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魔定乱心生怨怼(二)
大师姐!我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说
无言攥紧手中剑, 稳定下盘,剑身亦在阵中,此阵为何会破!
阵中人皆抬头望天, 不明其中缘故。
“妹妹,你的剑!”
方浬一声,汇聚各方目光,谢沐卿手中明利,正以缓慢的速度被赤色纹路侵蚀,无言开灵眸,视线锁定,那是……
罗子涵:“火纹石!”
谢沐卿伸手, 朝剑中注入灵气,两道气的相互压力, 反倒是加速阵法溃败。
不远处的黑袍三人缓缓起身,“看来, 天无绝人之路,”
白嗜:“孩子们,下次再见面,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音落,是一道禁术, 冲破剑阵, 眼前三人瞬间便离开。
疯子:“有意思, 无言,你应该记得你该做些什么。”
无言没搭理疯子,转头看向罗子涵:“什么是火纹石?”
罗子涵视线锁定在那把剑上, “在南边有一处火山, 火山之中生出的灵矿石便是火纹石, 用作锻锤灵器。”
无言:“南边?何人掌控灵矿?”
罗子涵:“散修三会堂。”
谢沐卿将手中剑缓缓向空中抛去,剑刃被红色纹路铺满,手中春寒在顷刻间输出一道灵气,两方力量相抵,剑刃破碎。
剑阵倒塌,一声轰鸣,再睁眼,面前是皑皑白雪,处在楚云后山,
朝阳升起,东南方向的晨霞落在众人肩膀上,滔天的魔气悄然退散,继中州一役后,楚云一战修界也大败而归,魔修动荡四起,如晨日般宁静之日寥寥无几。
疯子:“小东西,你害我差点永无宁日,之后,我要去寻我的东西。”
是警告,无言心中毫无波澜,疯子放狠话的时间很多,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以为意。
如今情况,她没时间还去管这些风言风语。
灵魔体在修界暴露,各方势力围追堵截,她何去何从何要找谢沐卿请示,云澜之中,宗主势力庞大,北上琴川,方家姊妹的试探也让无言有些摸不清头脑。
“精彩!真是精彩呀!”清脆的鼓掌声,乘着日出,远处暗红色衣裳的男人重新出现,目光游离,最后还是落在谢沐卿身上,像是找到目标,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少博好久没见到谢大师姐,心中甚是想念阿。”
谢沐卿:“有事?”
安少博:“有一大事要与谢大师姐商议,事关修界存亡,也事关师姐名誉,还望师姐赏脸。”
谢沐卿思量片刻,点头应好。
谢沐卿回头,与众人行礼,“是谢某之责任。“
先开的是最远处的姜适安,拦腰抱起地上的尸首,“阿眠死得其所,我们死里逃生,该谢你才对,不必负担。“
方曦站定在谢沐卿身边,低声开口:“妹妹小心,我和阿浬在楚云等你一同回琴川。“
谢沐卿点头,最后目光才落在不远处的无言身上。
后者攥紧手中料峭,快步奔向谢沐卿,神识海中闪过一道声响,“我都知道,都知道。“
二人隔着很远,无言能清晰看见谢沐卿脸上的轻松,无言低下头,心中难有愧疚。
谢沐卿跟安少博离开。
罗子涵:“安少博被我安顿在城中东南侧,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音还未落,无言便抬脚跟上。
楚云城中并无太多人迹,魔修退散,城中除却荒芜,便只剩尸骨,东南一侧唯一一处有人迹的地方便是安少博的居所,无言寻了出高楼,灵眸开,视线之中,悄然出现一道本不属于这里的身影。
那人身着浅灰色衣裳,发髻有些凌乱,眼角连带额间有一块浅红色胎记,桑落。
她为何会在此处?
与之同行一人乃是安少博的贴身侍卫,她弯着腰,眉目间洋溢着谄媚,两人说着什么。
在楚云城外,她是如何与桑落相识?她被焚天宗安少博扣在墙角欺凌,谢沐卿出手相助救下。
由此,一切有了源头,火纹石受三会堂掌控,桑落周旋在各方,与焚天宗做戏靠近她们,再借火纹石摧毁谢沐卿灵器,倘若那日在客栈,谢沐卿没有将春寒换做明利,如今谢沐卿手无灵器,岂不是腹背受敌。
桑落!
无言攥紧手中料峭,踏雪无痕六重天爆发,行至后院,灵眸锁定落单之人,震厄幡立阵,三步并两步上前,指尖发力,扣住面前人的咽喉,“桑落!“
将起后背定在墙头,发出一阵轰鸣。
四目相对,无言能从她眼中读出恐慌。
“是你。“
指腹渐渐发力,眼中多的是几分不可置信,她救下的人,到头来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利刃。
“对,就是这样,杀了她,快杀了她。”
手中人双手扣住手腕上的护臂,试图从无言手中挣脱,摇着脑袋,指腹收拢,她开始呼吸不畅,面色发红,眼眶中涌出泪花,啪嗒一声,无言低头,她腰间的灵石袋子落在地上,翻滚几圈,一颗沾上灰尘的灵石落在她脚边。
无言转眸,松开酸涩的手臂。
墙头之人跌落在地上,喉间带着发红的指印,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呼吸。
“是你,事到如今,你到底是那边的人,三会堂,焚天宗,还是魔修?”
跪坐在地上的人缓缓仰起头,盯住无言片刻,她摇摇头。
“我,只想活着。”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怪罪不了任何人。
“青戈将我借给安少博,在楚云之中,我没得选,他是做戏给你看,让我用火纹石毁掉谢大师姐的佩剑,我,首先要保住我的性命。”
桑落依着墙角缓缓起身,无言听着她说,与自己猜的不错。
“三会堂的火纹石大部分都交托与焚天宗,双方来往亲密,我没有反抗的余地,但……”
“走!”无言收阵,攥紧手中料峭,别开对面人的眸子,“别让我后悔,走!”
身前人扶着墙,“对不起,无言。”
一声音罢,仓皇离开。
疯子:“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杀了她!”
无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你我要做的事情注定相悖,我不会给你机会,绝对不会。”
疯子:“好丫头,咱们走着瞧。”
稍作休整,无言无心去寻谢沐卿,转身回到罗氏家宅,修行的小院中。
途中落雪,沾染满身,无言伸手排掉落雪,站定在门口房廊处,大雪覆满城,直到夜幕,无言才等回谢沐卿。
“大师姐!”
无言迎上去,匆匆大半个月过去,心中说不想念是假的,在雪中相拥,好闻的冷香沾染全身,无言双手紧紧扣住谢沐卿的肩膀,念及今日晨间,心中难耐,不由再抱紧几分。
“感觉无言瘦了?”
“这里风雪太大,想走。”
无言带着鼻音,言语之间并没有一点怀恋。
避开雪,二人进屋,无言率先道:“我刚刚碰见桑落。”
“我知道。”
“这个你也知道?”
“我猜到了,一路上能靠近明利之人除了你我罗子涵,便只有她。”谢沐卿声音平静,那把剑是罗风为数不多得遗物,谢沐卿竟如此淡定。
无言:“师姐看起来,不伤心?”
谢沐卿摇摇头:“伤心也无济于事,如今楚云平定,我们该走了。”
无言:“去哪儿?”
“你回云澜,我去,鹿邑。”
“您不让我跟你一起了?”这个答案超出无言预料,她从未想过如今,自己还要与谢沐卿分开。“去鹿邑做什么,找小师姐么,我也要和您一起去。”
“整个修界都在寻你,不止修界,还有向紫旸,这次你该庆幸,那三人不曾与向紫旸共享灵魔体消息,你一旦暴露,便再无挽回余地。”
“那为何是云澜?莫靖要至你于死地,作何回去?”无言攥紧手心,她不得不承认谢沐卿说的没错,现如今的她得避,无论是修界大能还是叛贼魔修。
“莫靖一统,我是阻碍,你与汤浔回宗,门中还有莫玦,蓝浅,短时间你不会有事。阿姊对灵魔体态度尚且不明朗,不便回琴川。”
谢沐卿考虑得很周到,念及各方势力,但无言还是捕捉到一丝不寻常,抬头对上谢沐卿的眸子,视线中带着一丝试探,“您也不回琴川,却往东去鹿邑,为何?”
察觉出谢沐卿不愿相告,无言抓住疑点:“是不是安少博与您说了什么,为何要去鹿邑?”
“无言,如今你修为不稳,体内还有天狗石作祟,不如……”
“大师姐!我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说。”
谢沐卿沉默,不愿开口,与无言对上视线,片刻,转身挪开。
“回云澜,时机合适,我自会告知于你。”
“您瞒我。”
“无言,别问了。”
疯子:“既不愿告诉你,何必苦苦相逼呢,如此强人所难,我可不会这样做。”
闭嘴。
疯子:“你的大师姐心中有秘密,却是你不能知道的,会是什么呢,好好奇呀。”
闭嘴!
无言起身,朝谢沐卿行礼,“我去给师姐取茶具。”
敞开房门,无言脚步停顿,任由风落在脸上,她需要冷静,疯子越发猖狂,她不能给她留下机会。
疯子:“你要搞清楚一点,我只是将你的欲望放大,我,不是你的欲望,别什么都怪在我身上。”
风雪渐小,楚云之中还有一处灯火通明。
无言循着灯火往里走,门户开放,只一眼,无言便看清内里所有。
一人坐在圆桌之上,与站定在身前之人拥吻,二人十指紧扣。
站定之人伸手紧紧扣住对面女人的脑袋,一只手把住后腰,拥吻间带着侵略性,与寻常哪个安静闲适的模样截然相反。
似是注意到来人,二人略略分开,视线统一望向站定在原地许久的无言。
被发现了。
无言上前两步,“罗师姐,姜师姐。”
姜适安后撤两步,让罗子涵从桌上下来,后者背过身,整理衣裳,前者点头颔首:“不与谢沐卿呆在一起,怎么有闲心到这边来?”
无言可以确定一点,眼前这两人是在嫌弃她碍事。
第102章 破魔定乱心生怨怼(三)
破魔定乱心生怨怼(三)
于壹,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没有多言, 二人邀请无言进门。
姜适安主动为她煮茶,屋内有一暖炉,周身不必汇聚罡气, 也能保持温暖。
姜适安:“所以,你是在置气?”
无言将自己与谢沐卿刚刚的争执告知二人,却摇头否定姜适安的定义,“不是置气,我,我就是想冷静冷静。”
姜适安:“她又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还不是置气?”
无言:“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说, 我应该去理解她,可心底, 还是希望她能告诉我。很矛盾,我怕我告诉她, 她会觉得我不够坚定。”
姜适安:“原来是个胆小鬼。”
后三个字被她无限拉长,无言抬头,姜适安的视线落在身边的罗子涵身上。
罗子涵没应,只是举壶倒茶,第一杯给了姜适安, 随即是无言, “你的难关过掉了么?”
罗子涵说的是那日城楼之上她与自己说的, 起初她一位她说的是汤浔,可如今思量,似乎还有一层更深的寓意。
无言:“还没有。”
罗子涵:“待解决麻烦, 再言其他也不迟, 反正, 也跑不掉。”
姜适安:“爱是过程,不是结果。”
姜适安单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轻轻搭在罗子涵下颚,“阿默,你说呢。”
罗子涵依旧没有什么反应,视线定在无言身上,“我见过的众生道者,似乎都没有这方面的苦恼,你还没彻底悟道?”
无言摇头,“我始终无法摆脱因果,还差很多。”
罗子涵: “总会参悟的。”
无言没接话,举杯饮茶,面前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鞠躬行礼,“多有打搅,还望二位师姐见谅。”
无言借了一套茶具,重新回到小院,房中谢沐卿还在那个位置,抬头注意到无言回来,二人重新对座。
“你……”
“我……”
谢沐卿:“你先说。”
无言:“大师姐,我想去西北除魔。”
一声,让面前的谢沐卿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错愕,她似乎从未想过无言会这样说。
“从中州开始,我心上就始终压了一块石头,有对云澜莫靖的,还有对西北魔修的。在鹿邑盘螺城,我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我想救人,想坚定心中道义,三晋村庄,楚云城外,云澜七百修士,我见证太多困苦,我想去做点什么。”
无言声音略带沙哑,思量许久的话从口中说出,总带着一丝苦涩。
“我想去西北,为修界除魔。”
“你,不与我回琴川?”
