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亮着, 不远处是梅飞兰在敲击键盘的脆响。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不知何时,她打开了和隋见怀的聊天框。
「好累……我又睡不着觉了。」
「妈妈,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些老板很有钱,但农民工讨薪却很困难了。原来顾珺意也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人,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把那一部分当人?」
「明明自己穿的衣服是他们做的,吃的粮食是他们种的,为什么不愿意尊重他们呢?」
「我有在成长吗?有的吧,我不确定。」
「和顾珺意比起来我就是一个傻子。」
「我今天好棒, 帮Memo结局了系统瘫痪的问题,还拿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东西, 嘿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头!」
「看来我也没有那么笨嘛!」
「想你了。」
「又见到顾远岫了,血缘意义上的亲生母亲。她好奇怪哦,像个小孩子。」
「我觉得她的家人好像都不太在乎她, 难道是有钱人的通病吗?有很多钱, 但没有很多爱?」
「梅飞兰被绑架了,车玉珂也是,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
「还好她们没有真的受伤或者有心里创伤, 否则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要是我没有叫她们帮忙的就好了, 还害得她们也被卷入这些破事。」
「又通宵了。」
「妈妈,唉……」
「我明明就还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我现在承担这么多的东西。好想逃。」
「我不会啊,我真的学不会。我记不住这么多人,人际交往好累, 学不会怎么人情往来。为什么人不可以非1即0,非黑即白?」
「两年前我连社保怎么交都不知道,现在要我和顾珺意去争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赢啊?这也太荒谬了。」
「好像被顾远岫骗了。」
「好像没被骗。」
「搞不懂她,先这样吧。」
「我不喜欢顾珺意。」
「我不喜欢顾珺意!!!」
「不喜欢她,但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真的是顾家失散的孩子,而不是所谓的真假千金,那么她在面对我时,会不会有一点真情?」
「你说,如果那天点天灯是真的,她对我的好都是没有掺杂着算计的,她真的把我当成妹妹,那我会不会真的就包容了她残忍、没有人性的那一面?」
「算了,我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人类好奇怪,想让睡着的人醒来,醒着的人又想去睡觉。」
「今天晚上,让我梦见你吧。」
聊天记录里是她在这一两个月里对着妈妈自言自语的记录,在隋见怀被送入疗养院、自己见不到面以后,她就常常这么做。
她更想去疗养院拉着隋见怀的手说,可是一直抽不出空。
梅飞兰接上了蓝牙耳机开始打电话,隋不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将目光移向窗户。
窗户上贴着彩色的玻璃纸,窗外传来小孩子放学的声音,长辈追在屁股后面喊「跑慢点」。
隔壁好像起锅炉烧火了,楼上刚遛狗回来,小狗脚步在玄关处啪嗒啪嗒,然后就淹没在柔软的地毯里。
时至今日,一切仍然像是做梦一样。
这是真的吗?还是其实她在大学时就已经情绪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现在一切都是她自己过于真实的幻想?
不会是幻想的,她对自己说。如果是幻想,那隋见怀应该早就醒了。
她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时参加了几个贩卖焦虑的讲座,什么现在就业形势相当困难啦,大二的学长都已经开始准备考研啦,如果不提早准备,在起跑线就落后了……
她于是也开始焦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提前准备起来。她不愁找不到工作,但愁万一自己直到毕业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家里转型的方法,那她的大学读了有什么意义?
隋不扰迫切地想要做什么,周末不再回家,每天和隋见怀视频的时候黑眼圈也浓重。
那个时候隋见怀对她说,急什么,就算真的找不到转型的办法又怎么样。就算隋不扰只是在家写写微信小程序挣点小外快也没关系,她可以养她一辈子。
工作没那么重要,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脖子微微发酸,她扶着沙发背,慢慢地躺倒了下来。
她的大脑想哭,她的心也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现在就又陷入了这样一个僵局。
她已经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可是却想不到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起商量的人选。
这份证据如此重要,以至于让隋不扰觉得如果她搞砸了,未来不可能拿到比这个还关键的证据。
她是不是拿到的时机太早了?她还没有完全成熟,还不知道该如何掌控这种东西,现在就给了她,好浪费。
梅飞兰处理完了自己那边的事,阖上隋不扰的笔记本电脑,顺手拿起她桌上摆着的盲盒摆件摆弄:“哇塞,这个好可爱,多少钱?”
隋不扰从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答道:“五六十吧好像。”
“盲盒这个价?还蛮便宜的嘛……”梅飞兰笑笑,放下摆件回身走向隋不扰,在看清她的表情以后愣了一下,“你哭过了?咋了?”
看着蹲到自己身前的梅飞兰,隋不扰翻过身想要躲避她的目光:“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梅飞兰一把抓住了隋不扰的肩膀,强硬地把人扭转了过来,“说,什么事?别想瞒着我。”
隋不扰被迫面对梅飞兰,撇撇嘴,小声嘟哝:“真没什么事。”
“哼。”梅飞兰干脆双手抱胸,盘腿坐在了前面的地毯上,“你这货,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说!”
“粗俗……”隋不扰吐槽,但还是乖乖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梅飞兰也是这样坐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睡了一晚上,后来实在撑不住,也是紧握着她的手才敢
睡去。
隋不扰把自己的困扰用简洁的话语说了一遍,她并不期望梅飞兰真的能给她什么很优质的意见,但能找个人倾诉,自己心里似乎也好受许多。
梅飞兰垂眸看着隋不扰不安捻动衣角的手,说:“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给你意见比较好,但我一直觉得……啧,这话说起来没什么科学道理,但我一直觉得你的命挺好的。
“你做出的决定都会是正确的决定,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是有保底选项的。”
隋不扰抬头。
梅飞兰说:“喏,就是你说的,去交给警察,这就是那个保底选项。选了别的发现不对劲,那就及时止损。反正这个文件又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对吧?”
隋不扰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对啊……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
“那不就对了。”梅飞兰咧开一口大白牙,“所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明明就是有保底选项的么!”
“对!”隋不扰兴奋地喊了一声,捧住梅飞兰的脸就重重一口亲在她的脸颊。
啵唧一声,梅飞兰皱着眉,嫌弃地擦了擦脸:“都是口水!”
而隋不扰压根没听到这句话,她跳下沙发就跑进房间里,开始规划要怎么处理手里的证据。
*
玉瑾收到提醒邮件的时候是深夜。
那是一封例行日报,她准备打开看一眼,没有别的问题就关掉电脑,去睡觉了。
这次发件人的邮箱域名不是以往的那个,正文里礼貌地解释,是因为常发送汇报的人邮箱出了点问题,暂时登不上号,所以拜托她代劳。
玉瑾看到后缀,的确是秘书部的另一个小助理,她早晨也的确收到过那个汇报人的消息,说自己的邮箱登不上了,技术部的人在处理。她因此没有多想。
邮件里有一张截图,玉瑾以为是汇报者不小心夹错了的图片,因为很模糊,全是残影,也没有任何配文描述这张图片。
图片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因此她看一眼也就过了。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玉瑾的动作停住了。
报告末尾的一句话是「是不是没有看清截图?玉特助,这么粗心可不像你哦^^」
玉瑾一愣,那一瞬间直觉背后汗毛竖立。
她滑回前面的那张截图,放大后仔细查看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她就发现这张截图好像是监控截图,虽然主体是被刻意模糊过了,但可以从地毯的独特花纹辨别出来,那是骞骞的走廊。
玉瑾意识到了什么,将文件翻到最头,仔仔细细地、一字一句地去浏览她一直都粗略看一遍就过的日报。
「上个月十五号,为什么要突然去骞骞?」
「蔺星剑意外坠马,你其实很遗憾吧。」
「明明是一个完美的,可以像顾珺意证明自己的机会,结果居然被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意外打断了。真可惜。」
「玉特助,其实月雾花和迷迭香放在一起,不好吃哦。」
「尤其是和花菜一起做。」
那一次险些害得顾珺意搞砸一个九位数大订单的痛苦记忆再次席卷而来,玉瑾感觉自己从尾椎骨到后脖颈都麻了一片,她僵坐着愣了许久,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好几分钟过后,剧烈的心跳才将她的神智拉回现实。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顾珺意的聊天框,打出一串字,最后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能慌。
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最后,她只给发来日报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隔着屏幕,她尚还能保持特助的威严。
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复:「特助,是报告出现了什么问题吗?我核对了很多次,拉表看过,数据都是对的。」
玉瑾死死攥着手机。
她要怎么说?难道把那些话截出去质问那个助理是不是她干的?
那万一不是她呢?岂不是平白将把柄送到更多人面前?
发蒙的大脑迟迟开始运转,玉瑾闭了闭眼,终于想到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邮件里的文件打不开,你在绿泡泡再发我一遍。」
对方发来了文档,玉瑾下载查看了,是正常的日报。
虽然这不能说明对方真的提交的就是这份东西,但此时,有一个推测在玉瑾的脑海里浮现了。
会不会是……有人拦截了邮件,改成了这份文档?甚至会不会汇报人的邮箱出问题,也是因为那个人动的手?
有能力拿到证据,还有动机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玉瑾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天在后厨,她听到橱柜里的奇怪声响。
她那天没有坚持确认,现在追悔莫及。
*
“隋不扰。”
隋不扰才从电梯里走出来没有几步,就看到顾珺意靠在墙壁上等待她,见她出来,慢慢地直起身走到走廊中间,拦在隋不扰的必经之路。
“……”
隋不扰脚步一顿,她心里知道顾珺意找她是什么事,却仍然故作不知:“什么事?”
