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白拖出提前藏在沙发后的礼物袋子, “给你送礼物呢?”
韩衍摇头,眼神好像在说“不行哦”。
林羽白瞬间低落,小小一团蹲在他面前, 细长莹白的手指捏着礼物袋不知所措。
见到这场面,Lucy总算放心了,一脸微笑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羽白听见韩衍清浅的呼吸声,突然,韩衍用手指勾勾她的下巴, “吃不吃蛋糕?”
他的手指是凉的、润的, 像玉的质感。
林羽白思绪不在蛋糕上,眼神热切看着韩衍,抿唇, “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叫声哥哥来听听。”
“啊?”林羽白懵了。
“就……”她不敢确定,“就这样吗?”
“就这样。”韩衍身体往前倾,手掌轻轻放在她头顶, “叫不叫?”
“大哥!”
韩衍微微挑眉, 很细微的一个动作,林羽白却心头颤动,另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哥哥。”
“嗯。”他终于满意。
“送的什么?”韩衍把礼物袋勾过去,还没仔细看,刚出门的Lucy去而复返, “韩总, 供应商派来的司机到了。”
他已经耽误太久,林羽白站起身,脑袋眩晕,韩衍扶住她的胳膊。在异国他乡见到了, 一起过了生日,到了离别时分,却更加不舍。
韩衍拎起她送的礼物往门口走,她默默跟在他身后送他,他转身要交代她话时,她下意识朝他微笑,想让他放心。
韩衍站在房间门口,高大的身形突然默然。
Lucy催促他,“韩总,该走了。”
“帮她带个毯子。”韩衍说。
“嗯??”Lucy疑惑,很快反应过来,“好的韩总。”
林羽白一脸懵,韩衍抓起她的手腕,男性温热的体温传导到她微凉的手臂上,“跟我去镰仓。”
Lucy从房间拿出毯子,韩衍接过裹在她身上,她下半张脸藏在毯子里,露出一双水润晶莹的眼睛看他。
凌晨一点半,林羽白穿一双酒店的拖鞋,跟着韩衍上了去镰仓的商务车。
韩衍一上车就接入了线上会议,Lucy递给她一杯热饮,“大概一个半小时到酒店,辛苦林小姐了。”
林羽白摇摇头,弯了弯唇角,她很开心,大哥没留下她一个人。
车速很快,林羽白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还在车里,韩衍结束了会议,正在和韩平峰通话。车里安静,她听见韩平峰在询问这次日本分公司的重大事故。
CFO带着资料和公款潜逃海外,导致日本分公司半年来投入巨大资金的项目被迫喊停。事情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韩衍人就在日本,却还是没能及时扼制事情的发酵。
父子俩商量对策,话题快要过去时,韩平峰突然提议,“分公司CFO的职位空缺下来了,不如让思琳过去任职?”
韩平峰反应很快,CFO一职不低,既可以堵住王岚娘家人的嘴,又能把覃思琳调离国内,只要她在国外呆上几年,等到韩衍羽翼丰满,这桩由王岚胁迫而来婚事就该作罢。
听到覃思琳的名字,林羽白悄悄支起耳朵。
韩衍回答,“她是我未婚妻,应该留在国内。”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突然觉得覃思琳不错,适合当一个有野心的妻子。”
“你就不怕她是下一个王岚?”
“可我不会是下一个你。”
韩平峰哑口无言,气氛凝固几秒,他重新找到话题,“刚刚你韦阿姨提醒我今天是你生日,我不跟你吵,你看看你韦阿姨对你多用心,你不要总针对她。”
韩衍嗤笑,“让她管好她肚子里的孩子,少操别人的闲心。”
“孩子”两个字像一根刺,父子俩不约而同挂了电话,不欢而散。
思绪沉寂,韩衍扭头看,小姑娘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只是那一排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啊颤。
烦躁感平复几分,他伸手帮她掖毯子,“谢谢妹妹的礼物。”
小姑娘闭着眼睛回答,“不客气。”
韩衍笑出声,装睡的人忘记自己在装睡了。
Lucy跟着松了口气,幸好林小姐来了,要不然韩总身上这压抑的气息谁受得住。
到了酒店,韩衍没下车,等会儿直接去供应商公司开会。Lucy在酒店的茶水间帮韩衍准备咖啡和浓茶,低声说韩总已经四十几个小时没合眼。
“他在国内也这么忙吗?”林羽白问。
“忙啊,当然忙。”Lucy站在咖啡机旁,精致的女秘书也跟着熬出黑眼圈,戴上黑框眼镜来遮挡,“以前呢,韩总年轻果敢,王总老辣沉稳,两个人虽然竞争,但也互相托举成就。王总走后,韩总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容错率,集团上上下下几万人要在他手底生存,压力可想而知。”
听完Lucy一番话,林羽白在镰仓的酒店里失眠到天亮。实在睡不着,她决定起床看物理书。
吃完早饭,覃思琳给她发消息。
【姐姐:小羽,我决定后天来一趟日本。】
【姐姐:你先别跟韩衍说。】
林羽白握着手机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低头打字。
【小羽毛:姐姐,你想和大哥履行婚约了吗?】
“叮——”
她不敢看这个答案,尽管她已经猜出来。
【姐姐:嗯。】
韩衍推了晚上的饭局,带林羽白去一家私人日料吃饭,坐在二楼露台上能看见七里滨海滩,海风拂面而来。桌上一盏复古小灯,她用手指戳了戳上面复杂古老的花纹,没想到这盏灯居然会说话。
“ご主人、私たちは天生の一对です。”
林羽白被吓到了,像一只炸毛小猫,赶紧往回缩,反应过来后发现对面的韩衍在看着她笑。疲惫感存在于韩衍眉眼间,可他笑起来,格外有一种颓丧的柔和,宁静沉寂,一切情绪都被他压下,只为陪她吃一顿饭。
林羽白一阵尴尬,耳朵发热,“哥哥,它说的什么啊?”
韩衍收起笑容,嗓音突然低沉深情,“主人,我们天生一对。”
突然起了海风,她的发丝无序飞扬,心脏猛烈跳动。韩衍伸手过来,隔着一张吃饭的桌子,把餐厅提供的卡通小卡子卡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前头两道菜,林羽白飘飘然,压根没尝出味道来。
“回国后拜师宴还是要继续的”,韩衍看着对面神游天外的小姑娘,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有个坏消息。”
“嗯?”林羽白终于回神,“什么坏消息?”
“秦明月这个人还记得吗?”
“记得,年级第一,秦二小姐的妹妹。”
“少说了个关键词吧妹妹”,韩衍朝她挑眉,眼神蔫坏,“你不是还和她打过架?”
林羽白假装没听到,“这家菜真好吃啊大哥。”
韩衍撑着脸笑了一会儿,小姑娘脸上都要挂不住了才说,“她要和你竞争这个名额。”
林羽白睁大眼睛,名额还要竞争?这是找了个何方神圣来给她当老师啊?
韩衍说了个名字,林羽白赶紧上网搜索。
周坤慈,性别男,年龄六十一,前国家物理科学院院长,名下论文专利无数,多次获得世界级物理奖项,多次获得国家级终身成就奖。一直到退休,他只收过两个公认的关门弟子,一个现任国家物理科学院院长,另一个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当教授。
而林羽白要竞争的就是这第三个关门弟子的名额。
一时之间,林羽白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放下手机,犹犹豫豫看向韩衍,“我物理经常考不及格,而且、而且也不是很喜欢物理这门课……”
韩衍眯起眼睛,“你很聪明,尤其是数学,每次都将近满分,同为理科,为什么物理这么差?”
林羽白羞愧地低头。
韩衍想起什么,眼神变了变,“不是你的问题,是以前的老师不会教,我重新给你找个好的。”
那也用不着找个好成这样的吧?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物理很差劲的高中生,居然让这种大牛来教她物理、为她应付考试?杀鸡焉用牛刀?
当天晚上,林羽白再次失眠。
第二天韩衍继续忙工作,她和导游闲逛了一整天,最后趁着夕阳去打卡动漫风的江之电,在海边的沙滩上,抬眼望去就是富士山,景色美不胜收。
【姐姐:明天我来日本,韩衍住在哪?】
林羽白认认真真回复了覃思琳这条消息,回复完后内心有些茫然低落,反复想着一个念头——姐姐要和大哥结婚了。
导游喊她的名字让她抬头,原来是要给她拍照,林羽白站在海边的夕阳下露出笑容比了个耶,导游跑过来把照片给她看,突然,林羽白猛地回头。
她一个人拍的照片,身后却出现了韩衍。
他穿着白色运动套装,双手插兜懒洋洋站着,迎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睛看镜头,和她一起笑。
韩衍让导游多给他们拍几张,反倒是林羽白开始面对镜头表现得不自然,韩衍搂住她的肩膀让她放松,“笑一笑,我们拍全家福。”
最灿烂的夕阳式微,游客散去,海浪也平缓,到了落幕时分才体现出镰仓这个城市的静谧和慢节奏。导游给林羽白一束紫阳花,蓝色的花束抱在白裙子少女怀里,和天边最后残留的夕阳颜色比肩。
韩衍站在她身后,虚扶她的肩膀,导游给他们拍照,“好好好,两位非常亮眼啊,笑一笑,准备,三、二……”
快门摁下前那一刻,镜头下的少女伸手搂住了身边的男人。
林羽白的手紧张得发抖,却没有退缩,搂住韩衍的腰,脑袋靠在他身上,微笑着看镜头,梨涡浅浅。几秒钟后,韩衍收紧手指,用力搂住她的肩。
后来这张绚烂的全家福洗出来摆在了御湾的客厅里。
覃思琳来日本的前一晚,林羽白持续失眠,这次的失眠又和前两个晚上不同,她反复翻看手机里和韩衍的合照。
覃思琳发消息问她镰仓的气候,又问她酒店的环境,她一个一个问题为姐姐解答,发了很多平时不会用的可爱表情包。
第二天林羽白早早去接机,带了一束很漂亮的花。机场人流量大,她正到处找寻,突然有人在身后拍她的肩膀,她一回头,覃思琳扑过来抱住她,“小羽!”
林羽白愣了几秒。
她和花束都被覃思琳用力抱在怀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总有人回头看这一对漂亮惹眼的姐妹。
覃思琳长相明艳,王岚说过覃思琳是她最满意的孩子,也说过希望覃思琳永远明艳。可在王岚看不见的地方,覃思琳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她好像天生就这么淡漠忧郁,待人接物永远不远不近,谁也走不进她的心里。
作为姐姐,覃思琳对待妹妹用了最大的热情,她并非天生就是她的姐姐,可全世界里她只剩下妹妹这一个亲人。
林羽白伸手回抱,闻到姐姐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弱弱地开口,“姐,你把我的花压扁啦。”
覃思琳捏她的脸,“花重要还是姐重要?”
林羽白笑着把花递过去,“中午约了大哥吃饭,我偷偷带你过去,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覃思琳脸上的笑容消失,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一见到我就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他怕是惊喜不起来的。”
覃思琳的语气越说越冷,“前几天韩叔叔突然暗示我要把我调到日本来,这是干什么?逼我?我又怎么会坐以待毙?无论韩衍愿不愿意,哪怕是形婚,我也要拿到属于妈妈的股份。”
“大舅舅催你了?”林羽白问。
覃思琳脸上有一瞬间的黯然。大舅舅不断给压力,韩家态度不明,她只能在中间努力保持立场。
林羽白闭嘴,默默为覃思琳推行李箱。
中午吃饭的地点在一家法国餐厅,韩衍会议结束后姗姗来迟,见到覃思琳没有惊讶,三个人气氛还算平和地吃了饭。
覃思琳去洗手间,坐在林羽白对面的韩衍放下手机,修长骨感的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表情玩味,“她要来,你知道,你接的机,你带她来见的我,林羽白,这么多环节里,你就没想过要提前告诉我一声?”
林羽白紧张地扣手指,“为了惊喜——”
韩衍盯着她闪躲的眼睛,“以后我和覃思琳结婚,你是叫她姐姐还是嫂子?”
林羽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韩衍起身穿外套,高大的身躯西装笔挺,或许是这几天用眼过度,他戴上了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又漠然,在她忐忑时,他经过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我养得熟你吗林羽白?”
第二天,覃思琳以韩衍未婚妻的身份和韩衍一起出席商会,会前照例有个媒体采访环节,韩衍回答记者,“我们的婚礼正在计划中,谢谢各位关心。”
林羽白关掉直播,躲在酒店房间里补觉。
傍晚,Lucy刷开房门,“刺啦”一声拉开窗帘,顿时,苍白的日光和紫红色的夕阳一起冲击眼球,床上的林羽白眨了眨酸胀浮肿的眼睛。
“睡一天啦,快起来,我带你去吃饭。”Lucy走过来拉她的手臂,“小姑娘就是能睡,不像我这个年纪,根本睡不着。”
林羽白被Lucy拉起来,跟没骨头似的倒进她怀里,“你怎么现在回来了?哥哥姐姐呢?”
“他们作为未婚夫妻要一起出席晚宴,我陪你吃好不好?”
小姑娘突然很黏人,软软糯糯回答,“好。”
晚上凌晨一点多,覃思琳从外面回来,掀开被子躺进她被窝里,“今天睡一天?”
“嗯,困。”
“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啦,天妇罗还可以。”
“女孩子少吃油炸食品,脸上长痘不好看。”覃思琳没脱外套,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初音未来的小手办,“商会上有个小朋友很喜欢这个东西。”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你怎么不是?”覃思琳把小小的手办放进她掌心里,“你是小朋友,小朋友要开开心心的。”
林羽白突然眼睛酸得很,“我没有不开心。”
“小姑娘长大了,心思太难猜。”覃思琳翻身抱住她,“今晚陪姐姐睡,姐姐整宿整宿失眠,需要治愈。”
林羽白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心软心酸又心疼,用力抱住她。
回国后,林羽白好几天没缓过劲,何西子和姜旬一直在她身边逗她开心。国庆后的天气突然冷了,林羽白穿着卫衣,宽大的帽子盖住脸,下课时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有同学打闹碰到她的课桌,姜旬立马抬头,把手指抵在唇边,“嘘,她在睡觉。”
姜旬温和俊朗,几个女同学红着脸散了。
耳边终于清净,林羽白却睡不着了,直起身一抬眸,刚好对上姜旬认真盯着她的视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姜旬不怕冷,只在白T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白白瘦瘦的,耳朵发热发红。
林羽白清了清嗓子,“晚上请你和西子吃饭啊。”
何西子一阵欢呼。
姜旬追问,“为什么?”
林羽白趴回课桌上,长发铺满后背,“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韩衍和覃思琳还在日本,林羽白胆子大了些,吃饭时要了一瓶红酒,何西子睁大眼睛看她,姜旬倒是不意外。
何西子嘿嘿笑,“我还以为小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呢。”
“我不是。”林羽白倒酒,“也不想是。”
何西子抢过酒瓶,“你这个倒酒的姿势就不标准,看姐的,姐在行,姐教你。”
三个人一起碰杯,何西子帮林羽白拍视频,镜头下少女皮肤白皙,仰起头,长发如瀑,高脚杯里红色的液体入了口,何西子被美得“哇哦”一声,镜头一转,姜旬直愣愣看着林羽白,不眨眼睛,着了迷。
中途何西子被家长一个电话叫回家,桌上只剩下林羽白和姜旬,林羽白说,“酒不好喝。”
“那就不喝了。”姜旬拖动椅子坐到她身边,两人距离很近,林羽白低着头,姜旬弯腰凑到她眼前,“怎么了?去日本不开心?玫瑰佛塔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却也没意义了。韩衍有婚约,韩衍觉得她养不熟,养不熟的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羽白不开口,姜旬声音温柔,一直耐心地、低声地和她说话,“多想想开心的事,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重要到一直占据在你的情绪里。”
“你呢?你会有不开心的事吗姜旬同学?”
“有啊,我不开心,我就去想能让我开心的人。”
林羽白避开他的视线。
“躲什么?”姜旬问。
“没有啊。”
“因为你知道能让我开心的人是谁。”
服务员经过包间门口,还以为这是一对耳鬓厮磨的早恋小情侣,贴心地为他们关好了包间门。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何西子偷偷溜去厕所玩手机,回来的时候一脸惊讶,林羽白瞄了她一眼,“怎么啦?”
何西子的视线落在前排姜旬身上,“我听老班说,姜旬要转回三班去了。”
林羽白脑袋里空白了一瞬。
何西子趴在课桌上偷偷问姜旬,姜旬回头看向林羽白,“嗯,我要转回去了。”
林羽白下意识问,“因为我?”
何西子睁大眼睛,这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搞起了虐恋情深?
林羽白深呼吸,“是因为我家里人吗?”
姜旬什么也没说,把头转了回去。
放学上了迈巴赫,林羽白立马打电话给Lucy,听完她的问题,Lucy沉吟,“您先不要生气,根据调查情况以及我对韩总的了解,只让他转班已经是韩总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林羽白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我应该谢谢他?我反复说了,我们只是同学、只是同学、只是同学!”
许久,Lucy叹气,“林小姐,你在我这哭可以,不要在韩总面前为了他哭。”
林羽白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把手机砸在车门上,“嘟嘟”两声,Lucy那边挂断电话。
周一,姜旬的位置坐了别的同学,何西子唉声叹气,想不通姜旬为什么要转班,林羽白什么也没说,甚至面无表情,坐下开始看物理书。
课间操时间,所有同学往操场走,林羽白和姜旬一前一后来到顶楼,林羽白还没说话,姜旬先开口,“没关系。”
林羽白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的校服外套和长发,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他,姜旬呼吸一滞,突然害怕心跳太快会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浅薄,他轻声说,“真的没关系,正好我们可以保持距离当朋友。”
真的没关系,从小到大,他的父母会为他做好一切决定,从三班转到一班,又从一班转到三班,他的父亲为了达到目的擅自决定,而他习惯了沉默接受。
姜旬递给林羽白草莓味的棒棒糖,林羽白含在嘴里,懒洋洋趴在栏杆上。
第一次假装不舒服逃课间操,体验感还挺新奇。
“那边两个!老师来了!”
突然有人大喊,林羽白一惊,立马回头,只见秦明月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隔空对视。
秦明月落在身侧的指尖夹着一根烟,袅袅白烟往上飘,朝着她坏笑,“你们俩在这偷偷摸摸早恋啊?”
