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爱到为她挡刀, 这种事在卢丹桃短暂的十九年生命里,从来没有经历过。
回首过去,她的父母是为事业不顾家庭, 别说为她挡刀了,她发烧都烧到40度了, 连个电话都没有。
两辈子以来, 能为她豁出性命的,居然只有一个薛鹞。
对于薛鹞爱她超过爱自己生命这件事,卢丹桃一直都是心知肚明。
毕竟他已经好几次在她面前露馅了。
虽然目睹的时候她也觉得很震撼,但毕竟薛鹞身手很好, 每次不仅没事,还给他装了波大的。
不像这次——
他被划了那么狠一刀, 血都溅她脸上了,他居然都不为所动,连看都没看伤口一眼,第一时间就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
生怕那个怪人再碰掉她一根头发。
一路狂奔而来, 他只顾着紧握她的手腕, 将她带离危险区域,全然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势。
卢丹桃低头看向地面, 鲜血正一滴一滴砸落。
她捻了捻指尖, 那片湿滑黏腻, 是薛鹞的血。
其实她一直都不懂。
他们两个只是萍水相逢, 大不了就是仇人和仇人前任的关系。
哪怕是放到影视剧里,最多也属于那种“夫人你也不想让你丈夫知道这事吧”的微妙且危险的关系。
真的就能情根深种至此吗?
卢丹桃想不通,也不愿去想通。
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接受他的。
她来自一个崇尚自由、人格独立的时代,绝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 放弃广阔天地,留在后宅中,日日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守着四四方方的墙。
更别说这里是古代,三妻四妾比比皆是。
牙刷与男人不共用,是她卢丹桃不可动摇的准则。
之前,是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也没想好拒绝的话术,再加上偶尔因为他的毒舌和嚣张态度而赌气,便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问题,未曾与他坦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今天。
卢丹桃皱紧眉头,脑子里又闪过薛鹞那不要命的举动。
他的举动实在太偏激,情感实在太澎湃。
刚才一路被他拉着逃跑的时候,冷风刮过耳畔,也刮醒了她的大脑。
薛鹞的爱过于汹涌,汹涌得她害怕。
要是由着他继续这样下去——
这份感情也许会变质,也会因为她无意中的一句话,就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甚至有可能过几天,她就会因为没有和他同时踏出左脚而被割喉。
卢丹桃咬紧唇瓣,薛鹞真的很棘手。
她现在必须要跟他好好谈一谈。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
继而轻轻握起薛鹞受伤的手臂,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袖内侧,缓缓地擦拭着他手臂上的鲜血。
“我说真的。”她又重复一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对我的爱慕,我很感动。”
卢丹桃抿抿嘴,使劲让自己语气变得冷漠:“但我是一个不回家的人,你要是爱上我,就只能永远守着一扇不会开启的门”
她瞥了薛鹞一眼,见他似乎有点呆滞,也不说话。
卢丹桃苦恼几秒,艰难地翻找这自己几乎不存在的缺点:“我自私,懒惰,贪图名利,我还很笨。我就是一个美丽的废物。”
“我不值得你付出身心去爱。”
四周一片死寂。
薛鹞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他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如何不值得?”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薛鹞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而来的是,憋屈的怒气。
他本该直接否认爱慕这个荒谬的前提,却由于过于震惊而被这个笨蛋带偏了思路。
卢丹桃闻言也是一怔。
她没想到,他在意的居然是这个点。
她下意识地抬头,极其认真地看了一下薛鹞的脸。
地底光线昏暗,他的表情显得极为认真又有点不羁。
那双死鱼眼低垂着,似乎洋溢着一股天真的不解,还闪烁着怒气,仿佛在生气她为何会这样看待自己。
薛鹞接触到她目光,张嘴就要改口。
但一时间,他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这完全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说法。
只能硬生生憋了下去。
瞧他这样,卢丹桃反倒犹豫了。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想要尽量不刺激他,可翻来覆去都找不到温和又犀利的话。
也就是到了现在,此时此刻,在他那句下意识的“你如何不值得”之后,她才看看清薛鹞冷皮冷脸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炙热的心。
这样的炙热,她不知怎么躲避。
这样的情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这句话真的让她觉得,哪怕她当着他面前出轨,他都会帮她把门关好。
太癫了,真的是太癫了。
卢丹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指着地底中央的一处:“你看。”
“那棵小树。”
薛鹞一脸莫名地随着她纤细的指尖望去。
这才发现,两人在慌不择路的逃亡中,竟不知不觉间跑出了
地底深处。
此处虽依然是地底,但最中央的顶上赫然有一个小洞,一束微弱的阳光从小洞之中射进。
直直地照在地上的那颗小树上。
“深陷地底,想要看到阳光,就得像它一样,勇敢地破开阻碍,向上生长。”
卢丹桃说道,“如果只是想要借助一抹阳光,这是不可长久的,也是不牢靠的。”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薛鹞,打算借此机会让他好好能想明白。
她虽然是他惨淡的人生中的一抹阳光,但和他之间,最多也只能做战友。
不能做情侣。
她对薛鹞的少男心思深感遗憾,一脸为难、同情和劝导交杂:“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没有必要为了我放弃一整片深林。”
薛鹞:……
她看起来不像演的,她好像真的认为自己爱慕于她。
这认知让薛鹞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甚至盖过了手臂伤口的疼痛。
“你明白了吗?”卢丹桃见他不语,语重心长地追问
薛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不迷恋你。”
卢丹桃哦~了一声:“真的吗?”
