画像、爬虫关键词抓取、项目背景……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途径可以获得的信息。
这里面唯一称得上是内部文件的是一份工地上材料的采购报告和相应的监控,但非要说的话,也不是蕤宾内部的资料,任何与供货链相关的环节都可能流出。
采购清单与验收报告并无异常,少数路途折损也在合理范围内。尤其是一路上的监控,纪昭用六十四倍速看了一遍,从供货商仓库直接运出来到工地核算进入使用中间并未假手于人。
有关供货商的关键词也用爬虫抓取了,供货商在业内的名声还不错,少数几个判决书也是关于劳动纠纷,与工程质量或商业欺诈无关。
虽然纪昭对编程一窍不通,但仅是看这文件的整洁程度也能看得出整理信息的人基础功有多扎实、花了多大的功夫。
所以,如果假设从仓库里运出来的那一批没有问题,所有环节都合规合法,那么出问题的地方就只能在工地,或者……
纪昭一手支着下巴,点开了文件里最后一个文件。
是一个模糊的扫描件,那个货车司机的入职表格,在pdf文档的第二页还有另一张图,是司机此前的工作证明,她曾任职于「马蜂货运」。
这个公司海陆空三线并行,更巧合的是——
纪昭快速点开她之前整理的货轮搬运工离奇丧生的案件,这个搬运工正是被马蜂货运外包的临时工。
马蜂货运的控股股东,是顾珺意的小姨,顾叙章。
只是想要搞垮顾叙章的话,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顾叙章又不是什么棘手的对手,远的不说,就她那嫂子也能够做得到。
这个人想把真正的幕后黑手「藏起来」,但不是对她藏起来,而是对「幕后黑手」藏起来……
纪昭打开工作邮箱里的那份文件。
果然,工作邮箱里发来的邮件还以大篇幅整理了有关于马蜂货运的资料,但这些部分在私人邮箱收到的文件中被完全删除了。
须臾,她嘴角微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点意思,她忽然觉得之前囤积的、有关顾珺意的消息估计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
能拉到纪昭这个助力属实是隋不扰的意外之喜,她也没有想到荀储光的配偶居然就是纪昭的哥哥。
有无数人都想挖出纪昭的真面目,但网上愣是连一张她的正面大头照都没有出现过,那就更别提她的家庭关系了。如今想来,荀储光在其中也贡献了很多。
她本来的计划也只是从荀储光的媒体人脉里找一个话语权比较大的,把文件交出去,等待媒体发布文章。
但有纪昭在,便没有比她更完美的选择了,毕竟没有谁比她更权威,出手更能掀起惊涛骇浪。
她用加密邮箱分别给纪昭的两个邮箱发了文件,其中发给工作邮箱的加密并没有那么复杂,稍微学点黑客皮毛就能破解。而发往私人邮箱的,则动用了她所能掌握的最高级别加密手段。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清晨五点半,她又熬穿了一夜。
隋不扰一手握拳,用指关节轻敲发胀的额头,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温水喝。
她对荀昼说的话也不是全是假的,她确实又开始失眠了。
这个毛病是从家里破产才开始的,她一开始试着吃安眠药,但吃完之后不仅睡不着,还头疼、手疼、腿疼,反正全身疼也没能把她疼晕。
后来各种心理催眠、物理催眠、助眠香薰、助眠视频她都用了个遍,想起学生时代一上物理课就要睡觉,还去找了几个大学物理的课程录屏来看。
结果越看越亢奋,愣是把大学基础物理学完了都没睡着,脑子清醒、知识充实,她觉得自己能再去参加高考。
温水在隋不扰的舌尖留下寡淡的滋味,她随意冲洗了杯子,擦干放在旁边,却没有马上离开厨房,而是靠在料理台旁,低头揉捏酸胀的眼眶。
疲惫到极致,反而变成一种夸张的清醒。她现在的心跳很快,可能是因为通宵,也可能是因为她在整理文件时,意外发现的、有关马蜂货运的消息。
她父亲当时就是被马蜂货运聘请的临时工。她一直知道马蜂货运的股东是顾叙章,所以从很大程度上也将顾叙章视作她最大的敌人。
一个货运公司,一个高科技企业,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可能顾叙章仅仅只是害死她父亲的罪魁祸首。
但现在,如果如嵇琼华所说,蕤宾地产是典型的顾珺意风格,那么马蜂货运的前司机就又莫名其妙和顾珺意扯上了关系。
顾珺意这么一个刚在隋不扰面前发表过工人的命不重要的资本家,想来也不会在乎一个临时工的生命。
马蜂货运、或者说顾叙章和顾珺意的关系也要重新评估了。
再往远了说,顾叙章是唯一一个从明面上嘲讽了隋不扰的顾家人,当时她以为是一个龙王归来正常的羞辱流程,要是现在想想,甚至也有可能是为了顾珺意才来扮这个白脸。
她站到感觉心跳平复了一点,才慢慢走回卧室。
电脑屏幕停留在发邮件的页面,而隋不扰看到自己发出去的邮件文字部分被悄无声息地更改了一个后缀。
她自己的署名是「SuIBuRao」,而现在变成了「Su1BuRao」。
字母「I」被更改成了数字「1」。
隋不扰知道这种「攻击方法」,本质上也不是真的直接修改了邮件内容,而是利用邮件的客户端渲染漏洞的视觉欺骗,如果使用别的设备登陆邮箱,见到的还会是字母I而非数字1。
不过现代邮件客户端和安全软件都采取了相应的防护措施,能有效拦截这类攻击,所以如果纪昭不会编程改进这段概念攻击的代码,那可能一次只能修改很有限的地方。
这是一个主动联络的讯号。
总之,隋不扰把这个数字记下来了。
早晨六点,她应该准备洗漱去上班了。
也不是第一次通宵了,隋不扰洗漱好换好衣服,又坐回电脑前。
顾珺意早上会派司机来接她,所以她准备顺便帮嵇琼华把工程化与自动化先做了。
本科时她经常靠接这种简单的外包单子赚兼职费,虽然家里有厂,但她不想给妈妈太大负担。
在她常去的论坛就有好几个现成的,那天隋不扰在嵇琼华公司系统里看了一遍前端留下的项目文件和技术栈,就知道该选哪个框架了。
所以这种事对她而言倒真是五分钟搞定的课间活动了。
赶在司机到来以前做完了框架,她给嵇琼华发了一条消息。
「隋不扰:你家工程师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嵇琼华没回,这个点估计还没起。
于是隋不扰把框架备份在自己的加密硬盘里,电脑上留下一份她重新改过的带了一点可能暴露的bug版本以防万一。
正好司机发消息说到楼下了,她便关闭了电脑下楼。
顾珺意处理好了隋见怀疗养院的事,让隋不扰住回顾家的事儿要看明天了,顾珺意说顾远岫明天出院。
明明当时说的是她搬回顾家以后护工就能上岗,结果现在顺序掉了个个儿。
很明显,那时候初见,顾珺意摸不清隋不扰的性子和城府,求的是先控制住她再给她一颗甜枣。
在拍卖会后,隋不扰给顾珺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因此是否立刻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严密监控就显得没那么紧迫了。
昨天,她又误打误撞地表现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让顾珺意放下了防备。所以,隋不扰现在猜测,顾珺意估计也没那么执念地想要让她住回顾家了。
不过……
隋不扰把钥匙塞在口袋里下楼,路上遇到上楼的阿婆阿爷,学着顾珺意的样子和他们打招呼。
不过自己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顾珺意那边肯定也会很快有动作。
就跟前几次一样,像有个读心系统,总能在对方开始犹豫怀疑的死线之前把事情都落实好。
顾珺意肯定也不会拖太久,倘若她把自己视作羽翼下的一员,将自己视作是「有价值」且「听话」的自己人,那更加不会亏待她了。
想到这里,隋不扰将头轻轻靠在轿车后座冰凉的皮质头枕上,自嘲地、极快地勾了勾嘴角。
好讽刺啊,如果她没有帮上顾珺意的忙,她在顾珺意眼里和那些在蕤宾工地上死伤、失踪、可以被轻易牺牲和抹去的工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应该说,玉瑾对于顾珺意,她对于顾珺意,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于顾珺意,又有什么区别?
车窗外的城市街景快速后移,隋不扰转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认真开车的司机。
司机是顾珺意分给她的,顾珺意对她并没有过多介绍,只说之前是退伍军人,叫李熠年,体格很厉害。
之前两次和顾珺意一起的接送也是这个司机,隋不扰没有单独和她说过话,只觉得她是一个外貌有点吓人的女人——她的右眼眼角旁有一道极深的伤疤,加上她天生下撇的倒三角眼睛,让她的气质显得像土匪。
隋不扰突然开口问:“我听说您之前是军人?”