从斐济回来后,林羽白刻意躲避秦明月,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也没想到秦星月嘴里的优等生妹妹会是这样一种吞云吐雾的形象。
秦明月走过来搂她的肩膀,瞥了一眼姜旬,“喂,你不喜欢那个谁了?移情别恋了?”
根本就没有老师过来,林羽白松了一口气,“关你屁事。”
“哈哈哈。”秦明月笑起来,吸一口白烟吐在她脸上,“我还是喜欢你这样不装的样子。”
林羽白嫌弃地把人推开,“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喜欢。”
秦明月把手臂搭在栏杆上,熟练地一口一口抽烟,“拜师宴定在下个周末,可我怎么听说韩衍带着未婚妻在日本自顾不暇?”
“未婚妻”三个字又被提起,林羽白无意识咬住嘴里的口腔软肉,秦明月斜着眼挑衅她,“不会就你一个人出席吧?看来韩衍也没这么在意你这个养妹啊。”
林羽白拉着姜旬转身,秦明月在她身后大声说,“上次考试我物理满分,而且我家里会投入所有资源帮我去争帮我去抢,你呢?你有什么?我劝你主动放弃,不要过去丢脸。”
林羽白头也没回,“我偏不如你的愿。”
——————
拜师宴定在周日,Lucy周五晚上从日本飞回来帮她筹办,从衣服首饰到礼仪指导,面面俱到。
周昆慈为人严谨老派,虽然这些年来受到学生和小辈的影响不像从前那般讲究礼仪规矩,但依旧不喜当下时代这种快餐式的浮夸浮躁做派。
书法老师是Lucy提前约好的,指导林羽白亲自书写“拜师贴”。御湾一楼客厅里放了一张牛皮书桌,林羽白站在桌边捏起毛笔,蘸好墨水,笔尖落在纸上留下墨痕,她一咬牙赶紧写完。
Lucy和齐阿姨围过来,看了几秒,齐阿姨突然拍手大笑,“囡囡,你这个是不是就叫狗爬字啊?”
齐阿姨说话没有禁忌,把Lucy和书法老师都逗笑了。
林羽白脸红,那怎么办?这个毛笔字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练好的啊。最后是书法老师亲自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帮她作弊才完成了拜师贴。
Lucy用一根红绳在上头系了个复杂的结,慎重地放进了朱红色木盒里,回头再次叮嘱她,“林小姐,简化后的流程大概是先递拜师贴,再敬改口茶,最后送上六礼束脩。”
林羽白欲言又止,Lucy接着说,“这个改口茶也是有讲究的,我明天找老师过来给你讲讲动作要领,你多练习几次,到时不要紧张。”
这样的场面倒不是林羽白在紧张了,紧张的反而是Lucy,韩衍人在日本,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她处理。
林羽白老实说,“我和秦明月,能拜师的不一定是我。”
Lucy正靠在书桌旁,黑色包臀裙下一双修长美腿格外显眼,闻言,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缓缓勾起唇角,表情冷艳,“林小姐,她不够资格和你争。”
林羽白一怔,Lucy走近她,意有所指,“打个电话给韩总吧。”
秦明月不够资格和她争,因为她身后站着韩衍,而她只要打个电话去求求韩衍。
林羽白沉默地上了楼。
第二天御湾里的人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对拜师这件事很上心,除了要拜师的当事人。林羽白躺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发完呆,侧头看向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上已经输好了韩衍的电话号码,只差拨出去。
天气阴,御湾上空云卷云舒,一天过去,手机始终放在那没动,电话也没拨出去。
周日上午十点,劳斯莱斯停在崇世国际酒店门口,林羽白跟着Lucy下车,几个保镖为他们开路,没走几步,迎面撞上另一支声势浩大的保镖队伍,秦家两姐妹刚好在另一侧下车。
竟然在门口就遇上了,两拨人都有一个明显的脚步停顿,林羽白抬眸对上秦明月的视线,秦明月嗤笑,张张嘴用口型说“韩衍没来”,林羽白看懂了,给了一个“与你无关”的眼神。
Lucy的身份是韩衍秘书,主动和秦星月打招呼,“秦二小姐。”
秦星月没回答,踩着高跟鞋和Lucy擦肩而过,某一个瞬间,她的视线从林羽白脸上划过。
林羽白今天穿了条知名品牌的高定小礼裙,颜色纯白无暇,佩戴的成套珠宝是个年轻品牌,这个品牌虽是后起之秀却火热到需要提前半个月进行预订,足见背后之人养她的用心。
服务员拉开包间大门,进去后,两拨人自觉分坐在大圆桌左右,此时距离和周昆慈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看着秦家两姐妹信心满满,Lucy轻声问她,“您和秦总通话了吗?”
林羽白摇头,规规矩矩坐着,和对面跃跃欲试、生机勃勃的秦明月形成鲜明对比。
半小时后,周昆慈一行人准时到达,门打开,不苟言笑的老人刚露面,包间里的几人赶忙迎过去,场面一下热了。
和秦明月的热情相比,林羽白表现得冷淡许多,始终跟在Lucy身后笑容浅淡。周昆慈多跟秦明月说了几句话,秦明月露出胜利者的眼神。
周昆慈虽到了花甲之年,依旧精神矍铄,听人打完招呼,他主动介绍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这是我的学生徐岩。”
介绍很短,单单一个名字,内容却很丰富,众所周知,如今的国家物理科学院院长名字就叫徐岩,正是周昆慈的学生。
平时托关系都轻易见不到的人,今天居然会陪同周昆慈出席这场拜师宴。
徐岩穿着中山装,面容沉稳,面对几个人的问好微微点头致意,态度不远不近。
落了座,秦星月主动为周昆慈倒茶,“周叔叔,多年不见,您一如当年,风采依旧。”
周昆慈若有所思,“你们倒是都长大了。”
多年前,南市还没发展起来,秦星月所在的秦家和周昆慈所在的周家在同个大院住过一段日子。虽然曾经只是点头之交,到了如今时过境迁忆起往昔来,倒也还算有几分交情。
只要周昆慈还肯承认那段同住大院的日子,秦星月心里就有了底气。她拉着妹妹站起身,“周叔叔,那我就直切主题了,我妹妹明月热爱物理这个学科,物理成绩优秀,又仰慕您已久,我诚心希望她能拜入您门下接受教育。”
Lucy见状也站起来,林羽白跟着起身,还没开口说话,包间门突然被人推开,“慢着!”
高跟鞋的声音落地,众人看去,进来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红唇黑发,御姐气场十足。她忽视所有人,径直走向周昆慈,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把药吃了,别折腾人。”
一直作壁上观的徐岩露出笑意,“你就该多发发脾气,不肯吃药的老人算什么好老人。”
周昆慈瞪了他们一眼。
回忆起韩衍的介绍,进来的这位应该是周昆慈那位在麻省理工任教的学生,果然,周昆慈介绍,“我的另一位学生叶予乔。”
叶予乔,南市名门叶家最小的千金,今年二十七,上头有三位能力出众的哥姐护着,从小就在二代圈子里立别人的规矩,说一不二。
秦星月赶紧过去为叶予乔拉开椅子,叶予乔微挑眉毛,“你哪位?献哪门子殷勤?”
秦星月的表情僵了一瞬。
“现在什么情况?”叶予乔的视线在包间里扫了一圈,“两个小姑娘都要拜师?可我老师早说了只收一个学生,现在搞起了二选一,是存心让我老师得罪人吗?”
秦星月为难地看向周昆慈,“周叔叔——”
“叫什么叔叔呢?”叶予乔穿着长款风衣,双手插在兜里,姿态高傲,“三代为门第,五代为财阀,九代才叫家族,秦二小姐所在的秦家在南市是个大家族,祖祖辈辈更迭不休,跟多少人打过交道,难道每个打过交道的人都要卖你秦家的面子?秦小姐您打感情牌之前也该看手里到底有没有牌。”
叶予乔一顿输出,周昆慈和徐岩并未出声阻止。
秦星面色尴尬,下不来台。
僵硬的气氛里,Lucy拍拍林羽白的肩膀,示意她先坐下,刚好叶予乔的视线扫过来,林羽白立刻挺直背脊。
叶予乔冷笑,“一个韩家养女,一个韩衍身边不知什么地位的女秘书,难道不觉得你们今天的搭配特别可笑吗?这场拜师宴我师兄和老师都亲自出席了,韩衍多大腕儿啊搞起了深藏不露?”
Lucy没答话,而是转身按住林羽白的肩膀,强行让她坐在了椅子上,见状,还站着的叶予乔脸色微变。
林羽白摸不清状况,却表现了超出年龄的冷静,她眼神坚定,直视一身尖锐的叶予乔。
Lucy很满意。
在韩总身边待久了,林小姐身上也有了几分韩总的气场,她让林小姐坐着,就是要让在场的人都知道,林小姐是韩衍承认了的妹妹,没有人有资格对她指指点点。
Lucy站在林羽白身侧,不卑不亢看向周昆慈,“周老见谅,韩总交代过,今天这个师拜得了最好,否则拜不了也要拜。”
叶予乔代表的是周昆慈,叶予乔的态度就是周昆慈的态度,今天周昆慈压根就没打算收学生。目前的状况,韩总早就料到。
“好大的口气!”叶予乔气愤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而后从包里抽出两份成绩单,不屑地甩出来,“小姑娘叫林羽白是吗?物理成绩烂成这样也敢过来拜师?你知道周昆慈是谁吗?你又知道徐岩是谁吗?不知天高地厚!”
林羽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虽然做过心理准备,却比她想的要更难堪一些。
她逼着自己冷静,毫无血色的手指撑在椅子扶手上,这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懒洋洋响起,“说谁不知天高地厚呢?”
林羽白几乎是在一瞬间回了头,包间的红木大门在眼前缓缓拉开,在服务员一声“韩总请”中,西装革履的男人迈步进来,身上裹挟着南市突然出现的冷空气。
他的头发长了,梳成大背头,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西装似乎宽大了些,高大的身躯更清瘦挺拔,唯独那种散漫不羁的气质没变。
大半个月不见的人突然出现,还是在这种尴尬难堪的场合,林羽白眼睛止不住泛酸。或许是她看他看得太认真、时间太长,韩衍微微挑眉,朝她歪了歪头。
秦星月也盯着韩衍,喃喃喊他,“阿衍……”有的男人一出现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可这种安全感却不是给她的。
叶予乔嘲讽,“哟,主角压轴登场了。”
整个包间的人都看向韩衍,韩衍不置可否,走到林羽白座椅后面,手掌搭在她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裙布料,亲昵地捏了捏,“周老,您就是这样教学生为难小姑娘的?”
“韩衍!”叶予乔皱眉,“怎么跟我老师说话呢?别没大没小。”
周昆慈倒是不介意,笑了一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小乔在学术方面还是很不错的。”
韩衍拉开椅子坐下,视线看向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徐院长,您怎么看?”
徐岩闻言,看了看老师周昆慈,又看了看气呼呼的师妹叶予乔,他摊开手,“很显然,我这个院长在这里没什么决定权。”
“你马上就会有。”韩衍勾起唇。
徐岩疑惑,“韩总什么意思?”
“听说京市下来了个市政项目,物理科学院也想拿下,但苦于没资金,愁云惨淡。”
徐岩眯起眼睛,“涉密项目,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韩衍想要知道的,无一例外,都会知道。”在徐岩犀利的注视中,韩衍身体往前倾,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痞气横生,“我来给你投钱啊徐院长,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妹妹,却有用不完的钱。”
别说在场的其他人了,就连林羽白都被韩衍的话震撼到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韩衍,在她面前渐渐清晰起来。
她狂跳的心脏给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其实在场真正能影响到这场拜师宴最终结果的人只有徐岩这位院长,韩衍做事往往抓住重点,一针见血。
叶予乔看了看徐岩这位院长师兄,终于坐下,收起趾高气昂的做派,看向韩衍,“你投多少?三瓜两枣就算了。”
“两个亿。”
林羽白立马抓住韩衍的手,韩衍扭头看她,眸色浅淡,“手怎么这么冷?”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多的钱。
叶予乔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那就恭喜我们小师妹了。”
一声“小师妹”,结局已定。
“不行!”秦星月彻底慌了,“我妹妹比林羽白更优秀!更合适!”
叶予乔斜眼看她,“那你能像韩衍一样,花两个亿为你妹妹敲开学术之门吗?”
秦星月今天的难堪在此时到达顶峰,她拿不出这么多钱,家里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近几年秦家开始走下坡路,颓势渐显,她一直在力挽狂澜,只要今天明月能拜周昆慈为师,那秦家就搭上了徐岩,也搭上了叶予乔所在的叶家,秦家就还有救。
“阿衍——”秦星月快步走向韩衍,不顾身份以一副祈求的姿态蹲在他腿边,“阿衍,我们是同学,你能帮帮我吗?可以不要和我争吗?我真的没办法了,就当我求你……”
看着这一幕,包间里的人神色各异。
韩衍垂眼,居高临下看她,“秦二,你有能力,秦家还起得来,不要自降身份。”
秦星月抓住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那这次你让让我好不好?”
韩衍啧一声,抓着她的胳膊,扶她起身,“小心哭花了妆。”
“够了!”另一边的秦明月猛地站起身,“我不需要成为谁的学生!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你闭嘴!你闭嘴!!”秦星月崩溃,“我这样都是为了谁?!”
“我不知道你为了谁!如果是为了我大可不必!”秦明月眼睛猩红,神情冷酷,“我不是你们心中的好孩子,我抽烟纹身逃课上网,我讨厌你们的控制和伪善!”
“你、你说什么?”秦星月眼底一直坚持的东西在片片破碎。
“我说,你等我,我会延续秦家的荣耀,我不要你低三下四去求谁。”秦明月走过去,用力抱住六神无主的姐姐,“姐姐,相信我,你要耐心一点,等我长大。”
拜师宴结束,林羽白跟在韩衍身后离开,酒店门口一阵冷风,她打了个激灵,下一秒,带着冷调香味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披完衣服,韩衍转身,林羽白盯着他的白衬衫,突然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宽阔的后背。
韩衍顿了两秒,声音含笑,“怎么?你除了想姐姐,也偶尔会想我?”
第27章
林羽白没听清韩衍的话, 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腰,闻到熟悉的味道,挂在眼睫上的泪珠比她糟糕的思绪要清晰许多。
酒店门口每天都上演男女之间的纠缠, 泊车小哥赶紧避退。
韩衍扒开她的手,转过身低头看她,“叶予乔算是我朋友,事情已成定局,她不会为难你。”
他以为她被刚刚的阵仗吓到了, “你怕什么?我没给你安全感?”
林羽白摇头, 赶紧擦干泪,眼眶鲜红,“姐姐也回来了吗?”
“没有, 她留下收尾。”
他的未婚妻,留下替他收尾言正言顺。
韩衍突然说,“好像又长高了点啊。”
“嗯?”她带着鼻音, “真的吗?”
他伸手在她头上比划了几下, “嗯。”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天一个样,疯狂生长。韩衍帮她把头发从外套底下拨出来,一瞬间, 冷风吹起长发,从他指间穿过,他低头, 耐心地一颗一颗替她系好外套扣子, “天冷了,注意保暖。”
他的外套宽大,拢住瘦弱的她。林羽白往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告, 轻轻靠进他怀里。
韩衍笑了一声,“今天怎么了?”
“我很想你,哥哥。”林羽白轻声说,“哥哥要一直养我,直到我们成为最熟悉彼此的——”
“兄妹。”这两个字,轻不可闻。
韩衍顿住几秒,终于弯下高大的身躯,两只大掌用力摁住她的脊背,她被迫踮起脚,更深地埋在他胸口。衬衫硬挺,摩擦她脸颊上的软肉。
这是一个很踏实很温暖的拥抱,他的脑袋靠在她肩头,鼻间闻到她发丝的茉莉清香。
“小姑娘还挺记仇。”韩衍放开她,牵起她的手腕,“我说你养不熟只是气话。”
“气什么?”
“用你聪明的脑袋瓜猜猜看。”刚好司机把车开过来,韩衍牵着她上车,两人并排坐在后座,韩衍一身疲惫倒在座椅上,“我养的你啊林羽白,别给老子搞厚此薄彼那一套,我不做亏本买卖。”
林羽白眨眨眼,像是终于想明白,“哥哥,你吃姐姐的醋啊?”
韩衍懒洋洋掀起眼皮,“不可以?”
林羽白赶紧扭头看窗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韩衍啧一声,闭上眼补觉。
晚上余岭给韩衍接风洗尘,叫上朋友在酒店摆了一桌,韩衍带着林羽白一起过去。他们出门晚,到地方的时候快八点,这么晚了包间里却还没上菜,只有几个男人在嘻嘻哈哈。
林羽白跟在韩衍身后,一进门就被余岭给盯上了。
“小羽毛!!”余岭一声吼,把林羽白吓了一跳,顿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韩衍高大的背影。
余岭眼冒精光,椅子一推,冲过来抓住她的两只手,“哥哥当初一见你啊,就知道你是我人生道路上的贵人!”余岭抓着她的手,上下左右晃来晃去。
“???”
“牛逼了啊妹妹!居然能拜入周老门下!最牛的是居然能搞定小乔!那可是最难搞的小乔啊!”
余岭在二代圈子里是个混子,不用继承家业,也没其他压力,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激动。
林羽白摸不着头脑,不敢推开余岭,默默看向韩衍。韩衍靠在沙发边,今晚是朋友局,他穿了一件柔顺的真丝白衬衫,搭配燕麦色阔腿裤,头发微微遮挡眼睛,很温柔居家。
见林羽白看他,他伸手一勾,把林羽白勾到自己怀里,余岭自然而然放开了手。
韩衍话里含笑,“说错了吧兄弟?你确定是人生道路而不是爱情道路?”
林羽白悄悄支起耳朵,韩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余岭哥哥暗恋人家好多好多年了。”
暗恋谁?小乔?叶予乔?
想起叶予乔,林羽白还是会被她身上的气势唬住,拜师的过程不堪回首。而这样的余岭居然会暗恋那样的叶予乔?两人一点也不搭调啊。
韩衍拉着林羽白坐下,勾勾手指,他的朋友把平板递给她,“妹妹点菜。”
余岭追过来,坐在林羽白另一边,“怎么样?你见到小乔了,觉得小乔和哥哥配不配?”