顾珺意双手抱胸,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平等地打量隋不扰。
这个妹妹,她一直以为是个对管理一窍不通的书呆子。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那都无伤大雅。要是这个妹妹没有小心思,她反而要警惕了。
她可以包容她的小心思,愿意助长她的小气焰,未来时机到了,她甚至准备真的分她一点股份。
这一切都在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前提下进行。她一向享受这样的养成活动。
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懵懵懂懂、总在犯错的小书呆子,会这么快给她这么重的一击。
想到玉瑾魂不守舍的这几天,在自己的逼问下才犹犹豫豫地说出隋不扰可能已经手握玉瑾犯法的证据。
更让她心惊的是,隋不扰没有拿着这个证据来威胁玉瑾为她所用,抑或是找到自己换取一些好处。她似乎准备直接告诉蔺星剑,然后她就可以稳坐钓鱼台,当那只在后的黄雀。
顾珺意想,果然还是太小看她了。
或许自己所谓的掌控在对方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而自己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能够抓好她一辈子。
“我知道你手里拿到了玉瑾……和我准备对蔺星剑下毒的证据。”
走廊里早就被清空了,但顾珺意还是压低了声音。她微微低下头,一向带着温润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轻松闲适的情绪。
隋不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顾珺意的双眼,不躲不避。
这是顾珺意第一次意识到,隋不扰的眼睛里,在那层看似天真的表象之下隐藏了什么东西。
这个看似需要她庇护、提供支撑的妹妹,早就用她看不懂的方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这不是她的助理,也不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而是一个演技很好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垂下眉眼,刻意露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我没有对你说过谎,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妹妹。”
她的声音里,有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时候是,现在也是。和你第一次见面时,我的开心也是真的。”
她抬起双眼时,在阳光的映衬下,眼眶竟然已然泛红:“我知道我的手段你会不习惯,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的,我从来不会逼迫一个人一定要和我做一样的事才能和我
走一条路。”
那双向来游刃有余的双眸,此刻盛满了受伤。她向前微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又克制地停在隋不扰不会感到不适的一步之遥。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拉隋不扰的手,却在半空中意识到了什么,悻悻地收回。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蕤宾的工人赔偿已经都到位了。”她说,语气异常恳切,“顾衡澂她们潜逃了,所以我是自掏腰包赔偿的。你放心,我可以发誓,如果我的赔偿有附加条件,我就天打雷劈。”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证明诚意,竖起三根手指指天。
隋不扰感觉眼前这一幕很荒谬。
顾珺意双眼含泪时的确足够打动人心,但那前提是隋不扰并不知道真相。
嵇月娥早就告诉她了,蕤宾的工人在慈善组织的帮助下已经顺利度过难关,后续的手术经由社会捐款,隋不扰自己也自掏腰包捐了很多。
这一切,和顾珺意半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慈善组织都是自己找上门的,而不是顾珺意接洽的。
她凭什么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发这样的毒誓,去自证一件她心里清楚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隋不扰依旧沉默。
顾珺意看懂了她眼里的讥讽,脸上那装出来的可怜巴巴收了回去,发誓的右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后用指节抹去了眼角的湿意。
“看我这样示弱,很好玩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隋不扰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隋不扰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并不那么明显的、却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隋不扰不知道那是委屈、愤怒、还是羞耻。
迎着顾珺意的目光,隋不扰仍站得笔直,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珺意,开口道:“当然不会。我不喜欢将别人的痛苦看做我自己的快乐。
“……姐姐。”
她轻而又轻的一声姐姐宛如叹息。
顾珺意其实比隋不扰高出一小截,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再抬了抬下巴,才觉得自己和隋不扰的视线是齐平的。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
这让她很挫败,亦是屈辱。
轻信了很可能成为自己对手的妹妹,对她完完全全不设防,公司系统的V/P/N和权限都给她给了最高,可能自己已经有很多秘密流了出去。
——尽管顾珺意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删干净了,但她毕竟不懂原理,并不知道那三个公司的系统里,按照隋不扰的水平,还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怎么会在隋不扰的手里栽个跟头?
顾珺意想不通。
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对她说自己一直很想要个妹妹,很想结束单打独斗的日子的时候,在长久地注视着这双与母亲肖似的眼眸时,有那么一刻,不光是为了骗她,其实自己也信了吧。
信她能和自己情同手足,信自己真的是顾家的女儿,信自己踽踽独行二十余载,终于能够有一个不必防备的拥抱。
是她自己先相信了自己写下的这篇童话。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的,但你爹死掉时,乘的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
顾珺意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空白。但奇异的是,那也不是一分钟前的冷漠,似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隋不扰一怔。
不是因为顾珺意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屈辱感,而是因为顾珺意愿意为保住玉瑾交出的信息。
她还以为顾珺意压根就不会记得那个死在货轮上的明繁,那个案子大概也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顾珺意会在现在提出这件事。
那她原来调查明繁,发现和马蜂货运有关系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奖励她跟在自己身边的忠诚不二,还是为了更进一步拉拢她呢?
隋不扰想,不管是哪种可能,为了保住某个人而不得不抛出这个消息,绝对不会在那时的顾珺意大脑里出现。
“我告诉你那艘船是谁的,那两个订单从头到尾完整的流程,以及我和顾叙章的关系……”
顾珺意抱着双臂的手正在收紧,关节都泛白。她咬了咬后槽牙,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难以掩饰的艰涩,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咽下某种不甘。
“用这些,换你放过玉瑾。”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怎么样?”
沉默蔓延了短短几秒,隋不扰启唇,说出了一个顾珺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答案。
“不。”
像是怕顾珺意没听清,隋不扰重复了一遍。
“不要。”
第62章 关于玉瑾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顾珺意气笑了, “这三个条件已经让出了非常多的利益空间,如果你期望我能给你更机密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隋不扰说:“你才是, 都到这一步了还是在骗我。”
顾珺意看向她,神色不明:“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隋不扰后退半步和顾珺意拉开距离, “除了从头到尾的订单流程以外, 剩下两个,有交换的价值吗?
“如果你的诚意仅限于此,那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 迈步准备从顾珺意身侧绕过,走向自己的工位。
顾珺意往侧旁走了一步, 挡在隋不扰的面前,仍然坚持她自己的想法:“我没有骗你,你靠你自己查是查不到的,和你交换的这三件事, 全都是秘密。”
隋不扰淡淡瞥她一眼:“是么?一个足以让人下狱后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秘密, 和三个无关痛痒、还需要我自己进一步去调查的秘密……”
隋不扰停顿了一下。
顾珺意忽然觉得空气也变得有些稀薄,让她透不过气。
“嗯, 真的好难选哦。”隋不扰的语气平铺直叙, 顾珺意却从中听出了阴阳怪气。
顾珺意咬住下唇, 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隋不扰的话。
要她拿出更多的东西……她还能拿出什么呢?这三件事已经是她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隋不扰见顾珺意不准备说话, 抬起右腿又准备往前走。
顾珺意固执地挡在她身前,隋不扰往左边让,她也往那个方向走一步,隋不扰往右边让,她便也同样挡在那边的路上。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顾珺意的脸上。她低垂着头, 敛下的眼睑遮住了双眼里所有的情绪。
隋不扰发现自己能够猜到顾珺意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顾珺意不让她走,那她也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然而这一次,煎熬的人只有顾珺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隋不扰站得脚都有点酸了,顾珺意才终于抬起头。
她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隋不扰那双过分平静的双眼。
隋不扰和顾远岫长得太像了,有那么一瞬间,顾珺意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年轻时的顾远岫。
青春时期,她不止一次恨过自己为什么要长一张和爹更像的脸,为什么不能和妈长得更像,害得大家夸奖她和妈像的时候看上去都很勉强。
曾几何时,她还在镜子前模仿顾远岫一举一动、每一个微表情,甚至干过用玻璃胶带把自己的圆眼贴成丹凤眼的蠢事。她想和顾远岫更像一点。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妈妈有记忆,是在幼儿园的万圣活动上。
妈妈应邀,戴着假鼻子,打扮成鹰钩鼻的女巫,戴着一顶巨大的女巫帽,站在定好的教室门内,等待着小孩过去敲门,奶声奶气地问出一句「Trick or Treat」。
妈妈会故意把糖果往她的方向扔,但那时的她只是傻乎乎地抬着头看着妈妈,任由同学们把自己推来搡去,捡走了所有的糖果。
那时妈妈看着自己的眼睛是宽容的,是带着笑意的,也不会责怪她都把糖扔到面前了,你怎么还不捡。
那天回家以后,妈妈就找了一碗独立包装的硬糖,让她跑到门外再问一句「Trick or Treat」,然后把所有的糖都扔到了她的南瓜灯里。
其实她和爹也完全不像,别人说她和妈长得像也好,和爸长得像也好,不过是正常对母子的恭维罢了。
就算换个不是圆脸,也不是霸总般刀削下巴的人来,只要名义上是她的女儿,就会被恭维成和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现在,真正和顾远岫长得像的人就站在她眼前,用这双和顾远岫一模一样的双眼看着自己。
像所有懵懂的少年一样,对于电视上那个顾远岫,对于家里触手可及的顾远岫,顾珺意无比崇拜。
她渴望得到这双眼睛的主人的认可,渴望这双眼睛的主人终有一天能够正视她,可是这双眼睛除了妈妈以外,再也没有给过她任何一点温暖。
所以她那时候才会想,如果她把妈妈毁掉,那么这双眼睛,是不是就只会看向她了?