李熠年没想到隋不扰会突然说话,在后视镜里与她对视一瞬,点了点头:“是,不过我退伍很久了。”
“看得出来。”隋不扰弯起眼睛,“您的手很稳当,姿势也很端正。”
李熠年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右眼眼角的疤随着她的眼珠子移动而抽动了一下:“从部队里出来的习惯,改不了。”
“您之前是在哪里服役的……”隋不扰顿了顿,补了句,“可以问么?”
李熠年闻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仅剩板寸的后脑勺:“边关。”
“边关。”隋不扰小声地重复一遍,“东方边关?”
李熠年挑眉:“顾珺意告诉你了?”
隋不扰注意到这一个微妙的全名,她面不改色地摇头:“我猜的。因为这几年,东方边关一直有与矮人的冲突。”
“嗐。”李熠年发出一声充满厌烦的嗤笑,“大陆上这么多种族,就矮人事儿最多。不管女的男的都胡子拉碴,邋里邋遢,浑身一股子矿坑里的铁锈和劣质麦酒味儿,我看见这群人就烦。”
说起这个,李熠年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让她那股压抑已久的愤懑找到了宣泄口:“我在那儿待了十多年,见过最脑残的人全是矮人。就没见过那么又犟又蠢的!之前谈和谈崩了一次,闹特大,上新闻了,你知道吧?”
她根本不需要隋不扰回答,憋了太久,只想一吐为快:“新闻里咋说的?冠冕堂皇,只说矮人拒绝撤军,单方面破坏和平协议?我呸!新闻社的那群什么记者都他爹的是没卵子的孬种,只会写那些个歌舞升平。”
她冷哼一声,盯着道路的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后槽牙咬得脸部肌肉都变形了:“明明是他们巡逻队越界,被我们警告后还怀恨在心,半夜摸哨打伤了值班的两个战友,其中一个才十九岁,左腿彻底废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这些消息都被压得紧,隋不扰只在一些特殊账号下看过评论,没有官方站台,不知道真假。
“那……”她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李熠年冷笑,她深呼吸一口气,趁着红灯停下的时候拽了拽安全带,调整了坐姿,“哪有什么后来,大局为重。呵。
“连长挨个找我们谈话,说成年人就不应该这么冲动了,说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不到必要的时候就别动手,以免造成更大的伤亡……
“那我死伤的战友呢?就这么白死了,白受伤了!?”她眼眶通红,狠狠用掌心抹了一把眼睛。
李熠年话里的不甘沉重地压在隋不扰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隋不扰先前还想保持理智判断李熠年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可听到这些掷地有声的愤怒、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痛苦,还有李熠年话里再明显不过的、压抑不住的哭腔,隋不扰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人能演得这么真情实感。
隋不扰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话在这样的创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什么交代都没有?”
李熠年又是笑了一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交代?有啊。内部通报,定性为意外冲突,死掉的追封烈士,受伤的记了笔功,给了一笔抚恤金。
“就可怜巴巴的十万块,那点臭钱,够买她一条腿吗?够赔她本来应该有的大好人生吗?”
车厢内部陷入一阵沉默。
隋不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如果说上面有一部分人心思不正、连边防都不当人,隋不扰是相信的。但在这么多战士面前也不给那两个人更好的补偿,也不出去要回个公道,就不怕边防集体造/反?
边防的将领,不可能都是弱智吧?
于是隋不扰试探着问:“这是您在役期间知道的?”
李熠年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不是,退伍以后收到了队里寄来的信。”
啊,那就是有动手脚的空间。
“您退伍之后,就立刻入职了姐姐的公司么?”隋不扰顺势追问。
李熠年答道:“是。大概是为了堵住我的嘴吧,把最高薪、活儿也最轻松的工作丢给我,让我闭嘴,不要再去追究过去的事情。”
李熠年在入口处短暂地停了一下,等待机器扫描她的车牌。
“说起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能够让我遇见小珺总。”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放松的笑容,“还好不是顾家剩下任何一个人,否则给我再多钱,我都不干。”
隋不扰:“……”
车子在李熠年的尾音里停在了园区停车场内。
这一片园区都是顾家包下的,顾珺意的三家公司因此都在一块儿。
“到了。”李熠年拉下手刹。
隋不扰道了声谢,手放在把手上:“谢谢您。”
她打开车门,一只脚都迈了出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熠年:
“如果我想帮助那些死伤的工人,除了姐姐以外,我也可以向您寻求帮助,对么?”
李熠年没有再从后视镜里看她,而是撑着方向盘转过身。
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黝黑的脸上一双粗黑的眉毛扬着。她的回答短促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十足中气:
“是!”
隋不扰关上车门,往公司方向走去。
路上,她的手机震动一下,是嵇琼华给她回消息了。
「嵇琼华:?你别是两天没合眼硬熬出来的吧?」
「嵇琼华:姐姐我真没有这么急,你不要熬出病了啊QAQ」
「嵇琼华:向您推荐联系人:大嘴吞灯泡」
其实工作量对于隋不扰这种熟练了的人而言并不多,但嵇琼华有这样美丽的误会隋不扰也不想去纠正,她乐得让甲方觉得自己工作量大。
「隋不扰:睡了。」她言简意赅地回复。
「嵇琼华:……睡了八小时还是八分钟?」
隋不扰没再回了,她直接从好友名片加了大嘴吞灯泡,她刚想锁屏,对方就极速通过了好友。
「大嘴吞灯泡:邓柳姝。」
「隋不扰:真名就是ID,隋不扰。」
「隋不扰:稍等,我把文件发给你。」
她事先就在绿泡泡上存好了压缩包,现在就立马发了过去。
「隋不扰:你邮箱给一个,我再发一个备份的。」
「邓柳姝:好的。」
邓柳姝把自己的工作邮箱给了隋不扰,隋不扰顺手给邮箱也传了一份。
「邓柳姝:?」
对方的小窗状态断断续续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好几次,隋不扰紧张得要命,她直接在原地停下来,在对话框里犹豫了很久,发了个一个乖巧坐姿的表情包。
可千万别发怎么两个不一样啊……她简直想向天女祈祷了。
邓柳姝一直没有回复,隋不扰再忐忑不安也只能先进公司再说。她打了卡,径自走向自己的工位。
十分钟后,她刚打开电脑不久,邓柳姝终于回消息了。
「邓柳姝:哦,我邮箱打错了,你重新发一次吧。」
她又发了另一个同样是公司后缀的邮箱,前面的前缀果然只差了一个字母。
……她这是知道了,还是真的给错了?
十分钟能干什么?
那个框架体量并不大,理论上把她现有的代码放进框架里完整运行跑一遍能达到的最短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所以邓柳姝有充分的时间发现隋不扰埋下的、能够让框架的加密暴露的bug,也能够发现两个文件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这个bug。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隋不扰把正确的文件加密,发送给了「正确」的工作邮箱。
「邓柳姝:收到。」
隋不扰刚松一口气,顾珺意的身影就从走廊那头出现,经过隋不扰工位时喊了一句:“妹妹,过来。”
“……来了。”隋不扰有气无力地起身。
通完宵的身体再经历刚刚那段紧张的心情,她感觉自己身体快散架了。
顾珺意把手里的咖啡袋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杯冰美式递给隋不扰,目光在对方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怎么,昨晚没睡好?”
“……嗯。”隋不扰低低应了一声,接过冰美式。
顾珺意喝了一口她自己的拿铁:“怎么,之前不是说荀昼的asmr对你有用吗?”
隋不扰没有和顾珺意说过自己失眠的问题,自然也没有和她说过荀昼的事,那告诉顾珺意的人就只可能是之前的荀储光了。
隋不扰颔首,她选择沿用荀昼当时提出的那个听起来最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因为听多了,免疫了吧。”
顾珺意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在隋不扰脸上转了一圈,说:“这样啊。”
她体贴地没有继续深究,坐到办公室的小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正好和你商量一下搬家的事情。”
隋不扰依言坐下,顾珺意在手机上给隋不扰分享了两个链接:“看看,喜欢哪一个?”
是正在出售的新房,一套是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独栋别墅,另一套是足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豪华大平层。一平均价十五万出头,顾珺意精挑细选的房型都是三百平,算下来一套总价也要四千五百万出头了。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隋不扰还是看得眉头一跳。
这价格,她现在住的那套老破小筒子楼的房价只取这零头都不一定有。
顾珺意说:“我后来仔细想过了,你年纪也大了,突然莫名其妙和三个陌生人一起住肯定不习惯,所以我想了一个备选项,你挑个喜欢的房子,我送你。”
“你哪儿来的钱?”隋不扰其实一直很好奇,她知道富二代花一万等于普通人花一块,可这是四千五百万啊!