“小乔姐姐好像比你大——”林羽白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余岭的眼神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余岭嘿嘿笑,“比我大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
林羽白竖起大拇指,“配!”
韩衍拍了拍林羽白的头,抬起手腕看表,“还不让人上菜?这饭能不能吃了?”
余岭眼神黯了,旁边的朋友替他回答,“他用你妹的名义约了小乔,结果人家到现在还没来,看来某个人的春心要碎喽。”
“从小到大,小乔就没待见过他。”韩衍上半身倒在椅子上,歪了歪头,“赶紧让人上菜,别把我妹妹饿到了,高中生正长身体呢。”
“就是啊,饿我们可以,高中生你都饿,你有异性没人性啊余岭!”
“你有异性没人性啊余岭!”
“……”
其他人纷纷附和,一片哄闹中。
“闭嘴吧你们!”余岭一看八点半了,也知道叶予乔不会来,只能让服务员上菜。
吃完饭,余岭不死心打电话过去,问她是不是忘记了,可以下次再约,那边的女声冷冷淡淡,“这次忘了,下次也不记得。”
“嘟嘟——”电话挂断。
余岭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其他几个男人没心没肺在喝酒,林羽白想安慰,刚伸出手,余岭突然大喊一声“操”,手机扔在桌上,头顶的发丝似乎一根一根立起来了,“还他妈女博士呢!记忆力这么差!还不如老子!吃饭都能忘!下次我要早点提醒她!”
“……”
林羽白默默收回了手,韩衍轻笑,“别理这个傻逼。”
林羽白凑到韩衍耳边,“余岭哥哥是什么时候喜欢小乔姐姐的?”
“据他说,初中吧,日久生情,以前他俩住一个院里。”
初中?林羽白讶异,比她还早。
韩衍的手掌放在她头顶,暗暗用了几分力,嗓音微沉,“他是反面例子,林羽白,你不准早恋,要不然腿打断。”
一瞬间,林羽白脸色变了变,想起被迫转班的姜旬,不经意间和韩衍拉开距离,留给他一个沉静的侧脸。
韩衍一直看着她,眼神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桌上轻点。
所以犟着不给他打电话,一直闷闷不乐,就是为了那个早恋对象?不得了了,一提起来就给他摆脸色。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冷,幸好饭吃完了,其他人在商量接下来去哪玩,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不寻常。
“去虎子新开的那家会所吧,有几个妞很会口——”
韩衍一个“找死”的眼神甩过去,说话的人赶紧改口,“有几个妞很会口技,口技知道吧?模仿鸟叫猫叫啊,特像!”
韩衍嗤笑,“傻逼。”
“真他妈傻逼!”余岭也骂,想了几个地点都没意思,“算了,去老地方吧。”他们常去的老地方是一家酒吧,余岭算是半个老板。
韩衍准备让人送林羽白回御湾,却被余岭阻止,“别啊,她都十六了,这个年纪该去玩玩了!”
“还不死心?”韩衍眼神锐利,“我警告你,别把算盘打到我的人身上。”
“最后一次!”余岭保证,“今晚要还是约不到小乔,我就死了这条心!”
韩衍扭头问,“回御湾还是跟我玩?”
“跟你。”林羽白没有任何犹豫。
几个人转场去酒吧,余岭蹲在门口等叶予乔,大有一副她不来他就不走的架势。
因为有林羽白在,韩衍朋友玩得很规矩,真心大冒话变成了情感盘点节目。
“可算轮到你这个老小子了!你说!你他妈老实说!你的初恋是不是高中那个身材贼他妈辣的美术老师?!”
“咳咳咳——”林羽白被饮料呛到了,韩衍帮她轻拍后背,见她一脸尴尬,他挑眉,“你替别人尴尬个什么劲?”
“没……”
“我告诉你,早恋没结果。”韩衍扯了扯唇角,突然大声问,“说说呗,你早恋的下场是什么?”
被提问的人先是装作不在意哈哈大笑,在一群人不断逼问下,笑容逐渐僵硬,“你们别他妈问问问了,她结婚了,我也是真的喜欢过,发于情止于礼。”
韩衍的手还放在她后背,这样的姿势就像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继续问,“真的喜欢怎么会放弃?”
“她说我是富家子弟,她是平凡老师,我玩得起,她玩不起。我当然不肯放弃,我追她躲,一年多吧,在某个平凡的日子,没有理由,我突然想放弃了,放弃我最爱的人。”
在某个平凡的日子,我放弃了我最爱的人。
林羽白怔愣。
“听到了吗?”韩衍低头看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不合时宜的年纪,天壤之别的身份,没结果。”
真心话大冒险还在继续,只有说了真心话失了态的人起身狼狈离席,林羽白坐在角落,某一瞬间突然抬头,身侧的韩衍仰头喝酒,下颌线折角分明,五颜六色的镭射光扫过他眉眼,时明时暗,如同他这个人,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林羽白控制不住地眼酸。
从日本回来后的这半个月,她逐渐清晰他是姐姐的未婚夫,她连暗恋都不该,她的心思只会让哥哥姐姐都难堪。正如他说,不合时宜的年纪,天壤之别的身份,没结果。
后半场,没等到人的余岭灰溜溜进来了,点了一打酒,一个人不说话,只喝酒。到这种时候,朋友间还算有良心,没人去骚扰他。
余岭的暗恋,暗恋到他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校园时光,少年热忱,轰轰烈烈,后来叶予乔出国,他要死要活了一段日子,开始谈女朋友,所有人都以为他淡忘了,直到某一天在美国剑桥的街头碰到他。
玩世不恭的余家少爷,无数次往返美国,只为偷偷看一眼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韩衍和朋友玩了几轮骰子,一扭头,余岭和林羽白两人喝醉了,倒在一起。
他啧一声,一把把林羽白从余岭胸口拉起来,搂进自己怀里。可能是力气太大了,小姑娘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他把人打横抱起来,“先撤了。”
就近开了两间房,韩衍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刚要转身离开,落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抓住。
“……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韩衍回头,坐在她床边,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身体,“嗯?怎么?不开心?还在生我的气?”
小姑娘躺在洁白的床上,黑发散开,脸颊酡红,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泪眼迷离朦胧,“我开心啊,没有不开心,我开心的。”
“这么开心?还喝酒,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她停顿了几秒,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流眼泪,“今天是个平凡的日子。”
韩衍拨开她的手,准备离开,突然,床上的姑娘抬起上半身,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他唇角。
“我喜欢你。”小姑娘闭着眼呢喃。
第二天周一,早上七点,林羽白被Lucy叫醒。还没睁眼,头痛欲裂。
她扶着脑袋坐起身,“大哥呢?”
“韩总去公司开会了。”Lucy走到床边,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她,“上学要迟到了哦。”
她下床,站在镜子前洗漱,突然抬手碰了碰柔软的唇瓣,表情懵懵的,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这就是——
思春?!
可对象怎会是……哥哥???
瞳孔一颤,这两个字像触发了某种禁忌,一种背德感产生的刺激电流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林羽白赶紧扶住洗手台,脸色红得像在滴血。
“林小姐。”Lucy突然在背后叫她,林羽白一惊,失手打翻洗漱用品,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身体不舒服吗?”Lucy过来收拾狼藉,“韩总交代了,可以请假一天。”
她现在听不得“韩总”两个字,赶紧摇头,从洗手间落荒而逃。
到了教室,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无精打采,何西子更是直接睡完了整个早自习,无论林羽白怎么掐她捏她推她都没用。
一下课,何西子又活了,唉声叹气,“看不到校草的美颜了,呜呜呜,人家的上学福利没有了啦。”
林羽白翻开物理书,今天放学后,韩衍要带她去周昆慈家,学生首次登门,恐怕要先测试她的物理水平。
何西子给她出主意,“要不你去找姜旬给你出套卷子?他思路清晰,押题很准的。”
林羽白下意识看向前座,姜旬的位置已经换了别的同学。
韩衍禁止她早恋,怕姜旬引她入歧途,所以百般警告阻拦,甚至给姜旬转班,可如果他知道这个引她入歧途的人是他自己呢?如果他知道她昨晚那个梦里的男主角是他呢?
知道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永远不会知道。
姜旬动作很快,上午就帮她出好了试卷,两人中午没去食堂吃饭,找了间空教室做题。
一百分的试卷,题型多变,理论和公式的运用偏多,难度由易到难。做到后面的大题,林羽白思考时下意识咬住笔头,鼓起的脸颊突然被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立马抬眼,姜旬正趴在她面前的课桌上,白色卫衣帽子扣在头顶,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林羽白同学,坏习惯要改。”
林羽白“嗯”一声,继续埋头做题,最后由姜旬批改,她只得了六十五分,勉强及格。
姜旬剥开糖纸,把草莓味的软糖塞进她气鼓鼓的脸颊,“没关系,我给你讲错题。”
林羽白笑起来,把试卷双手捧到他面前,眨眨眼睛,“谢谢姜旬老师!姜旬老师给我签个名吧,以后我就是你的小迷妹啦!”
姜旬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
深秋暖洋洋的午后,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这是第一次,姜旬觉得一个女孩好可爱好可爱,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
放学后,迈巴赫停在老地方,车门打开,男人深沉的视线随即扫过去,小姑娘笑意盈盈,手里举着一朵膨胀到爆炸了的蓝色棉花糖。
在她身后,校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来来往往,整副场景青春洋溢。
“大哥!”林羽白乖乖叫人,上了车,她仰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棉花糖,几缕糖丝黏在唇角,韩衍伸出手,却又在快要碰触到糖丝的时候顿住,视线情不自禁落在那柔软殷红的唇瓣。
他收回手,干咳一声。
“好甜。”林羽白揪下一大团轻飘飘的像云一样糖递到他嘴边,“哥哥尝尝。”
韩衍没说话,盯着她卫衣袖口下露出的一截莹白手腕,视线如有实质般沿着骨骼方向缓缓移动,手指的每一个骨节,一直到少女泛着淡淡粉丝的指尖。
“大哥。”她催促他,手指往前推,甜腻柔软的糖碰到他唇角,“你尝尝呀。”
韩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昨晚——”
“对不起,昨晚我不该偷偷喝酒。”林羽白一脸心虚,却没有半分羞赫,“下次不会了。”
看来是不记得了,韩衍莫名笑了一声,一个算不得女人的女人,一个算不得吻的吻,居然让他心神不宁了一天一夜。
他抓着林羽白的手,恶狠狠把她手里的棉花糖一口吃掉。
“甜不甜?”林羽白问。
“甜死了,下次不要给我吃。”
“哦,好吧。”
吃完棉花糖,距离到周昆慈家还有一段路程,林羽白从书包里翻出物理试卷复习错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害怕?”韩衍倒在座椅上懒洋洋问她。
“我怕又给你丢脸。”
昨天叶予乔当众嘲讽韩衍花了两个亿为她敲开学术大门,虽然韩衍霸气强势,震惊四座,但这也掩盖不了她物理垃圾的事实。
林羽白正出神,手里的试卷突然被韩衍扯走,他先是看见了六十五的总分,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接着看她的错题,看到最后,视线突然凝固。
白色的试卷,最底下端端正正写着“姜旬”两个字。
韩衍猛地收紧手指,所以,昨晚那个吻,只是阴差阳错落在了他唇上?
林羽白伸手过来拿试卷,韩衍主动递给她,却先松了手,试卷飘落在座椅底下,林羽白弯腰去捡,捡到了,刚要直起身体,一只大掌摁住她的后背,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让她直不起腰,有限的视线里只有一双黑色皮鞋,裤管下露出黑色袜子包裹着的凸出踝骨。
林羽白顿时屏住呼吸,敏锐地察觉到韩衍在生气。他不说话,她也看不见他,整个车厢里都是他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大掌沿着她的后背慢慢移动,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在四窜,她忍不住颤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其他。
终于,手掌停在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起来吧。”
林羽白顿时如临大赦,低着头不敢看韩衍的眼睛,收起试卷,规规矩矩坐在他身边。
气氛变得很奇怪,终于到了地方,车子停在四合院门前,刚下车,里面立即有佣人出来迎接,司机打开后备箱,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名贵礼盒。
叶予乔双手抱胸从高宅大院里走出来,穿着一套粉红豹的毛绒绒睡衣,脚上一双粉红豹毛绒绒拖鞋,往朱红色大门上一靠,懒洋洋打哈欠,“小师妹,吃饭有忌口吗?我打电话交代厨房。”
叶予乔的态度和昨天判若两人,林羽白受宠若惊,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很是可爱。
叶予乔笑了声。
韩衍替她回答,“她不吃辣,喜欢粤菜。”
叶予乔斜眼瞧他,“小时候不着调,当起哥哥来倒是像模像样啊韩霸王。”
韩衍低笑,像小时候那样称呼她,“所以啊小乔姐姐,别再吓我妹妹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门,这座四合院三进三出,穿过垂花门,天黑了,二进院屋檐下挂起灯笼,有个拢着披肩的贵妇人站在灯笼下等。
林羽白听韩衍说起过,周昆慈晚婚,他的妻子赵雅比他小十岁,两人婚后感情甚笃,却因为工作原因一直没要孩子。
终于见到人,赵雅高兴地迎过来,“是小羽来了吗?”
叶予乔主动为林羽白介绍,“这是我们美丽又温柔的师娘。”
“师娘好。”林羽白立马喊人,赵雅亲切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这孩子长得俊,和小乔一样水灵。”
叶予乔插着兜在一边笑,“我都二十七了,比不得小姑娘。”
赵雅不禁感慨,“十几年一晃而过,刚刚你们一群年轻人远远走过来,我一下就想起小乔刚来院里的时候,和小羽一样,花一样的年纪,人生都没开始呢。”
突如其来的温情让林羽白不知所措,在她的成长轨迹里,来自长辈的关爱太少,她正因不知道说什么而暗暗着急时,韩衍随意把手臂搭到她肩上,“赵老师,拜托您以后多关照小羽。”
林羽白顿时松了口气。
赵雅转而拉住韩衍的手,“阿衍,你妈去世时我刚好有项目在国外,来不及赶回亲自吊唁,这件事我始终心怀愧疚。”
赵雅和王岚曾是好友,后来渐行渐远,直到如今天人永隔,世事唏嘘。
韩衍收敛表情,“赵老师的心意,她在天有灵会知道的。”
佣人小跑过来,“周老师让进去说话。”
林羽白来院里的第一顿饭,一直等到身为物理研究院院长的徐岩到场才开席,三位关门弟子坐在周昆慈右手边,赵雅给他们拍合照留念,“照片洗出来,就挂在客厅里。”
吃完饭,师父师娘以及师兄师姐都给了丰厚的红包,一直到坐上车离开四合院,林羽白想象中的各种物理考验都没出现。
这种轻松幸福让她觉得不真实,身体飘飘然,车里,韩衍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睡一觉吧。”
夜深,安静昏暗又逼仄的空间里,林羽白忍住想要靠进韩衍怀里寻找落点的冲动,她睁着眼,僵着身体靠在座位里一动不动,他盖在她身上的衣服像一道禁制把她禁锢。
“睡不着?”韩衍侧身过来,影子落在她半明半暗的脸上,“你是个聪明孩子,一定懂哥哥的考量,周昆慈、徐岩、叶予乔,甚至赵雅,都是我要为你铺的路。”
他一个一个名字细数,轻声细语解释给她听,为什么明明知道她不喜欢物理,为什么明明知道她害怕这些大人物,还硬要她拜入名师门下。
因为她是养女,她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可从今天起,她不仅是韩衍的养妹,还是周昆慈的学生,是徐岩和叶予乔的师妹,她没有筹码,他给,砸钱给,动用人情关系给,想尽办法给。
睫毛变得濡湿,林羽白赶紧闭上眼睛,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从她强装平静的脸上划过。
坐在身侧的韩衍动了动,靠近她,把她的脑袋扶着靠在他肩上,“睡吧。”
回到御湾,林羽白进去侧卧,韩衍倒了一杯威士忌去阳台抽烟。御湾一湾灯火,韩衍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阳台上,高大的背影沉静,指尖烟雾袅袅,俯瞰对面江景。
抽完两根烟,他拨通Lucy的电话,情绪忍到极致,忍无可忍,语气不自觉急促,“让那个男的转学!”
“韩总,这么做不利于培养兄妹感情。”
“我他妈还要怎么培养?!”韩衍突然拔高声音,“她是个女孩,要他妈是个男孩,揍死一个算一个!”
Lucy保持沉默,不敢触他霉头。
“警告姜力恒,管好他儿子,管不好,我来管。”韩衍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声音骤然压低,“到时别说我欺负小孩。”
挂断电话,余光里有个身影嗖一下从落地窗后跑过去,他皱起眉头,“林羽白,你跑什么?”
那道身影跑得更快了。
“还跑?再跑下试试!”
林羽白叹气,光着脚转身往阳台走,靠近落地窗,凉飕飕的夜风吹起她的睡裙裙摆,黑发飞扬,擦过莹白肌肤。
韩衍啧一声,“停下。”
林羽白听话停下,目光直视他。她站在落地窗里,而他在落地窗外。
韩衍交叠双腿,懒洋洋倚在栏杆上,玻璃酒杯轻晃,身后灯火辉煌,他生来就活在纸醉金迷里。
“怎么不穿鞋?”韩衍放下酒杯朝她走过来,微微弯腰,伸手要抱起她,她懵了一瞬,在看到韩衍疑惑惊讶的视线时才反应过来。
她刚刚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对他的靠近避之不及。
隔着几步距离,韩衍玩味地勾起唇角,眼里有嘲讽又有烦躁,“看来的确是我没和你培养好兄妹感情。”
一颗坚硬的石子在脑子里不断研磨,疼,还有噪音,林羽白下意识逃避这么复杂的情绪,“哥哥,对不起。”
“收起你没用的对不起。”韩衍将她上下打量,双手插进裤兜里,“过来,抱我。”
林羽白扭头就跑。
韩衍气笑了,迈开腿三两步追上,扯住她的胳膊一把把人扛在肩上,侧卧的门被一脚踹开,“砰”一声吓得林羽白在他耳边尖叫,他恶狠狠说“闭嘴”,到了床边,把人往床上一扔。
床垫极具弹性,小姑娘轻盈的身体抛空,睡裙散开的裙摆像她捏在手上的那一朵棉花糖,在他眼前柔软、膨胀、散开。这一瞬间的风景,韩衍直勾勾没移开眼。
“大哥!”小姑娘爬起来,跪坐在粉色床上,期期艾艾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你躲什么?”韩衍只觉得一股怒气冲上头,他为她做这么多,他伸手碰她,她居然躲!嫌弃他?还是厌恶他?!