薛鹞扯了扯嘴角:“当然。”
卢丹桃一脸敷衍点着头:“我不信。”
薛鹞:“……”
卢丹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骗别人可以,但是…”
“你不要骗自己。”她伸出手指,强调着。
薛鹞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发誓,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那么想掐死一个人的冲动。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冲动的念头。
罢了。
他跟这个笨蛋讲道理,显然是行不通的。
他沉着脸,走到距离卢丹桃有一段距离的石台边,独自坐下,开始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卢丹桃看着他明显带着赌气成分的背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他恼羞成怒个什么劲儿?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也故意坐得离薛鹞远了一些,抱着膝盖,气鼓鼓地盯着地面。
明明是他喜欢她,他还给她摆谱了,拽什么。
这辈子她都不可能接受他!
两人各坐在石台一旁,互不吭声。
远处传来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滴答声,以及近在咫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卢丹桃环视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刚刚被那个怪人吓到的后遗症。
她总觉得周围似乎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偷偷回头看了眼薛鹞。
少年背对着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静。
卢丹桃咽了口唾沫,缓缓往后,偷偷地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
她再回头,薛鹞还是没动静,卢丹桃又缓缓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
薛鹞听着动静,嘴角扯了扯,没打算理会她。
反正这个笨蛋的情况他已然了解,脑中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歪曲到他爱慕她这事中,纯属浪费口舌。
只是现在他真的有些好奇。
这个在卢丹桃身体里的卢丹桃,她之前所处之地究竟是怎样的朝代?
怎么能养出她这般奇怪的性子。
不仅不觉羞涩,还能一脸颇为自豪,洋洋得意地认定他爱慕于她
他喜欢她这事,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薛鹞抿了抿薄唇。
自然。
这只是她在臆想。
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他看向不远处甬道,地底中的那个怪人已然悄无声息地追至。
它隐藏在黑暗里,那双空洞得只剩下轮廓的眼睛,正闪烁着凶狠而怨毒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盯着他。
薛鹞蹙紧了眉头,卢丹桃…
平日里,这个笨蛋似乎……也会时刻观察、关注着他?
他突然想起那日河边,她站在他身后,青丝披散,簪花鬓边的模样。
身上衣衫虽破败,但也无法遮挡少女含春的娇羞。
还有,那日落水之前,她躲于自己怀中之时,怔怔看着自己的那个眼神。
薛鹞记得很清楚,当时飞箭之中,日光之下,她的眼睛异常明亮。
一下子就映进他的脑中。
当时他还在想,她也许是吓坏了。
现在结合她这番爱慕言论想来,她既有可能是觉得他是为她挡箭而致。
可,她为何会有这种常人绝不会出现的念头?