不,隋不扰还是不太一样。
隋不扰的眼睛太干净了,把顾珺意的不安、矛盾、乃至于算计,都映得一清二楚,让她无法逃避。
而且妈妈的双眼也再也回不到这种少年意气的时刻了,是她亲手毁掉的。
她讨厌这双眼睛。
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比她更渴望拥有这双眼睛。
她讨厌她的养母,也没
人比她更爱顾远岫。
她讨厌这个和养母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妹妹,但或许也没人比她真的更想要一个妹妹。
现在,这份稀薄的真心成了她的破绽。
“那你要什么?”顾珺意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方才苦苦维持的强硬,肩膀也随之松弛,“我……也不是都能给你。”
隋不扰的视线掠过顾珺意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下巴、肩线,最后顺着手臂,到达紧握成拳的手。
“真相。”隋不扰开口,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父亲死在那次海运航线里的全部真相,监控、合同、口供、人证。
“不是需要我去拼凑的零碎的碎片,是所有你知道的,能找到的,顾叙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为什么会招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艺术生当货运工……
“换句话说。”隋不扰的目光又回到了顾珺意的脸上,“用足以让另一个、价值和玉瑾差不多的人下狱的证据,来和我交换。”
隋不扰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进了她先前避开的距离:“用一个完整的、无法被推翻的真相,来交换玉瑾的平安。
“这才叫等价交换,姐姐。”
她低沉的嗓音在此刻有意拖长,本该如缱绻耳语,却让顾珺意的脸色微微发白。
隋不扰说完这句就直起身,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回到最初那种微妙的、近又不近的状态。
“只看玉瑾在你心里……”隋不扰勾起嘴角,抬手将自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值不值得这个价了。”
顾珺意不合时宜地想,和没出事以前的顾远岫真像。
*
Memo技术部办公室。
玉瑾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双手搅紧放在膝盖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努力地想要维持平淡冷静的外表,但她失败了。
她只能靠低着头刷手机掩盖自己的表情,但其实手机上没有新消息,划来划去也只是假动作假装自己很忙而已。
多数没有自己办公室的员工都被关在了办公室占地最大的技术部里,大家或站或坐。
双妶把她的位置让给一个实习生坐,一只手撑着桌面,状似无意地问:“珺总和隋总聊什么要聊这么久?”
玉瑾从手机前抬起头:“……我也不知道。”
薄里推了推自己的框架眼镜:“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里说,还非得清场?”
旁边有一个看上去和薄里关系不错的女人笑着接话:“是不是准备吵架,然后要摔东西了?”
立刻又有一个人大笑几声接上:“你就天天盼着有人能把你的主机砸了是吗?”
眼见大家又气氛轻松地聊起天来,玉瑾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低下头去摆弄她那个很久没有新消息进来的手机。
一个工牌上的职位是「助理」的人悄悄地挪到了玉瑾身边,小声问她:“玉特助,真的没事吗?”
玉瑾看了她一眼,是那个前段时间犯了错,被顾珺意骂到哭出来的实习助理。
玉瑾没有张嘴,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个助理没有继续问,但眼里的担忧也是显而易见。
身后同事们的讨论声都变成了背景音,两个助理坐在门口,沉默良久,玉瑾突然转头问道:“你的大学专业是世界史?”
“对,世界史。”那个助理轻轻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玉瑾会突然问起这个,她只当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
玉瑾:“世界史和大陆史,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上包含大陆文明、海下文明和地底文明,按正常理解,大陆史是包括与世界史的小分支,如果要细分专业,那应该以大陆、海下和地底三种进行区分。
助理说:“世界史更偏向哲学一点吧,都是长生种记载的东西……嗯,大陆史是大陆文明的记叙体自传,世界史就是……客观列举数据的说明文。
“再打个比方,我们要学精灵语和龙语,因为世界史的贡献者主要就是这两个种族。他们会解构每一个文明,预测未来的发展,就像古代的祭司一样。但大陆史不需要。”
玉瑾默了默:“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们的工作是预测文明未来的走向?”
助理点头:“对。”
玉瑾:“我再多问一句,你大学研究的方向是哪个文明?”
助理不疑有她:“是珠山谷文明里的正统天女分支,也就是地底文明里唯一一个非邪神的崇拜,特助。”
*
玉瑾大四找实习的时候,还是怀抱着一腔热血的。
作为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玉瑾自认为这份简历放在任何一个公司都是无往不利的。
然而现实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顺利。
起初,是简历投进去以后顺利进了面试,但在面试时,对方提出了几个刁钻的问题。玉瑾没有准备到,只能磕磕巴巴地根据自己现有的知识回答完了。
她自我感觉没有表现好,但总也不至于特别差,至少一个实习机会应该是有的吧,毕竟当时小组面试,好多人都没有答出来。
结果她收到的消息是她落选了,原因是那个问题是面试官故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知识点编出了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
答案就该是没有、不知道、感觉这不可能,或者是大大方方承认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并不知道。而玉瑾当时回答的那一长串也都成了扣分项,面试官认为她不诚实。
……好荒谬啊。
玉瑾刷着社交软件上对于这个问题的吐槽,以及随之而来涌现出的面试问题回答更新。
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这一个岗位,但不代表下一次也是。
像之前那样,她又给许多个岗位递交了简历。
一切顺利,进入面试,初筛、二筛、笔试……
这一次没有意外,问的问题都是常规的,尤其是笔试,玉瑾确信自己给出的答卷一定会是满分。
也的确让她拿到了实习的岗位。
她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干,然后拿下这个岗位,争取留用。
在实习期间,她的表现非常出色。她每天晚上都会花很长时间梳理今天一天做好的工作,给明天列一个计划的单子,虽然公司不要求写日报周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都写个五六百字。
她的上司对她大加赞扬,在周会上也总是把她挑出来当成典型,甚至让正式员工都要向她学习。
这次一定稳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快毕业的时候,玉瑾找到自己的上司,希望她能给自己的实习写一份评价,并且询问了自己是否能够留用。
可是一直以来都对她笑脸相迎的上司却为难地皱了皱眉,说:“这个……我们会考虑的。”
考虑?为什么要考虑?
玉瑾心头升起了一些不太妙的预感。这两天来上班时,周围同事看着她的眼神也很复杂,混杂着可怜、心疼和一点点看戏。
没过多久,这样的预感就应验了。
她并没有得到留用,而是另一个并没有那么出众的小姑娘得到了机会。
——为什么?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冲到上司的办公室里质问对方。
那个女孩也不是公司那个领导的亲戚,或者至少在玉瑾的了解里她并不是。对方的表现没有自己出众,玉瑾自信自己绝对是最好的那个。
为什么?
玉瑾不明白。她试图和上司谈
谈,想再争取最后一个机会,哪怕主动降低自己的薪酬作为竞争的条件。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是唾弃自己的。自认为永远不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内卷得来一个工作,结果最后还是放下了自己的自尊。
最后却还是一个转折。
即使她卷低薪,甚至卷免费加班,上司依旧是那副为难的面孔说:“真的不是我们不要你,但预算有限,没有办法。”
预算有限?那更应该只要她了啊?玉瑾想不通,难道她不是那个能以更低成本,给公司带来更大利润的人吗?
卷低薪和免费加班已经是玉瑾觉得自己能够低下头做的最伤自尊的事,她干不出留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要一个说法的事——大概率也会被保安拖出去——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这一次的失败给她带来了不小的伤害,她在找下一家公司时,也下意识地降低了标准。
然而,从那天开始,她的求职之路就一直艰难。直到毕业,她竟然都拿不出一个能给班级贡献就业率的合同。
辅导员都觉得奇怪,玉瑾怎么会变成就业老大难?
辅导员也帮她联系过几家公司,无论是校招还是社招,所有的公司最后都会因为一些原因阴差阳错地不要玉瑾了。
有时是因为玉瑾自己犯了个她自己都想不到怎么会犯的错,有时是纯粹公司经营不善需要优化……
毕业一年了,玉瑾还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
彼时,她已经心灰意冷,还未毕业时给自己定下的宏图规划早就被锁进了箱子里,能找到一个工作就算胜利,而她已经失败太多次了。
她也不愿意在家里啃老,即使晚上愁得睡不着觉,早上起来还不愿意面对自己堪称失败的人生,还是提起劲头继续一家一家地投简历。
就在她都快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文员的工作做做时,海投给某个工作室的简历得到了回音。
工作室的名字简洁直白,就叫「顾珺意工作室」,老板是谁不言而喻。
她当时并没有抱有很大的期待,对于她而言,这或许又是一次会莫名其妙从她手里丢掉的机会。
然而面试那天,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是她以为的人事经理,而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变成了顾珺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顾珺意面对面,她很紧张,她不想搞砸。
“你好,玉瑾是吗?”顾珺意的声音很温柔,比电视节目里传出的声音还要温柔。
玉瑾紧张的心跳在平和的声音里缓和了下来,她点头,开始了自己不知道重复了几千遍的自我介绍:“是的,顾总您好,我叫玉瑾,毕业于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香精香料专业,是优秀毕业生,也是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在校期间曾获……”
说到优秀毕业生时,她暗自羞赧。哪个优秀毕业生毕业了一年半还到处碰壁?
顾珺意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而是听着玉瑾背诵自己获得过的奖,认真地看了一遍她的简历。
“……就是这样。”玉瑾顺利地背完了全部的开场白,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顾珺意的审判。
顾珺意没有让她等待很久:“为什么毕业一年半了……才开始找工作呢?”
玉瑾心里有些……感动?顾珺意以为她是赶潮流的gap year,但其实她真的只是找不到工作。
这个问题不管去哪家公司都会被问,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回答:“感谢您的提问。过去的一年半对我而言并非空窗期,而是我为了进一步自我投资和确定自己的目标追寻……”
她一字一句流畅地背诵着,说话时自己心里也发虚。
顾珺意会知道她其实是没公司要吗?要是识破了她的谎言,那她不就完蛋了?