“你说的对,你不会一直在我身边,我该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从鹿邑离开时,无言问过谢沐卿,倘若她要离开,她会不会阻拦,谢沐卿便是这样回应她的,如今想来,无言确实要佩服师姐高瞻远瞩。
谢沐卿:“这是你的气话?”
无言:“不是。”
谢沐卿:“好,但去西北之前,你等我办完手头的事情。”
无言:“那我便在云澜,恭候大师姐。”
谁也没再说过火的话,二人端坐,离得有些远,彼此心中各有思量,待烛火燃尽,谢沐卿主动起身离开,站定在门廊处。
翌日,清晨。
谢沐卿与无言打个照面,御剑匆匆离开。
她当真头也不回的离开,她心中肩上扛着太多,身为修士,是修界之幸,身为师姐,是修士之福,可若与无言,那广袤的心胸间又是否为她留有一席之地。
自封入阵,救世济民,纵使她已经成为谢沐卿的道,她护她,救她,却与世俗是一样的,算不得特殊。
无言寻到汤浔,与夏嫦叶一行修士回宗。
三大宗间隔不远,云澜仅剩两人,夏嫦叶做个顺水人情,也就将二人一起带回去。
二人之间气氛诡异,分明初春之时,二人前往雀山,意气风发,如今身侧遍地萧条,了无生气。
休息时,还是身侧汤浔发问:“大师姐,为什么不与我们一起?”
无言:“她还有事情没处理,得过段时间回宗。”
汤浔:“你留在宗中么?”
无言:“之后会去西北,除魔。”
汤浔:“明年初春,我回中州成亲,之后可能,也会和魏娴去西北。”
无言转头,不可置信:“当真?”
“在我取回那七百条性命之前,我不会死。”汤浔怀中抱着断龙,话题似乎有些沉重,汤浔对上无言的眸子,视线中闪过一丝暖意,“倘若你不在楚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庆幸,你能重拾信心。”
汤浔轻笑:“到时候带着于壹,我们一起去。”
无言:“行啊,那这回,谁都不能怯场。”
汤浔:“问问于壹,她说不定会骂我们疯了,然后跟我们一起去。”
无言:“新门会后都说不参加武道大会,还不是齐刷刷去了,这次去西北,她肯定要一起。”
汤浔:“佩衣还在紫凰。”
无言:“那就一起去?”
三言两语间气氛缓和,二人相视而笑。
再次落脚是在群山之外最后的小城上,四周汇聚各界修士,紫凰云澜前来接应的修士也落定在此处,云澜到此的是二长老芳似。
长老手持拂尘,见到二人时,眼中带着怜惜,“受苦了。”
汤浔:“吾等自愿前往,算不得受苦。”
“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们回宗,如今世道不安宁,回宗之后,抓紧进修。”
房中没有其他人,汤浔直言:“可是因为灵魔体?”
当初三晋会堂之上,安少博直言,无言汤浔自也知晓。
芳似点头,“你们身在楚云,应当也有耳闻,此事非同小可,修界灾祸将至,唯有斩魔方可恢复安宁,中州一役,紧随其后便是楚云,修界的未来,还要看你们。”
二人行礼,告别芳似。
二人面面相觑,无言:“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灵魔体?”
汤浔思量片刻,随即道:“修界灾祸因她而起,倘若有机会,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无言:“她或许也不想如此。”
汤浔:“如果不想便能叫冤魂复生,我也不会怪她。”
无言沉默,没再接话,伸手攥住小臂,内里的伤痕透过护臂还能察觉,细细的痒意侵蚀着心脏,今日的雪停的快,落下薄薄一层就收敛,她能够想象云澜山中模样,亦能回忆起十年前自己初登云澜群山的模样。
重回云澜,只感慨物是人非。
刚落脚,不远处便看见雪中直立一人,云澜道袍,腰侧缠剑,眉目凝重,融于天地中,见到来者,快步上前,是于壹。
三人重新相会,眼中带着各自愁绪。
无言:“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我们回来?”
于壹:“欢迎的。”
她视线缓缓落在汤浔身上,自是知晓其中缘故,浩浩荡荡七百人离去,回来的却只有一人。
于壹:“进去说,走吧。”
三人并肩朝于壹房中行去,烧了热酒,准备吃食,往些时候,三人间谈天说地,言辞间尽是年轻修士不问天地的豪迈,不过一年,风霜连带着声量一并埋进地下。
无言:“说说你,你怎么回事。”
进了屋,褪去罡气,落座,无言开口,她一眼便看出于壹不对,那份伤怀,与汤浔的不太一样。
于壹去拉凳子的手一顿,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说着,她转身走向身后的桌面,在书中取出一封信,伸手递给无言,汤浔挪挪椅子,凑近一起去看。
于壹亲启。
无言正反打量,随即抬头看向她,后者示意二人直接打开。
取出内里信件,字体清秀,却内敛劲骨,洋洋洒洒两页纸,所言不过一件事,暂时分开。
于壹,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落款,佩衣。
房间中没了声响,无言没抬头,却用余光瞥向身侧的汤浔,后者转转眼珠子,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对面的人率先伸手拿过信件,开口:“比起你们那些不算什么。”
无言:“为什么?”
汤浔:“临走前,你们还没,这样。”
于壹皱眉,思量片刻,坦然道:“或许早就有问题吧,上次紫凰小比,她胜了双仪,而我如今在门中,连剑都握不住。”
无言:“就因为这个?”
于壹:“不全是吧,我想想还有什么,我们性格合不来,现在她要专心修炼,我却总是,耽误?”
无言汤浔对视一眼,目光交汇,两个脑子也凑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于壹:“放心,我没事。”
汤浔犹豫片刻,“要不要与我们去西北除魔?”
“嗯?”于壹转头看向汤浔,良久,于壹问,“现在?”
汤浔点头,“就现在?”
似是察觉这是汤浔词穷后的胡言乱语,于壹轻笑回应:“放心了,真的没事,至于去西北,等我能握剑出招。”
无言:“你不会半夜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吧。”
于壹:“或许?”
汤浔:“真是遗憾,我还没见过你哭鼻子。”
于壹:“去你的……”
晚间没下雪,三人围炉聊着云澜,西北,楚云,中州,待天边泛起白,二人才从于壹的小院离开。
送汤浔回屋后,无言便去寻莫玦,后者一般都在云澜正厅中处理琐碎事。
见到莫玦,寒暄几句,便向莫玦求学,如今灵眸突破紫薇境,其中奥妙还需莫玦解答,后者眼中闪过精光,放下手中琐事,上下打量起无言来。
于是乎,无言回宗每日除了凝神修为,便是要与莫玦学习灵眸操控。
偶尔与之双手对剑,暗器释放,步入金丹之后,无言难得如此大汗淋漓。
一日休息,莫玦前往中斗山开会,无言只身在春灼小阁中修养,给院中扫雪,为泥塑搭起避雪棚,池水未有结冰,便找来些鱼食相喂。
空气中属于谢沐卿的冷香正在悄然散去,手中已无食物,无言扑腾扑腾手,转身要进屋练剑。
周身凝固,手脚僵硬,强大的威压扣在身上,一动不动。
“谁!”
“我只有一个问题,此行回宗,意欲何为。”
声音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耳熟,紧张的心悄然放下,甚至还借力松下身子,任由禁锢扣在身上,“蓝浅师姑,要不您出来说,我不过金丹修为,也跑不掉。”
鞋面没入雪地的吱呀声,周身禁锢被撤掉,无言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103章 见婚书误入不归路(一)
见婚书误入不归路(一)
满腹酸涩竟无处宣泄
无言狼狈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碎雪,转身看向身后站定的蓝浅。
无言:“我都回来好几日,蓝长老怎么才想着来找我?”
蓝浅双目蒙着白纱, 转着脑袋眺望:“我在想,外头乱成这样,你还有心情在此喂鱼赏雪?”
无言主动清扫石桌山的落雪,邀请来者落座,“这世道,总有人忙碌,总有人清闲。”
蓝浅:“出去一趟,你倒是和以往不太一样。”
“有么?”无言抬手摸摸侧脸, 忽地笑道,“人总要长大的。”
蓝浅视线扫过远处搭起棚子泥塑, “泥塑捏的不错,是, 祝三秋?”
回头,祝三秋的泥塑被摆放在最中间,眉心的那一点红还算显眼,正好是昨日,无言取了朱砂重新描摹。
“我瞧你如此闲适, 将来, 要一直守在这春灼小阁中?”
“等大师姐回来, 我便启程去西北除魔。”
“西北?”蓝浅疑惑,“谢沐卿也去?”
无言:“师姐回琴川,不与我一起。”
“你们这是闹哪样?”
无言不再接话, 对面的蓝浅摇摇头, “你们的事情我管不到, 我只有一点,无言,云澜。”
念及云澜,无言犹豫半晌,还是将心中困顿问出声来,“蓝长老知晓,祝三秋死于何人之手?”
见蓝浅沉默,无言略略点头,“您知道,您一开始就知道,但您知道,千年宝莲数十年前,被藏进宗主私库,她寻不到解药。”
“前些日子逍宴与我说了,但人各有命,他们的恩怨与我无关。”
“是与长老无关,可若没有长老,谁敢这样正大光明得害她,祝三秋会闯不进中斗山取回宝莲?”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声泪俱下,过往只被她轻轻扯出,粘连着麻木的愁绪,“长老放心,在我无法解决你之前,我不会动莫靖。”
“那我等你。”蓝浅只是笑,唇角缓缓勾起,脸上遍布的竟是满意,“祝三秋前半生很苦,后半生也苦,没想到死后招来了这么个孝顺的人。”
无言鞠躬行礼,送客。
到春灼小阁拜访的人不多,无言大多数时候会主动寻莫玦,看他处理门中琐事,偶尔能收到谢沐卿传来的信符,早些时候无言还会看上两眼,她先去了鹿邑,后在鹿邑辗转前往中州,信符中谈及的大多数修士无言并不相识,家族势力,各方周旋,问云澜内里,几方态势,却独独没有她。
到后来,无言便不再去看谢沐卿寄来的信符。
修为缘故,无言很少外出,避免招惹麻烦,整日留守在春灼小阁,两耳不闻窗外事,灵眸,身法,双剑,如此循环往复。
待她习好灵眸,准备闭关修养稳固金丹修为时,已是来年初春。
院中一片生机盎然,无言伸个懒腰,外出准备去寻莫玦。
云澜的春日带着别样的暖意,往年这个时候,无言总会换上一身亮眼的衣裳,挽起衣袖,在云澜山中寻春,可如今,一身板正的云澜道袍,袖口紧束,远远看去,说不上是像她还是不像她。
往年初春,她总会回宗的。
敞开春灼小阁,地上摆放着一封信件。
雪虽融,晨露浓郁,信未溻湿,想来是今早刚放在此处,无言左右张望,未曾寻到来人。
弯腰去捡,翻开,被放大的双喜映入眼帘。
结契?云澜之中尚未听闻何人要结契,她大概是不能参加,金丹期闭关需三五个月,既发邀涵,那便是没几日,若是熟悉的同门便让二师兄挑选些礼物,可她还没这方面经验,该送些什么,她还是去问问莫玦比较好。
伸手摊开邀涵,原本轻快的脚步停顿,发软,渐渐的竟有些站不稳,指腹扣紧信文,纸张变得扭曲狰狞。
是她?是她,怎么会是她?
焚天宗安少博,和谢沐卿?
无言没犹豫,快步朝莫玦走去,往常他总会在会堂中,如今门中空无一人,往后,去乘阳楼,楼中寂静无声,莫玦在哪儿?
不得已,无言匆匆又走向云澜正堂,他在于门中修士交谈事务,视线最先落在无言脸上,随即视线缓缓定在她手中的红色邀涵。
伸手将厅中修士遣散,开口的第一句话:“你都知道了。”
无需多言,事实直冲冲的逼到眼前,凝结许久的话,到嘴边变了味道,满腹酸涩竟无处宣泄。
无言:“她在哪儿,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无言,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疯子:“安少博站在你面前,你会不会一剑砍了他。”
许久未曾出现的疯子悄然盘踞在无言脑中。
无言斜着眸子看向手中婚契,“为什么?”
莫玦:“大师姐是有苦衷的,无言,如今你不能出去,亦不能见她,你应该做的,是在门中好好呆着。”
苦衷?何等苦衷要瞒着她数月之久,何等苦衷要让别人将婚书送至春灼小阁,何等苦衷是她们连面都见不上。
“她何时回宗?”