除非,她是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不然,根本说不通。
她一个异世之魂来到这世上,唯一认识的便是他。
在这几日的惊险恐慌之中,会对他有依赖爱慕也合乎常理。
再者,因怕他不接受,所以才会编出这样的一套谎言,来哄骗自己,或是试图用这种反向操作来试探他、引起他的注意。
但无论如何。
他都务必要与她说清楚。
女子怀春的心思并不轻,一旦认定一人,或许便会倾尽所有,难以自拔。
就如同他长姐,当年便是被皇帝那点虚情假意迷昏了头,一脑门要嫁于她,为他铺路助他夺得皇帝,如今落得疯癫杀子的诬陷。
遇人不淑这个词,落在男子身上,无非是轻飘飘的饭后谈资,可若落在女子身上,迎接她的则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薛鹞不是一个坏人。
但也不是一个好人。
他如今没有户籍,没有家财。
唯有家族血仇。
他身上背着十万薛家军的清白,实在无法再承担一个人沉重的心思。
薛鹞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紧贴着他的卢丹桃。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歪着头,很是依赖地往他方向靠着。
他思考了一下,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
“我不喜欢你……”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
“她挺可怜的其实。”
卢丹桃看着甬道深处那个畏缩在阴影里、不敢靠近阳光的怪人,下意识地发出了感慨。
两道声音在寂静的地底碰撞,又同时戛然而止。
卢丹桃表情诡异地扭过头,看向薛鹞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脑子里怎么还在想着这些东西?
薛鹞被她那道明显带着“你又来了”意味的眼神一看,瞬间就明白她那个小脑袋瓜里又在自动补充什么东西。
他一阵气闷,正要开口解释清楚——
却被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迅速伸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薛鹞一怔,感受着掌心柔软的触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别说了。”卢丹桃语气坚决地制止着,“我们应该先专注于当下。”
“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真的搞不懂薛鹞脑子究竟在想什么,不是要报仇吗?
有什么事情就不能先出去再说?
最后她瞥了眼藏身甬道中的怪人,咬了咬唇,脑子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安危处境,还是决定安抚一下他,免得他因爱生恨,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要是我们能顺利出去,我可以再考虑一下,我和你的革命情谊要不要升级一下。”
卢丹桃拘谨地看着他:“如何?”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总不至于想着有点吊桥效应就可以顺利和女神在一起吧?
薛鹞:……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一把拨开她还虚掩在他嘴边的手,深深连续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将那股强烈得快要压制不住的,想要掐死她的冲动给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斜睨她一眼,脑中思绪飞转——
若是他现在直接不管不顾地把话摊开,严厉否认,这个笨蛋会不会觉得他在欲擒故纵?
或者,少女怀春,心思敏感,承受不住直白的拒绝。
不管是
她是哭还是撒娇耍赖,在这个时候都不是一件好事。
算了。
薛鹞最终疲惫地闭了闭眼。
跟她是讲不通道理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卢丹桃看他冷静下来,暗自松了口气,决定马上转移话题:
“我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回忆了一下,顺着刚才被薛鹞打断的话继续说下去,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怪人。
“而且,她好像还怕光。”
没有了最初被追杀时的极度恐慌,加上这处地方有那么一小束阳光,她这下能稍微安下心来,好好观察那个缩在墙角的黑影。
它畏缩在墙后,空洞得只剩轮廓的双眼不断地在他们和那抹射进地底的阳光之间转移。
抛却刚刚那个发狂的样子,单看它现在这副蜷缩在黑暗里的模样。
卢丹桃感觉,还是挺可怜的。
“这个地方这么黑,不会有人在这生活的。”
“她肯定是被人带到这里,然后被折磨以后,就关在这。”
可能过了一阵子,也可能过了几年。
等一下。
卢丹桃猛地一顿,感觉抓住了什么关键信息,她激动地扯住薛鹞的衣袖,语速加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地底之中,还有吃的?”
“而且还有出去的出口?”
薛鹞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心中微哂。
自然是这样。
只是——
薛鹞皱眉,卢丹桃或许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没有发现,但他看得清楚。
这大石头下,暗处之中,已然藏了很多怪人。
这些怪人颇有才智,知晓利用其中一个作为诱饵,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其余一些伺机而动。
如要逃脱这包围圈,要么就静待时机,要么就冒险一搏。
他方才已经看清楚,他方位的西边,有一暗道,部分怪人正是从那处出来。
也许那会是一条明路。
薛鹞再次看向卢丹桃。
现在问题依然是她。
他沉吟了会,开口说道:“想离开此地,需冒些许风险,你可愿意?”