“……我确实收到过一些录用……”玉瑾卡了一下,才继续说,“但那些公司在长期目标上和我还是有一些差异,我一直坚信,人的第一份工作就像人出门见人的第一张脸,关乎我整个人生的职业基石,因此我选择宁缺毋滥……”
对面的顾珺意脸上表情辨不出喜怒,直到玉瑾说完,她还是单手撑着下巴的姿势,似乎在思考。
玉瑾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都搅紧了,她忍不住想掐自己的大腿一下,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嗯……”顾珺意轻轻抬了抬下巴,“我朋友和我说过你,说你……去她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实习。”
玉瑾呼吸一滞,心都沉了下去,一边祈祷别是她犯过错的公司,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
顾珺意报出了一个名字,玉瑾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掉了下去。
不是放心了,而是死心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就是那家她犯了错的公司。
完蛋了,玉瑾想,那顾珺意肯定也不会要她了。
就在她失魂落魄,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一会儿要怎么说告别话语的时候,顾珺意忽然又说话了。
顾珺意脸上没有任何谴责她做出错事的厌恶,而是全然的平静:“虽然她是我朋友,但其实我一直很不能理解她手底下的运行方式。
“你才是一个实习生,她就说你犯了一个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本身就是她自己的安排失误。
“实习生怎么能够接触到项目核心的东西?怎么能够犯出需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些活儿本来就不应该是给你干的。”
玉瑾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都沉溺于自我职责和内耗里,一直觉得或许自己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一到实践项目就不行。
她从来没有想过,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她该做的。
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眼眶一红。
顾珺意看到她怔愣的样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的确,你的能力还不太成熟,但这些错的根本原因,是上司的管理能力不足而不是你。
“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算个人物小传所以设置成番外了,为了让这个章节显眼一点[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交换「人质」 只要顾珺意还要她,她什……
那时候的顾珺意对玉瑾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顾珺意非常温柔, 如她所言,她给玉瑾的都是一些实习助理的杂活。玉瑾每一项工作都做得很好,于是顾珺意才慢慢地开始给她更核心的活儿。
这样一点点更接近核心业务的过程, 让玉瑾慢慢地放下了心。
顾珺意看上去很专业,也不是从头到尾一直夸她, 如果她做得不够好也会找她谈话。然后又怕她会不会太受打击太难过, 让她今天早点下班。
——她早就已经不会因为老板的批评而感到难过了,她心硬如铁,但她还是会很感激体贴自己的顾珺意。
对于她而言,能跟在这样的一个老板身边做事是非常幸运的事。
尤其是这个老板总是把「大家一起成长」放在嘴边, 不像之前那些中年老板,就算自己犯错也嘴硬不承认。顾珺意会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地方, 言行一致地和大家一起成长。
她不是被抛下的,也不是被拖着往前走的,她们在同一个进度,一起往前走。
顾珺意就在她身边, 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玉瑾在工作室里很自在, 工作内容都是她能力范围内的,简直如鱼得水。
她亲眼看着顾珺意把顾观澜交到她手里的三家公司都办得红红火火, 交出了比顾观澜之前所能设想的最好还要好的答卷。
后来, 顾珺意开始思考如何拓展她的商业版图。这一次, 她不再想从顾观澜手里拿来一个现成的公司, 她想要自己白手起家。
顾珺意没有在会议上说得多么激情澎湃,但玉瑾自己自动在脑子里为她脑补了更多豪言壮语。
因为她知道,顾珺意和那些只会画大饼的老板不一样。
那些老板画了大饼不一定真能做出来给员工吃,但顾珺意哪怕不说,未来某天也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拿出一张饼塞进她的员工嘴里。
顾珺意把一些前期的资料收集工作交给了玉瑾。
顾珺意想办一家香水公司, 和她的奢侈品公司可以联动,但是是独立的两个小品牌。
这正好撞上了玉瑾自己的专业。
她非常有热情,翻出了本科期间自己瞎写的几个新香水策划案,以如今的学识阅历加以更改完善,然后和她搜集来的资料一起交给顾珺意。
顾珺意果然很满意。
她说这几个策划案她都会考虑,然后很谦虚地询问玉瑾,月雾花可以制成香水吗?
玉瑾听笑了,顾珺意这话在她耳朵里显得无比可爱。她答道,用月雾花做香水,那大家还不如直接去烧烤摊蹭一身的孜然味呢。
话是这么说,玉瑾还是上心了。她自己回家查找了月雾花的资料,以及相关领域的学术资料。
虽然香水是做不了了,但玉瑾意外发现或许可以做成止汗剂。
她把这个发现分享给了顾珺意,顾珺意果然很开心,还破例给她这个实习助理加了一小笔奖金。
玉瑾在工作室里一直过得很顺,她再一次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丝「这次我应该真的能找到工作」的希望。
在这实习的几个月里,唯一一次让她恐慌的是那次,顾珺意认为她已经快准备好了,于是第一次将一个重要竞标的前期准备工作交给她,结果到了竞标当天,她竟然忘记了检查八百遍的材料。
因为顾珺意告诉她,有一份资料一般都是等到当天早晨再打印,这样可以保证不会错过当天早晨可能出现的新东西。
那天玉瑾给自己定了十几个闹钟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打印资料,但最后每一次都快走到打印机了,马上又会有人来找她做一件紧急的事,或者之前的某个工作又出问题了,于是打印的进度被迫停滞。
晕头转向一上午,就把打印的事情抛之脑后。
她记得自己好像和哪个人说过一句记得帮我打印一下文件,但绿泡泡上找不到聊天记录,问自己记忆里的人,对方也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一整天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别说胃部抽搐了,她觉得自己的肠子都打成了蝴蝶结。
那次竞标在顾珺意的自由发挥下,最后还是艰难地拿下了。
玉瑾惴惴不安地以为自己这份工作终于也要到头了,在顾珺意面色严肃地让她去办公室时,她也做好了要被开除的准备。
如果顾珺意骂得太狠,她就主动先滑跪认错然后离开这里。
被顾珺意骂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会支撑不住了。
她太对不起顾珺意了,顾珺意对自己这么好,一开始还帮她开脱,结果自己还是犯了这么大的、差点挽回不了的错。
然而顾珺意把她叫到办公室里,面对忐忑不安的她没有生气,甚至连责怪都没有,而是轻柔地问她,今天早上是不是太忙了?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说了,她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说完以后,顾珺意又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怪她自己误判,怪她自己也不够成熟。怪来怪去,就是不说玉瑾一句不好。
末了,她说:“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在我这里实习这么久都没犯过错,说明在此以前你都在慢慢成长。而这一次,不正是因为我给了你一份难度大跨度的工作,才导致你出问题的吗?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我的问题呀。
“我还想留用你呢……你想留下来吗?”
对顾珺意的这些自我检讨,玉瑾是怎么回答的,为什么突然有眼泪掉下来,又是如何走出顾珺意的办公室的,她通通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躲进厕所里哭得撕心裂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在古代的话,那她现在就是顾珺意的死士了。
她想留下来。
不是为了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而是只要顾珺意还要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此刻,玉瑾看着紧闭的办公室的大门,就像当初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一样,现在她也只有一个念头——
恨自己没有办法把所有的证据全都销毁,做得干干净净,让顾珺意没有后顾之忧。
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检查橱柜里有什么东西,也许就能和隋不扰撞个正着。恨自己……为什么吃了这么多亏,还是记不住教训。
就算她最后自首了……多少也还是会连累顾珺意的吧。
要是能把顾珺意彻底摘出去就好了。
*
顾珺意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一个让隋不扰满意的人选,她是没有办法保下玉瑾的。
玉瑾是她一点一点培养上来的,毫不夸张地说,她相信就算自己想要玉瑾的命玉瑾都会同意。她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手下,否则那是真的自断一臂了。
她还在犹豫。
除了考虑隋不扰,她还得考虑顾叙章。如果真给出一个顾叙章那边和玉瑾同等级的人,那顾叙章不把她切成臊子都是克制了。
她的确和顾叙章的关系更亲近,也绝没有亲近到可以随意把顾叙章身边的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的程度。
隋不扰将她的犹豫都看在眼里,主要是自己脚站麻了,所以她开口,隐晦地催促道:“是小姨那边没有能够和玉瑾等同的人吗?”
顾珺意咬了咬后槽牙:“……”
她没有回答,隋不扰也不意外,宽宥地笑着:“沉默的意思是,顾叙章没有心腹,还是,她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培养心腹?”
“什么极端的……”顾珺意想假装听不懂,说到一半又觉得,既然隋不扰现在能这么说话,那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伪装早已失去了意义,“算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说:“都不是。”
隋不扰挑挑眉:“是吗?那有什么值得犹豫这么久的事情?”
不能给顾叙章的人,顾珺意只能另辟蹊径。
这时,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跳进了顾珺意的脑海里。
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而是二舅爷的孙女柳跃渊的。
二舅爷也就是顾观澜的亲生弟弟,现在仍然在公司里帮着干点助理的杂活。
柳家家业并不是很大,当初是二舅爷非说自己要嫁给爱情,不愿意接受商业联姻,然后顾观澜无奈应允。
多年来,她也一直接济这家人家,但柳家的产业多年无起色。
柳跃渊二十五岁,比她和隋不扰都更大一岁,早早就接手了家业,没闹出什么值得让顾珺意注意的动静。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顶多是据说和顾叙章个人挺聊得来的,愿意听顾叙章说那些冷门的小众乐队,还借说自己的高中同学恰好认识顾叙章喜欢的那个小众乐队,然后请来给顾叙章过生日。
顾叙章不是请不起,不过是享受有人愿意这样追着讨好自己的感受而已,所以柳家那边的很多东西都是顾叙章在帮忙,也包括这艘货轮。
顾珺意对这家人的态度是平平,只要不给她添麻烦就能当做不知道。而现在,柳跃渊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顾珺意不觉得顾叙章真的对这个表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反正柳跃渊这个人放着也碍眼,不管她,怕她哪天闹出无法收场的事,管她,又嫌太大动干戈。
隋不扰送上了一个完美的机会,不需要她动手就能解决一个心头小患。
顾珺意做好决定,便说:“有一个……柳跃渊。”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自己的犹豫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犹豫是因为,她也算是你的血亲,是你二舅爷的孙女。”
隋不扰现在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看着视频会议里的人脸不知所措的隋不扰了,她这段时间恶补了顾家全家的基本信息。
柳跃渊是独子,她妈和二舅爷有血缘关系,但她还有个大姨,是她姥姥从上一段婚姻里带过来的孩子。
柳跃渊姥姥以前是个小企业的老板,餐饮、蛋糕什么都做过,但没有带起太大的水花,后来是开了一家奶茶店,在市内连锁了几家,虽然还是没什么知名度,但也常会被放在小众打卡点里宣传。
比起乂氪,这体量可以说是大象对蚂蚁了。
隋不扰有找到一些当年的八卦报道,那个年代的新闻标题一点都不收敛。
什么「乂氪总裁亲弟下嫁,奶茶柳接盘豪门嗲男」、「乂氪小王子拒当种男」、「科技界金童沦为奶茶店老板禁脔」……
还有些更劲爆的标题已经被屏蔽了,
其实点进去的东西都大同小异,隋不扰是觉得夸张居多,但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二舅爷当初难道真的玩得这么花吗……
二舅爷下嫁以后,柳家那位奶茶店老板自己的女儿也借着这层关系转学进了私立初中,后来两个人又育有一女,也就是柳跃渊的妈妈。
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似乎还不错,这么多年了也没传出婚变。
柳跃渊还是挺低调的,很少上新闻,隋不扰爬完了各大财经新闻频道,一共就找到三条带着柳跃渊的名字。
一个是参与者名单里夹带了柳跃渊,一个是股权转移公告,看起来是她妈把股权给了她,还有一个就是和顾叙章一起参加一个游轮开船的剪彩仪式。
能从记忆里找到这么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顾珺意也真是辛苦了。
隋不扰说:“你觉得她和玉瑾是一个等级的吗?”