“不确定。”
“她何时与你商量的结契?”
“……”
“二师兄,事到如今我既已知晓,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便是她刚从楚云回来,从剑阵出来后,她与安少博有过一次秘谈,那便是那次。
无言声音略略颤抖,“有多少人知道。”
莫玦:“都知道。”
无言:“所有人?”
“嗯。”莫玦迟疑片刻,又补充,“是我特意叮嘱汤浔她们别在你面前提及这件事,我想着你要闭关,说不定等你出来,一切都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么,无言别开头,真是下的好大一盘棋。
三月前,她便筹划好一切,她不是一个轻易改变计划的人,那日在楚云她说送自己回云澜她就应该料到,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一盘棋,竟要让谢沐卿搭上自己。
无言难过在于,她为何不愿与她说,伤心在于为何这样的算计要将她也囊括其中。
无言:“何日结契?”
莫玦:“一个月后。”
无言将手中婚契放置在桌前,心中最先涌起的是恨,她又失约了。
莫玦:“无言,如今修界遍地大能都在寻你,你万万不可冲动离宗!”
无言转头,牵扯出一丝笑意,“为何要离,我今日来寻二师兄,是要与你说,即日起,我要闭关修养。”
“注意,安全,”莫玦张张嘴,又要说什么,最后又还是没说。
春日的云澜总带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生气,无言径直行回春灼小阁,端坐在门前。
院中秋千摇曳,古树上生出新芽,新茶冲泡,茶香弥漫。
疯子:“真的不去看看么?”
疯子:“她口口声声说不会考虑道侣一事,口口声声说给你一个答案,可如今呢,你想想,你想想!”
疯子:“你相信她的苦衷么,她什么事情瞒过你,密谋魔修?处决向紫旸?还是说之后寻罗风的剑,与万海阁阁主之事,那件不是事关云澜,事关未来的大事,如今,又为什么?”
无言:“我不会受你影响。”
疯子:“是么是么,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我不是你的欲望本身,我只是将你所想,重复,重复一遍。”
无言攥紧手中料峭,视线朝下,缓缓定在手上。
“你需要一点点力量,我可以帮你,帮你去寻她。”
“整日在这阁中憋坏了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我知晓你的所有。”
“我不是坏人,也不是心魔,我是你。”
无言:“你不是我。”
“我是你阿,我恨魔修,我恨哪个姓安的,我恨自己是灵魔体,要无端承受这样的苦楚!我分明行善积德,从未害人!凭什么是我来承受这样的罪孽!”脑中声音咆哮,搅动着脑中所有思绪。
无言:“我,恨。”
“那是我的师姐,是修界最纯净的修士,竟被那样的小人算计,而我,却只能在这山中,装模作样,我不知道么,我知道呀,我知道这一切,都属算计。”
“倘若,倘若没了焚天,是不是她就不用承担这样的污泥。”
“无言,我能帮你,我是这修界唯一能帮你的人。”
无言:“滚!”
“想想你的师姐,想想安少博,从九江墓场开始,他就在算计。”
“他定然是拿捏住什么把柄,否则,高傲如谢沐卿,岂会同意?”
“她不是自愿的,是被胁迫的,云澜之中无人能助她,琴川谢氏也没有动静,她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无言:“她不需要……”
“我好像懂了,她将你禁锢在此,这样你就不能坏她的好事。”
“这个就是她给你的答案,云澜之中,谁能轻易到这春灼小阁中?这封婚书,说不定也是她亲自给你送来的。”
“可怜了一片痴心,如今,只能在此哀怨,给自己一个机会吧,无言……”
无言:“不……”
“皆在,一念间。”
……
修界难得安宁,群山之间,峰峦交错,一道黑影匆匆掠过。
是夜,看不清那人模样,月光洒在林间,带动的风息侵入肌肤,到分叉路,身影站定,视线左右徘徊,鼻尖轻嗅,将手中剑轻轻别在腰间,挥手升起火来,橘色的火光闪烁,落在侧脸,魔纹爬满全脸,眉心轻挑。
那人缓缓伸手,是要伸手触碰焰火,察觉痛楚缓缓收回。
鼻尖轻动,转头,眼中闪过一阵杀戮。
“你既不决,我来帮你。”
……
云澜中斗山,山后一处别院,原本端坐在桌边之人猛地起身,耳廓微微颤动,左手缓缓搭在脑后,指腹轻动,搭在眼上的白色绸缎缓缓掉落,那双漂亮的眼睛中闪出一丝诧异,踏空而行,目光落在西南边上,火光四起,山峦间涌出的黑雾将山头吞没。
门被破开,柳和脚步急促,胸口起伏,“阿浅,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加快节奏!!准备收尾了
第104章 见婚书误入不归路(二)
见婚书误入不归路(二)
一步错,便不能步步错
两边树林迅速倒退, 无言视线左右辗转,浑身乏力,她意识有些混沌。
“醒了?”
无言:“你要做什么?”
“我帮你阿, 帮你杀光那群孽畜,积攒怨念,我们去寻剑身,之后,我带你叱咤九州风云,算是你救我出来的谢礼,如何。”
“疯子!”
无言暗骂一声,试图抢回身体的控制权。
夜间落了雨, 一脚踏空,身体不受控制栽倒在地, 视线模糊,痛楚逐渐弥漫。
缓缓抬手, 手心遍布血渍,闪回的记忆不断刺激着脑袋,是刀剑刺入身体,猩红的血飞溅到脸上,还带着余温, 手中无剑, 料峭凭空消失, 紫金亦不在乾坤戒中。
无言跪倒在地,眼前水坑被落雨打出涟漪,四肢并行, 朝前半步, 倒影中的人浑身遍布魔纹, 双目透着诡异的红。
“我已经帮你了,你仔细想想。”
再低头,黑衣遮掩着身体,却不难看出内里血肉翻飞,浑身灵气所剩无几,犯下滔天大罪,她再无退路。
“怎么说你也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总要给你一点参与感,好心提醒你一下,再不起来,你就要被抓走喽。”
无言转头,灵眸轻启,身后前赴后继几百名焚天修士,顾不得身体之痛,快步起身,狼狈逃窜。
踏雪无痕启用时,她才察觉如今修为,竟直接攀登至元婴期!
“你到底,做了什么!”
“帮你入魔,帮你获得力量。”
“你当真是疯子!”
“老娘活了几千年,怕死么?”疯子冷笑,“我虽融于天狗皮,可濒死之际,我死,你也活不成,尽情逃窜吧,你只有一个方向能去,去寻剑身。”
无言脚步稍快,闪身躲尽石后。
稍加喘息,脑中记忆开始涌现,她在云澜,本已经屏声闭关。
怎料纳气之时被疯子寻得机会,还未反抗便失去自主意识。记忆里的路还历历在目,她持双剑闯入焚天,夜里视线不明,她只一招便轻松拿取门中侍卫之首。
指腹微微颤抖,无言看向自己手心,她因为私怨,竟杀了那么多无辜修士。
脑中记忆时而清晰,焚天宗修士狰狞的面目,为首修士与她争执,剑法潦草,所属疯子的剑意带着凶戾,她猖狂,无羁,手中料峭在最后砍向焚天修士时,断了。
“你,到底是何人!”
年轻的金丹修士持剑后撤半步,眼前人修为还在攀升,从元婴初到现如今,已经抵至元婴中阶,还有隐隐上升的趋势。
疯子看看手中断剑,朝前半步,踩在刚刚坠落的修士身上,弯腰擦拭断剑,直至剑身透亮,眼中一狠,径直将手中剑插入那人腹腔。单手提剑,转身看向说话的金丹修士。
“我,是你奶奶!”
说着,快步上前,抬手将将围攻上来的修士击垮,侧身一脚将年轻男人的手中剑击飞,转身灵气抵御火阵,稍作喘息。
“猖狂小儿,竟敢到我焚天宗放肆。”
“少宗主。”
疯子稍作定睛,是他么,来的正好。
“立阵!”
四方升起几位修士,手中立幡准备立阵,疯子视线落在对面少宗主身上,眼中闪过不屑,不过元婴初期,竟妄图用小阵压她,有意思。
出剑毫无章法,看不出是哪家路数,没给那人开剑阵的机会,手中剑生生刺向对面之人。
有宝贝护体,灵气震荡,虎口发麻,手中最后的剑亦灰飞烟灭。
“还是不行阿,原来。”
站定在阵法之中,疯子缓缓抬手,经脉之中暴戾的魔气溢出,笼罩周身,原本就被魔纹笼罩的脸更加狰狞,魔气汇聚凝结,头顶大阵应声而落,滔天的火势被黑雾笼罩其中,双方势均力敌。
“没有点底牌,我岂会到此白白送命!”
疯子抬起另外一只手,原本抵御的魔气骤然后撤,从两端涌出,阵法之中的气皆被吞噬,目光转移,四方布阵之人手中长幡渐渐失去光泽,“收!”
修为攀升,直抵元婴后期。
一声轰鸣,阵中火光四溅,点燃整片山头,焚天宗的火不似寻常,一般雨水不可磨灭其痕迹。
偌大的宗门,竟如此不堪一击?
侧身避过一箭,视线后移,元婴大圆满,视线再往后,出窍中期?
疯子视线再扫过身后,遍地冤魂,外门数百人,加之天火四溅,怎么也够了。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宗门牌匾摇摇欲坠,周身弥漫着焦臭,凝着血,沾染到身上,往后百余年都卸不干净,耳侧是火势燎原,不远处的危险正在逼近。
转身躲过一箭,无言侧目回头,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顾不得心中愁情,无言目光下视,侧身躲进底部石洞遮掩。
“放火,封山,她受伤了一定还没走远!”
声音意外耳熟,安少博!
“事已至此,跟我走吧。”疯子冷笑,“你已无退路,大火封山,灵气耗尽,已经没有机会了。”
无言缓缓松了口气,“是啊,我没机会了。”
“你要做什么?”
无言稍稍起身:“你说的对,疯子,我已经没机会了,我入魔了,我已经变成罪人,我也无路可退不是么。”
无言从乾坤戒中取出一柄铁剑,在还没有料峭前,她用的便是这把手中剑。
“无言!”
“你既逼我走到如今,我便偏不如你意!”
无言持剑从暗中走出,转头对上一双如毒蛇般狡诈的眸子。
“找到你了。”视线交接,眼中涌现出的释然反倒是让对面的安少博有些差异,“有点意思,只身前往焚天,如今,可杀够了?”
疯子:“你杀不死他的,何故暴露,你可以离开的!”
无言没应,提剑上前,手中剑法凌厉,她是可以离开,前提是杀干净周遭的云澜修士,一步错,便不能步步错。
右手剑与安少博的剑相碰,火光四射。
拉开距离,魔气凝结。
“嗖!”
手中铁剑跌落,稍稍低头,胸腹被灵箭贯穿,周身的气瞬间将被抽干。
视线逐渐模糊,面前的男人扬起笑意,“戊,带走。”
视线逐渐模糊,无言看不清眼前,后脊忽得刺痛,眼角划过一丝泪痕,往前数十年,她亦是如此被噬心锁贯穿,她听不清疯子得呐喊,也顾不得身侧几人的私语,只感觉路途颠簸,胸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对不起谢沐卿,也对不起莫玦,处心积虑为自己藏身数十年,如今落得如此境地,自己身份暴露,她们又当如何。
成为众矢之的,亦或者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无缘仙路。
她一开始就不该拾起那封信,不该答应谢沐卿回云澜,留在楚云和罗子涵呆在一起也不错,或者不进残龙秘境,就不会见到疯子,不该在鹿邑买下那块天狗石,不该在无常阁,应该和莫玦呆在一起,不该参加武道大会,祝三秋就不会死,她也不会知道灵魔体的事实,不该进入云澜,不该结识谢沐卿。
千不该万不该,早些年她就该死在北境。
她也对不起祝三秋,她传授的众生道义还没领悟,答应汤浔,于壹的,她还要去西北除魔。而现如今,堕入魔道,沦为阶下囚。
她心中有愧,那些人焚天修士不该死的,如此这般,她与楚云屠戮云澜修士的魔修有何区别?