韩衍弯腰,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林羽白,我问你,我对你不够好吗?”
“好。”她眼里含泪,在他的逼迫下直起上半身,变成跪在床上的姿势,纤细双手握住他一只手腕,却又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哥哥对我很好。”
“全家福呢?”他突然问。
“……嗯?”林羽白反应过来,“明天我把照片洗出来。”
韩衍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随手带上门,门“咔嚓”一声坏了,关不上。
操。
韩衍边走边给Lucy打电话,“明天找人过来给林羽白的房间换张门。”
Lucy:“……什么?”
韩衍:“牢固点的,男人踹不开的那种。”
“您干嘛了——”说到一半,Lucy立马改口,“OK,明白,保证能把男人挡住。”
韩衍冷笑,“最好是。”
晚上十一点多,韩衍开车离开御湾,齐阿姨这才赶紧上楼去查看情况,刚刚楼上那么大动静,她在楼下都吓了一跳,何况是林小姐一个柔弱小姑娘。
“囡囡。”推开摇摇欲坠关不上的门,房间里没人,齐阿姨顿时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幸好小姑娘从阳台走进来,哑着声音喊她“齐阿姨”。
这一听就是哭了一场的。
“你——”
“我没事。”林羽白擦干泪,拒绝齐阿姨的询问和安慰。她不想让人误以为韩衍对她不好,也不想在和韩衍的关系里以泪洗面,如果只论兄妹,她和韩衍明明很好。
刚刚站在阳台目送韩衍的车深夜离开,这不是第一次,她突然意识到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藏在茉莉花丛中的土坑快被石头填平,在经年累月中,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填平。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
虽然林羽白师从周昆慈,但周昆慈如今只想追随夫人,夫人出国出差,他第二天就跟去了,把林羽白的课业留给了如今唯一还有闲工夫的叶予乔。
叶予乔回国不久,过渡期暂时入职了一家科研所担当学术顾问。每天放学,司机把林羽白送过来,晚饭跟着叶予乔在所里的食堂吃。
食堂的饭菜营养均衡,味道嘛……就一般般了。御湾的几个厨子都由韩衍亲自挑选,这些日子来把她的胃口都给养刁了。
“不喜欢吃?”叶予乔放下筷子,她有一边吃饭一边刷新闻的习惯,现在多了个小师妹,她就得分心关注她,比如现在,小师妹以为她看不见,小脸皱得像她餐盘里的苦瓜。
林羽白睁大眼睛,“没有哇。”
叶予乔:“你有。”
叶予乔坐她对面,穿着所里统一分发的白大褂,白得一尘不染,眼神平淡如水,气质冷淡又知性,林羽白下意识挺直腰背,坐得端端正正。
她心里直打鼓,师姐会不会觉得她明明只是个养女,却过于娇气?
“不想吃就别吃了,先去办公室写完物理作业。”
“好的师姐。”
叶予乔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路上碰见同事或下属和她打招呼,她不太热清“嗯”一声,只有刚出差回来的领导问到她身后跟着哪个小姑娘,她才回一句“小师妹”。
来所里写作业这几天,林羽白的身份早就散布开了,韩家千金,上头有个掌管集团有实权的哥哥,十六岁拜入周昆慈门下,一看就是家里给铺好了路的。科研所里,林羽白走到哪都有人称呼她一声“林小姐”。
关上办公室的门,两个不太熟悉的人独处一室,林羽白乖乖坐到书桌边写作业,心没静下来,试卷上的文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就是看不进脑子里。
她开始背着叶予乔发呆,恍惚间,听见叶予乔喊了一句“韩衍”,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坐在办公桌边的叶予乔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慢悠悠勾起唇角,对着电话那头说,“你妹妹吃不惯食堂,晚饭没吃,找人送点吃的过来。”
不知道韩衍说了什么,叶予乔走过来把电话递给她,“你哥。”!!!
林羽白汗毛都竖起来了,才来师姐这里几天啊就被告家长了,她握着手机放在耳边,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哥”。
“想吃什么?”隔着手机,韩衍那边格外安静,嗓音有些哑有些倦,慵懒缱绻,“粥?饼?还是肠粉?”
“哥哥,你在看外卖吗?”
“嗯,今天先吃外卖,明天让家里给你送。”
林羽白沉默几秒,“蛋肉肠。”
“好,你把电话给小乔。”
“哥哥!”她急促地喊了一声。
“嗯?怎么?”
没怎么,只是舍不得挂电话,想和你多说说话。几秒钟后,林羽白把手机还给叶予乔,叶予乔说,“你妹想你了。”!!!
林羽白顿时睁大眼睛,像两颗圆圆的葡萄。
叶予乔勾起唇角,“你妹说她想吃烧烤。”???
哥哥,这我真没说。
挂断电话,林羽白心里惊涛骇浪,叶予乔则面无表情开始了她的工作。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羽白麻溜去开门,门一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余岭映入眼帘,这人穿着粉色衬衫一脸荡漾,手里还提着一家知名酒店的外送保温袋,“Suprise!”
“余岭哥哥好。”原来大哥说的外卖是这样的外卖。
“真乖,你余岭哥哥好得很。”余岭轻车熟路进了办公室,放下东西,双手撑在叶予乔的办公桌上,塌下腰屁股翘得老高,“干嘛呢亲爱的?见我来了没点反应。”
叶予乔摘下耳机扔桌上,下巴微抬,“回国后我见你的次数比见我爸妈都多,我看见你就像左手看见了右手,习以为常,你想我有什么反应?鼓个掌?左手打右手?想让我揍你啊余岭?”
“哎呀!小乔姐姐!”余岭居然靠在办公桌旁撒起了娇,“那人家不是想你了嘛!”
林羽白低头写作业,嘴角却偷偷上扬。
“滚啊!”叶予乔把人从办公桌上掀开,没想到这小兔崽子又死皮赖脸凑过来,“我给你买烧烤了,还给你买了螃蟹。”
“是师妹要吃。”
“哎呀小乔姐姐别装了,能骗过谁?爱吃烧烤和螃蟹又不丢人。”
“和你说话我丢人,赶紧滚出我的办公室。”
“能丢什么人?你丢了我给找回来,然后藏起来和我结婚生宝宝。”
“……”
余岭没脸没皮,叶予乔一时之间还真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招手叫林羽白,“别写作业了,过来吃饭。”
余岭撑着下巴看林羽白,“小师妹,你哥说了你只能吃肠粉哦。”
叶予乔冷哼,“你叫哪门子小师妹?”
“我当然随你叫啊小乔姐姐,你小师妹就是我小师妹。”余岭戴上手套拆螃蟹,动作那叫一个流畅漂亮,拆好的蟹肉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放进叶予乔餐盘里,“我进项目组了,办事处就在旁边,以后就由我来贴心地照顾你们孤姐寡妹。”
林羽白憋着笑,叶予乔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想当妈想疯了。”
从这天起,余岭和林羽白成了叶予乔办公室的常客,余岭每天撒娇打滚无理取闹,林羽白则安安静静写作业,偶尔发呆开小差。
晚上离开科研所,林羽白刚准备上车,叶予乔追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的包,到了跟前,叶予乔把包递给她,“这只包是限量款,有市无价,你拿回去。”
“我不能要。”林羽白赶紧拒绝。
“是你姐送我的。”
林羽白有一瞬间的怔愣,叶予乔笑了笑,“在你拜师前,你姐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挂断她再打,锲而不舍,我只好把她拉黑,没几天,她找人送了这只包到办公室。”
林羽白一言不发接过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如她现在沉甸甸的心情。
“最初,你和那个姓秦的小姑娘都不是老师理想中的学生,完全是仗着家里有钱有权或者有情分,靠这些来要挟老师,所以拜师那天我激进了一些,抱歉。”
说完,叶予乔转身进了研究所,留下林羽白一个人站在车边,站了很久,司机提醒她该走了,她才上车。
她从没跟姐姐说过要拜师,她以为她和姐姐各有生活,可原来有关她的事姐姐都知道。从小到大,覃思琳在林羽白的生活里就一直扮演着这样一个默默付出的角色。
林羽白拍了一张照片给覃思琳。
【小羽毛:师姐把这只包给我了。】
第二天早上才收到覃思琳的回复。
【姐姐:你留着,就当是姐姐给你的贺礼,我的妹妹真棒。】
【小羽毛:你什么时候回国?】
算日子,陆思益的生日就在这几天,姐姐和他谈恋爱这几年,每年都会精心策划这个特别的日子。
【姐姐:下个月。】
林羽白在屏幕上删删减减,一段文字最终变成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林羽白去科研所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认真写作业,过程中再也不开小差。叶予乔给她批改物理作业,林羽白认真说,“师姐,我不只有哥哥姐姐,我还有我自己,我会努力向所有人证明我自己的价值。”
叶予乔放下手里的笔,认真看她,小姑娘长相甜美,眼神却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坚毅,她点点头,“好,明天我带你去实验室,物理其实简单粗暴,很多理论和公式做完实验后你就明白了。”
覃思琳两个月后从日本回来,刚好南市初雪,而且是漫天大雪,林羽白穿着毛绒绒的长款羽绒服去接机,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对眼熟的情侣深情拥抱在一起。
陆思益生日那天,覃思琳在日本没回国,但陆思益本人飞过去了。当晚,覃思琳在许久没有登录过的□□号上发了一句话,“往后年年不如今年。”
覃思琳选择了当韩衍的未婚妻,她开始在逐渐告别这段感情。
陆思益从机场接到人,先带着姐妹俩去吃饭,吃完饭去公园堆雪人。
林羽白和覃思琳都嫌冷不肯动手,陆思益摘下手套,在一群堆雪人的小孩里显得人高马大,他长得好看,气质邻家温润,有奶奶问小伙子要不要对象,他就说“下辈子还缺一个”,奶奶一脸莫名其妙,笑骂他不正经。
陆思益堆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小雪人,他问覃思琳,“知道这是谁吗?”
覃思琳看着他冻红的手指,“这是傻子。”
陆思益哈哈大笑,小心翼翼把小雪人捧在手中,眼神明亮炽热,和他们刚在一起那年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记忆中那个干净少年,只有她变化了太多,再也不是只有爱情就能满足的女学生。
覃思琳坐在白雪皑皑的花坛边,低头藏起泛红的眼眶,这一年,她最爱的人蹲在她身前,捧着小雪人说,“这是思益的老婆思琳。”
往后和他分开的每一年,她最怕初雪这一天,最怕想起被她辜负的这个人。
公园里看雪的人很多,陆思益蹲在覃思琳腿边和她轻声细语说着话,覃思琳笑着笑着突然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耳廓,“陆思益,我爱你。”
作为旁观者的林羽白看懂了覃思琳,起身离开,走出公园大门时雪下到最大,黑茫茫的天,银闪闪的冰晶体,在街灯的照耀下漫天飘落,似乎进行着一场永不落幕的童话。
身边阵阵欢呼,庆祝初雪。林羽白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人群里,有雪落在围巾上,她抬手掸去,放下手时,公园门口的公交站旁,韩衍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目不转睛看着她。
林羽白顿时屏住呼吸,在她身后的公园里,覃思琳和陆思益正抱在一起。
那一刻时间静止。
隔着风雪,韩衍的五官渐渐模糊,唯有他穿着黑色大衣的身躯越来越冷冽高大。她的大哥是个强大到无所不能、几乎没有弱点的男人,因为情绪过度紧张,她远远看着他,某一瞬间望而生畏。
韩衍撑伞穿过人群,皮鞋踩在有雪的地面,到了她跟前,伞面朝她倾斜,“站着不动,不冷吗?”
“大哥——”话语顿住,林羽白气息不稳,“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韩衍居高临下,垂着眼皮看她,“有话要对我说吗?”
林羽白摇头。
“很好,一秒都没犹豫。”韩衍短促地笑了一声,”还真是个好妹妹。”
林羽白捏紧手掌,她猜不出韩衍的意图,只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越来越沉,她强撑着不露出破绽。
第28章
韩衍把伞递给她, “不怕冷是吧?你来撑伞。”
林羽白接过伞,韩衍立马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语气找茬, “会不会撑伞?压根没把我遮住。”
“是你太高啦!”
“那就踮起脚。”
“好好好。”林羽白踮起脚尖,高高举起伞,和他一起走到车边,他今天自己开车,开的是那辆大G。
坐进副驾驶, 林羽白系好安全带, 一抬头,她送的玫瑰佛塔正摆在仪表台上。仪表盘发出昏暗的光,隐隐可见两朵玫瑰依偎在一起。
还以为他不喜欢, 原来是放在了他自己常开的车里。
“小乔夸你物理进步大。”韩衍单手握方向盘,伸出一只手拍她的脑袋,“想要什么礼物?”
林羽白摇摇头, 在韩衍身边什么都不缺, 以前就想着让他回家陪她吃饭,如今却不能开口了。
她跟没骨头似的倒在副驾,扭头看见车窗外一群小朋友在马路边放烟花, 烟花绚烂,雪花洁白,“哥哥, 今年就要过去了。”
“元旦假期带你去哈尔滨冰钓。”韩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 看得出来兴致挺高,“刚钓上来的鱼立马下锅煮,味道鲜美,应该合你口味。”
冰钓是余岭攒了好久的局, 磨了一个多月,终于磨得叶予乔松口参加这次活动。
跨年夜落地哈尔滨,零下二十多度,四个人坐车到达民宿,民宿老板放电子鞭炮为他们接风洗尘,夜宵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群人端着碗围在锅边一起吃。
林羽白第一次到北方,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凌晨两点发了个朋友圈,姜旬秒赞,下一秒,韩衍给她发消息。
【大哥:睡。】
【小羽毛:O的K。】
第二天去冰钓,在冰面搭好帐篷,帐篷里面凿开一个冰洞放鱼竿,旁边就架着暖炉和铜锅火锅,帐篷外零下二十度,帐篷里零上十度。
耐心钓鱼的只有韩衍一个,余岭拿出一副扑克牌,和林羽白、叶予乔打起了斗地主。
叶予乔拿着牌,睨了余岭一眼,“你当地主。”
“我不要!”余岭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只毛绒绒的大熊往叶予乔身边贴,“我要和小乔姐姐一起当农民,我们俩一起发家致富、结婚生娃、三年抱俩,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风生水起。”
“……”
打个斗地主,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傻逼。”旁边坐着钓鱼的韩衍嗤笑,“哈尔滨的冰面都没你脸皮厚。”
“穿一件黑色冲锋衣、带个黑色墨镜来钓鱼的装逼侠不配说话,好好钓你的鱼。”余岭扭头挽住叶予乔的手臂,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小乔姐姐!人家要和你一起当农民嘛!”
“别在这恶心我。”叶予乔推开他,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你到底当不当地主?”
“不当!地主都是用来推翻的!不是什么好人!绝对不当!”
“好,你自己玩!姐姐我不玩了!”
“别啊!”余岭赶忙哄人,两个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闹起来,场面就跟脱口秀似的。
“林羽白,过来。”韩衍喊她,她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韩衍递给她一根鱼竿,“别跟他们玩,跟哥哥玩。”
“好。”这么冷的天,她其实也不太想动,就想安安静静呆在他身边。
没多久,林羽白手里的鱼竿动了,她激动地欢呼一声,韩衍跟着笑,帮她一起把鱼拉上来,是条大鱼,在冰面上活蹦乱跳。余岭和叶予乔围过来,余岭拍照发朋友圈,叶予乔夸赞林羽白,“小羽好聪明,将来干什么都能成功。”
韩衍语气傲娇,“必须的啊,我养的妹妹。”
钓上来的鱼由民宿老板帮忙处理,鱼肉直接往火锅里丢,下了锅,鱼还在动。
后面韩衍又接连钓上来十几斤,各种鱼都有,林羽白吃鱼吃到撑。回到学校,每次在食堂打菜她都会刻意避开有鱼的窗口,实在是在哈尔滨吃了太多太多。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临,她和齐阿姨马不停蹄准备起了要带回老宅过年的礼物,御湾一楼客厅里全是红彤彤的各种礼品盒。到时来老宅拜年的亲戚多,礼物要分门别类整理好,派人先送回老宅去。
年底集团事务繁忙,韩衍没时间管这些,等他终于想来询问Lucy,林羽白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Lucy调侃他,“韩总,今年总算不是孤家寡人了啊。”
韩衍心情好,手指一动给办公室所有员工发了微信大红包,办公室一阵欢呼,欢呼声里,他突然觉得有个妹妹真挺好的,有个人在背后和他共进退,有个家可以回。
除夕当天,韩衍开大G带林羽白自驾到桐市,一路没停进了老宅,韦碧晴快生了,身边围了一群佣人,却依旧坚持站在冷风里等他们。
大G停在主楼门口,韩衍先下车,韦碧晴喜气洋洋,“你们终于到了!快进屋!天气太冷了!”
韩衍绕到另一边副驾牵起林羽白的手腕,经过韦碧晴身边时脚步没停,“下次不要在这等。”
韦碧晴扶着肚子跟在他们身后,“今天你们回家过年嘛,一家人在这天团团圆圆,阿姨等你们是应该的呀。”
“呵。”韩衍冷笑,“你还不是韩家的女主人,收起你女主人的做派。”
韦碧晴脸色尴尬,很快调整过来,“你爸在书房等你,你带小羽进去吧,我去厨房看看菜做好了没。”
林羽白不能进韩平峰书房,一个人坐在楼下客厅等。没多久,韦碧晴走过来,摸着圆圆的肚子笑眯眯问她,“小羽,你觉得阿姨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韦碧晴是真开心,她期待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降生,希望从林羽白这个小姑娘嘴里得到一句祝福。
这时候林羽白该说些讨喜的话,但她偏偏想到了韩衍,对于大哥来说,这个孩子是让他感到讨厌并痛苦的私生子。
“我不知道。”林羽白回答。
韦碧晴一愣,自己给自己打圆场,“生男生女都好。”
她亲手帮林羽白剥橘子,“来,吃橘子,山里带出来的土特产,特别特别甜。”
晚上吃团圆饭,开饭前,韩平峰和韦碧晴喝交杯酒,韩平峰深情款款感谢韦碧晴这么多年来对他的包容和付出,甚至为了生下他的孩子甘愿当高龄产妇。
韦碧晴想起这些年的不容易,眼泛泪花,举起酒杯看向韩衍,“阿衍,我不奢求你能接受我,但我求你能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我的前半生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孩子。”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韩衍站起身和韦碧晴碰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身躯挺拔修长,他仰头将高脚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表演比春晚精彩,但是你们演完了吗?可以吃饭了吗?”