卢丹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薛鹞嘴角轻勾,这次他事先问清,看她事后还如何耍赖。
他微微点头,“如此甚好。”
卢丹桃见他嘴角笑意,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极其熟悉的不祥预感,像极了是上次,她被他一把抱住砸进河中——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腰间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整个人腾空而起,向地面飞去。
卢丹桃两只眼睛都要飞出来:!!!
刚一落地,又被人抱着疯狂旋转几圈,卢丹桃整个人头晕目眩,
根本看不清薛鹞的动作,只听怪人摔地的闷响。
紧接着,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手掌已被薛鹞攥住,拉着她在甬道中狂奔。
凉风夹带着腥臭灌入她的胸腔,呛得她肺叶生疼。
卢丹桃猛喘两口,实在撑不住了,使劲拽了拽薛鹞的手,不管他有无回头,自顾自地狂摇头。
不行了!停下!STOP!!她要死了!
她又急咽两下,抬眼正见薛鹞转头望来,她惊喜睁大眼:“快……”
薛鹞闻声瞥了她一眼,心领神会地一点头,攥紧她的手猛地一扯,闪过怪人劈来的刀锋。
卢丹桃:……?
卢丹桃:……!!
“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腥风里传来少年低沉的嘱咐。
是吗?
卢丹桃半点都不相信。
明明他们两个连目的地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就马上就到了呢?
为了让她别掉队,男人的嘴里真的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卢丹桃头脑发懵,感觉自己已经灵魂出窍,浑身上下只有双腿在机械运作。
她想起多年前在堂哥手机里玩过的一款游戏,里面也是一个男人被无数怪物狂追,永无止境在逃。
当时她玩了好多关,都永远到不了尽头。
她问堂哥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这游戏不会没有尽头吧?
堂哥当时是怎么说来的?
哦,也跟薛鹞说的差不多。
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后面过了好多年,她在网上看到这个游戏创作者的专访,人家明明就没有设定尽头。
那个逃亡的人只能永远不停地在逃,只要错一步,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怪人抓住,游戏结束。
她那时还想,这个逃跑的得多累啊。
要是他有神志,他逃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神庙逃亡中那个男人没法告诉她。
卢丹桃回首看了眼还在不断追来的怪人,视线横扫周围一格格像极地牢的布置。
但是,她现在自己已经切身感受到了。
累得神志不清,卢丹桃想。
看,她都眼花了,居然感觉自己跑回了寿州地牢里面。
她动了动鼻子,那股腐烂腥臭的味道,居然也和寿州地牢的味道极为相似。
完了。
她真的要完了。
就在卢丹桃绝望地要活活跑死之际,前方的薛鹞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卢丹桃刹车不及,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进了及时转身的少年怀中。
两人都跑得浑身发热,心跳如擂鼓,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到了吗?”卢丹桃卸下力气,靠在薛鹞胸口,任由薛鹞半搂半抱着她,将她带离甬道中央,靠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壁之上。
“没有。”薛鹞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腔传出。
“那为什么停下来?”卢丹桃勉强从他怀中撑起一点,抬头问道。
她有一点生气,薛鹞他难道不知道吗?
人体是很奇怪的东西。
要是一直跑,也许会很累,但依然能坚持下去。
可要是停下来了,想再跑,就难了。
“没路了。”
薛鹞言简意赅,轻轻将卢丹桃从自己身上挪开,示意她往前看。
卢丹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才发现,他们所在的这条甬道已然到了尽头,前方不再是平行的通道,而是十几级被人工精心打磨而成的石阶。
石阶的尽头,竟然是一间房子。
一间嵌在山洞里面的房子。
“你上去做什么?”她看着薛鹞检查了一下手臂的伤势,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石阶,径直朝着那扇门走去。
她诶了几声,都得不到薛鹞的回应。
卢丹桃气得一跺脚。
万一里面住着的是怪人的王呢。
等他们两个刚走上去,那扇门就突然打开。
一个加大版的怪人蹦了出来,大口一张就咬下去了。
她才不要去。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揉着已经软得像面条一样的双腿,打定主意留在原地。
然而。
背后的甬道深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而且似乎比之前更近、更密集了。
卢丹桃全身一激灵,天人交战好一会后,最终还是跟在薛鹞身后,追了上去。
薛鹞站在阶梯之上,看着卢丹桃跑得七扭八拐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扯动了一下。
待她扭到自己面前,他才收回目光,向下微微一扬下巴,示意她朝石屋旁边更开阔的区域看去。
卢丹桃腮帮一鼓,对他这种故弄玄虚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但好奇心还是驱使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也就是这一眼。
卢丹桃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们所在的石阶,似乎是位于一个巨大地下空洞的边缘。
周围的石壁之上,铺满了闪灵灵的晶状物,一眼扫过去,犹如星空。
而他们方才狂奔而来的
那条甬道,也只是这里面一条较为狭窄的支路。
另外两边还有更为宽阔的甬道,不知通向何方。
“这个是墓吗?”卢丹桃喃喃问道。
“是宫殿。”薛鹞的声音在旁边冷冷响起。
“宫殿?”卢丹桃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这么简陋?”