胸腔中的阵痛涌出,无言缓缓睁开眸子,她被扣在笼中,重新行至焚天宗。
受伤的焚天修士相互搀扶,眼中的仇怨刺入心骨,咬着一口牙,恨不得上前将她抽筋扒皮。
天微亮,视线中的血迹被一场大火吞噬,化作粘稠恶心的空气,路过的修士皆被沾染。
无言被扔进在地牢中,灵魔气皆被屏退,地牢狭小,恶虫遍地,初春的地牢带着冬日寒意。
上一次进入地牢的记忆在时间的冲击下渐渐消缺,如今这里的地牢会给无言带来新的痕迹。上次她进地牢中,谢沐卿还来看望过她,这次,她会来么……
噬心锁被扣在身上,稍加动弹便痛不欲生。
她没想杀他,她也没想逃走,她走出来的那一刻便只有一个目的,求死。
可哪一箭很好把握分寸,她没死成,还被噬心锁限制行动,如今落入安少博手中,无言竟猜不到自己下一步该如何。
耳廓微动,牢门被打开,无言稍稍抬头,对上那双并不招人喜欢的眸子。
“我要见谢沐卿。”
“你还真是疯了。”是调侃,眼前人冷笑,“不过你放心,很快就能见到她。”
身后人为他搬来一把椅子,“少主,小心为上。”
“如今噬心锁困在身上,还中了你一箭,我担心什么。”
无言心中微动,左手微微攥紧,手臂内侧的伤痕微微发麻。
“一个濒死之人,掀不起风浪。”
无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安少博稍稍靠近,微微摇着脑袋,两鬓自然下垂的长发随着一起摆动,“我不会杀你,我也没有资格杀你,毕竟你身为灵魔体,修界遍地是想要杀你之人。”
无言心中惶恐,他怎会知晓?为何会知晓,自己身上有谢沐卿布下的灵阵,行走修界多年,见过无数修者大能,皆未被发现,他为何会知晓?
纵使入魔,阵法未破,也只能判定自己为魔修,而非灵魔体。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一日前,她尚未入魔进入炽阳山,而她们上次见面之时安少博尚未注意自己,便也不可能是在楚云。
知晓灵魔体的人不多,向紫旸?西北魔修尚不知情,万万不会告知正道修士。蓝浅柳和?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云澜没有好处,逍宴?莫玦?善秋?皆与眼前人没有交集,眼下,唯有一个答案,谢沐卿,她与安少博定下婚契,如此便是唯一解。
无言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不是想见谢沐卿么,我会让她亲自宣判你的死。”
第105章 见婚书误入不归路(三)
见婚书误入不归路(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无言:“你可想过……”
“你放心, 计划不会败露,我会断你筋骨,劓刑, 拔舌,割耳,挖眼,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安少博抢先一步开口,打断无言的话。
“好好珍惜你最后的夜晚,明日,或许就再看不见了。”
椅子被撤走,面前人缓缓起身, 视线落在无言脸庞,皱皱眉, “真是恶心。”
牢房被狠狠关上,无言略略活动僵硬的手臂, 心中怅然若失,算不出自己到底有几分活路。
疯子:“早叫你离开,如今好了,正中下怀。”
言辞间少了几分调侃,多的是无言少听闻的抱怨。
“你若不强行上我身, 跑去人家地盘胡闹, 又岂会落得如今下场。”
疯子:“是我?分明是你犹豫不决, 事实摆在眼前,却不愿相信,心魔生, 我帮你, 竟还要怪我。”
“我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到如今,我得去找她问清楚。”
“还问?有什么好问的,婚书,真相,那件事情不是证据?”
“倘若她要害我,为何让我回云澜?为何要,要隐瞒我?”
疯子轻笑,“回云澜是为了圈养你,不记得当初在楚云,她听说你要去西北脸色都变了,隐瞒你自然是为了趁其不备,好一网打尽,联合眼前这个混蛋,你还要多有力的证明?”
“不对,师兄说她有苦衷。”
“倘若抓你的事,也天下人尽皆知呢?他们既瞒过你婚契一事,清剿灵魔体这样的大事,你觉得,能不能瞒过你?”
无言攥紧手心,“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她若要杀我,过往数十年有的是机会,绝对不可能。”
她不愿相信,也不可能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谢沐卿一定是受到那人胁迫,她万不可能来害自己。
疯子:“你身份已经暴露,如今仙魔两道都在寻你,倘若她不想办法将自己摘出去,你死,她也不好过。”
无言:“她说过……”
疯子:“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谎言和身死,那个更好选,不是很明显么。”
“你又想蛊惑我?”
“这回不是蛊惑,你该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无言冷笑,往前一天,这人占据自己身子,试要带着自己奔赴无法回头之路,她又该如何相信她。
“削肉剔骨,神魂铸剑,如此众叛亲离,我深知其中滋味。”
无言记得,那夜落雪,她置身于故事当中,记得清楚内里细节,也忘不掉其中最为伤怀的情感。
时间久到记不清姓名,也记不得仇家。
无言不会成为她,她们亦不是一种人,稍加喘息,无言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个瓷瓶,内里是善秋离宗时留下的凝魂净悟丹,五颗饱满,时至今日,仅此一粒。
“我一定要去见她,纵使是局,我也要去弄个明白。”
丹药服下,周身灵气凝结,感觉身上有点奇怪,她分明已经入魔,体内却还蕴含灵气,稍加凝结,力量传遍全身。
疯子不再劝,无言终得了清闲,后背的痛楚正一点点爬满全身,渐渐的,额角遍布汗珠。
她脱不下噬心锁,除非像剑阵之中的那人一样,连带着筋骨一起被卸下。
耳廓微动,无言听见声响,不远处有人进来,正在靠近,又有和她一样之人被带进地牢么。
“无言!”
忽得睁开眸子,无言视线稍转,门口处不知何时蹲坐一人,眼角连带额间有一块浅红色胎记,桑落。
“你为何在此?”
“我在焚天宗看见你了。”
“若是来取笑我,在下无话可说。”
“不是,无言,我是来救你的。”
面前人压低声线,不时回头看向牢门之外,无言心中诧异,眉心稍稍隆起,“救我?”
“后日你便要登上诛仙台,如今修界各地大能都在奔赴焚天,前来处决你,我是来救你的。”
无言伸手指指自己,再指指对面人,“你,救我?没有你,我一样能出去。”
想来又是安少博的什么伎俩。
桑落眼中闪现出焦灼:“你怎么听不懂呢,各地大能都要奔赴焚天宗,你光靠蛮力是逃不掉的。无言,这次是真的,我真的是来救你的。”
“为何救我?”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祸世大妖,虽然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还是相信你。”言辞恳切,说着,桑落间手中的钥匙递给无言,“我在安少博哪儿偷的钥匙,能解开噬心锁。”
言罢,将身后的麻袋扛起来,“让他,替你。”
钥匙落在手心,灵气操控,原本嵌入身体的锁链缓缓抽出,凝魂丹疗愈的速度比不上创口破裂,无言半跪倒在地上,死死咬住手腕,以此克制疼痛。
灵气稍加操控,打开牢门,伸手扯开麻袋,内里的魔修与无言身着相似的衣裳,魔纹遍布,看不清真实相貌。
“你从哪儿找到的?”
“安少博抓了很多魔修,我从隔壁地牢中选出身形与你最相似的。”
说着,无言伸手,牢牢按住面前人的口鼻,将噬心锁链扣在他身上,锁链开启瞬间,面前魔修双眸溃散,面目狰狞,却被无言牢牢捂住口鼻而无法呼吸。
“走,我知道一条密道,我带你离开。”
桑落上前抓住无言的胳膊,护腕扣紧手臂,内里还搭载着她的伤痕,无言稍加思量,片刻,双脚便不受控制得跟着桑落上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被抓回云澜游街,我一眼就人出你了,”桑落一边回应,视线来回观望,带着无言朝前走,“就当是楚云一事的歉礼。”
无言低头,能清晰看见握住她的那只手微微颤抖,脚步虚浮,频繁吞咽,她在害怕。
“你可知,我很危险,我入魔了。”
“凶恶之人说不出执剑救苍生的话。”
“你来救我,可能就活不成了。”
眼前的人身形一顿,回头看向无言,“你说的,众生道者,为众生争取一线生机,我信你,我相信之后,你会救更多人。”
无言稍愣,竟不知如何回应。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的,但我想,不为我,为你,总得做点什么。”
说着,外头传来声响。
“睡什么睡!少主说的都忘了么?”
身前的人一僵,无言灵眸轻启,视线缓缓落在门外的修士身上,外头的修士一巴掌拍醒桌边休息的侍卫。
“这两天要死守!什么人进去了?”
“阿,三会堂的那个散修,她说要进去看看,送了点好酒,我就尝尝。”
来者端起酒水,放在鼻尖轻轻嗅,一巴掌扇向对面的修士,“有药,混蛋,她去哪个方向了!”
被发现了,身前的桑落率先转头看向无言:“怎么办?”
“你一个人来的?”
无言启用灵眸,视线观望内外,脑中构建地形方向,规划逃跑路线。
“自然。”
无言主动拉住桑落的胳膊,“走这边。”
钻到空子,无言朝前半步走,后背抵在潮湿的墙壁,潮湿腐烂的味道环绕在身上,无言是如何也想不到,今日冒死到此之人,会是哪个贪生怕死的桑落。
她脚步稍慢,无言灵气庇体也有惊无险。
无言侧目能看见牢门,胸腔中的心跳声正愈演愈烈。
“你到那边看看。”
脚步声逐渐逼近,那人与无言只间隔一个墙角,能清晰听见这人身侧腰牌与布料的摩挲声,亦能感受到呼吸,无言弯下腰,侧身护住身后之人,靠近,能感受到她身上战栗。
无言下意识侧身去握剑,摸空,未曾触碰到熟悉的剑柄。
“那把剑是在有些不经用,被我斩断了。”
疯子下意识道歉,无言无奈,只得攥紧拳头,撇开剑术,身法也是她的专长,只是不知道,解决面前这个,之后会不会涌现更多。
越来越近,无言屏住呼吸,只为那人露面的第一刻,一拳将其击倒。
“安三,这人还在,你去通知少主,哪个三会堂的来过。”
内里传来声响,面前脚步停顿,略微犹豫,边朝地牢门口走去,无言盯住那人背影,扯住桑落:“咱们也走。”
重见天光,地牢内昼夜颠倒,微眯着眸子,一时间,无言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边,我送你出山。”
“你呢,”无言微微抿唇,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眼前这人,“送我离开?你呢?”
“先走,先走!”
桑落扯着无言的胳膊,不曾直面回应无言的问题。
“桑落,”无言站定,确保身后并无追兵,“我身上还有事情没办完,还不能走。”
面前人脸上血色尽失:“你不走?满修界的大能,你要如何应付?如今是最好的机会,无言,别傻呀。”
无言上前轻轻握住她的胳膊,“除却性命,我还想弄清楚一些真相,桑落,今日,多谢,若日后无言有命报恩,定赴汤蹈火。”
“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少在这里放屁。”
疯子适时插话,无言没应,一日一夜的修养足够她凝练体内的气,她要等到遍地大能,等到谢沐卿,然后亲口问问她。
桑落忽地释然,“本想送你下山,然后我回去领罪,虽免不了一顿毒打,却也能保全性命,如今,只能和你一起。”
堵上性命,去博一个不知道重不重要的答案。
二人藏身于焚天山木之中,手中召幡,阵厄幡开,布迷阵。
过往两个月,无言在藏书阁中稍加学习过阵法布置,虽布不出大阵,庇体小阵还是没问题。
无言灵气收敛,转头看向她,“怕死还来救我?”
“我第一次冒这么大险,不会有下一次了,真的不会有下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本有歧义,含有褒贬两意,为读二声,其意为修为修炼,内意为如果一个人不注重修为,而后到近现代,被逐步解释为人的利己心。这里选择这个内有歧义之词亦有褒贬两意,我很喜欢这个小细节!!
求评论,求营养液呀!!!