韦碧晴眼眶一红,低头掩饰失态,韩平峰紧皱眉头,“今天打一进门你就没个好脸色,今天过年,我和你韦阿姨都忍了,好声好气求着你跟你说话,你还要阴阳怪气到什么时候?”
见气氛不对,林羽白赶紧扯了扯韩衍的袖子,小声喊他,“哥哥。”
“前半生什么也没有?”韩衍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冷笑,“你不是有别人的老公吗?”
“韩衍!”韩平峰大吼,他最讨厌这个儿子的不讲情面、铁石心肠,只要得罪过他一次,他能记恨一辈子。韩平峰捂住隐隐作痛的心脏,“你滚!你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老子还真不稀罕!”韩衍一把拉起林羽白,两人往门口走,韦碧晴着急忙慌追过来,“阿衍!小羽!今天过年,你们不要走!都是阿姨的错!阿姨给你道歉!”
韩衍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林羽白的手腕,走得又快又急,只听身后“啊”一声,韦碧晴重重摔倒在地,韩衍身体一僵,停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客厅的门把手上。
林羽白大声喊他,“哥哥!你快去看看!”
韩衍回神,大步走过去扶起地上的韦碧晴,还没开口,一个巴掌重重甩在他脸上,韩平峰捂着心口大喘气,“就算我欠了你,碧晴也不欠你!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不要搅得家宅不宁!”
羊水破了,韦碧晴马上要生,佣人喊来家庭医生,一群人兵荒马乱围着韦碧晴。
韩平峰心脏不好,一着急就脸色惨白,林羽白赶紧过去扶住他,在医生的指导下给他喂药,韩平峰倒在沙发上,颤巍巍握住她的手,“小羽,现在你韦阿姨最要紧……”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韦碧晴情况不好,韩衍穿上大衣,弯腰抱起她,“我送你去医院。”
“我的孩子……”韦碧晴在他怀里疼出一身冷汗,头发濡湿,眼泪像断了线,“阿衍,我的孩子没事吧?”
韩衍没回答,抱着韦碧晴出门,这时漫天大雪,佣人拉开车门,他把韦碧晴放进后座,家庭医生随行。
坐到驾驶座,韩衍在一片昏暗中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抖,他用力握了握拳,轻轻摸了摸放在仪表台上的玫瑰佛塔,终于找到一点安心。
林羽白和韩平峰赶到医院时,韦碧晴已经出产房,她生了一个男孩,韩平峰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小男孩亲自取名为“云开”,小名叫“多多”。
守得云开见月明,福气多多、爱多多,这个孩子是爱的结晶,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要多给他一些。
林羽白扭头,刚刚还站在病房角落里的韩衍不见踪影。
凌晨一点,住院部楼下的绿化带被积雪覆盖,韩衍蹲在路灯旁抽烟,冰天雪地,天地苍茫,韩衍和韩衍的影子都很孤独。林羽白走过去,伸手挡在他头顶,小小的雪花一片片落在她手背上。
韩衍左脸红肿,嗓音喑哑,“我抽根烟,外面冷,你进去。”
“不要。”
“听话。”
“不听话。”林羽白固执地站在他身边,抬手为他遮挡雪花,天气太冷,纤细五指逐渐冻红。
“行。”韩衍吐出一个烟圈,神情颓丧疲倦,“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老子走哪都碍眼。”
林羽白一下就落泪了,两颗硕大的泪珠,砸在冷生生的脸颊上。
韩衍蹲着,没看见她的眼泪,也不知道她的心要为他疼死了。
小姑娘太固执,他脚边多了好几个烟蒂,她还在为他挡着雪,也不嫌手酸。韩衍啧一声,高大的身体慢慢站起来,解开大衣扣子,“走过来点。”
林羽白乖乖靠近,他直接伸手把人转了个圈拽进怀里,用大衣紧紧裹住,两个人体温交叠。林羽白背靠在韩衍怀里一动不动,韩衍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人静静站在住院部楼下看漫天飞雪。
那晚韩衍罕见的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林羽白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轻声问,“林羽白,全家福洗出来吗?”
按照桐市习俗,小孩出生的第三天要宴请亲朋,称为“三朝宴”。韩衍原本计划大年初二这天带着林羽白返回南市,被韩平峰拦住一通指责,要求他留下来参加韩云开的三朝宴。
“我真他妈想不通。”韩衍斜靠在书房门口,长腿交叠,脸上戴着一个黑色口罩,说话那股劲儿玩味散漫,“你都一巴掌扇我脸上了,脸面都撕破了,我也把你跟那个女人、以及那个女人的孩子通通记恨上了,还留我呢?就不怕我搞出什么报复的动作?”
韩平峰放下手里的毛笔,尽量心平气和,“说什么混账话?如果你这么小肚鸡肠连亲弟弟都不放过,那你就不是我韩平峰的种。”
“还真不一定是,你在外面有小三,说不定我妈也不遑多让,她那么要强,我是谁的种还真说不——”
“韩衍!”韩平峰捂着突突跳的心脏,赶紧摆手,“我跟你没话说了,滚回你房间去,明天三朝宴结束,你爱去哪去哪!滚滚滚!”
韩衍嗤笑一声,扭头走了,林羽白乖乖在楼梯口等着,他走过去搂住小姑娘的肩膀,“我们明天再回家。”
林羽白点头,“好。”
韩衍低头看她,白色毛衣穿她身上一点不显臃肿,反而元气可爱,见他看她,她抬眸,卷翘纤长的睫毛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韩衍身边都是火辣性感的女人,现在可算知道什么叫“甜妹”了。
“小羽,叫声哥哥来听听,嗯?”
“啊?”林羽白一脸懵,小表情更可爱了,虽然不知道韩衍在搞什么,还是乖乖叫了一声“哥哥”。
“不够甜。”
林羽白睁大眼睛,耳朵迅速发热,韩衍催她,“乖,甜甜地叫我一声。”
林羽白头一次这么慌乱无措,韩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脸,她的脸也开始跟着发热。她赶紧挣脱他的手臂,下一秒又被拉住手腕,大有一副她不叫就不准走的架势。
林羽白红着脸,“哥、哥。”
“嗯。”韩衍笑起来,把她头顶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真乖啊妹妹。”
三朝宴当天高朋满座,林羽白坐在小辈这桌,远远看向坐在主桌的韩衍,一直有人围在他身边向他敬酒,他端起酒杯稳稳坐在椅子上,自然有人主动弯腰,凑过去和他碰杯。这时的韩衍有一种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霸气,跟那个幼稚的让她喊哥哥的人完全不一样。
一扭头,坐在她身边的韩熙鬼鬼祟祟离开宴会厅,林羽白跟着起身,她去的是洗手间,恰好和韩熙同个方向。
趁着人多,韩熙甩开保镖,准备偷偷翻墙出去找男朋友,翻墙过程中戴在手上的手串散落,她急急忙忙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来,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捡起一颗珠子夹在莹白指尖。
韩熙抬头,“林羽白?”下一秒恼羞成怒,“把我的珠子还给我!”
林羽白松开手,珠子掉回地上。
“你干嘛啊!”韩熙一脸心疼,“这可是我男朋友送我的!”
林羽白站起身,“淘宝九块九包邮。”
“根本不一样好吗?”韩熙翻白眼,“这是我男朋友亲手给我串的。”
捡完珠子,韩熙再次翻到墙上,还不忘回头恶狠狠警告林羽白,“你要敢跟我妈告状,我弄死你!”
林羽白没打算操这份心,偏偏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上小婶婶带着保镖到处找人,她双手插兜,事不关己走过去,小婶婶双眼通红拉住她,林羽白迟疑几秒,指了个方向,“她从那翻出去了。”
三朝宴结束,韩熙偷跑的事全家人都知道了,韩熙一脸倔强站在客厅中间,旁边围坐了一圈劝诫她的亲戚。
小婶婶趴在沙发上哭,“我就你一个女儿,但凡我多个孩子,我都不想再管你!你跟那个男的乱搞,伤害自己的身体,你躺在病床上含着泪说你不疼,可我疼啊韩熙!”
林羽白贴着韩衍站在电视机旁,看见小婶婶哭成这样心里也跟着难受,情不自禁往韩衍身边凑了凑,韩衍睨她一眼,“看见没?孩子早恋,家长多心疼。”
林羽白一噎,“我没早恋。”
韩衍冷哼,“最好别被我抓到把柄,我耐心有限。”
林羽白:“……”
他怎么就是不信她没有早恋呢?
韩熙被小婶婶带回家,经过林羽白身边时,她瞪着林羽白,“很好!林羽白!你给我等着!”
一旁的韩衍幽幽开口,“还是你自己等着吧,回家后你爸揍死你。”
韩熙最害怕家里的爸爸和韩衍这个哥哥,嘴巴一瘪,被保镖一左一右压着走了。
第二天,他们准备返回南市,在此之前先赶到桐市机场送韩衍的朋友于杰,过完这个年,于杰夫妻俩决定带着女儿出国治疗白血病。
过安检前,于杰怀里抱着女儿,手里牵着他的妻子,当年一直嚷嚷着自由至上、无拘无束的摇滚男孩,如今成了家庭里的顶梁柱。
韩衍说,“美国那边的医院我已经找人打点好了,祝你们好运。”
“欠你的钱我都记着,总有一天会还清。”于杰目光平和,扫过韩衍和站在他身旁的小姑娘,“当年一群兄弟里,你年纪最小、最自由不羁也最孤单,如今你身边有人陪着,挺好的。”
于杰顿了顿,“兄弟,我也真心祝你能一直好运。”
韩大少,起初命好到让人嫉妒,后来又优秀到让人嫉妒,最后,韩衍作为一个兄弟让人没话讲,以至于他能心甘情愿祝他一直站在金字塔顶端,永不坠落。
飞机起飞,机场外,韩衍靠在车边抽烟。当年要一起组乐队的几个人,坚持最久的人是于杰,直到今天,组乐队的梦彻底在时光中被湮没,加之王岚去世,韩云开出生,他彻底掌管了集团,也彻底对那个家没了留恋,一切物是人非。
慢慢地、慢慢地,站在身边的人小心翼翼靠过来,小姑娘软软糯糯的白色羽绒服贴上他的黑色大衣,“哥哥。”
林羽白喊他,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嗯”一声。
“哥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韩衍低头笑,碎发遮挡眼睛,冬日里的阳光揉碎在他身上,“行啊,记住你的话。”
开学后第一次月考,林羽白物理成绩达到九十分,总分排名进入年级前五十。韩衍在外出差,让新招的男助理给她送了一套七位数的首饰以示嘉奖。
韩衍喜欢送珠宝,林羽白专门买了一个保险柜用来收纳。她是学生,没有佩戴这些贵重首饰的场合。
后来的高中时间里,她的成绩排名节节高升,保险柜里的珠宝越来越多,价位也越来越高,她换了一个更大、安全系数更高的保险柜。
南市春日多雨,夏日又炎热,在聒噪恼人的蝉鸣声中,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成绩出炉,林羽白物理满分,年级排名物理单科第一,总分第十三,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明年打算报考哪一所大学。
林羽白说南大就很好,既是重点名校,又在本市,离家近。班主任笑话她小姑娘恋家,她温温柔柔笑着,应了一声“是”。
后面韩衍知道了她的想法,拍拍她的头,“很好,这也是我为你选的路。”
南大是他的母校,里头全是他熟人,按如今的社会地位来讲,哪个拎出来都能关照林羽白。只要小姑娘一直在他身边,他就能为她铺好路,保她人生坦途。
暑假期间,学校组织学生参加美国夏令营活动,林羽白没报名,当晚韩衍给她打电话,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不想去的理由。
韩衍连着半个月都在开研讨会,卡着会议的茶歇时间找妹妹谈心,“我尊重你,但作为哥哥我也必须告诉你,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所站的位置,而是所行的方向。”
“我害怕。”林羽白蹲在沙发上捏着手机,轻声说。
她害怕去到大洋彼岸,去到一个语言不通又没有韩衍的地方。同时也舍不得。
这半年韩衍越来越忙,招的助理越来越多,期间因为过度劳累住院两次,喝酒胃出血一次,每次她知道消息时他已经出院,她打电话问他,他只说让她好好上学,别操其他的心。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暑假,她有了时间去关注他每天的行程,有时间去公司给他送饭,哪怕他不回御湾住,她也可以去嘉景云庭的房子帮他打扫卫生,她就是很想为他做点什么,想靠他近一点。
“害怕?怕什么?”韩衍声音沉稳,“王岚去世那天,你道行太浅,我第一眼就看穿你在想什么,你想我养你。当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勇于主动出击的姑娘。”
“后来对付王琮,反抗小舅妈,你甚至敢为了那个男同学忤逆我,这桩桩件件,林羽白,你不是个不勇敢的人。”韩衍停顿,语气疑惑,“现在为什么怕?”
林羽白眨眨泛酸的眼睛,“你不在。”
韩衍愣了几秒,这几秒无声无息。突然,他笑出声,“原来是舍不得哥哥。”
出发去美国那天,韩衍在桐市出差,覃思琳和叶予乔来送她。覃思琳瘦了好多好多,抱着她的时候,林羽白摸到她的肋骨。
抵达美国硅谷当晚,林羽白发消息给韩衍报平安,韩衍十一个小时后才回消息。
【大哥:平安到达就好,有任何问题都去找于杰,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发你。】
后来给他打电话,他永远在忙,她只能选择发消息留言,他看到后会回。两人不同频,她想分享的心情得不到及时反馈,而他的心情好不好,她无法通过几行文字解析出来。
再后来,她不再给他发消息,转为写信,一封一封写好封存,不会寄出。
半个月的夏令营结束,林羽白留在当地参加研学,每天行程满满,不知不觉,四十五天过去。回国的消息没告诉韩衍,刚走出机场,意料之外,Lucy站在马路边热情地朝她挥手,然后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指向不远处的路边。
南市的夏日阳光热辣,韩衍站在垃圾桶旁抽烟,穿着她最熟悉的白衬衫。
林羽白愣神好久,不眨眼看着韩衍宽阔的后背。她以为时间抹平了思念,原来只是自欺欺人,一旦见到人,乌云见日,天气转好,思念的藤蔓在有阳光雨露的土壤疯长,沿着四肢百骸寸寸爆发。
复杂汹涌的情绪让她站在机场门口忍不住掉眼泪。
似乎有所预感,韩衍转身回头,小姑娘冲过来扑进他怀里。熟悉的茉莉清香溶于周围空气,韩衍低笑,双手环抱,用力搂住怀里的人,“毫无疑问,这次是真长高了。”
怀里的人踮起脚尖,紧紧抱紧他的腰,像小猫一样撒娇,“我再也不要去这么久这么远的地方了。”
她要永远在他身边。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思念和眼泪都曾为他决堤,哪怕他不知道她为他写了三十三封不会寄出的信,她还是想在他身边,想做他永远的妹妹。
韩衍捏了捏小姑娘的肩膀,瘦了,美国这地方是真不养人。他拍拍她的脑袋,拉开车门,“回御湾吃饭,给你补补。”
林羽白站在车边,动作有几秒犹豫,韩衍问她,“怎么了?”
林羽白支支吾吾,“有个、有个同学还在机场没出来,我们约好、约好一起打车回市区。”
“女同学?”林羽白没回答,韩衍眼神沉下去,紧紧盯着林羽白心虚的表情,勾起唇角,语气变了变,“男同学?”
察觉到一丝危险,林羽白立马说,“我给他发消息。”
韩衍啧一声,抬手摁住她的手机,修长的五指在手机屏幕上微微蜷缩,“姜旬?”
林羽白低头,“我们只是结伴回国,没有其他的——”
韩衍打断她,“我倒是把他忘了。”
“哥哥,我们真的——”
“上车。”林羽白站在车边不动,韩衍垂下眼皮看她,“还要我说第二遍?你不热吗?”
林羽白上了车,关上车门,和韩衍并排坐在后座,车子却迟迟没有发动。
直到姜旬推着行李箱走过来,韩衍让司机摇下车窗,下一秒,车窗里外的人对视。坐在车里的男人西装革履,车外的少年穿着T恤牛仔裤站在烈日下。
姜旬下意识站得笔直,表情有些拘谨,反应过来后弯下腰,隔着车窗和韩衍打招呼,车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姜旬的视线扫过坐在韩衍身边的林羽白,在美国闷闷不乐的人,在这个男人身边容颜生动。
“Lucy。”韩衍没给姜旬眼神,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Lucy立马下车,恭恭敬敬站到姜旬面前,“姜旬同学,多谢您在美国对林小姐的照顾,韩总为您准备了专车送您回家。”
姜旬要开口说话,Lucy笑着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们韩总的答谢礼。”
姜旬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什么照顾,满是讽刺,讽刺他接近林羽白有利可图。
迈巴赫在姜旬面前扬尘而去。
车里,林羽白再次强调,“我跟他只是同学。”
韩衍烦躁地闭上眼,“你还说。”
她偏要说,“我们真的只是同学。”
“我他妈没瞎。”韩衍睁开眼,看见林羽白倔强的脸,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他看你什么眼神,我是男人,我太他妈明白了!”
“为什么每次一提到他你就这么生气?”林羽白面色紧绷,认真说,“哥哥,我现在不会谈恋爱,要谈也是一年后。”
谈恋爱?现在不谈一年后也要谈?她还就非这个姜旬不可了是吧?!