“怎么,担心姐姐没钱啊?”顾珺意被她直白的问题逗乐了。
她侧身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拟好的合同:“喏,之前忙,还没来得及和你签副总的合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签了吧,你看看条款。”
说完这句,她又拿出另两份文件也一并递过来:“这两份,是关于我们给你的补偿协议,我与祖母还有妈妈都讨论过了,这是大家一致的决定。
“还有你那辆小电车,我也给你换一辆吧,你说,喜欢哪个牌子?”
隋不扰其实还挺舍不得自己那辆小电车的,因为那毕竟是靠她一个月一个月工资攒下来买的第一个大额资产。
她面露纠结:“小电车……可以不卖吗?我挺舍不得的。”
“舍不得?就那八万块的小家伙?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顾珺意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底却都是纵容的笑意。
眼见隋不扰还是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顾珺意终于笑着摆了摆手:“好啦好啦,瞧你那点出息。我又不缺这几万块给你旧车换新,不想卖就不卖了呗,当个玩具留着收藏也行。”
隋不扰低头看合同,嘴巴里还小声解释:“因为那时候工资没有像现在这么多。”
顾珺意靠过来了一点,她搂住隋不扰的肩膀,轻抚着她的长发:“我知道,但你的才华值得这么多钱,甚至更多。”
这——么多钱!?
隋不扰的目光聚焦在了合同上的白纸黑字,看到了顾珺意开出的价格,不可置信地数了后面的那一串零。
一百万?一个月?
啊???
如果她不是已经决心认清顾珺意真面目后好好发展自己的势力,以防未来哪天发现顾珺意才是罪魁祸首结果自己沉没成本太多远离不了……
但凡她有一点犹豫,就冲这一年一千两百万、完善的五险一金、丰厚的带薪年假和奖金,她也会成为顾珺意的死士了。
这个恐怖的女人。
“怎么了?吓傻了?”
大概是隋不扰的震惊太外显,顾珺意笑得后仰。
隋不扰默默地放下工作合同,那几张纸对她来说已经有点烫手了,转而开始看另两份补偿协议。
其中一个是赠与合同,从乂氪集团名下的公司财产里分给隋不扰一套房,另一份则是另一个外包顾问聘用合同。
隋不扰在乂氪集团的合同还有三天才结束,这样她既能拿满月中的工资,顾观澜从乂氪名下送她一套房也能属于赠与优秀离职员工。
而顾问聘用合同的工资很微妙,经过一同计算后有零有整。
这么想来,那份聘用合同的工资应该正好能付税,而他们也能从付出的工钱里得到成本发票。
真是一石三鸟,顾家也真是一分一厘全都算清楚了,连一点油水都不肯白白流出去。
——不对,是一石四鸟。
在这么高额的冲击下,就能轻松掩去她们并不打算给隋不扰股份的心思。
股份之类的暂且可以不急于这一时,但这样的虚假合同注定是个地雷。
本来不过就是赔偿一套房子还替她交税,可这样一套下来,她自己莫名其妙沾上了一个犯罪的风险。
“
这可是四千五百万啊……”隋不扰决定扮演一个山竹吃不了细糠的土包子,“要不然,要不然你们就补偿我一辆车得了,反正现在的筒子楼我住得也舒服。”
顾珺意恨铁不成钢:“让你继续住在那套老破小筒子楼,你是要我被千人所指,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苛待妹妹呀。”
“我住不习惯,更要失眠了。”隋不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黑眼圈比熊猫还深,一会儿人家也觉得你虐待我。”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的样子一定特别惨,因为之前在乂氪工作时,每一次通完宵后去上班同组的同事都说以为见到女鬼了,有一次因为厕所灯坏了,甚至把胆子小的同事吓得跳起来过。
她卖完一波惨,才引回正题:“要不然这样吧,前几天我跟着玉瑾熟悉业务的时候,发现三个公司的系统技术架构都有可以优化和提升效率的地方……
“我帮你优化好系统,然后这些就当我的报酬,多出来的再当补偿,可以么?”
反正她劳动是付出了,能把这一个虚开发票掰回正经收入,自己别陷入犯罪风险就够了。至于金额多少,反正是意外之喜。
顾珺意垂眸看着隋不扰手中的合同。
这个提议对她而言绝对是具有诱惑力的,毕竟今天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付出的,能多一个把柄是好,但顾珺意也不至于觉得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能拿到隋不扰的把柄。未来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如果本身毫无利润的事可以得到一点回报……
想到这里,精于计算的商人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顾珺意点了点头:“可以,那我去让法务部更改一下相关条款。”
“好。”
隋不扰看着顾珺意拿起合同走了出去,才放松脊背,彻底窝进沙发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隋不扰坐在办公室里,恪守本分也没敢四处乱看,而是拿起手机又开始刷社交媒体。
这段时间的热搜都是体育赛事,大陆的运动会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翻了几个热搜话题,隋不扰不知道自己从哪个页面点进了无限下滑的推荐页,起初只是些寻常的赛事报道和明星花边,但翻着翻着她发现不对劲了。
「【爆】九十岁老太看了都连夜开户!今晚半决赛内部资料泄露,速点链接捡钱!」
「跟着大神连红三天,法拉利自由了,感谢带飞!」
「已跟!!中了回来还愿!」
「□□了!赢了会所俏模,输了下海干活~」
「超独家!秒删预警!速存!昂尼主队内讧已实锤,核心球员夜店通宵狂欢!就这状态明天踢个球?!」
「(配图:是人是鬼都看不清的抖动模糊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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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了真的到账了,玩了两把五分钟提现美滋滋~(配图:到账5827.12元的截图)」
「哇啊啊啊啊感谢菩萨!昨天输的全捞回来了!」
「昂尼主胜盘赔率都飚到9.75了,这可是客胜赔率都没高出过5的昂尼啊!到底哪个傻蛋还在买?晴山盘才稳如老狗!!」
隋不扰看得眉头紧皱,不知不觉中就滑到了最下方:
「根据相关法律和政/策,部分搜索结果未予显示。」
隋不扰记住了那个平台的名字,切出去到浏览器一搜。
果然,是个海外的平台,用的语言正是那群地底人用的语言。
隋不扰下意识地就想起和地底人有着更深链接的那对姐妹,她刚站起身,正巧顾珺意回来了——她空着手,可能合同还要再改一会儿——她是准备让隋不扰先把劳动合同签了。
“怎么了?”看着隋不扰那一脸比她刚走时还要夸张的菜色,顾珺意眉心堆起。
隋不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出去。
顾珺意也是越看脸色越难看,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隋不扰压低了声音,尽管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你说,会不会是顾衡澂她们……”
顾珺意上下划拉着星博页面,良久后冷笑一声:“这是彻底不装了。”
隋不扰抽回手机:“我去电脑上查一下。”
顾珺意跟在她身后走到她的工位上,看着她在浏览器里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便找到了一个全是字母的境外网页。
浏览器自带的翻译插件迟缓了几秒才开始工作,顾珺意指着法人的名字说:“这是我三姨父。能看实际控制人和受益股东吗?”
隋不扰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会员。”
顾珺意:“……”
隋不扰借用了另一位助理的包年会员账号,重新登陆后,果然在实际控制人里看到了顾衡澂的名字。
看公司的成立日期,就是上个礼拜的事。
慈善拍卖之前,工地事故之后。
隋不扰猛地抬起头,她脑中有一条线索在那一瞬间连成一条线:“我记得你说过六姨的昌星科技想做家务型仿生人,对吧?”
顾珺意点点头,等待隋不扰的下文。
“首先,目前市场上关于单一功能的家务自动化机器人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比如扫地机器人、洗菜机、洗碗机。”隋不扰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但仿生人技术,尤其是具备复杂综合能力的家务仿生人,别说商业化了,就连能不能做出来一个样品都是未知数。”
她说着,转过头,发现连顾珺意那几个助理也很认真地围在后面听讲。
“所以六姨她们想要直接制造家务型仿生人无疑是不可能的,那她们选择这个方向,就必然不可能是为了盈利。”
隋不扰顿了顿:“说明从制作到出售这段流程以内,其中有什么东西是她们愿意借着一整条产业链加以掩饰和洗白的。”
隋不扰知道,顾珺意和她的助理们肯定听得懂她的潜台词。
“那,仿生人的制作和洗钱之间能有什么关联呢?”隋不扰自然而然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她看着顾珺意,对方却并不是像往常一样游刃有余地笑着。
她有些奇怪,顾珺意居然没有涉猎这个领域吗?
隋不扰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顾珺意身后两个助理以为这是副总给她们出题目,其中一个看着年纪很轻的小姨娘想了想,回答:“是不是因为高尖技术价格很贵,所以方便洗钱?”
“那三姨她们靠买画也可以达成这个目的。”隋不扰多注意了一下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通常拍卖行是查洗钱最严的地方,三姨她们在拍卖行都敢用买画来把那些钱来源转正,显然有门路,没有必要再设立一个更大的靶子。”
“那是为什么?”