第106章 众里寻她问有情果(一)
众里寻她问有情果(一)
她当真今日出现在焚天诛仙台之上
说着, 桑落拍拍胸脯,试将身上的紧张褪去,双肩微微颤抖, 最后还是直接坐在地上,“我感觉再在牢中呆上一会儿,我的命都要没了。”
无言将手上的长幡收起,纳气收敛魔纹,她神魂并未入魔,天狗皮中内敛疯子,只要将她的魔气收敛进天狗皮中,她与寻常修士并无两样。
“我就说你没入魔, 幸好。”
脸上的魔纹逐渐消失,纹理顺着脖子渐渐朝下回溯, 带着细细密密的酥痒感,最后收归于金丹外侧, 凝魂丹还在体内聚敛,无言缓缓睁开眸子,看向自己不着魔纹的手心,放下心来。
反问桑落:“不确定我入没入魔,就来地牢寻我, 你还真是, 胆大妄为。”
桑落摆摆手:“我也是搏一搏, 你要是疯了,我掉头就走。”
说着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件黑袍,递给无言, “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我是三会堂的人, 安少博没找到证据前不会动我,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情。”
伸手接过长袍。
“明日晨间行刑,那时四方会有来宾,他定会在场,我算过时间,够你出宗,无言,你还有后悔的余地。”
“不后悔。”无言只摇头,穿上长袍,宽大的帽围和衣领正好挡住五官,“不过,你来救我,自是有底气,你在三回堂,是什么身份?”
桑落摸摸自己的耳垂,目光游离,“我是遗孤,被青堂主抚养长大。”
青戈,无言记得,哪个三回堂的独眼女人,当初在楚云会议上。
“青堂主和安少博有一笔交易,而我是青堂主派遣到焚天的弈子,负责确保双方交易进行。”
“什么交易。”
“火纹石。”
无言:“他要那么多火纹石做什么?”
桑落摇摇头,“我只负责对账,具体目的,其中缘故,我并不清楚。”
无言摇摇头,安少博昨日与她见面时说过,登上少宗主之位,摄取火纹石,大抵与云澜莫靖囤积灵矿一样,积蓄实力,可谢沐卿为何要帮她?
像莫玦说的,有苦衷么,什么样的苦衷值得谢沐卿低头?还将自己灵魔体的秘密泄露给安少博?
无言:“那你可知道为何谢沐卿愿意与安少博定婚契?”
桑落:“你不知道?那不是你师姐?”
无言摇摇头,“楚云一别后,再没见过她。”
桑落一双眸子上下打量:“你要是问我,可能与你想知道的答案不一样。”
无言稍作喘息,扯下帽子,“你说。”
“这个消息一开始确实是安少博公布的,前段时间,向云澜和琴川都发去请柬,而且,琴川前不久还送了一车队灵石,云澜宗宗主还亲临焚天,据说,是谢沐卿和安少博一起接待的。”
无言稍稍皱起眉头,再问:“除了这几方?鹿邑,中州什么态度?”
“鹿邑李氏也送了贺礼,中州夏氏,三晋赵氏亦如此,整个修界,似乎都很满意这一场婚契。”
无言心中思量,琴川谢镜怎会不知安少博狡诈,竟如此放心将妹妹交付于人,绝对不是谢镜的性格,而且谢沐卿和云澜莫靖势如水火,他要杀她,怎会诚心到此。
倘若云澜莫靖和焚天安少博合力算计谢沐卿,他们同时囤积实力,拥有相似的目的,如此,便说的通。
疯子:“说的通么?他们为什么算计她,又是用什么要挟的,背靠琴川,出窍修为,为何谢镜默不作声,倘若不是谢沐卿自己的意愿,谁能拦她。”
无言没准备搭理疯子,重震旗鼓,待灵气积蓄,待日落西山,新日当头,无言撤下阵法,刺眼的阳光落在身上,元婴后期的灵力积蓄,无言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活动。
疯子:“我又帮你一个大忙。”
无言:“会有什么副作用?”
疯子:“死的快一些吧,其他的没什么,你还会在意这个?”
无言收紧帽子,桑落跟在她身边,今日焚天宗门户大开,散修,各宗,无需请柬方可入内登上诛仙看台,同判魔修。
左右打量,焚天宗弟子皆着暗红色衣裳,面目上沾染着喜气,完全看不出前几日被血洗的惨状。
桑落:“那日守门的是少宗主安有,你杀的那些修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安少博的政敌。”
无言转头,“这么说,我还帮了他?”
在无言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桑落点点头。
疯子:“帮他人做嫁衣。”
无言脚步未停,焚天宗内里奢华,好不内敛,镀金的台阶之上,两侧皆是玉石梯,外方内圆,中心的诛仙台用的是上好的玄铁建造,中心纹路雕刻着血玉,往上的看台,内里站定着一人。
两鬓长发自然下垂,一双眸子凝视着中心看台,唇角稍稍扬起,是得意,他竟完全没发现么?
倘若自己是他登上少宗主之位的关键,为何自己失踪两日,哪怕桑落的计划天衣无缝,这人竟也一点都没察觉么,甚至连寻不到桑落的焦急情绪都没有?
视线稍稍往前递,桑落行在前面,她,真的,是来救她的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无言攥紧手心,抬脚跟上桑落的步子。
寻到一处不显眼的地方,二人并肩坐下,无言灵眸始终开着,再抬头,视线中,便多了一位。
那人鬓如墨染,眼若寒星,谢沐卿。
二人并肩站定于高台之上,她当真在哪里,她当真今日出现在焚天诛仙台之上。
指甲陷入肉里,咬紧牙关,她不能硬闯,放眼望去,两侧看台之上,少说有数十名出窍大能,自己不过元婴修为,况且魔气虽已收敛,却依旧无法控制,魔气若是外泄,她如何也逃不掉。
“桑落,有没有路能上去?”
顺着无言所指,桑落看向中心看台,随即一愣,转头压低声音:“你疯了?”
无言双目恳切,“我必须要去。”
“那你自己上去,我就不上去了,我知道那边后面有一道台阶。”
无言点头,表示肯定。
四方看台,琴川蓝,焚天红,中州黄,云澜白,修界遍地大能皆齐聚。
汇聚在诛仙台上的修士越来越多,春日的风能顺着衣袖钻进内里,带着凉意,周遭皆是讨伐声响,无言身后是紫凰修士,修士们身着得体衣衫,灵绸交错飘逸在身后,交谈间念及夏嫦叶的姓名,心中一紧,后半句便是留守宗中,不曾前来。
“夏师姐最喜欢这样的场景,这次怎么没来。”
“前段时间去楚云了,大概要休息。”
无言竖起耳朵,努力听清,没聊两句,话题便应道别处。
“你看,哪个不是云澜的于壹?”
“佩衣没来?”
无言视线转移,往前二十步,一行云澜修士进场,为首的便是云澜汤浔,于壹。
她们会来不奇怪,安少博打出的名号是处决灵魔体,汤浔在中州,楚云便是心中带恨,今日到此亲眼见证,估计还难解心头之恨。
忽然心中有些发凉,倘若今日登台的是自己,她会怎么选。
在看台上拍手叫绝,还是,义无反顾的出手救自己。
无言无法替汤浔选择,鼻尖有点发酸,她与她们已成陌路人。
汤浔站定在看台之上,金色软甲,单肩甲胄,从背后看去,远比记忆中更加高挑,身侧的于壹亦然,额前蓄发,身侧配剑,五官渐渐展开,带着分明的轮廓。二人低声耳语,兴致勃勃,身边的师姐与之说着什么,三人会心一笑。
“嘿,我带你过去。”
桑落观察底下的情况,扯扯无言的衣袖,后者回神,别开视线,迈步跟上桑落。
途径三人身侧,便能听见汤浔慷慨激昂:“早该如此!如今找到祸端,应千刀万剐……”
声渐小,无言再听不见她的声音。
疯子:“你和我才是一路人,倒不必为此伤怀。”
无言:“我和你才不是。”
下了看台,无言朝前,尽量不惹人注意。
环形阶梯之上,两侧驻守身着暗红色衣裳的焚天宗修士,倘若踏空而行,怕是要惹人注意。
“我只能带你到这边,无言。”
桑落深表遗憾,无言左右打量,该用什么办法支开那两人。
“桑落,这两日承蒙你照顾,无言感激不尽。”
深鞠躬,无言只能看见桑落因为紧张从未停歇的脚尖。
“哎呀,你不用谢我,”桑落上前搀扶住无言,“你之前也救过我,帮我那么多次,我却还那样骗你,现如今我们两清。”
桑落扬起一个笑容,却不难看出唇角僵硬,分明是害怕的,却还要逞强。
“我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桑落离开,独留无言一人站定在塔楼前,驻守之人修为稳定在金丹后期,如今手中无剑,一招或许解决不掉两个人,那便引开。
挥手掐诀,灵气轻轻挥动,望星发动,身侧恍惚站定一人,如今修为抵达元婴,无言操控望星更为轻松,无言阔步朝前走,身着黑袍,看不清相貌。
“哪个,干什么的!”
抓住机会,踏雪无痕启用,无言快步上台阶,脚步踏实稳定,贴身依靠在围栏上,元婴修为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如今踏雪无痕怕是已经抵达七重天,身体机能跟不上修为增长,疯子说的对,贪多,自己会更早死。
胸肺遏制不住的疼痛,是功亏,倘若不节制得使用灵气,五脏六腑怕是要承受不住那般强大得经脉流转。
塔楼之上并不复杂,旋转阶梯之上便是中心看台,谢沐卿,便在上面,她想要知道的所有答案,都在上面。
“欸!哪个黑袍子的,你是干嘛的?”
未抬头,无言却感受到一股压强,不止金丹,有元婴修为。
第107章 众里寻她问有情果(二)
众里寻她问有情果(二)
今日,你我,一别两宽
黑袍之中无言能看清暗色皮靴, 越靠越近,无言能听见他手中佩剑出鞘之音。
手中灵气凝结,强行过掉这人, 有几分把握,无言顺着高塔,向下看去,如今不过行了一小半路程,塔上又有几个修士,体内修为又能否支撑她见到谢沐卿。
“你是干嘛的,是谁放你上来的?”
“说话。”
气氛凝重,无言不语, 手边没有佩剑,稳稳地站定在原地。
还没见到谢沐卿, 便要暴露么,好不甘心, 视线之中,能清晰看见勉强人的长靴,声音笼罩在头顶,要将无言吞噬。
“她是我的人。”
身后传来一道声响,鞋底敲打在石阶上, 言罢, 无言能清晰听见一声咳嗽。
“我说, 楼下不放行,这人难不成是混进来的?你们焚天宗的是不是都这么没脑子。”
无言心中恍惚,后撤半步, 站定在来人身边, 侧目看去, 黑袍的缝隙不大,她却能清晰看见她的深蓝色长袍,捂在唇角的白色方巾,来者面容苍白,弱不禁风。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云澜太一阁,逍宴,放行。”
对面男人弯腰行礼,“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走。”
逍宴修为不过金丹中期,多年来始终如此,天赋算得上差劲,身子骨也算不上好,行在无言身前,随着阶梯攀升,身形逐渐伟岸。
眼眶无端泛红,无言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她沦落至此,逍宴便是唯一一个愿意站定在她身边之人。
“那日的是你。”
她未说是什么事,可无言就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是。”
面前人站定,稍稍回头,意料之外的笑容,“我就猜到是你,但……”
视线稍稍落在高塔之外,“她为什么想不到?录魔册上没有这号人能在这个时候到达焚天,那便是新魔,如今修界,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逍宴在分析,言辞间不是寻常哪个笑语盈盈的小师姐,“我在鹿邑调查玉灵石一事,对于莫玦和谢沐卿此次计划并不了解,她想不到是你,只有两个原因,第一,过往十年都利用,你如此境地便是她算计的结果,第二,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何为不知道。
“很显然,倘若是后者,那便是她身边出了叛徒,云澜上下,唯有一人与她交接,莫玦。”
无言猛地抬头,视线定在逍宴身上。
逍宴:“倘若后者不成立,那便是前者,她算计你,莫玦自然也有份。”
无言摇摇头:“小师姐的猜测未免太过果断?”
“当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你眼前的,就一定是真相。”
“就是因为所有的都是猜测,所以今日,我到此便是找她问个清楚。”
逍宴只是轻笑,转头又问:“倘若一切如你所想,一切都是最不愿相信的结果,之后呢,你之后怎么办?”
无言垂眸,她从未想过这个结果,过往逍宴也这样问过她,那时能避而不答,可如今?
