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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纽约的雪比南市来得早, 十二月月初,公寓门前的花园一片雪白。晚上,于杰在酒吧组了一场冬雪啤酒party, 叫了很多乐队朋友,其中有个唱摇滚的白人叫Mars,他拍着于杰的肩膀,一脸陶醉,“Jay, 你们中国有个词叫一见钟情, 今晚,我想,我对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一见钟情了。”


    于杰瞄了眼, 乐了。


    “别想了Mars!他哥不会让她找个美国男友!”于杰嘿嘿笑,压低声音,“她哥很可怕的, Chinese kongfu”, 说着还做了个甩双截棍的动作,“很厉害。”


    Mars虎躯一震,“噢,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酒吧昏暗,镭射灯扫过角落的圣诞树,林羽白坐在窗边, 靠近火光跳跃的壁炉, 她不爱喝啤酒,一心给她倒了杯鸡尾酒,“特调的,尝尝。”


    “谢谢姐。”林羽白接过来。


    “谢什么, 用不着。”一心往林羽白身上扫了眼,这姑娘上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鹅黄色卫衣,下半身搭了条黑色超短裙,这么冷的天,没穿打底裤,两条腿雪白修长。这穿搭,再配上她那一头乖巧的齐肩短发,显得脸更小了,眼睛大大的,扑闪扑闪,一心捂嘴笑,“哦哟,难怪让人一见钟情。”


    林羽白跟着笑,趴在桌上,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打算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然后找个白人男友,谈一场狂野的恋爱。”


    “谈!必须谈啊!姐支持你!天高皇帝远,你人在纽约,想谈白人谈白人,想谈黑人谈黑人,你哥管不着。”一心瞥了眼在台上唱歌的于杰,朝林羽白眨眨眼睛,“放心,我肯定管好某个吃里扒外的内鬼。”


    风铃叮叮当,酒吧门被推开,韩熙带着刚下班的周漾姗姗来迟,一进来,韩熙立马淹没在蹦迪的人群里,活力四射,是一群白人里少见的东方面孔,周漾则西装板正,在林羽白对面坐下,闭眼假寐,眼下乌青一片。


    林羽白观察着周漾,当年,她隔着车窗远远看过他一眼,多年后,他身上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感,可那种阴郁的、深不可测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奇怪气质却依旧没有散去,唯有在韩熙面前,多年如一日伪装成性格温和的绅士。想到这,林羽白笑出声,笑声淹没在爆炸的音乐里。


    对面的人睁开眼睛,瞳孔漆黑,“对我很好奇?”


    “一点点吧,不算太多。”


    “想问什么?”


    “你跟着韩熙躲在美国,这么多年,没想过回家?”


    周漾似笑非笑,“我们要结婚了。”


    林羽白莫名其妙,“所以呢?”


    周漾用一种“真蠢”的表情看着林羽白,没说话,跟客户谈了一天,他累极了,抬手揉太阳穴,林羽白看见戴在他手腕上的珠串,跟当年韩熙那一串很相似,她找到机会嘲讽回去,“九块九包邮?”


    周漾勾唇,“不止包邮呢,九块九,还买一送一,情侣款。”


    这人还骄傲上了。


    凌晨party解散,回到公寓,躺在床上,床垫很柔软,身体完全陷进去,这时,林羽白突然明白了周漾那句话的意思,他们要结婚了,韩熙是他老婆,他的老婆在哪,他的家就在哪。他抛弃一切,用整个青春追逐她的脚步,终于,他要娶到那个十六岁就喜欢的女孩。


    想明白了,林羽白一笑而过,而后辗转难眠,西子给她转了条国内新闻,她随手点开,夸张劲爆的标题随即映入眼帘,“惊天豪掷!韩氏继承人一掷千金为红颜!一亿美金天价珠宝刷新拍卖史!!”


    【西子:看新闻!!!】


    【西子:我靠我靠我靠!!!一亿!!还是美金!!】


    【西子:你哥还缺未婚妻吗?好闺蜜,我想当你嫂子!】


    林羽白假装睡着了,没回消息。


    十分钟后,林羽白穿上拖鞋,到客厅冰箱里拿酒,刚好覃思琳下班回来,“这么晚还喝?”


    “助眠。”


    “喝酒伤身。”


    “你加班到凌晨两点也伤身。”


    在纽约的生活并不缺钱,奈何覃思琳是个事业脑,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加班。覃思琳放下电脑包,“我陪你喝两杯。”


    喝到最后,客厅里静悄悄,一个累到不想说话,一个有话说不出口,林羽白醉意朦胧,“……姐。”


    “嗯?”


    “我找个男朋友好不好?”