顾珺意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她近几年不在公众前活动,但如果我告诉你,她也觊觎顾家的财产呢?
“再说了,她不在公众面前活动,不代表她私底下不做脏事。”
隋不扰有点忍不住想笑。
柳跃渊既然和顾叙章是绑定在一起的,那她做脏事也就是为了顾叙章做的,而顾叙章也是一个存在感和柳跃渊不相上下的人。
隋不扰记住顾叙章,纯粹是因为刚去顾家老宅那天,顾叙章在她面前嘲讽过她。
顾叙章这个名字除了和马蜂货运这四个字绑在一起以外,几乎都没和乂氪一起出现过。
隋不扰记得,顾叙章也是个叛逆的,想要自己白手起家的人。她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高傲的形象,但在马蜂初期,她会自己出去跑业务。
隋不扰没当过这种销售,但也听过传闻,公司初期时都需要低声下气地求人,尤其顾叙章还不愿意仰仗乂氪的势。
那这样的人,会很珍惜自己的羽毛吗?
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的吗?我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她对顾叙章,等同于玉瑾对你。”
她向着顾珺意走了一小步:“顾叙章也让柳跃渊一年半都找不到工作,害得她只能依靠自己吗?”
顾珺意:“……”
隋不扰:“顾叙章也故意在某个重要项目之前缠住柳跃渊,让她「被迫」……”隋不扰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在身前做出一个引号的手势,“忘记了打印重要文件吗?”
顾珺意:“……”
顾珺意:“荀储光都和你说了?”
隋不扰摇头:“不是荀储光和我说的,你就当我……算出来的好了。”
顾珺意:“……”
算出来的?算什么……她真当自己是神棍了?
尽管她知道玉瑾哪怕从隋不扰口中听到了这些事,也不会真的相信,但心里总会留下一个疙瘩。
她不希望玉瑾和自己之间有任何嫌隙。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选择再次妥协:“好,那就去掉柳跃渊这个选项……”
顾珺意在脑海里搜刮了半天,最后还是找不到一个更适合的人选,只能说:“那就她吧……”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相册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合照。
她指着其中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展示给隋不扰看:“顾叙章的秘书。”
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发际线有点秃,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椭圆眼镜。因为第二排站得更高一点,她也自然地将手搭在了顾叙章的肩膀上。
“这是谁?”隋不扰问。
顾珺意:“柳昭昶,柳跃渊的妈妈。”
*
煎熬了一个多小时,玉瑾才终于收到消息,顾珺意那边结束了。
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办公室里的人一静。
双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消息,反手将手机屏幕盖在桌子上,问她:“怎么,结束了?”
玉瑾胡乱应了两声让大家回自己工位继续工作,自己先着急忙慌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一直坐在她旁边的助理也跟着跑了出去。
技术部里的人一边说着好热好热,一边作鸟兽状散。
大家都走出了办公室,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双妶这才拿起手机,状似无意地调整到一个谁也看不见她手机的位置,给隋不扰回消息。
「隋不扰:结束了。」
「双妶:牛。她交换了什么?」
「隋不扰:柳昭昶。」
「双妶:!!真的假的?她居然真的愿意给柳昭昶?
「我以为给个柳跃渊差不多了!」
「隋不扰:……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双妶:哇塞,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玉瑾在顾珺意心里的地位了。
「柳昭昶是咱母辈的,你拿住她的把柄,从她口中不止可以获得你想要知道的那些东西,还有更多的。
「你二舅爷特溺爱这个女儿,说不定,你还能从她口中套出顾观澜的东西。」
「隋不扰:所以,柳跃渊也是真的帮着顾叙章做过很多脏事?」
「双妶:算是吧。不过柳跃渊做的,一大部分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公司,不像当了顾叙章秘书的柳昭昶,那家伙可是一心为了顾家着想呢~」
另一边,隋不扰看着手机上双妶给自己回复的消息,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顾珺意会那么纠结。
对顾珺意而言,柳跃渊才是那个明面上和玉瑾等价的人,但其实在她心底深处,却觉得玉瑾该是和柳昭昶等同的。
所以她才会短暂地纠结。如果她没有纠结,直接给出柳跃渊,可能隋不扰也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就这样接受了。
顾珺意那边的动作很快,快下班的时候,红着眼睛的玉瑾就给她递来了一个U盘。
“整理好了?”隋不扰抬头朝着她笑。
玉瑾抿了抿唇,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公事公办地说:“嗯。顾总说了,如果里面哪个看不懂,你都可以来问我。里面给你的,就是顾总知道的全部了。”
“那你等等。”隋不扰弯腰把U盘插到主机上,打开文件夹看了看具体都有些什么。
每个文件都很大,许多公司的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给隋不扰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粗略地过了一遍,和脑子里预计的、双妶也帮着给她整理过的需要的证据目录简单对了一遍,没有少,反而还多了。
隋不扰便心下稍安,关掉文件夹对玉瑾说:“谢谢,我会仔细看的。”
玉瑾转身走了,透过她的背影,隋不扰看到她好像抬起手抹了抹眼泪。
一旁的江珮和挪着自己的轮滑椅子挪到隋不扰身边,凑过来小声说:“你拿到啥了?”
隋不扰并没有准备全告诉她:“关于我父亲死亡的真相。”
江珮和瞄到了隋不扰桌面上的那四个字:“马蜂货运?顾叙章的那个?”
隋不扰点头:“嗯,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江珮和讪讪一笑:“没有没有,我不了解,我就看看。”她缩了回去。
隋不扰现在心情很好,江珮和的举动让她不由自主地挂上一个微笑。
江珮和与她刚毕业的时候很像,也和她两个月前的状态很像。把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但其实别人一眼就能看透。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过身子来,用气音问她:“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用这个证据直接把顾叙章搞垮?我觉得我大姨应该会支持你的。”
隋不扰不置可否:“还没有想好。”
“哦……那你想好了记得和我说哦。”江珮和有些失望地缩了回去。
隋不扰拨了拨桌子上的鼠标软垫。
她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成长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感觉顾叙章就是那种看上去mean mean的,会嫌弃这嫌弃那,然后说扔掉你那个廉价的破外套,我给你买,我的跟班这么寒酸丢的是我的脸的那种大小
姐[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再回老宅 ……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
在决定要如何对待柳昭昶母子二人之前, 隋不扰先和顾远岫一起回了一趟老宅。
顾珺意没有跟着一起来,顾人夫也是。
隋不扰开车,顾远岫坐在后排, 副驾驶座上放着折叠起来的轮椅。
隋不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远岫,女人正侧头看着窗外, 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轻松还是惆怅。
窗外黄昏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脸颊上的绒毛像一层光亮的描边。
“感觉怎么样?”隋不扰稳稳地开着车,在后视镜里和听到这句话而抬起头的顾远岫对上视线,“难得没人管你。”
顾远岫依旧看着窗外,额头靠在窗户上:“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出来放过风了。”
隋不扰把后排另一边的窗户摇了下来, 清风灌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
顾远岫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好香。”
隋不扰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烧烤摊,你要去吃吗?”
顾远岫扶着后排的靠背,伸长脖子,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正好车子因为红灯停下, 简陋的烧烤摊尽收眼底。
摊位上支着几个光裸的灯泡, 门口放着很多油腻腻的桌子和塑料凳,飞蛾和小虫在灯泡旁边盘旋, 烤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 混着辣椒、孜然的油香涌入了隋不扰这辆小电车。
正是晚饭点, 已经有很多人坐在那里等着吃了。
穿着工字背心的女人站在烧烤架前翻烤肉串, 古铜色的肌肤在将暗未暗的黄昏下显得更是油亮,旁边还有一个指点她那个孜然多放一点的大娘。
“翻面翻面,那个都焦了!”
“辣椒粉么多放一点呀,小气吧啦的。”
“晓得的!!”女人眉头都皱成一团,“哎哟, 我会烤的!您坐好,等着就行了!”
顾远岫盯着她们的双眼亮晶晶的,隋不扰会意,绿灯后就拐了个弯,停到上街沿,打开门下车:“下去买两串尝尝。”
顾远岫把自己这边的窗户降下来,扒着车窗说:“我想尝尝看羊肉串。”
“羊肉串?”隋不扰抬手给车门上锁,“你受不了那个羊膻味的,你吃了一会儿别吐我车上。”
顾远岫眼巴巴地看着她:“就试一口,吃不了你帮我吃。”
隋不扰:“……”
隋不扰无奈叹气:“行行行,除了羊肉串还要什么?”
顾远岫:“还想要金针菇、牛肉串、茄子、烤肠、馒头、年糕、鱿鱼丝、蒜蓉粉丝……”
隋不扰:“停停停,你还想吃晚饭吗?”
她曲起食指,轻轻弹了顾远岫的额头一下:“正经饭么不吃,地沟油么吃得这么起劲,没营养的你知道吗?”
顾远岫冷哼:“我都快五十岁了,还要营养干什么?又不长身体了!”