谢沐卿是她最后的幻想,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倘若一切皆是泡影,之后呢,她之后该去哪里,修界之中,九州之大,她无处可去。
“我不知道。”
逍宴前行的步子一顿,将迈出去的一步收回来,“你先想,想好了,我们一起上去。”
无言攥紧手心,不知言何。
视线之中忽得多了一把剑,银色剑身流畅,剑柄处银铁似羽,上品灵器:寒鸦。
“给你。”
无言不可置信,视线从手中剑转移到面前的修士身上,逍宴个子不高,站定在一个台阶之上,勉强与无言对视。
“我看你手中无剑,算借你,若是握剑,或许能知道之后该做些什么。”
无言伸手,剑身寒凉,落入掌心微微颤抖,左眼中泪水顺着下颚滴落,“您不怪我。”
逍宴:“怪你?为何要怪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心,不好么?”
无言攥紧手中剑:“若一切如师姐所言,无言……持剑只为自保。”
逍宴:“可行。”
言罢,逍宴转身,鞋底打在石板上,声音愈发空洞。
“压魔!”
声音嘹亮,无言站定在窗台前,高塔之上,视线恍惚,偏殿的小路上,无言看见哪个扣押上台的魔修,魔修后肩被扣上噬心锁,失了五官鲜血淋漓,拖上诛仙台,宛若一滩烂泥。
数十年前,她亦是被这样拉上诛仙台,无言收回视线,上前两步,跟上逍宴。
“你可知罪!”
四字一出,无需思量,便知晓是谢沐卿,哪个原本躺在诛仙台上的人是她,哪个要被审判之人是她。
没注意,脑袋撞在逍宴的后背,她站定,无言抬头,她们已经抵达楼顶,逍宴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太一阁号令,面前守卫侧目一眼,缓缓侧身避让。
门被打开,透过门缝,无言看见内里站定端正之人,她面容冷峻,手中符箓挥甩,春寒剑指天,开口:“引天雷!”
天边乌云骤起,无言能清晰感受到头顶带来的冲击,一声闷响,天雷直降,落在那人头顶,闪光点亮周遭,看台之上是欢呼,好不刺耳。
“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她死了,你可安心?”
“你如何找到她的?”
“主动送上门来,你放心,已剔除仙骨,清剿血脉,五官尽除,谁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声音清晰,字字打在无言心头,余音在室内来回旋转,越发清晰,谢沐卿的秘密,私藏灵魔体的秘密么,那便是她与自己的关系,怪不得要用上那般残酷的刑罚,她这么怕自己的身份泄露么?
没想到安少博考量的如此周全,无言视线恍惚,竟有些认不出面前那位冷峻的师姐。
“你准备好了么?”逍宴回头,看向无言,“你还有机会可以离开。”
无言:“我要去,问清楚。”
心中坚定,在听见谢沐卿对她亲口说出那句话前,在要到一个答案前,无言绝不可能后退。
上前两步,逍宴领头朝前,“师妹逍宴,见过大师姐!”
音落,外头响彻的天雷再响一声,第二道天雷闪过,面前的谢沐卿转身,无言未曾弯腰,闪光让无言清晰看见她面上的表情。
是慌乱!
为什么是慌乱,谢沐卿,你在怕什么,担心我为什么在这里,害怕我搅乱你的计划?
慌乱之余,她低头转眸看向诛仙台上之人,眼神惊恐,再回头对上无言。
她的情绪就是答案。
你在回望什么,想要确认楼下那人是不是我,你在害怕我将我是灵魔体的身份说出去,你在害怕你的坦荡仙途么?你之前说的,你说的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也只是稳住我的权宜之计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无言有些后悔,后悔跟着逍宴踏入这扇门,她紧紧攥住手中寒鸦,努力遏制鼻尖酸涩。
站定在谢沐卿身边之人视线来回观望,最后缓缓看向谢沐卿:“正好我门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这里便交给你了。”
是托付,后者仓皇点头,视线却迟迟未有在她身上离开。
你在想什么,谢沐卿?在想我为何在此?
谢沐卿:“你为何会在此?”
安少博离开,无言耳侧传来一声,身侧逍宴未有接话,待她抬头,便知晓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她从不会这样与她说话,两人离得很远,远到无言看不清她,是质问,带着稍纵即逝的焦急,谢沐卿,你的伪装糟糕透了。
“你的修为,哪个魔修……所以,你都知道了?”
不需要后半句,无言手心微微打颤,视线缓缓收紧,最终汇聚在面前之人身上。
“没能如大师姐的意,是么?”声音略略颤抖,“所以,我费劲千辛万苦站在您面前,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和他结契,为什么要将我是灵……”
音未落,面前骤然多了一柄长剑,剑气凛冽,似雪冷色,像是冬日挂了雪的枝条,直击面门,无言下意识出剑抵挡,剑身对撞,擦出火光,倘若手中没有寒鸦,无言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
寒气弥漫,是春寒。
又是一声天雷!
与剑同出的,还有一声尖锐冰冷的,“住口!”
无言不可置信,视线从被击飞浮空的剑身,缓缓向后看去,视线中的女修面目冷峻,身长玉立,谢沐卿。
冬天不是过去了,怎么这么冷。
无言将手中长剑缓缓收起,后撤两步,天雷轰鸣,诛仙台之上的烧焦味道弥漫,无言摇摇头,“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我出手,今日,是无言自作多情。”
她眼中涌出的清晰很透彻,是慌张,是恐惧,她若真有苦衷,她若真的如往常,便不会是哪个眼神,如今无言只能确定一件事,眼前人要杀她。
无言伸手按住后颈,从胸腔中出涌来的魔纹她再也遏制不住,仇怨占领情绪高地,浓郁漆黑的魔气涌出,魔气笼罩,耳廓仅剩下躁动的黑雾隆隆声。
心头缓缓升起的是怨恨,为何当初要救她,为何又将她弃之不顾,答案皆被那一剑劈开,不再重要,她对她出手,她用手中春寒直指她的眉心,曾经哪个始终护住的人,现如今站定在她的对立面,无言再没有回头路。
“今日,你我,一别两宽。”
手中寒鸦涌出灵气,两重气凝固在身前,魔纹烙印在身上,元婴后期修为顷刻间掀翻屋顶,无言踏空而行,体内的凝魂净悟丹被彻底吸收,无言挥剑,踏空登上诛仙台,一剑破空,生生抵御最后一道天雷,垂眸,看向台上,那魔修已死,无需再在修界众人面前承受这般折辱。
无言没回头,踏空而行,几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余便匆匆离开。
“是魔修!”
“魔修!”
“快上!抓住哪个!”
引起动荡,无言脚步未曾停,踏雪无痕使用,灵眸早就将焚天的构造摸透,她有五成把握逃离这里。
第108章 众里寻她问有情果(三)
众里寻她问有情果(三)
过往恩情与今日仇杀相抵
疯子:“我为你寻到一处好地方。”
无言无处可去, 现如今灵魔两气凝结在胸肺处,无言现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突增的内力,她需要凝魂静养, 这一点是无言和疯子达成的共识。
无言:“什么地方。”
疯子:“锁剑之处,炼狱。”
炼狱在南方,传闻是封锁异鬼恶徒之地,鲜少有修士踏足,无言心中犹豫。
“杀了吧,坏事的东西!”
一声,无言耳廓微动,错不了, 错不了。
视线一定,三人站定在焚天宗楼中转角, 安少博,而元婴修士中间驾着的那人是, 桑落!
身后追兵很快涌上来,倘若出手救下桑落,五成的胜算便要跌回一成,她逃不掉的。
疯子:“无言,别多管闲事!她快死了, 你救她你们都跑不掉!”
疯子:“她来救你不就让你走的, 快走!”
疯子声音焦灼, 她极少带着这般情绪。
身后一道箭影,无言侧身躲过,悄然回首, 看清不远处涌上来的修界大能, 为首之人, 是谢沐卿。
无言视线恍惚,没有犹豫,魔气顷刻间喷发,在诛仙台上憋着的一口气现如今爆发,浩瀚的魔气,袖中甩出震厄幡,“立阵!”
突如其来的魔修阵法将毫无防备的元婴修士震慑开,迷阵立,能为无言争取一炷香的时间。
待黄沙散开,无言终于看清阵中人。
桑落的胳膊被生生扯下,断臂之处还有活血涌出,无言步子混乱,魔气耗尽,四肢不听使唤,靠近时,摔在地上,努力靠近桑落。
“你,怎么在这儿……”
血从桑落口中涌出,顺着脸颊两侧落下,沾染到无言无措的衣袖上。
无言抱起桑落,言语暴戾,“你不是说你不会死么!我给你找丹药,我救你,我救你……” 可乾坤戒中再无丹药为她疗伤,最后一颗凝魂丹被她自己吃掉。
解毒丹在三晋中便用完,去往楚云,同心丹被她四散给罗氏家侍,善秋没算到桑落么,她是不愿救,还是,她本无救。
肩膀渐渐卸力,无言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你做完你要做的事么?”
“别说话,我带你走,你是因为我才如此,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阵法可以维持一炷香,还有时间,将桑落的一只手搭在肩膀上,试图将人带走。
“我是累赘,带着我,你走不掉的,”
无言心中明了,她救不了她,“桑落!”
桑落:“……倘若我没毁了那把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另外一条路到底是好是坏。
没有犹豫,无言拖着桑落起身,“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阵法晃动,无言手心脱力,二人勉强站定,
桑落视线转向身后,背着身,无言却清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力气,“把幡给我,我为你守阵,你先走,我本就是来救你的。”
“桑落,不行,已经有太多人……”
桑落抬手掐诀,咬破指腹,拇指扣在印堂处,燃烧精血,释放制胜一击,“没时间了!无言,快!”
精血溢出,臂已断,再无活路。
手中震厄幡缓缓抽出,桑落伸手接过,“谢谢你来救我,我没救错人,无言!”
长幡开,心动修为释放强势的灵气,无言僵在原地,她不能让桑落为她送死,不能让……
桑落:“你欠我的,下辈子还,快走!”
疯子:“无言,快走!走阿,走!”
声嘶力竭,长幡立起之处,空中迷阵渐渐溃散,无言没时间了,外面的修界大能已经开始攻阵,五息,无言后撤两步,回首转身,视线不敢落在桑落身上。
她还不能死,她的性命皆是她在乎之人换来的,她不能死,还不能死。
无言快速出阵,桑落在阵法中苦苦支撑,吸引注意,为无言争取时间流窜。
踏雪无痕七重天启用,踏空快步离开,迎着冷风,喉间无端涌出血腥味,眼角湿润,顾不得擦拭,只得拼命逃窜。
灵气逐渐耗尽,便用魔气,小腹胀痛,已到身体极限,耳侧,鼻尖略略湿润,无言仰头,未曾下雨。
疯子:“快停下,你身体已亏,再这样下去,你会七窍流血而死!”
无言伸手抚向耳侧,成柱的血水流下,脚步却也一刻未停,“没时间了,我们得快点,再快点……”
如今的无言异常冷静,心如冰窖,她要活下去,至少现在还不能停。
日夜轮转,周身甚至没有多余的罡气庇体,任由雨水落在身侧,浑身麻木,未有知觉,血腥味蔓延到唇周,一脚踩空,失重跌落崖缝,灵气不足以支撑无言再度踏空,身形翻转,春日的冷枝划破衣裳,眉心磕到石头上,粘腻的黄土沾在身上,再清理不干净。
山坡很陡,起初无言还试图挣脱起身,反转周折间已陷入其中,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力起身。
索性,便放弃挣扎,任由疼痛降临在身上。
不过三五息,豆大的雨水滴落在身上,无言缓缓睁开眸子,视线中树影婆娑,轻轻摇曳,浑身的伤口一瞬间涌上来,手心无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起身。
力气从腰腹中间被抽离,连带着她所有的生气。
无言第一次直接感受到身上气力流失,她当真要死在这里,能量流失,丹药疗效已过,血液正在缓缓抽离。
“师姐,好疼……”
“好疼,我这是在干嘛,我,没有回头路了。”
下意识呼喊谢沐卿,压抑几日的情绪最终滑落眼眶,分不清是雨是泪,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唯一能够信任之人,如今也要杀她。
这里唯有风过,唯有树荫。
疯子:“去炼狱,去拿剑。”
疯子:“你早该知道,如今众叛亲离,你我相依为命,我与你说过的,无言,我们才是一路人,只有我们才能相互扶持。”
祝三秋死了,中州百姓亦难逃此劫,鹿邑百姓受无端征战,三晋中,修士之间相互遮掩,一村百姓死不瞑目,楚云之中,云澜七百修士,罗氏散修七八百人皆化作人墙,如今行至此,桑落也为她而死。
她该做什么,避世?自保?或是,复仇?