除了她背后这件关着门的房子外,全部简陋地还不如她外婆家藏菜的地窖。
薛鹞扯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有掌控权利之人所居住,并能行使生杀予夺之权的地方,便可称其为宫殿。”
就像裴棣所掌控的鹰扬卫地牢,那就是裴棣的宫殿。
而这里,就是那个制造这些怪人、背后主谋的“宫殿”。
他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利用自己的力量,将一个个正常人凌辱折磨成一个个怪物。
薛鹞的话就像按下一个播放键,让她曾经看过的无数个悬疑刑侦片在脑海里不断跑马灯循环。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次环视这片星空下的牢笼,一种巨大的悲愤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所以,她刚才所见的怪人,就是身在这牢笼之中的一群受害者。
就在这时,薛鹞猛地向前一步,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卢丹桃激灵回神,抬头望去,所见之景象让她下意识地一步步往后退,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些追赶而来的怪人已然赶至,它们四肢以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正缓缓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围拢过来。
数量之多,远超她的想象。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不人、鬼不鬼的人聚集在一起。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她。
明明知道他们也许都经历过无比悲惨的非人折磨。
但……此刻,他们散发出的只有危险和攻击性。
她扯了扯薛鹞的衣袖:“你能打多少个?”
薛鹞:……
他瞥了她一眼,拒绝了她的询问。
好的。
卢丹桃缩回后面。
按照常规的定律,男人的避而不谈,就是做不到。
那薛鹞一个人打不了那么多人。
她能怎么办呢?
卢丹桃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对了,这些怪人怕光怕火。
这是他们目前知道的唯一弱点。
可她哪里能拿到这些东西?
卢丹桃左顾右盼,心急如焚。
恰恰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与下方为首的那个怪人对上了视线。
那怪人脸上凶狠暴戾的表情,在与她视线接触的瞬间,似乎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下意识地往后畏缩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卢丹桃一怔。
她怎么觉得,那个怪人认识她。
薛鹞凤眸半眯,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怪人这反常的举动。
上一次,它做出类似表情后,便是飞快的袭击。
而这次…
薛鹞伸手往后一捞,准确地将卢丹桃再次护到自己背后更安全的位置。
握紧手中匕首,身体绷紧,摆出战斗状态。
卢丹桃紧张得心脏都快停跳了,又害怕自己呆站着会成为薛鹞的累赘。
只能全神贯注地紧盯着他的背影,试图跟上他的节奏。
他退一步,她就跟着退一步,尽量不干扰他的动作。
突然。
她往后退的脚后跟,被横在背后的东西一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吱呀——
背后的门被撞打开了。
一股冷风瞬间从门内吹了出来,拂过卢丹桃的后颈。
卢丹桃浑身一抖,寒意顺着脊椎快速爬满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就是这股冷风吹出来的那一刻!下方为首的那个怪人,脸色骤然剧变,凶狠异常地朝他们二人扑了过来。
“进来!”
卢丹桃反应极快,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抓住因这变故而微微分神的薛鹞,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扯进了门内。
然后她迅速转身,砰地一声将木门死死关上。
继而和薛鹞一起,两个人挡在门前,鼓足勇气,浑身颤抖地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门外怪人全部止步于门外,整个房子似乎对他们加上了一层封印。
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敢触碰这道门。
“他们不敢进来。”薛鹞开口。
卢丹桃听得薛鹞语气重笃定,这才敢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对上,卢丹桃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不会有大怪物吗?”