韩衍一腔无名火无处发泄,随手拿起手边的西装外套扔林羽白脑袋上,“遮遮吧,我见不得恋爱脑。”
林羽白干脆用他的外套蒙着头睡觉,渐渐陷入熟悉的气息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一年后也不准谈恋爱。”
林羽白以为这是她在炎炎夏日适宜的空调冷气里做的一场美梦。他不是哥哥,不是姐姐的未婚夫,只是她喜欢的某某。
知道林羽白要回国,齐阿姨早几天就开始整理她的房间,点起熏香,换上鲜花,还有被子枕头都搬到阳台晒一晒,晒过的被子晚上盖起来有股阳光的味道。
这么大的御湾,没有个高中生每天上学放学,愈发冷清了,林小姐在美国这段日子,先生甚至一次都没回来过。
终于到了这天,迈巴赫开进院子里,齐阿姨赶紧下楼迎接,车门打开,高大的男人迈着长腿先下车,绕到车子另一边弯腰抱人,把人抱起来那一瞬,女孩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像瀑布、又像上好的丝绸,从他的臂弯里倾泻而下。
齐阿姨屏住呼吸,退到一边,悄无声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韩衍眉眼柔和,轻轻掂了掂手臂,小姑娘睡得正沉,红扑扑的脸蛋靠在他胸膛上。韩衍真心觉得可爱,他身边这么多女性,唯有林羽白看一次就觉得赏心悦目一次。
而他对自己喜爱的一切人和物,从来不吝啬付出。
“先生”,齐阿姨弯腰喊他,韩衍朝她点头,一身西装整齐,稳稳抱着人从她面前走过,而后低声吩咐,“刚回国这段时间,小羽的饮食要格外注意。”
说完停顿几秒,他又说,“让Lucy找个营养师过来。”
林羽白一觉睡到晚上七点,在熟悉的卧室里刚睁开眼,她立马翻身下床,噔噔噔跑下楼,在楼梯拐角遇见齐阿姨,齐阿姨“哎呦”一声,赶紧拉住她,“跑这么快做什么?别摔了。”
林羽白一脸着急,齐阿姨笑着说,“先生还在呢,让我上楼来叫醒你一起吃晚饭。”
林羽白瞬间松了口气,站在楼梯口,肩膀和脑袋耷拉下来,头发炸毛,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猫。
在美国她常梦见他,醒来却又看不见他,该怎么形容这种失落感,或许“空虚”这个词会更合适。一半灵魂留在梦里,留恋着和他的对话、和他的拥抱,甚至是和他那个朦胧的吻,清醒过来的身体里只有一半灵魂,看到床边的冷清,听到窗外的喧嚣,这种时候,思念无以复加。
收拾好情绪,林羽白下楼坐到餐桌边,韩衍穿着白色居家服从书房出来,走近见到她泛红的眼圈,微微挑眉,“还生气呢?气性这么大。”
他在对面坐下,手肘靠后往椅背上一搭,“还是说舍不得和那个谁分开?”
林羽白摇头:“不是。”
“不是你眼睛这么红?”韩衍懒洋洋朝她招手,“过来。”
林羽白起身绕过餐桌走过去。
“弯腰。”他说。
林羽白弯腰,巴掌大的小脸凑到他跟前。
韩衍抬手捏住她的小脸,手指陷入她两边脸颊的软肉里,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在美国这么久,每天和他呆一起,都干嘛了?”
林羽白嘟起嘴,“想你啊,每天都在想你。”她这句话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问,“那你想我吗哥哥?”
韩衍微愣,眼里浮现笑意,“甜言蜜语,我不吃这套。”
心里那股无名火散了,韩衍松开她的脸,抬手让齐阿姨上菜。吃饭时饭桌上很安静,这么大的餐厅里只有她和韩衍,可她觉得整颗心、整个人都是满满当当的,甚至希望这样的安静能长久一些。
吃完饭,韩衍要离开御湾,林羽白没挽留,上楼把从美国给他带的礼物拿下来送给他。韩衍穿戴整齐斜靠在岛台边,手指在礼物盒上轻点,“只给我一个人带了吗?”
“不是啊。”林羽白老实说,“姐姐、师姐、余岭哥哥、西子、齐阿姨——”
小姑娘甚至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够了,够够了。”韩衍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摁住她开开合合的唇瓣,“好妹妹,我每次的礼物可都只送了你一个。”
一根手指而已,林羽白的心跳却要疯了。就在他眼皮底下,她想顺着他烙印在她唇上、属于他的体温吻上去。
留下春心泛滥的她,韩衍在夜色里离开御湾。他的话似是而非,不见得多几分真心,她在一复一日中逐渐明白他的散漫多情,在任何一种感情里稳居上位。
恰好齐阿姨走过来,“听说先生有女朋友了,应该是要赶去陪她……”
林羽白笑出声,“是吗?”
反正真心他不多,假意却能信手拈来。他身边的女人不叫“女朋友”,叫“女伴”。
晚上齐阿姨一起帮她整理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拿起一套键盘问他,“囡囡,这是送谁的?要我帮你寄出去吗?”
这份礼物——
是给陆思益的。
陆思益和覃思琳谈了四年念爱,陆思益真心把她当小姨子,各个节日或者生日在给覃思琳的那份礼物之外从来不忘给她也准备一份。
林羽白坐在床边翻找电话簿,四年前第一次见陆思益,两人互存了电话号码,他偶尔会找到她,祝她生日快乐、节日快乐,或者关心她的学习、生活,她却从没主动找过她。
电话接通了,陆思益的声音温润,却很有朝气,像少年那样意气风发。
他从上一份工作离职后加入了一个国家级的涉密项目组,他在电话里用欠揍的语气说对不起啊小羽毛,这还是你第一次给姐夫送礼物呢,去美国都不忘姐夫啊,是姐夫的错,等哪天你姐姐有空,姐姐姐夫请你吃饭啊,带你去游乐场玩,给你买星黛露琳娜贝儿,还是你想要兔子警官?
他一口一个“姐夫”自称,明明林羽白从没这么叫过他。
陆思益笑了一声,“说实话,我现在敲代码的手都是抖的。”
“为什么?”林羽白反问,收到她的礼物有这么激动吗?要是突然叫他一声姐夫,他是不是要直接蹦起来啦?林羽白清了清嗓子。
“小羽毛。”
她准备喊“姐夫”,陆思益却率先喊她的名字,丝丝电流里,他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却无端给人一种伤心低落的错觉。
“我多希望今天没有接到你的电话“,后面一句话声音低到林羽白听不清,“很多事我以为不挑明就能继续下去。”
总是眼带忧伤的女朋友,突然热情的小姨子,他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哼!”林羽白连连冷哼,“你不想接我还不想给你打呢!”
陆思益沉默几秒,“我跟你姐姐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呢小羽毛,我跟你姐姐——”
陆思益低笑,“我十八岁就跟了她,那时我可是个纯情男孩,是她主动亲上来的。”
林羽白脸红,“你不要脸。”
有人喊陆思益去开会,挂断电话前,陆思益低声说,“告诉你姐姐,她可得对我负责到底。”
第二天和覃思琳吃饭,林羽白把陆思益的话原封不动转达。她觉得陆思益说的话死皮赖脸,所以一直笑,覃思琳低头吃饭,从头到尾都沉默。
“陆思益挺有意思的,而且还专一。”林羽白凑到姐姐身边,“下次见面,我就叫他姐夫。”
覃思琳放下筷子,一脸平静说,“我准备和他提分手了。”
“那——”林羽白脑袋空白了一瞬,抱住覃思琳的手臂,摸到干瘪皮肉下的纤细骨头,才突然发现姐姐瘦得不成样子,她急忙说,“我不叫他姐夫了,他也没有那么好。”
覃思琳愣住。
在此之前长久的辗转反侧,做了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思想准备,想让自己提起“分手”两个字时表现得冷漠无情,却在妹妹“他也没有那么好”短短几个字中全盘崩溃。
在江边的高层酒店包间里,窗外灯红酒绿,江面上游轮驶过,覃思琳捂住流泪的眼睛,声音哽咽,“他很好,小羽,不好的是你的姐姐。”
陆思益的父母都是高中教师,他有父母恩爱、兄友弟恭的正常家庭,在爱意里一天一天成长为一个品学兼优、让老师家长甚至所有人都满意的好孩子。有点男生的小调皮,又有点小腹黑,学校里好多女孩给他写情书,他收下来折成千纸鹤还回去,写一句留言祝人家女孩子展望未来,展翅高飞。
唯有她写给他的那一封,她网上抄来的模板就几百字,他却修修改改回了三千字,结尾处他写,“我没谈过恋爱,很怕自己当不好你的男朋友,但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思’字诶,覃思琳同学,我们是天赐的缘分。”
看着姐姐流泪的眼睛,这时候的林羽白并不明白,为什么四年了,相依相偎、相亲相爱的两个人一定要分开。
暑假结束后进入高三,林羽白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每一次考试的成绩都保持在年级前十。
知道陆思益跟着工作团队秘密出国的消息是在三个月后,陆思益给她发了一封告别短信,祝福她明年考上心仪的大学,前途似锦,写着写着就全部写成了覃思琳——
“还有你姐姐,你要劝她拿得起放得下。我和她是最亲密的人,有些事她不告诉我,却瞒不过我,我想保持沉默也是爱人的本能。她是这么优秀的女性,有她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我时常看她陷入痛苦而无能为力,如今分手是两个人的问题,我真心祝愿她诸事顺遂,心想事成。”
林羽白这年十七岁,坐在高三的教室里,眼前是高高摞起的书本和试卷,看完短信后呆愣很久,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空白的试卷上。
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养母过世,陆思益走了,往后余生还有谁能真正缓解姐姐的孤独?
她内心一片慌乱,胡乱敲字发消息给覃思琳,覃思琳回她,“小羽长大啦,知道心疼姐姐了。”
话锋一转,“可是小羽,人与人注定会分离。”
那我们也会吗?我和韩衍也会吗?就算有这么这么浓厚的感情,这么这么的不舍,也还是会吗?
一直心神不宁到放学,林羽白躲开家里来的司机,自己打车去找韩衍。韩氏集团在中心商业区,楼层高耸入云,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不清全貌,而韩衍的总裁办公室在最顶楼,就像他们的距离看不到头。
下一秒,公司门口的玻璃旋转门旋转起来,心心念念的男人西装革履走出来,身后跟着娇艳欲滴的女人。她追上来,亲昵地挽住他手臂,随后两人同上了一辆车。
集团下班的人流人来人往,林羽白躲在公交站台后面,蓝白校服的颜色在夕阳下渐渐苍白褪色。
她一脸平静回到御湾,房间里的落地灯亮了一整晚,物理试卷做了七张,全是满分。
高三上学期结束,师姐拿着她的成绩单,纤细手指停留在物理那一栏,“想好大学要选什么专业了吗?”
林羽白穿着羽绒服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雪,呼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哥的意思吗?”
“知道。”从让她拜师那天起,韩衍就为她选好了路。
“你知道。”师姐饶有兴致问,“那你要照做吗?不是我夸大,如果你攻读物理,不用老师出面,我和你师兄两人就能保你一生事业顺遂。”
林羽白起身朝叶予乔走过去,弯腰搂住她的脖子,像只小猫似的蹭来蹭去,信手拈来撒娇,“师姐,你和师兄真好。”
小姑娘脸蛋软乎乎的,冷冬里暖暖地凑过来贴着她的脖子,叶予乔不自觉放轻说话声音,“韩衍和覃思琳都对你很上心,将来他们结了婚,你的处境会越来越好。”
林羽白吸了吸鼻子,轻笑,“嗯”一声。
第29章
到了大年三十, 韩衍开车带她回老宅过年,刚进门,一阵欢声笑语传过来。韩云开一岁了, 活泼好动,几个保姆围着他,引导他说话。
“多多,小羊怎么叫?”
“咩咩……”
“小牛怎么叫?”
“哞哞……”
韩衍停在门口往后看,找到林羽白冰凉的手, 牵着她走进家门, 保姆最先发现他们,赶紧说,“小韩先生和林小姐来啦!”
一地的玩具, 韩衍绕开好几个,又有一个圆滚滚的抚触球滚到他腿边,他皱着眉一脚踢开, 力道并不重, 韩平峰从育婴室走出来,见到了冷哼一声,“到了可以当爸的年纪了, 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韩衍拉着林羽白在沙发上坐下,“这小东西又不是我爱情的结晶,我要有哪门子耐心?”
“一张嘴永远不饶人。”韩平峰转头笑容满面, 抱起多多放在韩衍腿上, “多多,这是大哥。”
多多不认生,是个小社牛,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冲着韩衍笑, 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嘴里咿咿呀呀。
“赶紧把这玩意儿弄走。”韩衍紧皱眉头,双手举起,“他要是摔了别怪我。”
从厨房出来的韦碧晴一声惊呼,“韩衍!不能松开多多,太危险了!”
韩衍脸色微变,林羽白赶紧把小小的人儿抱到进自己怀里,轻拍他的后背,笑着喊他,“多多,多多好乖。”
韩平峰摸摸多多的头,“多多,这是姐姐,今天哥哥姐姐都回来陪多多过生日。”
韩衍冷哼,“我是回来过年的,怎么?有了他,我连过年的资格都被剥夺了?那明年我和小羽就不——”
“过年跟过生日不冲突。”韩平峰赶紧抱起多多走开了,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脾气不跟韩衍吵。
吃完团圆饭,韩衍走到落满雪的院子里抽烟,天空漆黑,一颗星都没有。身后的屋子里一群人在给那个小家伙过生日,这些热闹喧嚣都与他无关,他也厌恶融入进去。
雪地里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吃蛋糕了吗?”韩衍问。
“吃了。”林羽白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不是很甜。”
“你爱吃的甜都腻死了,而且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以后不许这么吃了。”韩衍说完,没听见她的回答,她就这样,不想答应的事就当没听见。
“听见没?”韩衍咬着烟侧头,小姑娘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仰头看他,露出一双比天上星子更亮的眼睛,她眼里一点一点出现笑意,熠熠生辉,“没、听、见。”
韩衍移开视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越攥越紧,高温炙热的猩红灼伤掌心软肉。
跨年倒计时开始,最后一秒,漫天的烟花瞬间炸开,绚烂夺目,光影交错。韩衍的脸被烟花点亮,他张开手臂,“抱一下。”
林羽白依旧抬着头看烟花,一言不发,只在韩衍要抱她的时候后退一步,“我长大啦。”
长大了,再抱就不合适了。
韩衍收回手,林羽白转身离开,黑夜里,沿着红木长廊往前越走越远,他们之间本该这样,越来越远。
“林羽白!”韩衍追上来,林羽白一惊,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男人的手掌紧紧攥住,一个用力,她转了半个圈,被迫扑进熟悉的怀抱里。
韩衍埋首在她肩窝,紧紧搂住她的后背,“跑什么?老子的妹妹,老子想抱就抱。”
林羽白难以自抑地哽咽了一声。
正月初一,韦碧晴早早起来张罗早餐,保姆带着多多看早教动画片,家里热热闹闹的。十点一过,开始有亲戚上门拜年。
天气冷,房间里暖气开得足,让人昏昏欲睡,林羽白一睁眼直接中午十一点,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要在床上蹦起来,赶紧用手机给韩衍发消息。
【小羽毛:我要你叫我起床的呢??!!】
天!这可是在老宅啊!韩平峰把规矩看得极重,连韩衍都不敢一觉睡到中午。
都这个点了,楼下客厅里肯定坐了一圈亲戚,只要她出现就会被十几双神色各异的眼睛同时盯住,这种场面想想就头皮发麻。
“叮——”
【大哥:没事,洗漱完下来吃午饭。】
林羽白不敢磨蹭,换好衣服赶紧下楼,果不其然,客厅里坐满了人,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扭头看过来,林羽白表面镇定,脚下差点踩空。
“小羽刚起床吗?难怪一早上都没见到人。”说话的是姨奶奶,今年八十高龄,在家族里德高望重,她原本开开心心逗着多多玩,一见到林羽白脸色就变了,“女孩子不能偷懒,做事要勤快些,你看你韦阿姨,一大早上忙忙碌碌就没停过,你却在楼上呼呼大睡,你是个乖孩子,你自己看看这合适吗?”
林羽白停在楼梯上,脸上火辣辣发热,一众亲戚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不赞同不认可,有轻视,更多的是不在意。她是一个不被韩平峰承认的养女,寄人篱下,谁都能说两句。
这种情况,林羽白不知道该躲回楼上去,还是继续硬着头皮下楼,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装作若无其事坐在这群亲戚身边,和他们一团和气吃完一顿饭。
韩熙还记恨着上次的事,幸灾乐祸帮腔,“就是啊,林羽白,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站那干嘛?”韩衍从侧边书房出来,他一出现,幸灾乐祸的韩熙立马低头缩成一团。
韩衍停在楼梯口,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身躯修长慵懒,朝林羽白伸手,“下来,带你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林羽白如释重负,拎起裤腿跑向他,迫不及待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姨奶奶不满,“阿衍,孩子不能这么护着,小心把她娇纵坏了,以后嫁不出去要赖你一辈子。”
韩衍牵住林羽白的手腕,懒洋洋掀起眼皮,调笑一般,“姨奶奶,年纪这么大,怎么心眼这么小?”
“你说什么?”姨奶奶不敢置信,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小辈,只见一群小辈眼里也满是震惊,这才敢确认韩衍居然真敢这么顶撞她,顿时怒气直冲头顶,“韩衍!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的教养呢?!”
“韩平峰的小三和私生子都登堂入室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能有什么教养?”
这话一出,这个家里刻意表现出来的和乐融融瞬间被打破,每个人脸色各异。韩平峰居然有种见怪不怪的感觉,只是赶紧让佣人把多多抱走,孩子还小,不能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韩衍嗤笑,“小姑娘十七岁上高三,正是长身体爱睡觉的年纪,学习又辛苦,假期里多睡一会儿怎么了?碍着谁的眼了在这个家里没事找事?”
韩衍的话太不留情面,吓得林羽白紧紧握住他的手,其实没有必要为了她这样的。
“家里请这么多保姆阿姨是干嘛用的?用得着我韩衍的妹妹忙忙碌碌吗?”韩衍突然一个转身,手指指向站在厨房门口的韦碧晴,猛地提高声音,“她韦碧晴爱干活就让她干个够!想扮演母慈子孝就让她演个够!”