她又该从何寻仇?
修界哪怕没有她,如此生死依旧要上演,亦如今日,她从未害人,修界之中便要将所有恩怨生死抵在她身上。
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生来便要被强压在诛仙台之下,凭什么她要成为修界人人诛杀的对象。她分明救过很多人,分明为修行大道流血流汗,她分明亦步亦趋跟着谢沐卿前行,为何她不能磊落光明得活着?
凭什么,不能活着?
所谓因果皆是狗屁,皆是修士道貌岸然为自己开脱的说辞,她从未害人,亦不会害人,她得活着,得重新活着。她要去破了这规则,去改掉这荒谬的结果。
众生道者,无关因果。
疯子:“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得错。”
“害你沦落至此之人,皆该死。”
无言视线恍惚,微微睁开眼,雨水落在瞳孔中,一时间,竟分不清方向。
无言:“走吧,疯子,为我指路,我们抓紧时间。”
稍稍起身,只能将浑身的伤痛抛掷脑后,细细密密的痒意爬满浑身,伤口无法恢复,裂开的血肉肆意吸食空气。
疯子:“那你的师姐呢,也该死?”
无言:“过往恩情与今日仇杀相抵,她日再见,便是陌路。”
……
修界遍地狼藉,仙魔两道对峙,中州,楚云,如今战火波及巴蜀,九州各地自顾不暇,巴蜀姜家后撤百里至三晋,保全嫡系血脉,巴蜀沦陷。西北魔修蠢蠢欲动,亦不可小觑。
而传闻中的灵魔体被焚天擒拿剿灭,焚天得势,本应顺势成为三宗之首,却被云澜联合修界各宗以勾结魔修之名,废宗。
“这么多年,以怨报德,恩将仇报,还是没改。”
进了春天,花圃中的娇嫩鲜花竞相开放,坐在木椅上的女人伸手裁剪,将手边碍事的杂草一一清除,白发如雪,木簪束在脑后,几缕长发落在两侧。
身后站定一位黑衣女子,提着水壶,瞧面前人应话,轻笑露出獠牙,眼角上挑,黑袍加身,露出身后银色长尾,“是啊,我和阿力上次出去,受了好多委屈。”
说着,身后的龙尾悄悄靠近面前女人,缠上女人手臂,在其掌心寻得安慰。
“我刚刚在施肥。”
仅此一声,龙尾主动抽离,后者捏着鼻子,将尾巴扫到地上,试图遮掩气味。
女人耳尖稍动,放下手中的花骨朵,视线朝外眺望,“帝痕,来人了。”
身后的女人没再顾及身后龙尾,顺着她的视线朝外看去,鼻尖轻嗅,“我记得她,得来全不费工夫。”
女人偏头:“如何?”
帝痕身后的尾巴稍稍摇曳,“等着吧,我去把人给你抓过来,”
话还没说完,身子便已经不见,匆匆朝外跑去。
女人只是稍稍回头看向埋在地上的花,从袖中取出玉笛,挂在腰侧,踏空站定,目光随着帝痕的踪迹略略向前。
修界以西,便是炼狱。
炼狱之中,封有当初七大圣脉创世之初的邪魔恶鬼,寻常修士鲜少到此,魔修更是避之不及,那人,看起来,不像是误打误撞到此。
来者身着黑色长袍,看不清模样,手中攥着一柄长剑。
体内两股气来回冲撞,筋骨之间的连接摇摇欲坠,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孩子从哪儿来的,伤成这样,不对,她是灵魔体,修界为何会放任这人到此,三月前哪个在焚天宗被处死之人是她?
体内还有,天狗石,哪个剑魂,也在她身上,筋骨年龄不过十八,如今修为却已攀升至元婴后期,无论成仙成魔,前途不可限量。
女人心中思量,手中凝结出一缕金气,视线稍稍锁定于那人。
长袍被取下,黑袍之下露出一双眸子,隔着帝痕,远远得,与她对视上,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情绪,她还没入魔?
第109章 孤身入狱碎体求剑(一)
孤身入狱碎体求剑(一)
便一起堕入地狱
无言站定, 越靠近炼狱,便越能感受到那股熟悉且强大的力量,她心中明白, 也深切感受过那股力量带来的威胁。
疯子:“你小心,不止哪个,这里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无言视线上移,空中踏空而来之人,她难得熟悉。
无数个午夜梦回,她永远都会记得那张脸。
帝痕未落地,踏空站定在空中,视线上下扫过无言, 言语间带着说不清的调侃,“好久不见, 自己送上门来?”
无言摘下长袍,目光向后扫去, 天地一色,皆被漆黑笼罩,不远处的那身白衣格外瞩目。
帝痕未曾转身,看着无言调侃:“当初放你一马,今日神仙来了你也逃不掉!”
“你们这里谁是管事的?”
“我, 怎么?”
“就你?”无言冷笑, 从腰侧抽出寒鸦, “杀了你,我是不是就说了算?”
“好大的口气?不过月余,你便能打过我?”
无言没应, 视线从身后的白衣女人身上收回, 锁定在如今要应对的敌手。
从焚天流亡到此有两三个月, 白日为躲避修士追踪,便只能在山野中徒步前行,待夜里周遭寂静无声,无言才敢赶路前行,自然也被几方修士追上过,皆是死里逃生,狼狈逃窜。
寒鸦率先出击,手中长剑皎皎,踏空起身,一剑劈下,出手间少了些许犹豫,冷冽如风。
帝痕侧身躲过,左手幻化出龙鳞,黑甲覆盖手背,一把攥住袭来的剑刃,四目相对,无言眼角金光闪烁,扫过面前妖兽,抓住破绽,将寒鸦抽出,提膝穿掌,打在帝痕心口,未有护甲,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身上。
“你的修为!”帝痕这才正视无言,攥紧手心,“元婴后期又如何!”
言罢,帝痕快步上前,双手抱紧,狠狠砸向无言,被寒鸦抵挡,却也生生将无言从空中按到地上,无言第一次在力气方面吃瘪,帝痕双手合力,生生将她按进地下,无言侧身借力躲过,龙摆尾一招搭在帝痕腰腹,二人重新拉开距离。
无言呼出一口浊气,从衣摆处撕下一条衣带,将右手与寒鸦紧紧绑在一起,最后一步,她万不能倒在这里!
望星出,视线锁定,一招寒天,五方冰刃凝结,直逼帝痕,黑龙吐息,刺目的火焰打在冰刃山,白雾浓郁,掐避火决,踏雪无痕上前,谢氏剑法沉珠,无言从天而降,剑刃直逼帝痕眉心。
吐息稍慢,冰晶凝结,将帝痕固定在原地,她躲不掉这一招。
她轻敌了,会丧命,从天中而降的这一掌能生生将她劈开。
一声轰鸣,凝固的冰晶融化成水,没入地表,黄沙弥漫,烟雾缭绕,圈外之人看不清内里情况。
帝痕稍稍睁开眼睛,入眼便是自己鳞化的双手,再定睛,便是衣衫褴褛的无言,手中长剑半截没入土中,她有机会杀了她,却没有。
头皮开始发麻,帝痕忽然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人,自己那般羞辱于她,生死之仇,她为何不杀她?
一招沉珠将无言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再次崩开,蹲在地上缓了许久,起身,却连拔出寒鸦的力气都没有。
无言视线转向另一侧,没去看帝痕,从空中缓缓降落之人伸手捋捋自己的白发。
“为何不杀她?”
“杀了你的看门狗,我还有活路么?”无言坦荡,并非她不愿杀她,只不过现如今的她是在没必要与她成为对立,她身后已没有靠山,若是还与往常那般莽撞,怕是要吃亏。
“你这是什么狗屁形容!”身后的帝痕高声,经过无言时,还不忘撞上无言的肩膀,靠近西郊念,言辞带着桀骜,“我是让着她!”
“我叫西郊念,是炼狱的话事人,你,是来寻我的?”
“我帮一人,来找你。”
无言双手紧握寒鸦,将其从底下抽出,呼吸急促,将喉间涌出的血味压下去,平静的看向西郊念,看不出年纪,修为粗略估计有化神期,伸伸手便能轻松碾死自己,如今放自己进来,一切便还有的谈。
西郊念:“谁?”
无言:“她说她叫疯子,来寻剑身,她如今因天狗石封在我体内,她求自由,我求自保,便到此叨扰。”
西郊念:“还算诚实,进来吧。”
西郊念转身,帝痕站定看向无言,竟不知为何,朝无言扬起一个笑容。
心中生出恶寒,无言不敢表露,怎料帝痕竟凑上来,小声问:“令人讨厌吧?”
“什么?”
“西郊念,你要是也讨厌她,我们就是一路人!”
无言忽得有些搞不明白两人的关系,视线游离在二人身上,片刻憋出一句,“我暂时,比较讨厌你。”
“欸!”见无言要抽身离开,帝痕上前两步又扯住无言的胳膊,“当时在残龙秘境,你伤了阿力,还和剑魂有勾结,我就把你当成坏人,不过你没杀我,那你就是好人,我为我之前的事情道歉,你要是气不过,我给你磕几个也行?”
“她们兽族不讲礼义廉耻,你若是让她磕,倒不如拔她几片龙鳞长长记性。”
身前是西郊念的声音。
“西郊念!”
无言将手从帝痕的龙爪中抽出,“既是误会,便与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帝痕听了这话,迫不及待地点头称好,离开无言身边,匆匆几步上前去追西郊念,边走,嘴上也没停,“看着没,西郊念,这小孩儿没那么小气,谁叫我上次出去被修士差点拉去做药,我们是误会!”
“顽劣,便要受到惩罚!”
“嘿嘿,西郊念,我越来越讨厌你!”
隔着十步,无言却将二人对话尽收于耳,二人言辞亲密,言语间,无言能清晰感受西郊念对于帝痕的照顾,她虽未出手相救,却再远处看完,腰间长笛莫约是她的法器,她时刻准备出手,未出手的原因大抵也与她所言的诚实一样,知晓自己心中所想,简直恐怖如斯。
朝前百余步,实现中多了一幢石房,黑色的岩体简单打造的住处,院内却并不简陋,小径两边种满血红色的鲜花,有的未曾□□,有的已张开花瓣,看的出来,这里的主人将其照料的很好。
“小心点,别踩到她们,西郊念会要了你的命!”
视线前的帝痕出声提醒,无言低头看路,放缓步子的速度。
往里走,无言被引到前院,帝痕随意坐在台阶上,西郊念有专门的小马扎,负责处理她身边的鲜花。
“随意,随意,你相中哪儿坐就行。”
帝痕引客,自己伸个懒腰,靠在门前柱上,百无聊赖。
西郊念:“现在我便可引你进去,不过进去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还需你回答。”
无言行礼:“前辈大可随意提问。”
西郊念:“不必拘谨,我们所处之处已脱离九州,那边的世俗尘埃,礼节规范皆可放一放,”西郊念声音很慢,与无言对话间夜从未抬头看她,尽摆弄着手中鲜花。
“你可知疯子来历?”
无言:“知晓,她,亦是可怜人。”
疯子:“小东西,我还用不着你来怜悯我!”
西郊念闻此,稍稍抬头,问:“你修的什么道?”
“无言不才,师从祝三秋,修行众生道。”
“众生道?”西郊念重复,上下打量,“我再问你,拔出疯子后,你可要去修界寻仇?”
“是。”
“寻什么仇,如何寻仇,为报仇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无言:“如果有必要,我会改变整个修界。”
“有志气,”西郊念从怀中取出一黑一白两瓷瓶,反手扔给无言,“黑的是仙道,吃了能剔除魔气,你的修为便会跌回心动期。白的是魔道,作用反之,可以保留你元婴修为,你选吧。”
无言紧紧盯住手中两瓶,稍稍犹豫,便将白色瓷瓶还给西郊念,“我选好了。”
帝痕:“我就说吧,没人能拒绝这样的力量。”
西郊念:“疯魔在炼狱中作祟许久,你将其或封印,或带出随你,我不管,你只记得一件事,”
无言视线对上西郊念的眸子,听她稍稍卖个关子。
帝痕补充:“别糟蹋她的花圃。”
无言点头,“既然前辈话已问完,无言心中也有几个问题想向前辈请教。”
得到应允,“敢问前辈,是何身份,为何在此,您问我修行何道,敢问与我取剑有何关联,且您不问我姓甚名谁便引我到此,前辈心中是否又有算计,帮我真心又有几分?”