“……不会。”
短暂的沉默后,薛鹞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
卢丹桃这才敢跟着薛鹞往里走,只见他又不知从哪翻出一根火折子,点燃了屋内的灯笼。
灯光亮起,卢丹桃这才看出这似乎是一间……布置奇特的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的纱幔。
只有纱幔,没有床,更没有寻常厢房该有的枕头被褥等物。
反而。
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方,高高地从屋顶垂吊下来几根粗大的绳子,每根绳子的末端,都绑着一个金属的圆环。
卢丹桃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东西……好眼熟啊。
她下意识地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那些吊环。
她努力踮起脚尖,伸出手,试图去触碰最近的那个吊环,但高度显然不是她能够到的。
未果。
卢丹桃放弃了触碰,但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模仿着记忆中的某个动作,将双手虚虚地向上抬起,仿佛握住了什么……
“这不是…男子体操吊环的动作吗?”她喃喃自语,充满了困惑。
没人回答她,薛鹞似乎已经不知走到哪个地方去翻东西了。
卢丹桃静静地看着那个金属圆环,这诡异的布置,这熟悉的器械……
电光火石之间——
一个极其可怕、令人作呕的猜想,涌进了她的大脑。
她猛地回想起之前在地底火光下,
还有刚才在房门之外,靠着石壁之上那些晶状物的照耀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怪人,尽管肢体扭曲,衣衫褴褛,但依稀还是能辨认出…
她们是女生。
卢丹桃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女生,地底,衣衫褴褛,四肢扭曲,嘴巴还被封起来。
再加上……
卢丹桃抬头往上方一看。
再加上这个明显用于束缚、悬挂的吊环!
她的目光惊恐地扫向房间一侧靠墙摆放的木架,那上面陈列着的,是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棍棒皮鞭。
卢丹桃脑袋嗡嗡直叫。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愤怒感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有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眼前这赤裸裸昭示着残忍变态的景象。
更有点接受不了自己的无能和渺小。
按理来说。
或者按照任何小说的剧情套路来说。
她和薛鹞,就算只是两个npc,但他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了地底,遇见了这些女生,猜到她们经历了什么。
只要他们不是反派那一边的。
他们都能起到揭发解救的作用。
可现在。
她反而是对付她们的那一个。
卢丹桃松开手掌。
那个刚才被薛鹞翻找出来,又被她握在手中的火折子从她掌心滑落,骨碌碌地掉落地上,滚至薛鹞脚边。
卢丹桃无精打采抬起眼皮,瞥见薛鹞正欲拿起架子的木棍。
她唰地起身,大声制
止:
“你不要拿那些东西!”
薛鹞的手停在半空,指间还夹着从架子角落勾起的一小片似乎是被撕扯下来的碎布条。
他瞥眼回头:“你如此激动是为何?”
卢丹桃双手紧攥着衣摆,她没有办法向他解释这些东西背后可能代表的恶心,只固执地开口:
“反正…反正你就是别碰那些东西。”
薛鹞视线缓缓划过她微微发红的眼皮,又在火折子和悬顶布条上来回扫了两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放下布条,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小侧门走去,甩下一句:
“那便走吧。不赶紧出去,如何揭开此事?”
卢丹桃猛然抬头。
却见薛鹞双手抱胸,站在侧门口,一脸奇怪的地看着她:“难不成你认为光凭我二人之力,便能解决此事?”
她鼓鼓腮帮子:“我当然没有!”
随即,她对薛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丢下一句“等等”,便又转身冲进了房间内侧另一小隔间之中。
薛鹞挑了挑眉,没有阻止,只是耐心地听着隔间之中传来一阵翻箱倒柜声。
不一会,便见她怀中塞得鼓鼓的从隔间中出来。
卢丹桃吐了口浊气:“走吧。”
薛鹞挑眉:“你这是?”