顾珺意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助理们,依旧没有吭声。
作者有话说:挣扎失败,乖乖更新。卡好的w2懒得拆了,干脆一起发。倒v的话预计从16章开始倒,下次更新是周四~
9.9更新:有效收达线了!准备周四入v,周四+周五一共更w6,从16章开始倒,感谢大家支持[爆哭][绿心]入v之后就稳定午间12点日更啦!之前是打算和上一本一样工作日日4k周末日8k,结果被现生制裁了[捂脸笑哭],稳定更新估计只能保证日4k,写得完周末就多发,加更另算。好开心好开心[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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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修修bug 她看得懂代码吗?
隋不扰说:“家务型仿生人在前期编程工作中最重要的关键点就是隐私保护技术, 因为仿生人在家庭中工作,势必会收集到大量环境信息甚至是用户最隐私的生活习惯数据,那如果说到去中心化和不可篡改的特性, 你们能想到什么?”
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框,试探着答道:“区块链?”
“对。”隋不扰点头, “那再延伸出去, 就是加密货币了。”
“可是那个技术,不是说全透明、不可篡改、可追踪的么?”
隋不扰:“有个东西叫混币器,本来是为了保护隐私设置的服务,但现在也成了一个高危区。
“打个比方。”她站起身, 从打印机里拿了五张白纸,给了顾珺意两张, 指着自己手里的三张说,“假设这三张都是脏钱。”
然后,她便拉着顾珺意走进她的办公室,关上门后一分钟才走了出来。
此时她手里还是三张纸, 而顾珺意手里也只有两张。
她问那些助理:“我们手里的纸张数量没有变, 但你能否回答出,我现在手里的三张白纸, 有几张是脏钱, 几张是干净的?”
助理们看着她们手中五张一模一样的纸张, 面面相觑, 茫然地摇头。
“就是这样,进入混币器后换出来的,从账面上看就是干净的货币了。”隋不扰耸耸肩,“不过因为风险太高,所以现在大型的、知名的混币器大多都是官方管控的了。”
“你的意思是……”顾珺意这才斟酌着开口了, “昌星是借着家务型仿生人的幌子,实际上是借此掩饰他们自己编写混币器?我不懂编程,但这可能么?”
“当然可能。”隋不扰答得肯定,“毕竟官方的混币器也是人类写的程序。只不过,不提团队能力,对于个人而言,自己写混币器的坏处同样很多。”
顾珺意双手抱胸,将重心从左脚转换到右脚:“比如?”
隋不扰掰着手指举例子:“自己没发现的技术漏洞、IP地址暴露风险、服务器供应商发现异常后关闭服务、资金量小容易被识别、被黑客盯上黑吃黑,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经由官方的个人运营混币器本身是违法的。”
顾珺意听完,嘴角撇了一下:“那看来对于三姨她们而言,最后一个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隋不扰无奈地:“……是。”
顾珺意盯着电脑屏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问道:“那这些问题……可以解决吗?”
“可以。”隋不扰语气笃定,“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复杂的技术,和更专业的团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
此时顾珺意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她迎上对方的眼神:“也就是说,要看他们的脏钱总额去掉这么多维持运营的成本,剩下能够获得的利润,足不足够她们冒这个风险。”
顾珺意:“那按照你的经验和理解,粗略估算一下,如果她要稳定运营,年成本是多少?”
“上亿。”隋不扰说,“而且这是最保守的、基础硬件的估计,因为其中风险反制的成本几乎是无法估量的,甚至有可能是无限大的。”
顾珺意深吸一口气,微不可见地后退了半步:“那这就代表着他们的利润很有可能在百亿以上,是么?”
百亿?隋不扰以为顾珺意会说十亿。
顾珺意笑了一声:“她俩就光乂氪的股份分红一年都能有将近一两亿,十亿对她们来说,还真没什么诱惑力。”
也是。三亿当初就能压垮隋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有钱人而言,可能真不值得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折腾那个私人混币器。
……恐怖的有钱人。隋不扰一阵无言。
顾珺意当场就风风火火地带着两个助理离开了隋不扰的工位,大概是出公司去找相关人士验证或布置行动了。
她不和隋不扰说,隋不扰也深知分寸,并不多问。
隋不扰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玉瑾:“我和顾珺意说好要帮你们系统做维护,现在过去,还是等一会儿法务部弄好合同,顾珺意审核签字后,我签了再去?”
玉瑾:“稍等,我去法务部确认一下需求。”
隋不扰坐在原地看着玉瑾走远。
她一转头,发现那个圆框眼镜没有跟着顾珺意离开。小姑娘等别人都走完了,才蹲到隋不扰的身边,仰起脸,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光芒,小声问:“你是珺总的妹妹吗?”
隋不扰垂下眼睫,淡声应道:“是,怎么了?”
那个小姑娘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你是不是晴山大学毕业的?我总感觉我在哪见过你。”
隋不扰:“我是晴山大学的,你也是?”
晴山大学是晴山内最顶尖的学府,能在这里碰上校友倒是不意外。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是哦,我是隔壁晴山政法的。但我去围观过在晴大主办的编程大赛「晴春杯」,我记得你每次都是第一名,对不对!”
隋不扰的确参加过晴大的编程大赛,也的确是第一名,她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会被人认出来:“这么巧?你和我是一届的?”
小姑娘依旧摇头:“我应该小你两届,还有一个月才毕业啦,现在是在实习。”
隋不扰伸手拿起挂在小姑娘脖子上的工牌,看到她的名字是江珮和,江珮和入职的公司是「宴晏娱乐」。
“江珮和……”隋不扰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问道,“那你觉得实习助理的工作怎么样?在宴晏娱乐,是不是可以看到很多名人?”
江珮和嘿嘿一笑:“最有名的肯定是咱们珺总呀,我觉得这份工作特别好,珺总对我也很好的。我之前本科的时候去别的公司实习,都被那边的老板折磨到没有人样!”
隋不扰心说,这小姑娘突然跑过来拍马屁说好话,不会是想让她这个「皇亲国戚」去给顾珺意说好话,创造更多留任的机会吧?
然而,江珮和接下去的举动却出乎了隋不扰的意料。
她双手抓着桌沿,做贼心虚似地探出头去,飞快地看了眼周围有没有外人。这一层主要都是顾珺意手下几个公司都轮流管的员工,流动性大,现在都不在工位上。
确认附近没有人以后,她缩回脑袋,压低了声音:“我阿姨说……想见你。”
“你阿姨?”隋不扰挑眉。
江珮和点头,掏出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百科页面递给隋不扰看:“这是我阿姨。”
隋不扰看清手机屏幕上的人以后,惊得呼吸一滞。
——是比乂氪更家喻户晓的科技大佬,江春妮。
如果说顾家是家世沉淀的老钱,荀家是带着原来家族的教育和见闻出来自立门户的新贵,那么江家就是纯粹两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白手起家的产业,实现了彻头彻尾的阶级转换。
隋不扰沉默片刻:“江家和顾家这可算是对家,顾珺意会不知道你是江春妮的侄女?”
江珮和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她知道呀。”
隋不扰听到这话便眉头皱起。
这是唱的哪出戏?
江珮和继续说:“我阿姨说,江家和顾家是对手,但不是敌人,市场这么大,没有必要非得搞得你死我活,合作共赢才是康庄大道嘛。”
江家和顾观澜是对手,和顾珺意是对手,和顾家任何一个人都是对手,可与隋不扰不见得是敌人呀。
她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阿姨还说,顾珺意是她见过年轻一辈里手段最厉害的后生,她特别特别想和珺总合作,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顾珺意是年轻一辈里手段最厉害又阴毒的,想和顾珺意合作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家底够不够造。
江珮和说完这句,她脸上的表情便平静下来,嘴角勾着一个与她年纪并不相符的笑容,说:“我呢,当然是因为觉得我阿姨磨磨唧唧的没个娘们样,没想到珺总居然对我这么好,直接把我安排在她身边,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只不过有可能、也许、可行的话……我阿姨希望通过隋副总,建立起和顾家强强联手的桥梁。”
她呢,主要是一意孤行跑来探路的,江春妮任其发展,但没想到顾珺意不仅没有拒绝她,还将她留在最贴身的位置,想来是有别的谋划,她现在是三生完蛋了。
恰好撞上了走丢千金这么一个大瓜,隋不扰难道不恨这个弄丢她二十多年的家族么?敌人的敌人,有没有机会可以寻求合作呢?
隋不扰发现自己能够听懂江珮和的言下之意,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她却不接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通过我?”
通过她这个刚回顾家、连个股份补偿都捞不到的亲生孙女?