“我作何要帮你?”西郊念听了无言发问,抬头笑道,“你我非亲非故,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在帮你?”
“前往炼狱之人数不胜数,妄图从中获取异宝之人我也见过太多,你不过是其中一个,喂你吃丹药不过是不想你还没踏进炼狱的门,便爆体而亡,脏了我的院子,你倒是自作多情。”
将手中的鲜花种子迈进土里,拾起黄土掩盖,再道:“至于其他问题的答案,或许等你出来再回答也不迟。”
帝痕:“因为从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无言回头,帝痕手中拿着石头,再黑色的石墙上再刻下一笔,灵眸能清晰看见,再她刻下这一笔之前,还有十三个正字。
她刚好是第十四个正的第一笔。
无言暗暗咬紧牙关,她会活着出来的。
前往炼狱,西郊念没跟着,帝痕在前面引路,步履间带着轻松闲适,好似这样的事情没少做。
无言满嘴的疑惑被瞬间堵住,说不清这龙到底是聪明还是蠢,随着帝痕脚步放缓,入眼的便是九丈高的玄门。
大门紧闭,周遭凝结着她看不清的气,内里爆发的哀嚎使耳膜发胀。
帝痕:“吃下那颗丹药,你会彻底入魔,之后,你就可以进去,内里的魔气会淬炼你的经脉,希望你玩的开心。”
无言从瓷瓶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泛着黑,这回没犹豫,张口便吞下丹药,入喉冰凉,顺着食道往下,便是胀痛。
内外喷涌而出的魔气顷刻间间无言笼罩,剧烈的疼痛代替思考,迫使她跌倒在地,视线恍惚,不断涌出的魔气间体内最基础的灵气挤压清剿,从四肢百骸间碾碎,吞噬。
“哦,对了,西郊念让我给你带句话,既然选择入魔,那你的灵魔体也就无用,便一起堕入地狱。”
耳侧的声音愈小,被推了一把,风声笼罩所闻,渐渐失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简单过渡一下,很快出狱见面
第110章 孤身入狱碎体求剑(二)
孤身入狱碎体求剑(二)
她当真完成了与祝三秋的约定
“听说了么, 东边哪个疯子拿到那把剑了!”
“东边的都被她杀完了?”
“那丫头进来就寻剑,沈应那一帮子恶鬼,全被她屠了。”
“这么疯?”
“听说, 她要准备开阵离开。””
“离开?”
……
炼狱自有恶鬼,也有修界混不下去的魔修,这里太大,各种气混在一起,疯子也寻不到方向,无言起初在东边鬼城中落脚,身上筋骨寸断,光是接上骨骼, 修复经脉,她便用了四年。
西郊念还是帮了她, 那一粒丹药不仅仅是剔除灵气,还将她的灵魔体一并销毁, 内里含着上好的仙草,在根骨销毁时吊着一口气,借着魔气充沛经脉,再获新生。
炼狱之中魔气浓郁,勉强能维持身体修复, 四年期间, 从内到外的血肉一并更换, 其中苦楚唯有自知。
前些日子终于能活动,迟迟寻不到剑,烦躁之余将找麻烦的恶鬼清剿, 滋生怨念后, 疯子竟与剑身生了感应。
如此, 便从东边一直杀到西边,恶鬼不讲道理,无言便让他们当成磨刀石,一路上砍瓜切菜,麻烦点,也鲜少受伤。
半月前,终于积攒够怨气,无言在峡谷深处,终于寻到那柄剑。
中城中大多是妖兽魔修,为掩人耳目低调行事,无言在城外扒了一套褴褛衣衫,套在身上,长发微微在脑后收拢,任由魔纹遍布全身,取了葫芦灌满新水,带上斗笠,进城。
无言视线始终朝前,未有一丝偏离,进入城中,便能感受到更加混沌的气,内里的妖魔数量更为庞大。
无言侧身避开迎面走上来的狼妖,她实在此不愿惹是生非。
侧身避让还不够,手臂被一把扼住,隔着银色护腕,无言内里肌肤略微发麻。
“松手!“无言站定,回头,盯住狼妖,“否则……”
狼妖:“果真是你。”
在炼狱,无需道理,挥手间,腰侧白刃挥出,寒天一道剑气,便将狼妖定住,冰晶凝结,缓缓攀上狼妖喉颈。
一声狼嚎,无言便知此战避无可避。
狼妖汇聚,环伺一周,莫约三十只狼妖,修为稳定在金丹中后期,侧身避开袭击,为首上前的狼妖刀疤脸,修为与她相近,在元婴后期,无言听过他的名字。
在炼狱,袭击不需要目的,生死仅在一个呼吸。
无言抢占先机,几道风刃袭击,逼退靠近的几方狼妖,手中寒鸦光泽更甚从前。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无言出手果断,星尘剑法靠近,灵眸闪烁,前刺,横劈,皆被躲避,狼妖下盘不稳,侧身扫腿。
身后猛地袭来两只狼妖,咬住右手护腕,唾液沾染在衣衫上,手中剑被猛地拧下,吃痛间,右肘狠狠撞开两只小妖,弯腰拾剑,刀疤脸不知何时靠近,狼爪锋利,四方涌上来的小妖跟是不管生死,叼住无言的衣衫肌肤,便是撕咬。
原本就褴褛的衣裳如今更是见不得人,狼爪靠近,直逼面门。
距离划破无言的侧脸还有一息。
乾坤戒闪烁,左手呈持剑状,混沌中抽出一柄雪白如骨的长剑,反手抵在肩头,挡住这一击。
无言耐心被消耗殆尽,“你吃了吧。”
没犹豫,长剑剑身尾端忽地睁开一只眼睛,漆黑的瞳孔,对上无言,后者能从眼睛的弧度看出,疯子这是高兴。
剑身前端的锯齿缓缓张开,吐出的魔气逐渐变得粘稠,沾染在狼妖身上,空气中逐渐弥漫恶臭,尸气会逐渐腐蚀生者,右手挥剑,寒天一招,便将周遭狼妖一一定身在原地,冰晶中混杂魔气,寻常火焰无法破开。
任由疯子吸食在场所有狼妖的力量。
剑身雪白,是用人骨铸就,剑刃虽被封印多年,却依旧锋利。
在炼狱峡谷中,无言拔剑,险些被尖端涌出的尸气冲击,所幸周身萦绕疯子本源之气,是躲过一劫。
再之后便是取缔天狗石,将疯子的神魂重新安置在剑中,自此,二人分开,颅中得以清净。
剑刃前端骨节交接处缓缓睁开一只眼,漆黑的瞳孔,锁定在无言身上。
原计划,无言是要将疯子留在炼狱。
疯子:“带我走吧,无言,我能帮你。”
无言:“你我本就是陌路人,就此分道扬镳不好么?”
疯子:“你还差一把剑,我真的能帮你!”
峡谷中并无人迹,无言力竭便勉强坐下,难得放松:“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如今,你我两清。”
白骨通过震动发出声音,带着生涩和难以言喻的僵硬。
“你真的要把我扔在这儿?”
“……”
“你走吧,别让老娘再看见你!走!”
无言转头,觉着好笑,反问,“是你害我没有回头路可走,我履行约定,怎么反倒是我错了?”
骨剑身上的眸子打个转,盯住无言:“你搞清楚,老娘我是帮你,若没有我,你是不是就要被杀,是不是就要被骗?没有我,你能摆脱灵魔体,你能么你!”
无言:“这么说,我还真要带你走不可?”
疯子:“别带我走,老娘对你的那些破事不感兴趣。”
无言:“那好吧,注意休息,”
说着无言起身,顺势伸个懒腰。
疯子:“没良心的小东西,亏我……”
忽然被提起,剑身翻转,对上一双金色瞳孔,“别骂了,本就没打算扔下你,之后出去了,听我的。”
疯子:“你贿赂我也没用,我一定会称霸九州,害我的那些人……”
无言:“早就死了,不是么。”
无言御剑,踩住寒鸦,乘风上山,“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
疯子:“你了解我什么?”
无言:“刀子嘴豆腐心?死要面子?装的一副凶狠样,实际,你也没趁我入魔意识不清醒时把握吃了?”
疯子:“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闭关修养那三年,每日承受噬心之痛,身边唯一作陪的也只有疯子。
待最后一只狼妖被吸纳干净,无言稳稳接住骨剑,炼狱之中有九扇玄门,想要离开炼狱,唯一的方法便是立阵破门。
破门需要强大的魔气支撑,无言一人或许不够,但手中骨剑能一并吸纳妖魔生气,如今已囤积不少,疯子加上她,两人的力量,说不定能试试。
无言拉扯帽兜,侧身避开魔群。
消息大概泄露,想要离开炼狱的妖魔数不胜数,却苦恼无人开阵,内里妖魔经优胜劣汰,倘若被放出,大概要沦为一方霍乱。
疯子:“东南边,还有五里。”
无言重整方向,脚步未停。
既已暴露,便速战速决,趁着现在的妖魔还不多。
视线中逐渐出现玄门轮廓,无言左手持骨剑,右手挥寒鸦,还有二里,寒鸦汇聚凝结魔气,右手后拉,大臂带动小臂,手中长剑顷刻间脱手,如离弦之剑,银色剑刃直接定在门缝中。
“开!”
左手骨剑微微战栗,无言默默将疯子的眼睛转向外头,魔气凝结,剑指玄门,第二道气爆发,接在寒鸦之后,两道气力凝结缠绕,玄门被撼动,朝外微微露出一道金色缝隙。
三息!
踏雪无痕启用,视线中却不知道何时涌现出数不清的妖魔,修为有高有低,门缝不宽,仅够两人并肩通过,时间有限,无言没时间与他们纠缠。
还有两息。
灵眸轻启,踏空而行,朝上走,用灵眸避开身前障碍,马上,马上就能出去。
还有一息。
三丈,两丈,数不清的妖魔在无言之前涌出玄门,“给我走开!”
骨剑劈开一条路,还有一步便能碰到玄门!
伸手去抽寒鸦,玄门缓缓收拢,身后拥挤的妖魔在无言身边经过,仅够一人通行。
收拢双剑,最后一刻,快步侧身掠过玄门。
刺眼的日光打散视线,耳侧悄悄掠起的是轻盈的笛声,带着危险,无言攥紧手中双剑,不能掉以轻心。
耳尖微动,无言抽出寒鸦抵挡,这回看清,黑色龙鳞覆盖手掌,眼中带着漫不经心,帝痕。
后者渐渐收力,“没想到,还真让你活着回来了?”
炼狱之中暗无天日,许久么见过太阳的无言适应许久,渐渐看清周遭,所有在她之前出来的妖魔,无一例外,皆七窍流血而死,尸横遍野,场面好不壮观。
其中修为不乏有出窍期,也是一招毙命。
她活着出来了,她当真完成了与祝三秋的约定,好好活下去。
无言转头,看向站定在石阶的白发女人。
“无言,见过前辈。”
西郊念将唇边的长笛放下,将掌心金光打在玄门之上,“帝痕,收拾收拾当花肥吧。”
言罢,西郊念视线下移,对上无言手中那柄骨剑,疯子亦长着一只眼,三目相对,画面有些诡异。
西郊念:“走吧,我们聊聊。”
无言回头,帝痕正收拾着战场,抬手间,筛选干净的尸体,稍不喜欢的便从喉间喷出龙息,不出片刻,连灰都不剩。
转身跟上西郊念,忽地有些庆幸四年前初到此地时没出手杀了帝痕,眼前这人,太过恐怖。
“那些妖魔经你释放,日后屠戮修界,你该当何罪?”
身前人率先开口,她行在前面,无言看不见她的表情,言语平静,好似在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无言犹豫片刻,“我不需要为他们的行为负责。”
“还不错。”
是没有根据的一声夸赞,无言皱皱眉,莫名其妙。
“经此一行,你改变修界的愿望可有更替?”
“不曾。”
“那,我的问题问完了,”西郊念站定在花圃前,眼中充斥着满意。
无言顺着她的视线往里看去,这花圃似乎与她进去之前没有区别,连开花的数量都不曾更改,“我还有几个问题,请前辈赐教。”
“你手中的那柄剑是我封印的,是我将其神魂封印在残龙秘境,剑身扣押在此。”
无言低头看看手中骨剑,怪不得,从玄门出来后,疯子再没说过话,笛声让她重新想起过往,不是因为别的,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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