韦碧晴的脸色刷一下白了,手指紧紧捏住瓷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让瓷盘落地,也不让自尊落地。
“大哥!”林羽白大声喊韩衍,而后压低声音,“冷静。”
大哥心里始终对韦碧晴有气,只要有一个契机就会发作,可当着这么多亲戚长辈的面,流言蜚语传出去只会对他不利。
韩衍眉眼间的狠戾还没收回去,拿起外套披在林羽白身上,牵着她走出主楼大门,那一刻,冷风袭来,林羽白眯起眼睛问他,“我们去哪?”
“先带你去西附楼吃饭,下午回南市。”韩衍婆娑她冰冷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
午饭是林羽白一个人吃的,韩衍把他自己关在楼上书房。林羽白没去打扰,在客房离休息到下午两点,她开门下楼,刚好听见韩衍和韩平峰父子俩在客厅谈话。
韩平峰用力揉捏额头,“你真要为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覃思琳结婚?你身边比覃思琳条件好的女人一抓一大把。”
韩衍倚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漫不经心“嗯”一声,“我会给她升职,让她当集团CFO,先有一个配得上我的职位,然后对外宣布和她订婚。”
韩平峰沉吟,“是为了完成你妈的遗愿?”
“别提我妈,你不配。”韩衍语气不耐烦,“还有事吗?没事我带小羽回去了。”
“的确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韩熙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她爸妈管不住,既然求到我这来了,你就带回南市养半年吧。”韩平峰一边观察韩衍的脸色一边说,“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正好两个孩子今年都要高考。”
下午回程,车里除了韩衍和林羽白,后座还多了个不情不愿的韩熙。林羽白窝在副驾闷闷不乐,韩衍伸手摸她额头,“没病啊。”
林羽白闭上眼睛,嘴唇抿起来,一副不爱搭理人的小模样。韩衍哼笑,“跟我闹脾气。”
林羽白顿时鼻头泛酸,合起的眼皮下眼泪弥漫,察觉到韩衍的视线还在看她,她赶紧侧身面朝车窗,留一个后背给他。
回到御湾,韩衍把韩熙安排在二楼,林羽白房间旁边的客房。韩熙平时张牙舞爪,在韩衍面前就像见到猫的小老鼠一样。
被父母打包送到堂哥家,在陌生的环境里,韩熙心里酸酸涩涩不是滋味,总觉得御弯一号这个地方冷冷清清的没人气儿。韩衍招手叫她过去,她站在韩衍面前,韩衍只轻飘飘看她一眼,压力陡然倍增。
韩衍坐在沙发上,眼皮下压,不怒自威,“韩熙,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嗯嗯嗯,大哥你说。”韩熙狗腿子似的点头。
“如今韩家我做主,就连你爸妈权衡利弊后也不敢忤逆我的决定。”韩衍不在乎有没有伤到小姑娘的自尊心,既然要把人管住,不把话说狠一点没有用,“我比你爸妈手段多,比你爸妈手段狠,高考前你如果敢和你那个男朋友见面,我就让你们永远都见不到面。”
韩熙内心惊诧,双目圆睁,想起上午在韩家老宅发生的事,韩衍这个人连姨奶奶都敢怼,平时那些以长辈自居的大人一句屁话都不敢说。
如今韩衍手握大权,他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韩熙满心委屈,红着眼说,“好,高考前我不和他见面,但我喜欢他、爱他,上大学后你们管不住我。”
韩衍被“爱”这个字逗笑了,小小年纪懂什么叫爱?他嗤笑一声,视线一转,另一个姑娘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闹脾气。
很好,搞定一个,还有另一个。
韩衍让韩熙回房休息,招手叫林羽白,“过来。”
林羽白一动不动。
韩衍起身,插着兜走过去,穿着拖鞋的脚踢了踢她的小腿,放轻声音,“怎么?”
林羽白不想和他说话,一句都不想。
韩衍坐到她身边,“带你去买礼物?”
林羽白不冷不热,“不去陪女朋友?”
韩衍挑眉,“这你都知道?不过那不是——”
“不是女朋友,是女伴。”林羽白抢答。
韩衍勾唇,两根手指把林羽白的脸掰着朝向他,四目相对,韩衍眸色微闪,“林羽白,你懂挺多啊。”
“我马上十八岁了。”
韩衍挑眉,他捏着林羽白软软的脸,林羽白把手搭在他手背上,眼圈渐渐泛红,“你可以有女朋友、有女伴、有未婚妻,甚至有别的妹妹,没关系,反正我要去上大学了,我要离开你了。”
她说完,自己泪眼惺忪,晕晕沉沉的情绪找不到出口。自从听到他和韩平峰的谈话后,她就变成这样了,她后知后觉,这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嫉妒。可她讨厌嫉妒的自己,讨厌想独占韩衍的自己。
小姑娘嫩生生的脸蛋上两行眼泪,韩衍松开手,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打量她,“这不还没十八吗妹妹?”
听她说什么要离开他的这种话,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爽呢?
韩衍啧一声,回过味来,“在吃醋?”
林羽白狼狈地双手掩面,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韩衍坐直身体,双手握住她两边的肩膀,“你和她们比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林羽白还是捂着眼睛不说话,韩衍摸她的头发,“不用管韩熙,她只是借住,高考完就走。”
“林羽白。”韩衍喊她的名字,“不说话我走了。”
他哄她,耐心不多,而她要做的就是压制住情绪,见好就收。林羽白放下手,笔直坐着,睫毛濡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哥哥,对不起。”
韩衍接了个电话离开御湾,离开前,他吩咐齐阿姨把韩熙的行李从楼上搬到楼下客房来。韩衍靠在落地窗边抽烟,“虽然你们同住御湾,但不在同一层楼,虽然在同一个学校,但不在同一个班级,我这么安排还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吗?”
林羽白压下去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她说对不起,今天不该发脾气。说到底,御湾是韩衍的御湾,韩熙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而她只是养妹,御湾这么多人里,她最没有资格和他闹。
韩衍走后,林羽白坐在客厅发呆,韩熙拖着行李箱下楼,翻了个白眼,“让我搬上搬下的,折腾鬼呢?你放心好了,就韩衍那种活阎王哥哥,我保证不和你抢。”
林羽白不搭理她。韩熙自找没趣,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齐阿姨要找人帮她一起,她立马大声拒绝,“阿姨阿姨!我对别人碰过的东西过敏!”
韩熙打开自带的音响,跟着劲爆的音乐蹦蹦跳跳,拖着行李箱在客厅和客房之间来回穿梭,一次一次经过林羽白面前,林羽白无动于衷。十次八次之后,韩熙实在忍不住问,“你这一副死人脸给谁看呢?受什么打击了?还是说你想让我搬出去?我告诉你,我也想!呵呵呵!我才是身不由己被困在这里的人!”
林羽白终于给了她一个迷茫的眼神,“你说什么?”
韩熙:“……”
天呐!跟一快木头住一起,她会不会也变成一块木头啊?!天呐!好想回家!呜呜!亲爱的男盆友我好想你!
“囡囡 。”齐阿姨绕开一地障碍物,端了一个保温杯过来,林羽白疑惑,她没说要喝水啊。
“这是先生走之前让我给你熬的红糖姜水。”
嗯?林羽白皱眉,突然想通什么,脸色爆红——
所以他以为她生理期到了才乱发脾气???
林羽白赶紧躲回楼上房间,她喜欢安静,而韩熙闹腾,两人默契地各占一层楼互不打扰。开学后,韩熙转学到国高,两人在学校里装作不认识,放学后同乘一辆车回御湾。
韩熙很快交到一堆朋友,第一次放学不回家被韩衍的人押回御湾,晚上十点多,韩衍从酒会上脱身赶回来,不知道在房间里跟韩熙说了什么,韩熙自此以后彻底老实了。
林羽白站在二楼阳台,正犹豫要不要下楼去服个软,韩衍的车已经离开。齐阿姨上楼送牛奶,帮韩衍找理由,“先生可能是太忙了。”
林羽白“嗯”一声,轻声细语说话,“哥哥太忙了,我不打扰他。”
开春后气温渐渐升高,林羽白脱下羽绒服,换上薄外套,低头一看,在镜子前愣住,胸前拔地而起的弧度让她面红耳赤。
她拎着书包下楼,韩熙跟个流氓一样朝她吹口哨,“美女,身材不错啊!”
林羽白安静地坐下吃早餐,韩熙凑过来,“但你的内衣该换了,没啥形状,托不起你的size。”
林羽白不说话,韩熙撇撇嘴,这个闷葫芦无趣死了,但一扭头,看到林羽白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韩熙一下没忍住趴在餐桌上哈哈大笑。
林羽白拿起书包跑了,到学校时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经过操场,一个篮球滚到她脚下,男生大喊,“同学,可以帮我把球扔过来吗?”
林羽白抬头,和穿着校服的姜旬四目相对。姜旬愣住了,明明每天都见的人,今天似乎格外不同,风吹过,连发丝都在阳光里发着光,太过明艳漂亮。
韩熙拎着书包追过来,一脚把球踢给姜旬,搂着林羽白的肩膀带她走,“我跟你说,那个男生绝对喜欢你,喜欢你的脸,更喜欢你的身材。男生对女生的欲望简单粗暴,女生对男生的欲望缠绵悱恻,但上起床来其实都一样,爽就完了!”
林羽白扶额,“这是在学校,你收敛点。”
韩熙叹气,“我这不是想我男朋友了嘛。”
放学回家洗完澡,床上多了一套内衣,韩熙写的便利贴龙飞凤舞,“女孩子别忽视也别轻视自己的身体。”
根据科普,女性的胸型多种多样,林羽白拿着手机多番对比,才确定自己是半球型,而韩熙一眼就看出来了,还给她送了相应的内衣。
十二岁第一次来月经,覃思琳给她买卫生巾,也是覃思琳给她买的第一件少女内衣,不知不觉,她马上十八岁了。
什么是十八岁?林羽白不着寸缕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身体,突然想起韩熙那些有关“欲望”的话,所以……十八岁是可以开始有男女欲望的年纪吗?
眼前隐约出现韩衍的脸,想起那个特别真实的梦,梦里她吻他,他的唇温热,软得像棉花糖,味道却有香烟的苦涩和烈酒的辛辣。
他没推开,充满力量的手臂扣住她的腰,手指插进她脑后的发丝里。
林羽白做了一晚上梦,口干舌燥醒来,时间才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别墅里一片昏暗,空气中带着凉意。她下楼喝水,因着困意闭眼走路,刚出门,突然撞到男人坚硬的胸膛上。她更懵了,一抬头,嘴唇从男人温热的皮肉上擦过。
这人没穿衣服,她迷迷糊糊想,难道还在梦里?
楼梯处的窗户透进微弱光线,睁开眼,昏暗中男性的躯体结实修长,腰腹处肌肉块垒分明。西式壁钟滴滴嗒嗒,时间却在这一刻静止,林羽白屏住呼吸,慢慢清醒过来。
韩衍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起这么早?”
林羽白脑子里嗡一声,忙不迭后退几步,浑身的温度陡然升高。
梦里梦外的欲望直白强烈,年纪轻轻的姑娘羞愧难堪,不敢抬眼。
韩衍追过来靠近她,上半身裸着,下半身穿一条黑色西裤,他坦然自若,他的养妹却躲躲闪闪,难挡诱惑。
韩衍啧一声,抬手开灯。
灯亮的瞬间,林羽白闭上眼,韩衍却终于看清了她。
他愣住。
比白色睡裙更白的是少女的肌肤,泛着一层柔和的淡淡粉色,低胸的睡裙盖不住身前柔软饱满的半圆弧度。
韩衍低头,有生之年第一次词穷。
的确是十八了,长大了。
早上七点,覃思琳刚醒,窝在被子里查看消息,一般是来自工作伙伴的留言,她随手点开第一条,嘴里无意识跟着念出来,“告诉林羽白,晚上睡觉不要穿内衣——”
覃思琳:“……”
视线上移,看到给他发消息的人,覃思琳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薅着头发不敢置信,居然真是韩衍发的???
稳了一下心绪,她回消息过去。
【Celine:她还小,穿这种内衣睡觉没关系。】
对面秒回。
【韩衍:不是这种内衣,是那种。】
【Celine:哪种?】
等了好几分钟,覃思琳打哈欠,以为他不会回了时,手机又响了——
【韩衍:很紧。】
【韩衍:小?下周她生日,十八了,小吗?你是她姐,不该教她点女性知识?】
【韩衍:难道要我去教?】
一连发了三条消息、四个问号,覃思琳几乎能想象到韩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笑了笑,韩衍这人在女人身上不着调,给小羽当哥哥倒是挺称职的,她回了句“好的”,丢开手机下床洗漱。
自从王岚去世,她搬进了大舅舅家里,尽管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大舅舅依旧尽量去维持公平,没有薄待她。
下楼吃早餐,两个读大学的妹妹已经去上学,餐桌旁只坐了王彬麒一个人,他是大舅舅长子,年长她三岁。王岚在世时,把王彬麒安排进了韩氏集团的财经部门工作,如今正是覃思琳的顶头上司。
覃思琳坐在王彬麒对面,佣人给她上菜。
“最近部门会有调动。”王彬麒放下平板,揉了揉看财报看到泛酸的眼睛,“你怎么看?”
覃思琳撕下一块面包蘸黄油,动作慢条斯理,“集团要换CFO,按照资历和声望,你是唯一人选。”
“知道韩衍那边什么想法吗?”
“我接触不到他。”
“从毕业进公司,扪心自问,这五年我比任何人都努力,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我为韩氏集团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我来当这个CFO无可指摘,唯一的阻力是韩衍。”王彬麒笑得讽刺,“他对姑姑有敌意,对被姑姑安排进公司的我们更有敌意。”
覃思琳懂了意思,“我去找他谈一谈。”
王彬麒摇头,“不只是谈一谈而已,思琳,你是他的未婚妻,你有资格和能力保我坐到CFO的位置上去。”
嘴里的食物瞬间索然无味,覃思琳丢掉面包,垂眸沉默,这时大舅舅走进餐厅,“你麒哥说得对啊思琳,你想想,我们这些人凭能力在韩氏集团工作,该争取的就要争取,不能因为韩衍的偏见就断了上升的前程。”
大舅妈也走过来,刚要说些什么,一见覃思琳的脸色,她“哎呦”一声,“大早上的说什么工作?赶紧吃饭!”
覃思琳松了口气,吃完饭出门上班,刚走出门,大舅妈追上来,“韩氏集团有一半是你妈的心血,如今韩衍大权独揽,想把你妈的娘家人全部踢出局,这不是你妈想看到的结果。”
大舅妈提到王岚,覃思琳闭了闭眼睛,“好。”她笑着说,“放心吧大舅妈,CFO一定是麒哥的。”
大舅妈叹气,拉起她的手,“乖乖,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覃思琳说没事,转身上了车,没开多远,停在路边给韩衍打电话。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说完,忐忑等着结果,韩衍却漫不经心问她一句,“覃思琳,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王岚过世后,她经常弄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她也跟着笑,“重要吗?”
“不重要。”韩衍啧一声,“好奇。”
她试探性问,“那CFO的位置?”
“未婚妻放心,会有惊喜给你。”
下午,覃思琳去接林羽白放学。她的车停在校门对面,车窗摇下,她在春风里眯起眼睛,不远处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青春洋溢,而她离开了陆思益,就彻底告别了她的青春时代,在红尘浮世里落俗,蝇营狗苟,苦心钻营。
林羽白跑过来,笑着向她招手,覃思琳一身倦怠,也抬手挥了挥。
“姐!”林羽白一上车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察觉姐姐情绪低落,林羽白什么也没问,只是讲一些开心的事给她听。
吃完饭,覃思琳缓和了些,和林羽白聊起高考志愿,“想好学校和专业了吗?”
林羽白吃完一个小蛋糕又吃另一个,“南大的物理专业。”她决定走韩衍给她选的路。
覃思琳说了三个字,“很稳妥。”
覃思琳也有自己的私心,陆思益走了,如果妹妹也要离开南市,再也没有谁的身边能给她一个喘息的空间。
林羽白一口气吃了三个小蛋糕,平时在御湾,齐阿姨听从韩衍的吩咐,在甜食这一块从不纵容她多吃。
“吃完了吗?”覃思琳问。
林羽白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去商场逛逛。”
“逛什么?”林羽白拎着书包起身,随口问。
“内衣店。”
林羽白:“……”
怎么这几天就跟内衣过不去了呢?难道是发育得太明显了?林羽白视线往下,偷偷往自己胸前瞄。
覃思琳也跟着她的视线往她胸前看,眼神柔和又暧昧,“这谁能想到呢?小平板居然崛起了。”
林羽白脸上爆红,装作听不懂,“怎么突然要给我买那个?”
“韩衍特意提醒我。”
“……”
好一个“特意提醒”,今早穿着睡裙撞到大哥怀里的一幕浮现眼前,林羽白顿时尴尬地脚趾扣地。当时她来不及捂住胸口,韩衍已经转身下楼,在厨房给她煮了一碗清水面条。凌晨四点多,韩衍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看她吃面,问她高考有没有压力。
林羽白说还好,两人间这种静谧安宁的时刻不多,她有心跟韩衍倾诉心事,韩衍却要赶飞机。他上楼换了一套白色西装下来,身高腿长,风度翩翩,整个客厅仿佛都变亮堂了,出门前他吩咐司机先去嘉景云庭接他的女伴。
于是她庆幸自己的心事没有说出口。
到了内衣店,覃思琳一边帮林羽白挑选内衣一边给她讲解女性知识,林羽白脸皮薄,SA见状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这对姐妹。覃思琳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最后买单时在这位SA手里刷了六位数,让她派人送到御弯一号。
看着SA眼里藏不住的惊喜,覃思琳终于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才是她要的生活,她可以不爱钱不爱权,但不能没有。很久之前,她是个孤儿,那段经历她永不再提起。
林羽白看不透姐姐时不时变深沉的表情,默默走到店门口,却意外看见叶予乔和余岭,余岭跟在叶予乔身后给她拎包,还是那一副谄媚不要脸的表情。
隔着玻璃橱窗,余岭几步跨到叶予乔身前,倒退着走路,手指指向内衣店,狡黠地眨眼睛,“不是说要买内衣?哎呀,小乔姐姐别害羞啊,把我当陪你逛街的姐妹就行。”
果然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叶予乔踩着高跟鞋,步履生风,给了一个冰冷的眼神,“滚。”
“最近小乔家里在逼她结婚。”覃思喝完茶,走到林羽白身边,“她烦不胜烦。”
“那她喜欢余岭哥哥吗?”