    覃思琳顿了下,“如果你真的喜欢。”


    林羽白说,“我要找个白人,跟中国人长得一点都不像的那种。”


    第二天,韦碧晴打电话来关心她在纽约的生活,聊了很多后,林羽白这才知道韩平峰和韦碧晴带着多多去新加坡定居了,韦碧晴说,“我们一家三口什么事都不掺和了,我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韩叔叔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林羽白讽刺地笑,“你们、一家人,一家、三口,只剩他——”


    “小羽!”韦碧晴打断她。


    “小羽,我们没有对不起韩衍,这么大个集团留给他,我们对他还有什么亏欠?你们四兄妹,如今你远走美国,思琳辞职,多多瘫痪,天各一方,各奔前程,谁也威胁不到他了,这不就是他算计来的结果吗?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小羽,你可以心疼他,你是他养大的,可我做不到不怨不恨!既然他不要亲情,那我就让他们父子俩这辈子都没有再见之日!”


    窒息感袭来,林羽白主动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韩熙也刷到了这条新闻,下课后风风火火赶到店里,和于杰、一心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韩熙说这套珠宝好看是好看,就是名字不太好听,“献祭,不就是主动去送死吗?”


    于杰炸了,“哎哟!我、的、妈!让你多读书你不读,你有没有文化啊?‘献祭’这两字多哀婉凄美啊?你可别在这破坏气氛了!”


    “你说谁没文化呢!”韩熙恼羞成怒,和于杰吵起来,一心在一边哈哈大笑,刚好多姿放学回来,小手叉腰,小孩装起大人来还挺像模像样,“别吵了,你们这些大人幼不幼稚啊?!”


    进来店里的白人听不懂中文,却不妨碍他们看热闹。林羽白坐在收银台帮忙买单,脸上笑着,眼里一汪沉静。


    献祭,一场献祭,几年前她在桐市看过这场珠宝展,只是当时的天价让人望而却步,她没有亲眼目睹到这套珠宝的真容,现在想来应该是极美丽极震撼的,才会被韩衍拍下,用来送给他的未婚妻,用来扩充他的商业版图。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过,爱送女人昂贵珠宝,在这一亿美金的“献祭”面前,曾经的百万吉他又算什么。


    于杰啧啧两声,“韩大少是真有钱,就是不知道他对这个未婚妻有几分真心。”


    “0分!”韩熙抢答。


    “以前他喜欢玩音乐,被家里逼着放弃了,如今又是联姻,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表光鲜亮丽的人同样身不由己。”毕竟是兄弟,于杰不免有此感慨。


    “他自己选的,怪谁?”


    说这句话的人是林羽白,于杰一扭头,瞧见了,表情变得诧异,林羽白的表情很冷漠,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于杰当没听见,转移话题,私下给韩衍发了条消息,“兄弟,你做什么了?你妹当年多乖啊,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现在嘴巴里没一句你的好话,你把人给得罪狠了。”


    国内是凌晨,韩衍回得很快,“好不容易要睡了,别提她。”


    “你的失眠还没治好?”


    “闭眼四小时,一点睡意都、他、妈、没有。”


    “去医院没?”


    “去了,在吃药。”


    “怎么突然得了失眠的毛病?”


    韩衍没回复,应该是睡着了,林羽白走过来,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突然问,“那个Mars有女朋友吗?”


    于杰睁大眼睛,“你来真的啊妹妹?”


    林羽白点头。


    “你妹要谈白人!!!”于杰疯狂按感叹号。


    感叹号吵到了韩衍的眼睛。


    凌晨五点,一夜无眠,韩衍丢开手机,掀开被子起床,进浴室洗澡。洗完澡,身上套了件浴袍,腰间松松垮垮,没擦干的头发往下滴水,他到酒库挑了瓶酒,拿了两只高脚杯,下楼坐在露天的沙发上,这沙发有个很文艺的名字,叫“第六感”,这几年光保养就花了不少钱。只是家里没什么人,这么贵的沙发没人坐,不回本,纯亏。


    天边昼夜交替,太阳将要替代冗长的黑夜,十一月,清晨的风带着冷冽的寒意,韩衍在风里倒了两杯酒。


    “叮——”


    和另一只杯子碰杯。


    酒瓶空了,韩衍闭眼倒闭眼在沙发上,双臂张开。


    七点半,齐阿姨起床,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扫了眼无声无息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林小姐走后,先生经常在外出差,很少回来御湾,多日不见,先生的变化很明显,下颌线条瘦得更锋利,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有种由内而外的倦怠感。金色的晨曦落在他苍白干燥的嘴唇上,像一道将他与周围温暖世界隔开的冰冷薄膜。


    不过这么累是有成果的,新闻报纸都在报道先生的事业有多成功,齐阿姨感到与有荣焉,恭敬地把热水和醒酒药放在玻璃桌上,韩衍睁开眼睛,“Lucy和我说,你要辞职?”


    “是的,先生。”齐阿姨低头恭敬地站在韩衍面前,“小姐走了,御湾不需要住家保姆了。”


    韩衍沉默几秒,“想去美国吗?我送你去。”


    齐阿姨摇头,“不了,先生,多谢您的好意,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家带孙子去。”


    韩衍“嗯”一声,他手上有块表,摘下来递过去,指尖冻得发白,嗓音沙哑,“给你。”


    “这太贵重了!”齐阿姨受宠若惊,“我不能收!”