江珮和点头如小鸡啄米:“反正,我话是带到了,您考虑一下呗。今天玉总助应该就会把你拉进我们的群聊里了,如果你想好了,就来加我好友。”
说完这句,她便起身小跑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江珮和的屁股刚落座,前方的走廊转角处就走来一道身影,是玉瑾。
玉瑾快步走到隋不扰工位前,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假装刚才在看手机摸鱼的江珮和,对隋不扰说:“我带你去信息部,你想先维护哪家的系统?”
隋不扰站起身,面不改色地答道:“Memo互动吧。”
“好的,请跟我来。”
隋不扰起身,在转身的间隙,恰与江珮和对上了视线,对方再次朝她露出了一个虎牙饱满的笑容。
隋不扰敛眸。
Memo互动毕竟是做游戏的,大家的观念也比较开放,信息部的年轻人们大多都各自穿着自己喜欢的小众设计,甚至是像cos服一样的常服。
放眼望去,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刚到三十岁的组长,还是一个穿着一身哥特服饰、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式敲代码的组长。
按照玉瑾的话,其余两个公司的系统出问题了也由这几组轮流负责。
隋不扰按照玉瑾的指引在空工位上坐下。
“玉姐,这是……”离门口最近的人顶着一头精致的卷发,悄悄拽了拽玉瑾的衣袖,凑近了小声问,“这是谁啊?”
玉瑾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是隋副总。”
“副总?”旁边工位本来在摸鱼刷论坛的人手上一个Alt+Tab切回IDE界面,也挨近过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坐在一旁的隋不扰,“哪家的副总?怎么没见过?”
玉瑾:“合同上签的是宴晏娱乐。”
“宴晏娱乐的副总?”斜对面那个穿着宽松T恤的人借着后仰伸懒腰的姿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搞娱乐的跑来我们技术部门干什么?不专心致志地捧她那些208们……她看得懂代码吗?”
宽松T恤旁边那个把头发染成蓝色的人双手交叉抵在嘴边,小声嘲讽道:“来看一眼拍张照回去就能发朋友圈了,「今天也是深入技术部门努力工作的一天呀~」”
玉瑾见怪不怪:“顾总给大家点了奶茶,一会儿就送到了。”
然而玉瑾试图缓解气氛的福利却没有平息众人的不满,反而好像更深地激怒了四周的工程师们。
翻白眼的宽松T恤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压低声音嗤笑道:“看吧,我就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奶茶。你以为打工能一直很顺?有个好老板,项目又没有弱智甲方指手画脚,你看,这福报不就来了?”
蓝毛做了个鬼脸,刚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我去,她不会就是那个号称要帮我们改进系统的「大佬」吧?”
“真的假的?”卷发瞪圆了眼睛,他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说是个技术很牛的大佬吗?这人见都没见过诶。隋……哪个有名的大牛姓隋?”
“倒是有个破产科技公司的老板姓隋。”摸鱼人嬉笑着接话,满脸揶揄。
宽松T恤语气抑扬顿挫得阴阳怪气,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晴山大学「晴春杯」的冠军呢——
“……跟谁没拿过冠军似的。”她又翻了个白眼,“我还连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呢,我骄傲了吗?”
她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学校里学的1+1跟出了社会用的微积分能一样吗?最烦这种拿了个奖就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实际问题的愣头青。”
“算了。”摸鱼人撇撇嘴,一副认命的样子,“反正她别闯祸就谢天谢地了。”
卷毛又拽了拽玉瑾的袖子:“玉姐,能不能给顾总反馈一下,宠妹妹归宠妹妹,但是别拿公司开玩笑呀。”
“是呀!”蓝毛跟着说,“万一她手贱直接去重启脚本,过几天服务器悄摸崩了最后锅还是我们背!”
玉瑾没有直接回答蓝毛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对隋不扰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信息部的办公室。
门在她背后缓缓阖上,将一室审视、怀疑、焦虑的目光全都留给了独自坐在工位上的隋不扰。
隋不扰打开临时拨给她的笔记本电脑,而玉瑾离开后,办公室里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与键盘敲击声。
「姐妹们!!我问到了,她在宴晏娱乐也是空降的!」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她看起来好年轻,毕业没啊?」
「拿了四届晴春杯冠军了你说她毕业没?」
「晴大晴春杯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和老师关系好就能透题的。」
「顾总这也太宠了吧……果然人是不可能完美的,总会有缺点的!!」
信息部闲聊群里的消息立刻炸锅了,包括一直潜水、今天休息在家远程办公的也被炸了出来。
「???真来了啊?」
「保佑别动我代码,球球了,改代码真的要命!!」
「完蛋了我熬了一周的夜改好的性能优化代码啊……」
「她待会儿不要给我们开需求会吧?我都快被产品经理搞得PTSD了。」
「反正她要开会我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坚决不听外行指点江山,一会儿我血压爆了。」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大家侧着身子、缩着脖子,眼神在工位挡板后微妙地交换,眉头都皱得紧,手上已经开始把自己能备份的代码全都备份一份,生怕被隋不扰一键清空。
最初担心隋不扰会乱动服务器的蓝毛终究还是担心,焦虑感到达了顶峰,她悄悄给组长发消息:
「她用的那台机器好像是测试机?权限挺大的,连着预发布环境呢,要不要把她权限降一降啊?」
哥特组长这才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隋不扰,面无表情地敲下几个字回复蓝毛:「珺总做的决定,我没法干预。」
隋不扰刚登陆内部系统,准备先看一下大概架构和目录。
「看得挺认真的,不会真看得懂吧?」
「信她看得懂还是信我是始皇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蓝毛看着群里的消息,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最后轮滑椅子还是朝隋不扰身边挪了挪:“那个,隋、隋副总是吧?咱们这边的服务器环境比较复杂,如果您需要什么资料,最好先开口问一下我们,别自己随便操作哈。”
隋不扰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点头:“谢谢提醒,我有分寸。”
尽管蓝毛语气是好心提醒,但其实还是充满了不信任。
隋不扰可以理解,毕竟如果是她的话,大概率也不会信任一个空降的、明显是关系户的副总,尤其对方还有可能因为外行的失误搞垮公司整个系统。
一个肩膀上披着小毛毯的小姑娘抱着电脑跑进来直奔宽松T恤:“姐姐姐!帮我看看这是咋回事!是
不是bug啊?”
宽松T恤接过她的电脑,随口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小姑娘回答完后一抬头,便注意到了办公室里有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好奇问道:‘这谁?你们招新的实习生了?’
宽松T恤冷笑着敲键盘没有回答,那小姑娘没得到答案就转头看向周围的人,而其余人也要么拿起水杯喝水,要么逃避似地低下了头。
小姑娘迷茫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人是不是实习生都不能回答。
与此同时,信息部闲聊群里的消息还没有停下。
「赌不赌?不超过半小时就会开始问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那个报错怎么解决,怎么全都是字母。」
「半小时?你也太看得起她了,我赌十分钟。(抠鼻.emoji)」
「学了一个print(HelloWorld)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咯。」
隋不扰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氛围,似乎已经认定她就是一个只会添乱、跑来的皇亲国戚。
但她完全忽视了这些代替了窃窃私语的键盘声,快速敲击键盘输入一行行命令,开始拉取代码、检查依赖环境、查看日志。
她的沉默和专注,在周围工程师看来,倒更像是手足无措的硬撑。
蓝毛焦虑到快要变形,趴在桌上,双手合十,嘴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隋不扰千万不要手滑重启脚本。
宽松T恤埋头帮毛毯处理bug,偶尔出声问一句「你到底从哪儿找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文件」,夹杂着毛毯嘿嘿笑着糊弄的声音,而摸鱼人和卷毛交换了一个「果然卡住了」的眼神。
然而,隋不扰却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出声求助,而是像做过千百次那样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输入了几条过滤指令,于是屏幕上的数据立刻开始自动筛选。
坐在隋不扰后面工位的条纹衬衫探头看了一眼隋不扰屏幕上的画面,又仔细看了几秒,转身在群里发消息。
「等等……情况有点不对。」
「她好像真的有点东西,而且操作很老练,临时练肯定练不出来的。」
「要是这事儿最后变成一组人都成了人家打脸爽文里的极品炮灰同事就好笑了。」
蓝毛听到消息提示音响起,连忙查看新消息。
条纹衬衫是另一组的组长,她年纪也不大,三十岁不到一点,但平日里衣服都是几件衬衫来回换,让她在这充斥着奇装异服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老成。
蓝毛心底升起一丝希望,她连忙私聊条纹衬衫。
「姐,你说真的吗?」
「她都找到深度技术文档了,那肯定不会是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你放心,你担心的重启脚本估计不会发生。」
蓝毛感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但随即,她又开始担心隋不扰会不会把系统里的哪段代码给改得面目全非。
当办公室里众人脸上的讥诮还未完全褪去时,隋不扰的目光从文档上挪开了,她直起身子,从工位挡板处探出头,看向对面的哥特组长。
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她伸手叩了叩工位挡板,将哥特组长的目光吸引过来。女人抬起一边耳机,洗耳恭听。
隋不扰流利地报出了一长串文件目录:“这个目录下的入口文件,我看……是不是在处理特定格式的历史日志数据时,偶尔会触发一个隐性的内存泄漏?”