“谁知道呢,这个圈子里,谈‘喜欢’多奢侈。”
一句话,林羽白明白了覃思琳身上化不开的郁结来源于哪,归根到底还是三个字——陆思益。想到这,她又想起韩衍,韩衍的女伴,韩衍的未婚妻,还有喜欢韩衍的自己,他牵动很多女人的心,唯独他自己似是而非,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回到御湾,林羽白立马赶作业,十二点拖着疲惫的身心去洗澡,洗完澡出来,韩熙正坐在她床上看店里刚送来的一排内衣,神态是少有的宁静柔顺,眼里甚至隐隐有……羡慕?
错觉吧,这可是韩家公认的继韩衍之后新一代小霸王。
韩熙抬眸,“借点钱。”
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林羽白诧异,但她不想过多打探别人的事,小心翼翼问,“多少?”她其实还挺有钱的,十万八万不在话下,十几二十万也有。
“两百万。”
“……”
她可真敢开口啊。
“出门左拐楼梯口下去,慢走不送。”
韩熙冷哼,这次竟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林羽白注意到这么晚了她还穿着一套热辣的红色短裙。林羽白挑眉,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第二天早上六点,雾气蒙蒙,林羽白在二楼露台背英语单词,看见韩熙披着一件男生的牛仔外套从车里下来。
吃早餐时,韩熙容光焕发,一直低头发消息,时不时笑一声。后来林羽白发现了规律,这对小情侣一个星期见一次面。
高三的时间尤其快,在教室里一低头一抬头就过去一天,三月份十八岁生日一过,接着就是百日誓师,然后各种大考小考联考接踵而来,林羽白努力忽视韩衍,也不去关注韩熙,专心投入学习,在叶予乔的指导下,她五月月考成绩排名年级第二,仅次于秦明月。
终于到了高考前一个月,韩衍停了她和韩熙的周末补课,让她们自由安排时间。
周六,林羽白在房间补觉,突然被楼下的尖叫声惊醒,她捂着砰砰跳的心脏,打内线电话叫齐阿姨上楼。
“韩熙怎么了?”齐阿姨一进她的卧室,她毫不意外问,“被发现了?”
“发现了。”齐阿姨叹气,走到窗边帮她拉开窗帘,“先生正在楼下发火呢,韩熙小姐大吵大闹,眼泪掉得哗啦啦的,看着让人心疼。”
林羽白穿上衣服下楼。客厅里,韩衍的外套扔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衣单手叉腰,表情阴沉,看着气得不轻,韩熙在他面前歇斯底里,“我压根就不爱学习!我家里有钱有势!我还学个什么劲儿?!我受这个苦干什么?!是周漾!是周漾让我好好学习!他每天打完工回家还要打电话给我讲题!省吃俭用一周坐车来见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不让我和他在一起!我不明白!!”
“知道你为什么不明白吗?因为你蠢得无可救药!”韩衍摇头冷笑,“你也知道你家里有钱有势?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一个死了爸、妈重病的人配得上你吗?十六岁为男人流产,韩熙,你很光荣吗?”
“那只是个意外!我跟他只上过一次床!而且是因为我对他好奇!是我主动的!”
“别他妈自甘下贱了!”韩衍破口大骂,一扭头看见站在楼梯上的林羽白,穿着一条白裙子,他额头凸起的青筋还未消失,面目可怕,而林羽白看向他的眼神平和宁静。
韩衍顿时冷静,脑海里浮现那个天未亮的早晨,空气微凉,暴露在外的皮肤一层层起了鸡皮疙瘩,对面的姑娘穿着白色睡裙,纤细娉婷,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呆愣愣看着他。
好美的一双眼睛,那一瞬间,“长大”这个词钻进他脑子里——他亲手养大了一个姑娘。
韩衍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弯腰拿烟,对韩熙说,“高考完再处理这件破事,接下来,我会派人跟着你。”
韩熙不服气,韩衍倏尔侧头看她,眼神黑沉压迫,“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第30章
韩熙跑了, 客厅安静下来,韩衍咬一根烟在嘴里,朝林羽白招手, 林羽白走过去,“哥哥。”韩衍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林羽白伸手轻抚他的眉毛,“别生气了。”
韩衍坐在沙发上,突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渐渐用力, 林羽白皱眉。韩衍看着她的表情,没点燃的烟丢到地上,“我给你姐升职了, 集团CFO,财经一把手,开心吗?”
林羽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韩衍凑到面前笑, “还有让你更开心的,我和你姐的订婚仪式定在年底,说不定明年就结婚了, 开心吗?”
“那你也让哥哥开心开心,跟那个男的分开,永远不要见他。”韩衍松开她的手腕, 转而摸她的头发, 声音极低,缠绵呢喃,“你长大了,听话点, 好不好?”
林羽白怔愣,情绪的崩溃只在一瞬间,“不好!不好!”
她大喊,“我没有早恋!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早恋!韩衍,我不像你!”
韩衍伸手来抓她,她用力推开,站起身后退,小腿碰到茶几边缘,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
这一刻的天旋地转、心如刀割,都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而这个人恶劣地往她一颗已经稀巴烂的心脏上撒盐,她痛,却不能说,只能愤怒地、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韩衍被推开,懵了一下,干脆靠在沙发上张开双手,抬起下巴看她,“像我又怎样?”
“风流多情!薄情寡义!玩弄感情!”
“操!像我又怎样?!”韩衍大怒,提高声音,手指指着她的脸,“林羽白!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好言好语,她还蹬鼻子上脸了?!
林羽白回过神,被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逐渐苍白。
“没有早恋?没有早恋你在试卷上写他的名字?没有早恋你他妈喝醉了把我当成他又亲又抱?!你他妈有种再说一次你没早恋?!”韩衍猛地追过来,高大的身体把林羽白强逼着后退,在她仓惶的视线里,他还是不放过她,“咚”一声,林羽白狼狈地摔倒在地,韩衍居高临下看着她发育姣好的身体,“你最好头脑清醒,要是哪天也搞出个孩子来,林羽白,你死定了。”
韩衍走了,林羽白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猛地喘了一大口气,脑海里全是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那晚不是个梦?她真的……亲了韩衍?!可他是姐姐的未婚夫啊。
林羽白抱住双腿,一时间慌张失措,情绪找不到出口,只能埋头痛哭,偌大的客厅里全是她崩溃的哭声。
韩熙走过去,举着两个甜筒蹲在她身边,“喂,别哭了,吃冰激凌。”
林羽白哽咽,“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跟那个男的在一起?”
“没有为什么。”韩熙一下一下舔雪糕,“为了他,我有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还有啊,他有名字,他叫周漾。”
见到周漾是在下一个周末,林羽白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韩熙像一只展翅的小鸟扑进少年的怀里。高挑的少年将她抱了个满怀,弓起背,把头埋进她肩窝,依恋地蹭了蹭。
能让韩熙这么认真的人,林羽白很好奇,趴在车窗上偷窥,下一秒,穿着宽大白T的少年扭头看过来,阳光下,双眼锐利漆黑,就算隔着车窗,林羽白依旧觉得侵略性极强。偏偏韩熙这个傻瓜还在喋喋不休。
只要韩熙抬头看,那个人就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仿佛冰雪消融,哄得韩熙晕头转向,一个劲说想他。
“这个男的表里不一。”
韩熙和她一起坐在后座,韩熙说我知道啊,他在我面前是家庭落魄勤工俭学的好学生人设,可我见过他打架、逃课、抽烟喝酒,也见过他肩后的黑色纹身,可是你知道吗?他为我挡过一刀,在我们素未谋面还是陌生人的时候。
林羽白不解,“……所以?”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以身相许?
韩熙被她一言难尽的表情逗笑了,耸了耸肩,“你个大古板养的小古板是理解不了滴。”
林羽白摇摇头,“反正所有人都反对。”
“我自己想办法。”韩熙忽而一笑,抱住林羽白的手臂,朝她撒娇,“家里停了我的卡,借我点钱吧好妹妹。”
“我帮你,大哥会生气。”想起韩衍,不免想起两人上次的争吵,林羽白表情不太自然。
“管他干嘛?你是你,他是他,你的钱不归他管,你这个人也不归他管,你是完全独立自由的,你的钱可以自己支配,你的行为意志也由你自己支配。”韩熙握住林羽白的手,千金小姐为了借点钱费尽口舌,“虽然你是韩衍的养妹,可你更是你自己啊,韩衍的世界看着晶莹华美,可走近一看,全是能刺死人的冰碴子。我劝你早点远离,韩衍这个人以及他的世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远离?这个念头出现,林羽白心神一颤,她从没想过。
习惯和依赖是一种可怕东西,让一个人逐渐失去防备、丧失斗志,在一天一天安稳宁静的日子里随遇而安、得过且过。从她到韩衍身边第一天起,韩衍就为她建造起了舒适区,而她日复一日沦陷,失去了走出来的勇气和魄力。
越临近高考,教室里越安静,何西子的课桌上贴满“大师”的黄符,有时趁林羽白不注意,一巴掌“啪”一下往林羽白的课桌上也贴一张,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八方仙子,各路尊神,保佑我和小羽考的全会!蒙的全对!时间充沛!”
林羽白撩起眼皮看她,神情恹恹,“有用吗?”
“只要祈祷到位——”何西子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成绩不会心碎!”
夏日阳光灿烂,折射进教室的光线丝丝缕缕产生丁达尔效应,入目全是闪闪的小彩虹。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讲课,粉笔在他手里越来越短,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从左到右,最终算出答案“2√130”,写在“高考倒计时10天”旁边。
老师接着讲下一题,林羽白发呆出神,何西子推她,“小羽!这个题型很重要!”
过两分钟,林羽白又开始恍惚,从早自习起,她听不进任何老师的讲课,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离开”。
她突然举手说肚子疼要去医务室,在何西子惊讶又羡慕的眼神中,林羽白堂而皇之走出教室。
空气燥热,林羽白坐在教学楼最西边的楼梯间,从校服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犹豫几秒,学着韩衍的样子把细长的烟咬进嘴里,用火机点燃,入口第一口就被呛到,咳嗽来得猝不及防,仿佛要撕心裂肺。
越咳就越想韩衍,他抽烟时眯起眼眸的样子冷淡又迷人,那时在老宅,重重烟雾后面,他看着她懒洋洋笑,问她,妹妹以后喜欢抽烟的还是不抽烟的男人?
有人坐到她身旁,轻拍她的后背,她抬头看,眼里充斥着生理性眼泪,看起来像狠哭了一场。姜旬拍她后背的手掌微微停顿,眼神担忧,“回去上课。”
林羽白冷哼,语调刻薄,“你管我,相比于我,你才是那个乖乖崽,乖孩子,快回去上课吧,别让所有人失望。”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林羽白胡乱擦干腮帮子上的泪珠,“我讨厌把2√130想成√520。”
姜旬沉默,林羽白突然抬手,把手里的烟塞进他嘴里,姜旬愕然,嘴里叼着烟,一双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林羽白十分恶劣,“以后别多管闲事。”
视线下移,姜旬看向林羽白嫣红的唇,他们……同吸了一根烟,顿时,唇齿间多了股道不清说不明的缠绵暧昧。
背后照射过来的阳光越来越烈,林羽白的每根发丝都在发光,如同林羽白这个人,在他循规蹈矩的青春里熠熠生辉。
“林羽白。”听见姜旬喊她,林羽白扭头,只见他把烟从嘴里拿走,突然凑过来,精致的五官不断放大,最后一刻,林羽白偏头,姜旬的亲吻落在她左边脸颊。
“姜旬,告诉你一个秘密。”
姜旬满脸通红,“你说。”
“我喜欢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林羽白把头埋在膝盖上,后背的校服下脊椎凸起,整个人薄薄的一片,“你要亲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说,“我在想,我和他也意外有过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可是——”
“他谁也不喜欢。”
从她说“我喜欢一个人”时,姜旬就冷静了。真难想象,她这样一个果敢的女孩子也会感情无望。
她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教学楼的楼梯很长,姜旬坐在她身边,她弯着腰,他直着背,姜旬说,“无论多喜欢他,都要更喜欢你自己,回去上课吧,林羽白同学。”
林羽白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所以我决定出走。”
高中最后一天,林羽白忙着给同学写回忆录,何西子看着大大咧咧,实则非常感性,眼泪掉个不停。林羽白拿纸巾给她擦,何西子抽抽噎噎说,小羽,以后我结婚你一定要来当伴娘啊,我一定会找个一八八、身高腿长、八块腹肌的男人当老公!说完哇哇大哭,林羽白跟着掉眼泪。
午餐时间,Lucy给她打电话,“林小姐,韩总来学校了。”
高一下学期韩衍来学校给她开过一次家长会,那天也是刺眼的晴天,她沿着走廊,一路欢喜跑向他。如果早知道喜欢上他是一件这么痛苦纠结的事,她一定、一定不要喜欢韩衍。
除了Lucy,韩衍身边还多了一个叫Zack的男助理,见到林羽白过来,一左一右迎接她,“林小姐请。”
这是一间空旷的多媒体教室,一室阳光,韩衍斜靠在课桌边,双腿交叠,微微弓起背,腰腹间的白色衬衫堆叠在一块。从林羽白出现,他的眼神一直注视她,深邃锐利的五官在阳光下逐渐模糊柔和,“小蜗牛,你走得可真慢。”
只是这次没有跑而已。林羽白走过去,韩衍指了指放在旁边课桌上的保温盒,“都是你爱吃的。”
她疏远地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韩衍靠近,“今天是你高中最后一天。”他抬手帮她整理校服衣领。
韩衍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林羽白沉默,韩衍勾住她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低头看她,眼神动人心魄的温柔,“还生我气呢?妹妹怎么能记哥哥的仇?”
“哥哥对你不好?”他问。
“好。”没有更好的了。
她挣脱韩衍的手臂坐下吃饭,韩衍坐在一旁盯着她,她埋头苦吃不敢抬头,嘴里味如嚼蜡。
“高考压力大?怎么这么低沉?”韩衍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一侧,露出雪白脖颈,视线触及那一片细腻的皮肤,突然动作一顿,把手收了回去,“怕什么?你不参加高考都行。”
林羽白抿唇微笑,其实在心里埋怨,现在又说这些来动摇她,这就是韩衍的温柔乡。
吃完饭,林羽白转身就走,韩衍拉住她的手腕,“高考别紧张。”
林羽白低头“嗯”一声,韩衍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把她揽到怀里,两具身体之间隔着缝隙,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痞气地笑,“哥哥抱抱。”
林羽白闭上眼睛,“我想报考桐市的大学。”
教室寂静几秒,韩衍放开她,眼睫低垂,“回去午休吧。”
校服衣角走远、消失,韩衍冷笑,“推了两个会来看她,她说要离开我。”
韩衍看向Lucy,可他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吓人,Lucy低头避开,他看向Zack,Zack则一脸尴尬无措。
Zack入职两个月,是部门里最年轻的牛马,每天陪着老板加班加点到深夜,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今天,陪着老板来学校看老板即将高考的妹妹,本来以为终于有件放松的差事,没想到下一秒老板面色铁青!果然是天要亡他啊!!
顶着压力,Zack硬着头皮说,“韩总,现在的小孩都比较叛逆……”
Lucy疯狂给Zack使眼色,可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
“孩子叛逆,沟通方式的选择就成为了重中之重,稍不留神,就成了孩子的仇人——”
“仇人?”韩衍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眼角眉梢顿时冷下来。Lucy一看完了,一顿臭骂跑不了,两天的加班少不了。
“你很会总结啊Zack。”韩衍压下薄薄的眼皮,“那今早的晨会你是突然聋了、哑了还是瞎了?我给你使眼色你看不见?我让你发言你听不见?呆头呆脑往那一坐比大堂机器人还像机器人,当初谁把你招进来的?助残志愿者吗?”
Zack:“是HR……”
韩衍:“……”
真他妈服了。
晚上余岭生日,韩衍没什么心情,自己往角落坐,一群人闹哄哄意思不大,他借着上厕所的缝隙溜了。他自己开车来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车窗摇下,他坐在里头抽烟。
车库没什么声,他想了半天,拿起手机给叶予乔发消息。叶予乔秒回三个问号,韩衍你有毛病吧?你妹妹要报考桐市你怪我?我也是刚知道的。
刚知道的,韩衍盯着这几个字,嘴里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林羽白主意大,他早知道,而且也没管,女孩儿有性格一些、尖锐一些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没想到回旋镖会往他身上扎。
养林羽白两年,不说万事周到,也算用心,为了让她拜到周昆慈门下砸出去的两个亿还没点水花,她就要展翅高飞说拜拜了,说句矫情的,她做决定的时候有一个念头想起过她的哥哥吗?她倒是忍心让她哥哥做的这些一文不值,像个笑话。
寒心,就这两个字能形容他的心情。
猩红的烟头用力摁在湿巾上,一阵黑烟升起,寒他妈的心,韩衍拿起手机给Lucy发消息,林羽白的志愿拦着,等他点头再交上去。
开完晨会,韩衍西装革履走出会议室,身后跟着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员工,隐隐听到“高考”两个字,韩衍低头看了眼手机,今天已经是高考最后一天。
他停下脚步,扭头问,“你去送林羽白了吗?”
总裁突然回头说话,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噤声,一个个抱着电脑呆若木鸡,视线往一个方向汇聚,视线尽头的覃思琳头皮发麻,干咳一声,“去了。”这两天高考,她把小羽送进考场才来上班。
韩衍点点头,“来我办公室一趟。”
趁人不注意,覃思琳闪身躲进卫生间,刚冷静下来,门外的八卦传到她耳朵里。
“那个女的就是踩着彬麒总升上来的新任CFO,刚刚你看见没?韩总跟她说话完全不避人!”
“有什么好避的?人家是未婚夫妻。”
“我只是感慨,彬麒总那么有能力的人都被她逼得只能离职。好歹是一路提携她的表哥,这怎么对得起人啊。”
“主要是这位新CFO工作能力也不行啊,我有一朋友在财经工作,最近被拖累得天天加班……”
讨论声越来越远,覃思琳推门出去,水龙头自动感应出水,她弯腰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然后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总裁办的几位年轻姑娘眼神八卦,Lucy走出来为她开门,“覃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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