卢丹桃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怀中:“药。”
这是她刚才冷静下来以后认真想过的。
药是她目前最应该拿的。
她没有武力值,与其拿个小刀啥的,还不如把药都带走,当个职业奶妈。
薛鹞要是打不过,被弄伤了,有用。
薛鹞要是打得过,把那些女生给弄伤了,到时候也有用。
薛鹞轻笑了声,推开一旁的侧门,领着卢丹桃一起出了房子。
房门之外,又是昏暗幽深的甬道。
但显然这条路和方才的那些已经不一样。
房门开后的对流风吹来,虽然也有些闷塞恶臭的味道,但已经没有刚才的腐朽味。
卢丹桃抱着东西,快速走出几步,又忍不住缓缓回头。
身后的景象令人印象深刻,身后的偌大的房子嵌在高高深深的山中,中间那道只能容纳两人的小门被打开,露出房中金碧富贵的装饰。
巨大的、粗糙原始的天然山体,精致却用于邪恶目的的人工房间,三者诡异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现实而又令人不安的诡异和谐感。
她甩甩头,努力把这些混乱的念头和不适感抛开。
她小跑着追上已经默默停下脚步等她的薛鹞,口中忍住嘟囔发泄着:“裴棣真的好恶心好变态。”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薛鹞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探究,斟酌着开口说道:“你为何觉得是裴棣作为?”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想问了。
为何她会在河边便有裴棣要建立独立王国这种完全无稽的推测?
发现这个地底魔窟和怪人后,她又为何第一时间认定是裴棣的手笔?
卢丹桃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他一个大坏蛋,不是他还会是谁?”
薛鹞深深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裴棣身为鹰扬卫指挥使,权倾朝野,坐镇京都,没必要跑到这寿州来大费周章做这事。”
如果他想做,京都便可实施,而且还不需要特意搞个地底。
“那会是谁?”
“寿州之内,谁最尊贵?”
卢丹桃缓缓瞪大眼睛,一个形象浮现在脑海中,她脱口而出::“那个河马!”
薛鹞皱了皱眉,谁?
“他叫什么来着…”卢丹桃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黄有才!”
“嗯。”薛鹞点了点头,还算机灵。
“可他不是就是一个地方官吗…”卢丹桃垂下眼皮,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薛鹞轻嗤:“地方官才能一手遮天。”
天高皇帝远,本来就是一个优势。
倘若皇帝还昏庸无能,那更能为所欲为。
他回头瞥了眼卢丹桃,见她又垂下脑袋,见她又垂下了脑袋,一脸世界真黑暗的垂头丧气模样。
薛鹞皱了皱眉,正欲再说点什么。
忽而,前方甬道的深处,传来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铁链拖拽在地上的声响。
卢丹桃一下从低落的情绪中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躲到了薛鹞身后,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谁在哪?”她贴近薛鹞耳边悄声问。
薛鹞被她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朵发痒,他下意识抬手拨了拨,低声道:“看看便知。”
你让开些…这话刚到他嘴边——
手臂却猛地一下被卢丹桃搂紧。
“等等。”卢丹桃悄悄贴得更近,薛鹞只觉耳朵越发滚烫。
“等什么?”他语气急促。
“有点不对劲。”卢丹桃回头,看向背后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加油]v后日更(除周五上夹子当天)
推一下预收(也就是我没写完的过签文。)
纯古言,心狠手辣黑莲花x强势阴湿白月光。
文案↓
郑嫮是平远侯府新来的表姑娘。
长得花容月貌,做人进退有度。
可无人知道,她是假冒的;
她的真实身份是郑嫮的贴身丫鬟,稻月。
但这不重要,只要老太君承认了,那她就是真的郑嫮。
她在京中混得如鱼得水,引得五陵年少竞折腰,比如那位如同耀阳的邬家小公子邬念。
但稻月不喜欢。
她生来是地里的老黄牛,从不喜炙热的太阳。
她向往的,是京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长公主独子——
李端玉。
月儿神秘,温和又明亮,才是她喜欢的。
可京中无人不知,他与邬念情同手足,邬念喜欢的,他必然不会招惹分毫。
直到朝花宴上,他大汗淋漓倒在自己房中时,
稻月心想,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老黄牛确是天差地别,
可也没人说过,
老黄牛不能把月亮摘下来。
不久后,稻月身份面临暴露,她一不做二不休,编了个理由将人带到郊外处置,却在混乱中被人逃脱。
等她找到人时,那人身旁站着李端玉。
矜贵少年露出于往常不同的笑容,歪歪头像是不解,“表妹今日不是要去庙中还香?”
稻月惊,他怎么知道的?
李端玉知道她是假的,很早就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那轮稻上明月。
哪怕她是水中月镜中花,他也会把那倒影捞出来,挂到天上受人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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