闻言,办公室里的键盘声骤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时刻集中到了隋不扰的身上,哥特组长将头套式耳机彻底拿下来,望向隋不扰。
隋不扰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继续说:“虽然不会让系统崩溃,但是会让对应的运行环境进程内存堆积,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手动重启一次服务进程,否则新请求的处理速度就会受到严重影响,对吗?”
一时间,整个工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个bug可太熟悉了……
就像隋不扰说的那样,其实并不致命,不会导致系统直接崩溃,但麻烦,非常麻烦。
因为这个bug隐藏在处理老旧数据的函数里,而历史数据格式杂乱,相当于一段有bug却跑起来了的代码——明知道它有bug,却谁也不敢去改,万一改不对,万一它再也跑不起来了呢?
而每周一去重启一下服务器是试到现在最管用的方法,没有之一。
这事儿内部也抱怨过好多次,都快成为一个自嘲的梗了,却依旧是对这个bug无可奈何。
而且不光是解决起来麻烦,其实他们光是定位这个bug就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期间还错了很多次,服务器崩溃了很多次,这些工程师被扣工资也扣了很多次。
为什么隋不扰十几分钟就能精准定位到?
难道是顾珺意提前和她说明了问题?
可是……可是这个问题只局限于信息部内,几个组长只找了部长汇报,部长在找到重启大法这个办法以后,便没有再更向上汇报了。
顾珺意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真是她自己发现的?
毛毯姑娘作为唯一一个外人也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宽松T恤已经把她的bug处理好然后得以溜之大吉。
隋不扰就好像没有注意到莫名的氛围,还在继续说:“我粗略看了一遍你们引用的那个第三方数据清洗库,还不算太深入,如果我说错,大家可以指正。
“我目前的想法是,问题根源并不在你们现在的循环引用上,而是在老数据清洗库里一个处理异常编码格式的函数,可能存在资源未正确释放的缺陷。
“而因为它估计是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留下的,比如说莫名其妙大力推广Samsara、但又很快弃之不用的那段时间。
“正因为它的触发条件非常特殊,所以难以复现,这才一直没被根治。”
——Samsara,意为轮回。当初的噱头是说这一编程语言可以让代码「活过来」,无论是代码本身还是值都能够随着电脑硬件时间的推移而改变自身。
按照创造者的说法,Samsara可以推演出人类的最终结局。
加上人工智能等技术蓬勃发展,Samsara在一句又一句的传播里变成了唯一一个可以编出仿生人底部程序的编程语言,于是在世界范围内都掀起了巨大的跟风浪潮。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个语言给系统硬件的性能会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
正因为代码本身与其值都在一刻不停地变化,这就意味着首先电脑需要一直保持开机、且是亮屏非休眠状态,否则在休眠一段时间后,为了补偿休眠期间没有流动的代码状态,会一口气给硬件太大的负担。
可电脑不可能真的一刻不停地开机,这样寿命也不会久。
再者就是学习者无法完全掌握代码的变化规律,写成以后除了彻底删除,也就只有任由发展一条路。如果随意更改,下场只有报错一条路可选,这是一个与病毒不相上下的语言。
Samsara在计算机界流行了不到半年,创始人就跑出来开记者会认错,承认这一代码完全无法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现在Memo互动的数据库里留有这么一小条Samsara代码,也就导致了系统本该被丢进垃圾桶里的垃圾、本该可以被释放的内存都一点一点地累加起来,导致了每一段时间就会让系统死机。
隋不扰稍微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她思考后的方向:“我想你们应该早就考虑过寻找替代库的办法,既然还没解决,那说明有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也不头铁推荐这个复杂的办法了。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如果确认是这个问题,可以考虑尝试打补丁。”
隋不扰露出了进入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凑巧,我
学过那个偏门的编程语言,知道要怎么打补丁。”
办公室里的众人:“……”
连Samsara都知道,把症结都看出来了,这叫不深入!?
作者有话说:Samsara是编的,现实中没有这个语言。
第20章 加密证据 那个代码不难写。
宽松T恤刚好帮毛毯处理好了bug, 送别了这个早就想逃跑的小姑娘,竖着耳朵听到隋不扰的声音,她沉默了片刻, 在群里引用条纹衬衫的消息,打下一行字:
「炮灰一号报道。」
哥特组长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到隋不扰的身后, 俯身请教:“我们也考虑过打补丁,但Samsara没有暂停补丁……”
条纹衬衫接道:“我们其实试了很多种办法,最笨的办法也试过,记录每一个变量的变化, 结果刚一周时间,文件就有1TB大, 而且毫无规律可循。”
隋不扰理解地颔首:“是的,Samsara的确是会产生海量的无规律运行日志,全是无效数据。所以……”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我的想法并不是暂停这段代码, 或者试图找到其中的规律, 而是引导。”
“引导?”三位组长异口同声。
另外两组的组长也相继站起走到隋不扰的身后。
隋不扰:“是的,只需要引导这段代码永远不会达到需要重置的临界点就好了。”
“怎么做?”是一个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组长, “说实话, 我们也考虑过这个方案, 但分析出一段一直在变动的代码里具体有什么bug是天方夜谭。”
“不需要分析出具体是什么bug。”隋不扰摇了摇头, “也不需要去理解它的运行逻辑。”
穿着黑色新中式上衣的组长双手抱胸,眉心微蹙:“不分析出具体是什么bug,你要怎么打补丁?”
“因为我打的这个补丁不是为了解决这个bug。”隋不扰指了指电脑上打开的记事本里,她已经写好的一小段预览,“我需要做到的仅仅是, 当输出即将达到阈值A的时候,我就需要执行这个B指令让它重置。”
哥特听懂了:“……其实意思就类似于,把每周一的手动重启变成自动重启,对吧?”
“可以吗?”斜对面的宽松T恤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我之前不也提议过这个想法,你们都把我否决了!”
几分钟前还在讥讽隋不扰在学校拿了两个奖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听到隋不扰和自己的想法一样,就像找到了靠山似的。
她傲娇地抬起下巴:“谁!谁反对过我?站出来!”
“炮灰一号你先坐下。”蓝毛拽着她的手臂往下扯,“你也不看看你当初提的是什么意见,用Samsara语言写,先不说现学的困难程度,你这不是用一个精神病去管另一个精神病吗?”
宽松T恤犟着不肯坐,而对面的隋不扰却看向她:“其实我的办法也是用Samsara写。”
“啊?”
在场人又一次愣住了。
蓝毛也僵在了原地。
……怎么刚觉得隋不扰靠谱了一点,她之后就提出了这么一个不靠谱方法。
只有宽松T恤身体被拉得歪斜,但还是一手握拳锤击心口,捶两下就伸手指着隋不扰,一脸「知音难觅」的坚毅感。
“刚才不还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摸鱼人揶揄她。
宽松T恤面不改色:“我刚毕业的时候不也是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弱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骂过我。”
摸鱼人:“……你倒挺清楚自己的定位。”
哥特无奈地叹口气,将话题拉回正题:“你是什么意思?怎么用Samsara写?”
隋不扰说:“Samsara写的代码能够跑起来就代表底层逻辑是稳定的,那我们只需要剔除那些复杂的、易衰变的部分,只保留最基础的那些就可以了。”
新中式:“你会Samsara?这个语言流行的时候,你还没上大学吧?”
“对。”隋不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当时我是高二。”她靠在椅子靠背上,转椅随着她身体的动作轻微地左右摇晃。
虽然只是高二,但当时的她早已铁了心要攻读计算机,所以天天在关注各类编程论坛。
当时Samsara被吹得神乎其技,作为一个傻傻的高二学生,隋不扰是其中上当最深的那一批。
她专门下载了全套字典和指引手册,当时学不会只怪自己笨,也不知道其实是这个代码本身就很难写。于是埋头硬啃,倒真给她啃下了一块肉。
虽然她现在不敢托大说自己精通Samsara,但至少基础是相当扎实的,解决这个历史遗留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对于三位组长来说,就凭隋不扰十来分钟就定位到bug所在,她现在说出来的话可信度相当高。
所以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仅是沉吟了片刻就达成了一致的妥协。哥特点了点头,语气已然变得尊重:“我们向部长汇报一下。”
“好的。”隋不扰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快到午休的时间了,“先休息吧,下午再说。”
“您先去吃饭吧。”哥特后退几步让出离开办公室的路,“点外卖了吗?”