隋不扰挑眉,双手抱胸倚在车窗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就这么静静地、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女儿那样看着顾远岫。
顾远岫被她看得渐渐心虚,身体往下缩了缩,声音也低了下来:“好啦,我知道了……就羊肉串、茄子和年糕好了,年糕挑一个软糯一点的。”
隋不扰扯起嘴角笑了一笑:“我可不敢伸手去戳,一会儿老板把我当找事的赶出去了。
说完,她就跑去烧烤店里挑选顾远岫想要的三根串了。
她从小就喜欢吃路边摊,顾远岫和她真像。
……不对,应该是她和顾远岫像。倒反天罡了这是。
她挑好了三根串,付了钱,就站在老板旁边看着她烤。
老板被她看得浑身有蚂蚁在爬,看她年轻,就忍不住说:“非要站在这里看我吗?能不能在旁边坐会儿?”
隋不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车子里的顾远岫,说:“反正我就三串么,很快的,不坐了。”
这里凳子好油,她新换的坐垫,不想弄脏了。
“……行。”老板也不能逼迫她去坐下,只能无奈地继续翻动烤串。
老板一排烧烤一起烤,把那一大把羊肉串烤完,服务生小妹给客人送过去以后,就轮到了隋不扰。
如隋不扰所说,她那三串也就年糕费点功夫。
几分钟后就烤完了,老板用干净的包装纸包了起来,她于是拿着新鲜出炉、还冒热气的烧烤回到了车子里。
“给。”隋不扰顺手还抽了五六张纸巾一起递过去,“别吃得到处都是。”
隋不扰在说些什么,顾远岫都听不进去了。她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三串烧烤,剥掉了包装纸,顾远岫先拿起她最想吃的羊肉串,咬下了最头上的一块肉。
顾远岫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肯把那块羊肉吐出来,在嘴里炒了半分钟的菜,她才终于把那块肉吹凉到合适的温度,咀嚼了几口以后咽了下去。
“……”
顾远岫的上身忽然像波浪一样痉挛了一下。
隋不扰立刻坐直了,慌张地抽出更多的餐巾纸,转了过去,探身到顾远岫的身前,把纸巾怼到顾远岫的嘴边:“要吐了?”
因为反胃的缘故,顾远岫的眼眶都红了,但她捂着嘴,倔强地摇头。
隋不扰看不懂了,眼见顾远岫身体又痉挛了两下,隋不扰紧张地随手捞了个塑料袋过来,把里面的零食哗啦都倒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撑开塑料袋:“要吐就吐里面。”
顾远岫依旧摇头。她脸颊涨红地、用力地吞咽,把那块难咽的羊肉吞下去以后,腹部还是控制不住地痉挛。
隋不扰眉头微蹙:“逼自己咽下去干什么?吃不进就吐出来呀。”
顾远岫大喘一口气,吸了吸鼻子,让隋不扰擦掉自己眼睛边上的泪珠:“好吃……”
隋不扰:“啊?但你刚刚都反呕了。”
顾远岫看着烤串上下一颗肉,一脸想吃又不敢吃的纠结:“太油了,但是好吃……”
隋不扰:“……”
她突然开始怀疑顾远岫平时正餐吃不进去不是因为没有喜欢吃的东西,纯粹就是因为顾远岫跟喜欢吃垃圾食品。
隋不扰还是举着塑料袋,谨防顾远岫撑不住了要吐:“那你剩下那点还要吃吗?”
“吃。”顾远岫带着视死如归般的神情点头。
十分钟后,隋不扰帮着顾远岫解决掉了剩下大半的茄子、基本没怎么动过的羊肉串,以及顾远岫吃掉最多的年糕,然后下车,把那一袋子的臭东西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扯出一张酒精湿巾擦了擦手:“走了。”
顾远岫坐在后排,虽然她刚吐过一波,
但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你说,我吃油的东西容易吐会不会是因为我锻炼得太少?”
“锻炼?”隋不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的双腿,“你现在要怎么锻炼?”
顾远岫「啧」了一声:“不是锻炼身体,是锻炼吃油!”
她甚至开始遐想自己未来要如何锻炼:“多吃油?直接喝核桃油?还是多去吃大肠?那个据说烤得很好吃的叫什么,牛肠?”
“直接喝——”隋不扰被顾远岫的想法惊到差点被口水呛住,“你……你是不是从小被照顾到大的?”
她说得保守了,其实是想说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正常人的生活。
顾远岫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小到大都有保姆照顾我,我很少有机会能够接触这些东西。”
怪不得顾远岫会对路边摊报以这样的兴趣,隋不扰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带着总裁去吃路边摊的天真烂漫小白花。
车子平稳地向前开,顾远岫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那些吃油大计。
可能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顾远岫不怕油,听她在那儿举例,隋不扰听得都觉得自己的胃酸不停地往上反。
“……等一下。”隋不扰在红灯前停下车子,终于忍不住一手扶额叫停了顾远岫的幻想。
“虽然我很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隋不扰说,“但是喝油、吃纯肥肉、喝脂肪真的大可不必。”
隋不扰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导航,快到顾家老宅了:“想要能忍受油腻一点的食物,先从作息规律按时吃三餐开始吧。
“否则你吃了油也消化不掉,最后全都吐出来。”
顾远岫想了想,吃油听起来的确有点恐怖,按时吃三餐她还可以努力一下做到,这件事本身对她的身体也有好处:“好。”
隋不扰转动方向盘拐进小区:“在把你的胃病养好以前,你就暂时别想吃油这件事了。”
——和每个霸道总裁一样,顾远岫也有着较为严重的胃病。常年熬夜、开会、忙于工作,导致她作息极不规律,三餐的存在更是虚无缥缈。
胃痛了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调整作息或者赶紧吃饭,而是先吃一颗止痛药,这是更高效的选择。
顾远岫还有轻微的失眠,隋不扰严重怀疑自己的失眠就是遗传她的。
大大小小的毛病集于一身,顾远岫竟然还没秃顶,基因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唉。”坐在后座的顾远岫惆怅地叹了口气,“那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自己也有胃病,却依然烧烤火锅不停?”
“那些人不怕死,你呢?”隋不扰在车库里停稳车,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你要不怕死你也试,我不拦你。”
隋不扰打开了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轮椅,伸出手准备把顾远岫抱下来。
顾远岫扶着她的手,自己也试着用双腿站立起来。
“腿不痛了?”隋不扰能感受到顾远岫大半的力都靠在自己身上,“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练习了,准备惊艳我?”
顾远岫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还行吧,这两天小胡都没空来看我,我给他找了点事儿做。”
“哦哟,给他找了什么事做?”隋不扰把顾远岫放在轮椅上,毯子盖在她的大腿上,看她的确是不再疼痛的样子,隋不扰的心也就放下了很多。
顾远岫:“就是你最近不是找到玉瑾的把柄了么,然后我就骗他,我说小隋知道了你做的事,把他吓坏了,所以自顾不暇了。”
隋不扰看了一眼车子里没有忘记的东西,反手关上门,锁好车门:“他也做了什么事?”
“哦,那倒不是。”顾远岫现在甚至可以自行抬起大腿,把毛毯往大腿底下掖,“是我们成年人之间的事啦,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多操心。他是怕你拿到证据,顾珺意又倒台了,你就撺掇我离婚。”
隋不扰听到这里,原本打算直接推着顾远岫进门,此时也不急了。她绕到顾远岫身前,像之前那样蹲了下去:“那你想离吗?”
顾远岫叹了口气:“牵扯的利益链条太多了……
“我和他结婚结得很早,两家有很多合作,如果直接切断,不说伤筋动骨,但肯定是有相当一部分产业线是要受到影响的。”
隋不扰摇头:“不是让你现在离,我就是先问你,你想不想离婚?”
顾远岫抿了抿唇。
想……吗?小胡这么多年为她操持家务,安安分分,平时基本都在家,和贵人夫们只维持最基本的社交,一般还都是为了帮她去撺掇别人吹枕边风。
他的世界都是围着她转的。
要说喜不喜欢,她早就过了会因为这种冲动而去做什么的年纪。要说满不满意……他太胆小了,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可能要倒戈,今天是顾珺意,以后可能会变成隋不扰,再以后呢?
如果再以后的人是以杀了顾远岫为目的的,他会听那个人的话吗?
隋不扰从顾远岫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说罢,她就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往老宅里走了。
顾晤真今天也在,她好像不知道隋不扰今天会来,看到二人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惊讶——甚至是惊喜,她的脸上倏地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隋不扰一边换拖鞋一边笑道:“想姥姥了。”
顾晤真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点点头就转身要去找顾观澜,而顾观澜也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你们来了。”她的目光掠过轮椅上的顾远岫和站在她后面的隋不扰,“上来吧,来我书房。”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电梯在那里。”
“好的好的。”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去乘电梯。
她其实还没在老宅逛过,两次过来都因为高强度的对话导致没来得及观察环境,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老宅居然有电梯。
进了电梯,顾远岫知道她不了解老宅构造,于是直接按下了三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上升,顾远岫抬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变化,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顾晤真居然不知道?”
“什么?”隋不扰没听清。
顾远岫微微提高了声音:“我说,顾晤真居然不知道我们会来?”
“为什么她会知道?”隋不扰疑惑。
顾晤真是道士,她从来不沾手任何乂氪的东西,就算顾观澜塞在她手里,她都要再还回顾观澜那里。
她的交际圈仅限于各大道观的道士,有些老板搞迷信的,想要借她的手买到点有用的东西,她也会先请示顾观澜,然后再根据自家道观的情况做出决定。
顾远岫的眉头皱在一起:“她以前总是能够提前知道的,各种消息,上到有人要对顾家某个孩子动手,下到今天谁要来拜访妈妈……但我不知道她是和谁在交流。”
隋不扰想到她道士的身份,开了个玩笑:“不会是算出来的吧?”
顾远岫抬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屁话」的奇怪表情,反而是若有所思的:“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我经常看到人说,上古时期,其实魔法和修仙是横行的,但是后来灵气变得熹微,所以只有很少部分人才能够继续修炼……”
隋不扰:“……”不会吧,这一家人不会都是喜欢搞迷信的吧?
她也算是找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沉迷算命和塔罗了。
还是遗传的。
顾远岫看着数字快要到达三,突然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她。
“你也少跟她接触。”
隋不扰:“啊?”
这次她也是真的没听清,但这次顾远岫没有继续重复了。
电梯到达三楼,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出去。
原本顾远岫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但一看到顾晤真刚好从楼梯口走上来,顾远岫吓得浑身一僵,可能是因为开门之前刚说过对方的坏话。
随后,她又下意识地接上了一句之前说的话:“真的,你别不信,乌河不就被称为魔法之乡吗?
“还有那个昂尼帝国,据说只有最贤明的君主登基才会出现的宝座……
“还有海下的人鱼族,人和鱼本来就是有生殖隔离的,你说这种种族是怎么能够出现呢?”
隋不扰也看到了顾晤真的身影,她隐约猜到顾远岫想做什么,于是低声配合,无奈地附和道:“我信,没说不信呀。”
推着顾远岫经过顾晤真面前时,那个女人就微微笑着问道:“在聊什么呢?”
隋不扰恍惚了一下。
实在是因为顾远岫穿着的太极服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动作太像一个管家了,她刚才差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老宅的管家,而后才迟迟地想起,老宅没有管家。
隋不扰配合着顾远岫,刚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随即便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应该更加相信魔法和修仙,立刻尴尬地把表情收回,说:“妈妈在说修仙的事呢。”
现在她骗人也是浑然天成的了。
顾晤真了然地弯起双眼:“又在聊这些呀?阿岫从小就喜欢这些,小时候知道我在道观,她还缠着我要去山上修仙。”
她跟着二人一起往顾观澜的书房走,边走边说:“当时我真把她带去了山上,结果第二天她就说蚊虫叮得她受不了了,哭着闹着要回家。
“大姐当时因为她翘课,所以特别生气,不许她回家,说既然想修仙,那至少待满一个月再说。然后她就被迫在我的院子里又住了一个月,又缠着我问我有没有防虫的招数。”
顾晤真在回忆,而顾远岫一直目视前方,隋不扰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放在扶手上的双手都紧握成拳,想也知道她不想回答。
隋不扰代替她回答道:“没想到妈以前小时候这么皮。”
“皮点好……”顾晤真笑着说,伸手轻轻摸了摸顾远岫的发顶。
顾远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似乎想躲,最后关头还是止住了冲动,但上半身的姿势还是变得有点扭曲奇怪,过了半分钟,才一点一点,掩耳盗铃般调整了过来,后脑勺重新贴合了顾晤真的手心。
顾晤真的声音也是随之一顿,手掌在顾远岫的发顶停留了瞬息,而后才慢悠悠地收回了手,接上后半句:“皮一点好啊,总比当个面无表情的冰块要好。”
听不出顾晤真话里是个什么意味,可能是有点失落,也可能是……
不知道,隋不扰分不清。
隋不扰看着两个人微妙的互动,低下头当鹌鹑。
顾晤真把二人送到顾观澜书房门口,她并不打算进去:“大姐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她是在提醒自己?
隋不扰也没想到自己和顾晤真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
她想到几十秒前的那个摸头。
还是因为顾远岫和顾晤真之间的关系?
可是上一次老宅碰见,感觉顾晤真和顾珺意的关系也挺不错的。是因为顾晤真不准备得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吗?
隋不扰想不通,暂且先道了谢,推着顾远岫进去。
顾观澜正站在窗前远观,她果然如顾晤真所言心情极好,嘴角还勾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
“来了?”听到动静,她才缓缓转身。
身后,顾晤真帮她们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隋不扰瞬间被书房里的书墨香和茶香包裹了。
她将顾远岫推到书桌前,自己则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顾观澜坐到了她对面。
顾观澜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
第65章 她的赏识 她杀人了。
隋不扰不自觉地坐直了。
「只剩下我们自己人」这种话, 隋不扰希冀于这句话背后藏着某种认可,却又不敢太过深思,她害怕自己的期望会落空, 到那时才更伤人。
她更不敢直接在顾观澜面前表现出什么,万一顾观澜不是那个意思, 那隋不扰就是真的完蛋了。
所以隋不扰想, 暂且先把这句话理解成「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有血缘关系」比较好,毕竟眼前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在顾远岫出车祸以前就想着把位子直接传给顾珺意的人。
顾远岫也坐正了,小学生坐姿般并拢双膝,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没有想到您会这么说。”
顾观澜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哒的一声放下茶杯:“那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女儿,最近做了些什么?”
这种说法让顾远岫心里咯噔一下, 她紧张地、下意识瞥了隋不扰一眼,顾观澜的态度让人觉得捉摸不透,所以她第一反应以为是隋不扰闯了祸。
大脑里极速滚了一圈隋不扰近期所作所为,想遍了也想不到有什么值得顾观澜生气的事。再看顾观澜现在的表情, 顾晤真也说她今日心情很好……
她的肩膀稍许松懈了一些。
也许, 不是因为犯错,而是顾观澜真的开心?只不过她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 或者故意想吓吓她们?
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太深了。
顾观澜放松地后靠, 上半身松散地歪斜, 一只手撑着下巴, 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那抹笑容。
“放轻松点,亲爱的,今天我们只是聊聊家常,没有人会被惩罚。”
她转而看向隋不扰,眼尾笑纹加深:“宝贝, 不准备向姥姥汇报一下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顾观澜的声音很……甜腻。隋不扰想用这个词汇来形容。
感觉她是夹着声音在说话,像是对幼儿说话的幼稚园老师。隋不扰非常地不习惯,以至于都有点想逃离。从顾观澜口中喊出来的宝宝,感觉下一秒就会变成砍下脑袋的铡刀。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说:“我最近……在和姐姐的信息交流方面,得到了一些进展,我并不知道那是否值得说出口……”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把那件事说得文雅一点,至少听上去不是两个人反目成仇:“主要是想帮助姐姐,呃……更好地了解下属,并且,阻止一些无法挽回的错误。”
顾观澜双眉微扬,饶有兴致地听着,眼底的戏谑摆明了对隋不扰紧张地谎言了如指掌,却坏心眼地选择沉默,选择听她继续编下去。
“过程中也的确发现了一些问题……”隋不扰越发觉得顾观澜的眼神不太对劲,温和得太过头了,她敢说顾观澜现在心里绝对没憋好屁,但都说了这么多了,隋不扰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目前,我正在和姐姐商讨如何把已经犯下的错误影响降到最低……”虽然是以顾珺意绝对不愿意的方式。
“我个人预计,未来一周之内一定能出结果,并且把一切全都搞定……”那些证据在她手里也无法拖得太久,否则万一柳家知道了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我在思考,或许可以借助嵇月娥的能量,将这些事通过一个官方的渠道解决掉。”这句话倒是真的,隋不扰现在最倾向的一个选择就是去找保卫厅。
所有良民的第一选择。
顾观澜听着隋不扰一句句说的话,脸上也没有露出过多变化的神情,右手缓慢地转动着左手腕上戴着的玉镯。看不出来她对隋不扰想找保卫厅的这个选择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顾观澜闭上眼睛沉吟片刻:“你确认嵇月娥真的可信么?”
她没睁眼,所以隋不扰扭头看了顾远岫一眼。
顾远岫肯定地朝她点头。
隋不扰便说:“可信,姥姥。嵇月娥和荀储光是朋友。”
“荀……”顾观澜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睛倏地睁开,还未来得及添上温柔假象的锐利眼神便如冷电般直直射向顾远岫。
顾远岫毫不畏惧,迎着那道目光,下颌绷紧,微微抬起下巴,倔强地与她对视:“是的,妈妈,嵇月娥是荀储光的朋友,也是她军营里的战友。”
顾观澜眯起双眼,审视了一番顾远岫的神情,良久,表情才切换成了一个弯着双眼的、完美的笑,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是储光这孩子的朋友,我就放心了。
“储光虽然不着调,但她心是好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是会被风吹倒的墙头草。
“挺好。”
两个字就给隋不扰的选择定下了基调。
她很满意。但满意的理由是因为保卫厅可靠,还是嵇月娥可靠,抑或是单纯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无从得知。
隋不扰搁在大腿上的手反复地摩挲着牛仔裤粗糙的布料,抠弄着她膝盖上一个并不明显的破洞。
顾远岫知道她拿到了对于玉瑾而言致命的证据,隋不扰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双妶说过她「算是」顾远岫的人。
顾观澜能得知,隋不扰也不意外,她只是比较好奇顾观澜的眼线是谁。
虽然自己在这两个长辈面前没有任何隐私的感觉还是怪难受的……
顾观澜说:“荀储光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否则这么多年以来只会带坏我的女儿,我对她也是快有偏见了。”
隋不扰没敢搭话,她感觉这就不是自己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顾远岫嘴唇一抿,她浑身都绷紧了一瞬
,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没有顶嘴:“她早就变得可靠了。”
顾观澜似乎很满意顾远岫的反应,双眼弯成两弯月牙。大概是因为看不清她的眼睛,所以她的笑容便显得真心实意得多了。
“是吗?我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这个孩子了,你该早点告诉我的,阿岫。”
顾远岫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妈妈,我这段时间自顾不暇,也就想不起来和你说这些。”
“下次记住就好了。”顾观澜表现得宽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话锋一转:“下周剪彩仪式,储光那孩子会去吗?”
下周的剪彩仪式是最近在搞的一个小公司,并不打算动用乂氪的名头,股东也不是顾观澜,而是顾晤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赶潮流的机械自动化公司。
隋不扰记得自己看到资料里说,除了顾晤真这个名字以外,还有一个股东是五姨。
五姨啊……就是那个顾衡澂带着全部家当准备投奔的人。
她弄的新公司里有顾晤真的存在?可顾晤真对技术应该是一窍不通的吧。
……真奇怪。隋不扰想,顾晤真怎么会突如其来接受这么一个合作?而且看顾观澜的样子也不反对,她怎么会允许顾晤真的名字出现在这么一个几乎不可能落地的项目上呢?