隋不扰:“玉瑾点好了,我去四楼吃。”
四楼就是顾珺意和她助理所在的楼层,在这上了几天班,隋不扰的午饭都是由玉瑾负责的。
“好。”哥特见隋不扰起身,便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将她一路送到电梯,还贴心地为她按好楼层,“那我们下午等您。”
隋不扰比出一个「ok」的手势,电梯门缓缓阖上。
电梯到达四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刚好弹出验证消息——
「玉瑾将您拉入群聊【珺珺一家人(6)】」
很快,一连串的欢迎撒花消息弹了出来。
隋不扰回复了一个开心跳舞的表情包,把群里剩余没有加过好友的三个人都加上了好友。
江珮和通过得最快。
「江珮和:想好啦?你这周末有空吗?」
「隋不扰:我不敢肯定,但应该有空。」
「江珮和:什么时候能确定?」
隋不扰回消息的间隙抽空感谢了一下递来外卖的玉瑾,顺口问道:“姐姐在这周末有事要我一起去吗?”
玉瑾停下脚步,略作思索:“没有。”
隋不扰于是回复道:「现在。」
「江珮和:???你就直接问啦?万一被玉瑾发现了怎么办?」
「隋不扰:没事,我周末本来也要找我大学同学。」
「江珮和:这样哦,那你周六晚上来我家?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隋不扰:可以。」
她切出页面,找到自己那两个大学同学的聊天框。
前两天问她们要不要跳槽来嵇琼华的公司,或者接个外包外快,她们答应得都很干脆,连带着也抱怨了一通现在公司的弱智老板和甲方。
所以隋不扰一句嵇老板有讨好型人格特别好说话,她们连工资是多少也没问就想答应了。
隋不扰没有单独拉群,直接在之前大学时的宿舍群里发消息,于是沉寂了小半年的「404 NOT FOUND」又一次热闹起来了。
「码怪:@HTTP @机械姬周日有空吗?中午十二点,学校旁边那家咖啡馆。」
「HTTP:必须的!」
「机械姬:(ok.emoji)」
「机械姬:老板有讨好型人格是真的吗?(花痴.emoji)我可太爱这种老板了。」
「哈哈哈希:?」
「哈哈哈希:我在搜论文啊,突然弹出来一个404 NOT FOUND很吓人的!!」
「码怪:乌河时差不是有十四个小时,你怎么还在线?」
「哈哈哈希:被论文制裁了。」
「HTTP:国外游学感觉咋样啊哈希姐~」
「哈哈
哈希:枯燥。我讨厌乌河。」
「机械姬:哈哈哈哈哈,有认识啥学术大佬吗?我们可都等着抱你大腿!」
「哈哈哈希:那我只能说祛魅了。如果在我来交流之前说我有机会当伊芙的学生,我会激动到睡不着觉。」
「哈哈哈希:现在当了伊芙的学生,天天焦虑到睡不着觉。(微笑.emoji)」
「HTTP:凡尔赛?可恶,这可是密码学的顶级大佬伊芙啊!!」
「哈哈哈希:[图片]」
哈哈哈希发来一张拍摄电脑屏幕的照片,在屏幕旁边贴着五六张便利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作业要求,而电脑屏幕上文档的批注里,也尽是论文的修改意见。
「你认真的吗?我在星座博主那里看到的分析方法都比这个严谨。」
「所以呢?谁在乎?这个世界为什么要为你这个论点浪费十分钟阅读时间?」
「这一段只有三句话,很好,每一句都错得独具匠心。」
「HTTP:……我的妈呀,我错了,我撤回刚刚的话,这也太折磨了。」
隋不扰放大了哈哈哈希发来的图片仔细查看,片刻后,她打开了与哈哈哈希的私聊界面。
隋不扰放弃了那次国外研学的机会,这个机会顺名次推延,便到了成绩同样优异的哈哈哈希的头上。
哈哈哈希在本科阶段就对密码学抱有浓厚的兴趣,而乌河最有名的专业之一就是密码学,因此这一次研学的机会她自然选择了这一专业。
「隋不扰:有点事想请教你,有空吗?」
「哈哈哈希:对谁没空对你也必须有,啥事,说!」
「隋不扰:如果私人企业想自己搭建一个混币器,保密性高且不会被黑客盯上,你认为技术实现的难度有多大?」
「哈哈哈希:啊?这可不是一般大啊,你要搞?」
「哈哈哈希:不是我说,这段时间想搞混币器的人也太多了点吧,你都是第三个来跟我打听了。」
第三个?
隋不扰眉心一跳。
果然顾衡澂她们找到的人脉就是乌河的密码学人才。
但除了顾衡澂,还有个谁?
「哈哈哈希:是不是想问是谁?你先回答我,你真的是顾家遗落在外的孩子?」
顾家留了一手,对外公布的并非真假千金,而是抱回了遗落在外的孩子,毕竟顾珺意的亲生母父不知所踪,也就没有必要为此弃掉培养了多年的孩子。
「隋不扰:是。」
「哈哈哈希:那你和顾珺意关系怎么样?」
隋不扰检查了一下网络状态一直是流量,没有连上四楼的WiFi,才回复道:「不是一路人,但暂时只能一起走。」
「哈哈哈希:那你可以夸我了。」
「哈哈哈希:除了你以外,过来找我同门咨询的一女一男。」
「哈哈哈希:先说男的,我查了他的名字,发现是你们顾家顾衡澂的配偶,不过,他还有一个艺名你应该更熟悉。」
「哈哈哈希:巴兰若。」
其实哈哈哈希的意思是隋不扰有个艺术圈的爹,应该会认识这个画家。只不过更凑巧的是,不久前那个被顾衡澂姐妹以两千多万高价拍下的画,正是出自巴兰若之手。
原来这幅画真是左手倒右手。
要是顾珺意知道了这件事,再回忆起那天把价格抬到两千万估计是真要爽死了。
「哈哈哈希:你可别说出去,这件事是我发现的,我谁都没说。
「那天他是请我们去公司实地检查那个什么平台的私密性,你懂的,最近晴山也特别火的那个,乌河在这方面根本就不怎么打击。
「我导师说带我去长长见识,她检查系统的时候我就站在后面看。但你也知道,我有点多动症在身上的。
「我看到输入反向链接回收(Backlink Reclamation)的时候,这个blr的缩写第二个默认词汇是巴兰若,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但都以为是员工的名字。
「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就搜索我们的聊天记录,发现你跟我吐槽过巴兰若。」
隋不扰确实以前和舍友吐槽过这个巴兰若,因为画作画面莫名其妙,市场估值的价格还比隋不扰她爹的要贵,给她气坏了。
「哈哈哈希:然后我去搜重名的,发现根本没几个真人叫这个名字,所以我就想,这不会就是你和我说的那个巴兰若吧?
「毕竟你也知道这个平台是做什么的,要说这是个球员的名字那还说得过去,但是画家就微妙了。
「然后!我就去查了巴兰若和这位老板郎的轨迹。巴兰若很少上新闻,一次是四年前在乌河匿名参加顾衡澂姐妹办的展览,还有一次就是他自己营销深入地底人世界找寻灵感。
「顾衡澂和她配偶结婚至少有十年了吧?而且基本每一次都会出席,就四年前那一次和前后分别一次说生病了没有去。
「地底人那一次也是,我去查了地底人那几家传教的官网,发现那段时间里顾衡澂也在。
「有巴兰若的新闻就没有顾人夫,有顾人夫的合照就没有巴兰若的面具,而且我把所有糊糊的新闻照都像素复原了一下,确定两个人没有同时在一张照片里出现过。
「你再看这个。」
哈哈哈希大概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不用写论文的正当理由,哐哐哐发来四张对比照片,分别是两张戴着面具的侧脸、腰腹特写,以及两张顾人夫的侧脸与腰腹特写。
「哈哈哈希:巴兰若喉结旁边有颗痣,顾人夫喉结旁边的我一开始以为是旁边人的头发,但做了像素分割之后发现这个点的直径比头发丝要粗很多,所以可以认为顾人夫喉结旁边也有颗痣。
「再看腰腹,巴兰若喜欢用的贞操锁链子是这种有点像海员绳结的形状,顾人夫的也是,然后我去查了,类似形状的链条全大陆范围内都没几家做,因为很多人反馈容易夹肉。」
发完这么一大堆,哈哈哈希最后发来一个戴墨镜邪魅一笑的表情包:「好了,你现在可以开始夸我了。」
「隋不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真的,非常不想写论文。」
「哈哈哈希:喂!!」
隋不扰忍不住勾起一个笑容:「帮大忙了,谢谢你。」
「哈哈哈希:(骄傲.gif)
「这个男的主要是找我们去看看公司现有的系统有没有啥破绽之类的,之后聊了两句说想买虚拟货币,但不放心市面上的混币器,想自己做,问我导可行性,结果被我导臭骂一顿。」
「哈哈哈希:好了,说完那个男的,我们接下来说那个女的。
「那个女的来头可大了,就我现在参加的这个游学项目,据说一开始就是因为她的成绩太优秀,才建立了长期合作的。」
隋不扰看到这句话,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了哈哈哈希说的是谁。
慈善拍卖那天,顾珺意花了极大笔墨向隋不扰介绍的、掌控全场的拍卖师,顾珺意之前还说有机会介绍隋不扰认识,似乎关系很好的样子。
「哈哈哈希:我得叫她师姨吧……她好像是我导的同门,唉一想到我导对她多温柔我就有点心酸了。
「她也是来问私人做混币器有什么风险,我导以为她遇见弱智了,和她说了好久,反正大概意思也是很危险,不要尝试。结果你知道她最后说什么吗?
「她说,既然这么麻烦,那就代表很容易攻破咯?」
隋不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一时间搞不懂那位拍卖师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隋不扰:问完这个就走了?」
「哈哈哈希:嗯呐,我导说那绝对很容易攻破,她哦了两声就走了,感觉很着急呢,我导留她吃饭她都没搭理。」
只是这样么?
隋不扰回了一句谢谢。
作为伊芙关系这么好的同门,拍卖师不可能没有联络方式,仅仅只是为了问一句私人混币器是否容易被攻破,有什么必要买张机票飞到乌河?毕竟两天前那位拍卖师还在慈善拍卖上。
和哈哈哈希聊得忘了时间,一看已经一点半了,隋不扰连忙关掉了手机,快步走向电梯,准备返回Memo互动的办公室。
她刚走到Memo信息部办公室的门口就站住了,办公室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见她走来,嬉笑着的脸全都一肃。
隋不扰:“……干嘛?”
身后别的工位的员工都好奇地看着这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刺得隋不扰现在已经有点想要转身逃跑了。
“来,三、二、一——”
宽松T恤中气十足地喊着,她每喊出一个字,隋不扰想要逃跑的念头就更深刻一分,这是她第一次真的体验到从头皮发麻到尾椎骨的感觉。
在宽松T恤一句「一」的尾音落下后,那一排人齐刷刷地九十度鞠躬,齐声喊出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对不起!”
隋不扰:“……”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没关系」,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宽松T恤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张白纸,她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地开始朗诵:“对不起,隋副总!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能力,我不该看不起你,我是弱智!”说完,她九十度鞠躬。
隋不扰后退了半步。
摸鱼人也上前一步,掏出一张纸:“对不起,隋副总!我不该在群里赌您十分钟内必提问,更不该说您只会print(HelloWorld)!”摸鱼人也九十度鞠躬。
卷毛涨红了一张俏脸,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对不起,隋副总!我不该说您在拿公司开玩笑,也不该在群里开赌盘,是我见识短浅!”随后,他也九十度鞠躬。
隋不扰又后退了半步。
蓝毛是最后一个,她几乎是喊着说:“对不起,隋副总!我不该不信任您的水平,瞎质疑您会重启脚本!”
新中式和哥特两位组长手里捧着两个pad,屏幕上闪烁着一行荧光的大字,连在一起看是「隋副总,对不起!我们是咸鱼!」
最为稳重的条纹衬衫最后站出来,她没有拿纸,但是表情诚恳,带着一丝愧疚:“隋副总,对不起,作为组长,我们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大家的偏见,反而默认了这样的讨论,这是我们的失职。”
这场大型检讨会的每一句对不起都伴随着一个深深的鞠躬,声音洪亮,态度真诚,仪式感强烈,但作为道歉对象的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脚趾快把鞋垫抠破了。
她能够清晰感觉到身后办公区的员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可能还拿了手机录像,或者用大脑录像。
脸颊发烫,耳朵估计已经充血了,指尖有点发麻,她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应该说点什么的吧,死嘴,快说话啊!
「没事的」、「大家快起来吧」、「先去工作吧」……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啊!
但最终,从她微张的唇缝里只艰难地漏出几个字:“啊……呃……嗯,好。”
工程师们闻言便直起身,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宽松T恤热情地上前一步,伸手从旁边空着的工位上捞起一袋奶茶塞进隋不扰的手里:“请收下我们的赔罪奶茶!”
隋不扰:“……”
她现在所有的动作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了,灵魂好像已经从她的身体里飘了出去。
“好了好了,都回去工作吧大家。”条纹衬衫终于出来解围,“还起哄?活儿干完了?”
隋不扰感激地看了条纹衬衫一眼。
她可真好。
条纹衬衫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跟隋不扰并肩,小声说:“我们和部长报备过了,部长的意思也是没有问题。您看,如果具体实施的话,您大概要多长时间?”
“那个代码不难写。”隋不扰的语气平铺直叙,“给我两天就能做完。”
条纹衬衫的语气更加和缓:“隋总,您当我是外行?这补丁少说都要写一周,两天?您肯定得熬夜。不用熬夜的,这个问题拖了这么久我们都熬过来了,再重启个一两次也没多大关系,您的身体更重要。”
其实就算她不写代码,晚上也还是睡不着的。
但这不是她的甲方,比起让对方心疼她的工作量,在对方知道工作量有多大的情况下,她倒是更想……
“放心,我写得很快,不需要熬夜。”隋不扰姿态闲适,满意地看到条纹衬衫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Samsara这东西,只要摸清门路,其实很简单。”
条纹衬衫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隋不扰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就能找到症结:“那就好。”她从裤兜里抽出自己的手机,“我们加个好友吧,我叫薄里,里面的里。”
“玻璃?”隋不扰听错了音。
薄里弯着眼睛笑起来:“我的外号确实就是这个。”
隋不扰慢慢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哥特和新中式二人只是看了一眼她们二人,没有出声制止,但也没有一起来加隋不扰的联系方式。
……好微妙哦。隋不扰想。尤其刚才薄里叫她的时候,已经把那个副字略去了。
一个小小的信息部里也有派系分别吗?
还以为顾珺意已经把自己手下的员工全都调教得一心向她了,原来自己对顾珺意的实力也有错误的高估么?
其实这么想想也是,顾珺意是人又不是神,员工也都是人,有自己的想法,她怎么可能让自己所有的员工都筛选成向着自己的人呢。
隋不扰坐到临时工位前打开电脑,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这个电脑我可以带回家吗?晚上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写一会儿。”
“哦,可以呀。”哥特组长头也没抬,“你带回去好了,不过不连着公司内网的话,就只能本地写代码,不能访问内部系统和数据库。”
隋不扰点头:“我了解,我也就是写写代码。”
“那没问题。”哥特拿起放在桌上的耳机,往脖子上一挂,她朝隋不扰眨眨眼,“反正顾总是把这台电脑全权交给你了,公司财产,两天不关机也不用心疼。”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好。”
*
她把笔记本带回家里当然不是只为了本地写代码,纪昭在尝试和她联络,把联系方式给她,她得趁早找到能够制约顾珺意的把柄。
如果真如嵇琼华所说,蕤宾地产的事故是典型的顾珺意手笔,那么系统里的各类审批流程里一定会露出破绽。
这台电脑本身就有Memo互动的最高权限,在家用V/P/N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重点在于她没有明面上的V/P/N权限。
更何况,隋不扰明面上也没有使用V/P/N的必要,她不需要内部数据用以调试参数,也不需要盯着时刻变化的生产环境写补丁。
如果未经允许就使用V/P/N,这台电脑肯定会第一时间列入高危行为监控。
想来,顾珺意大约也在等她露出可能的马脚,或者借此机会验证她是否真的已经与自己一条心。
Memo互动系统的问题是最大的,这三家公司的系统用的是同一个框架,有一部分功能甚至是共通的,Memo的补好了,其余两个也就差不多了。
如果这一次没能从系统里得到什么证据,下一次想要再得到这些权限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但隋不扰并不着急,因为她知道,她今晚就能拿到顾珺意的V/P/N许可。
*
隋不扰在自己的电脑上慢吞吞地写好一串代码,该写的补丁她还一个字母都没打,别的准备工作倒是做得
齐全——
关节上贴好了绑带,手掌根部垫好了记忆棉腕托,人体工学椅调整到了最舒适的角度,颈托的每一块棉花都填得恰到好处,桌上放着一杯刚刚打开的汽水。
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隋不扰的手机跳出许多新消息,但她都没有看。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在自己电脑上写好的代码,利用远程操控软件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投屏到她自己的电脑上。
八点半敲过两分钟,临时拉的群聊里涌出十几条紧急求助的消息,每一条都在疯狂艾特隋不扰。
冰冷的屏幕光映出隋不扰脸上绽开的笑颜。
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v那个p那个n是我意想不到的口口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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