而且她已经明知道那是用脏东西堆起来的产业。
隋不扰想不通。她从顾观澜波澜不惊的脸上得不到答案,便只能转头看向顾远岫。
顾远岫被桌子遮住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隋不扰的手背,面上却并不看她一眼:“妈,你知道我最讨厌小姨了。”
“嗯?”顾观澜拖长了尾音,像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但不是对此感到意外,而是一种,「其实我知道但我懒得表现出我知道,你既然摆到明面上了那我不得不表明其实我知道了」的……敷衍感。
顾观澜低头整理袖口:“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你小姨了?就跟叙章还有珺意一样啊。”
这种大家族里,小姨和下一辈的第一个女儿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玩得来,共同话题多,其中的小姨通常也会因为自己年长一辈而有种责任感、使命感,所以也会更多地照顾自己的晚辈。
相比起顾叙章和顾珺意,顾晤真与顾远岫的年纪相差有点大,尽管顾晤真表现出来的样子的确是顾远岫曾经与她关系很好,不过那好关系里或许更多的是明确长辈晚辈之间的和睦关系。
顾远岫懒得解释:“没有人是会一成不变的,妈。后来闹了点矛盾,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别听了,平白给自己添堵。”
顾观澜哼笑了一声:“……怪不得,晤真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很低落,原来是因为你们闹了矛盾?阿岫,你该和我说的。
“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
顾远岫微微偏过头去,整个人都在回避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解决不了的,妈,小姨现在和五妹一起搞这家公司,还不够明显吗?”
她闭了闭眼:“五妹的启动资金是从哪儿来的,你比我更清楚。珺意所有决定的背后都有您的默许,而现在顾衡澂已经逃到了地底去,您别告诉我您不知道。”
顾观澜还是笑:“我知道。”她敛眸,捻起在小火上慢煮的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白雾迅速涌了出来。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氤氲的热气,雾后的眼神难以琢磨。
“那你知道顾晤真为什么要去帮小五吗?”
顾远岫:“……还要理由吗?难道这种事还有能够原谅她的理由?”
顾观澜一口热茶也没喝就放下了茶杯,她指腹来回摩挲着杯沿:“当然。你为什么就断定她一定是背叛你?”
顾远岫从轮椅上微微起身,一部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了双腿上,她的双腿开始细微地颤抖,但她仍然死咬着不肯坐回去。
隋不扰马上伸出手去扶住她的手臂。
顾远岫的手臂也抖如筛糠,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直直指向顾观澜:“为什么不能够断定她一定是背叛我?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她选择去和顾珺意合作,和害我的罪魁祸首合作!你要我怎么原谅她?”
顾观澜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的女儿,却像看着一个不懂礼貌和规矩的陌生人:“……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连这个都想不通?”
“对,我是不够聪明。”顾远岫借着隋不扰的力气慢慢坐了回去,“你也不看看聪明的人下场都是什么?如果我和姐姐一样聪明,您觉得我现在还能有命吗?”
顾观澜:“她现在在乌河过得也不错呀,还有闲心关心国内的事情呢。”她说着这话,对隋不扰笑了笑。
是在说前段时间的绑架事件吗?那个救走车玉珂的、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
顾远岫冷哼一声:“也就只有你自己会相信这种说辞了。顾珺意毕业的时候给你交出这么一份大礼,你当时可是很开心的。”
哦……那个女人是在四年前就因为一些事去了乌河。
顾观澜露出一个无奈地、又不得不解释的笑容:“那不一样。珺意刚毕业那段时间,多好一个孩子?在她真的动手闹出人命以前,谁能想得到?”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闹出人命?谁?顾珺意?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四年间所有去世的名人。
顾家……顾家有人死吗?
有的。
第一年是顾观澜的三表妹,是得了个什么癌症,救治无效去世了。那年后半,顾观澜的五表弟,说是酒后驾车自己开进了河里淹死了。
再是第二年,顾观澜的四表妹,退休以后出去玩极限运动结果蹦极的时候绳子断了摔死了。
然后就是去年,五姨姥本来要去参加的一个公开的娱乐圈晚会——她是电影导演,结果临时有事没有去,网上有人说她耍大牌,也有人头头是道地怀疑这个晚会有问题,或者有哪个名声很差的明星,五姨姥不屑于与她同台。
结果那晚,在给五姨姥的电影颁奖的时候恰好音响爆炸,好几个她电影里参演的演员都受伤了,还好没有人死。没有去的五姨姥反而躲过一劫。
后来有彩排的视频流出,有人推演过,如果按照彩排的站位站,五姨姥在音响爆炸的瞬间,是距离音响最近的人,就算不死也至少是个重伤。
可以说四年间,是顾观澜那一代,除了顾观澜姐弟俩、顾叙章的姥姥以及顾晤真以外,全死光了。
留下的长辈,要么是顾珺意自己的人,要么就是和她关系好的后辈的长辈。
隋不扰记得那时候还有人分析,是不是顾家时运要到头了,怎么临到老年一个接一个地因为意外或是疾病死去,或者是不是五姨姥才是破局的关键,因为她躲过了死劫。
如果这些命案里有顾珺意的手笔,哪怕只有一个人是她下的手,那也是真的……够狠。
——隋不扰觉得有一个就够狠的了,那顾观澜呢?
这个孙女把女儿害得只能躲去乌河,都是觉得开心而不是心寒的人,顾珺意只杀死一个妹妹或者弟弟,会让她对「多好的一个孩子」印象转变吗?
这个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不会。
只有「她快把我们杀光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的这种想法,才可能让顾观澜感受到一点心寒,和一点唇亡齿寒的后怕。
如果全是顾珺意干的……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三姨姥是因病去世,但癌症其实也是可以经某些微量元素的摄入而引诱出来的疾病;
四姨姥和五舅爷的意外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可以提前对绳子做手脚,还有一个直接迷晕了连人带车扔进河里,然后家属拒绝解剖尽快火化,成一捧灰了以后他的死亡真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顾观澜的余光
一直关注着隋不扰,她很满意于隋不扰倏然变白的脸色,那意味着这个孩子至少不笨。
顾远岫还是继续呛声:“如果在她把我姐姐搞进精神病院以前你就有所警醒,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我的腿也断了,你终于满意了,准备开始找备选项了?”
她无比嘲讽地一笑:“你倒是轻松,随手一指就能找到一个顾珺意的下家,我呢?我姐呢?因为你的一个错误决定,我们被迫分离整整四年,如果不是不扰朋友出事,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姐现在是死是活,我们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吗?!”
顾观澜静静地听着顾远岫心绪不稳的控诉,听着她话语中的颤抖和略微走音,顾观澜被眼睑遮住大半的眼睛里却只有厌烦。
隋不扰悄悄地在桌下摸到顾远岫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顾远岫转动手腕,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了她。
“现在,你还来问我,为什么讨厌顾晤真?”顾远岫攥着隋不扰的手指泛白,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她在姐姐刚去乌河没多久的时候就转头开始和顾珺意合作……
“你别以为我是个白痴,上次和不扰一起回来,顾晤真晚到一会儿的时候,真的是因为她道观里的事吗?”
顾远岫浑身都颤抖起来,因强忍泪水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痛楚,身体不断前倾,想要靠近顾观澜,却又不想靠得太近。
“你不能……你不能在教会了我们如何独当一面、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可靠以后,因为某个决定不符合你的心意,就推翻我们的判断……
“好,退一万步说,顾晤真确实是为了卧底才去帮助顾珺意的——”顾远岫大口地喘了两下气,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喘息。
“她给三姨姥下的毒是假的吗?她毁掉了五舅爷汽车的刹车是假的吗?她就是杀人了,她就是沾上了因果……我凭什么……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会对自己的家人下手的凶手!”
隋不扰的双手包住顾远岫的左手,努力地用自己的双手来替她暖暖冰冷的左手。
“为什么……一个人的忠诚要用她的背叛来证明?”顾远岫的上半身蜷缩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大腿上的裤料,拇指指甲掐在大腿肉里,想用痛苦来阻止即将决堤的崩溃。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眼眶里早已堆满了泪水,从眼角到耳垂红了一大片。
顾远岫还在说着关于顾晤真明明自己信教还要滥杀无辜,她不光背叛了自己,还背叛了她的信仰云云……
然而顾观澜周身的气压却随着女儿的崩溃而愈发低沉。她后靠着,嘴角抿着扯出一条直线,一下一下敲击着扶手的食指越来越快。当顾远岫彻底崩溃地蜷缩起来失声痛哭时,顾观澜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她唇瓣轻启,几不可查地「啧」了一声,深呼吸着偏了偏头,似乎连看都不想再看顾远岫。
直到顾远岫的啜泣声低了下去,偏向隋不扰的身体彻底偎进了隋不扰怀里,顾观澜才将头转过来。
她看着低头安慰顾远岫的隋不扰,眼神和煦。
“不扰,这就是今天我叫你来,想要你知道的全部。”顾观澜看着隋不扰,少年从头到尾除了知道顾珺意杀人以外脸色白了一段时间以外,之后全程都很冷静。
顾观澜的眼神越看越满意。
这个小孩,哪怕拿到了玉瑾杀人的铁证,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为家人报仇,找到杀害家人的杀人凶手。
她似乎对处理玉瑾多有顾虑,但对于柳家便不太留情面。
这很好,顾观澜很满意,人就是该分得清谁是家人,谁是外人。虽然她很快就会让这个家人也变成外人。
她微微笑着,笑容是隋不扰从未见过的真实,甚至略带着一些自豪。
“阿岫的情绪就是不太稳定的,你听听她说的故事就好了。”顾观澜将双手搁在桌子上,她手腕上的玉镯和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仿佛刚才顾远岫所有崩溃的情绪在她看来都是阻碍故事讲述的因素。
“那听完了这些故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远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她攥着隋不扰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然而隋不扰却更用力地抓紧了她。
作者有话说:拉人物表的时候给每个人都起了名字,然后写着写着发现有些人的名字放在正文里有点累赘,还会影响记忆,但又不想浪费所以放在作话:
三姨姥(顾衡澂、顾衡牍的妈妈):顾方晰
四姨姥(五姨顾擎宇、六姨顾擎霄的妈妈):顾识海
五舅爷:顾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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