    “她年纪小,这些年,身边没什么女性长辈,如今勇敢独立,优秀可爱,你有功劳。”


    齐阿姨想起林羽白,照顾了这么多年,跟亲生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齐阿姨不免眼睛鼻子发酸,最后,她收下这块表,赶在午饭前离开了御湾。


    又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韩衍上楼换衣服,到达招标会现场时,他已经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Lucy急匆匆坐到他身边,把文件递给他,语气急促,“今天我们最大的对手是西软,刚得到消息,西软最大的投资人变成了余总!”


    韩衍手指一顿,在大腿上轻敲的动作停了,掀起眼皮,“余岭?”


    “是的。”Lucy表情凝重,“这个项目,当初余总想一起做,如果我没记错,您给余总看过项目书,他知道我们报上去的底价。”韩总和余总,当初两个人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谁知道会有倒戈相向的这一天,就算后来决裂了,韩总也没防备过他。


    韩衍垂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合上文件,“胜败是兵家常事,Lucy,放平心态。”


    “可是这个项目我没日没夜跟了半年!对我们的部署非常重要!这是背叛!”


    “重要,但不决定生死。”


    Lucy气得手抖,还是保持住了冷静,“……好。”


    招标会结束,西软拿到项目,余岭被一群同行围着,纷纷恭喜他,余岭春风得意,韩衍经过他身边,余岭问,“韩总,众叛亲离的滋味怎么样?”


    韩衍没回答,大步离开了会场。上了车,Lucy看向后视镜,韩衍在后座闭目养神,额头上青筋暴起,气氛压抑,旁边的司机大气不敢出。


    几分钟后,韩衍拨了个电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韩衍突然大吼,“操!你们三个的破事,别他妈扯到老子头上!!你们谁爱谁,谁又不爱谁,老子管不着!你告诉余岭,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电话那边的叶予乔也火了,“别他妈在这甩锅了!余岭生你的气是因为我吗?不是!余岭气的是你袖手旁观!气的是你不把他放在心上、不把他当兄弟!韩衍,无论是余岭,还是小羽,他们都是真心对待过的人,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现在余岭抢你项目,小羽要谈白人,都是为了报复你!都是为了往你心上插刀!怎么?现在终于知道疼了?靠!我还在做实验!别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去他妈的!!”韩衍气得把手机摔在车门上,双眼充血,“谈他妈!!”


    车子在高速上飞速行驶,Lucy坐在副驾,她想让韩衍冷静下来注意身体,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这些年,Lucy见证了韩衍在激烈的权利争夺中的多次胜利,王岚在世时的母子之争,韩衍的手段尚且青涩,王岚去世后集团动荡,韩衍临危受命,手段雷霆,多年后私生子长大,韩平峰为了私生子再次夺权,这一次是父子之争。在一次次的胜利中,在一次次的取舍中,韩衍早就没了退路,也终于孑然一身。


    Lucy看向窗外,轻声叹气。


    她收到过无数条凌晨来自总裁邮箱的邮件,见到过韩总为了项目不眠不休,咖啡一杯接一杯,胃痛犯了默默吞药,他这种野心或许并不仅仅是对权力地位财富的追求,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这种野心,在林小姐和董事长相继离开之后到达顶峰,韩总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众叛亲离”而退缩、而软弱,他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坚持。


    当天下午,韩衍在会议室开着会,突然往前一倒,直挺挺摔在地上,当场陷入昏迷,场面极度混乱,Lucy赶紧叫上Zack把人送到医院。


    四十度高烧、急性胃溃疡,检查期间,韩衍吐了好几口鲜血,吓得Zack不知所措,医生说要联系家属,Zack茫然地问,“Lucy姐,联系谁啊?现在韩总没家属在南市啊,联系董事长?”


    Lucy摇头,“先等韩总醒过来。”


    两个助理一边安排工作一边在病房等,幸好昏迷的时间不长,大概半小时后,韩衍清醒了,安排好工作,签下手术同意书,韩衍平静地上了手术台。


    晚上,Zack自告奋勇要留下来陪护,“我总比那些护工好吧?”


    韩衍穿着病号服,面色惨白,自己把手背上的留置针头拔了,“不用,你们都走。”


    “可是你刚做手术,还很虚弱,身边没一个人也太——”


    “我让你走!你他妈听不见?!”


    韩衍突然发火,Lucy赶紧拉住Zack的胳膊,“走吧。”


    出了门,Zack愤愤不平,“靠!真他妈难伺候!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就是看他可怜!”


    Lucy拍拍他的肩膀,“他不需要可怜,Zack,下次别犯这种错误。”


    第二天,Lucy早早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一眼看见病床边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水壶和杯子全碎了。


    Lucy有点尴尬,不敢多看,赶紧放下早餐,急匆匆去楼下买了个带吸管的塑料杯,走之前,给韩衍倒了满满一杯水。


    一月,南市大雪纷飞,韩衍已经出院很久,一大早,客户下属纷纷发消息祝他过年好,他挑了几条回复,打电话约朋友晚上一起喝酒,往年最爱热闹的狐朋狗友,今年大多已经结婚成家,这个说要留在家里陪父母妻儿,那个说要去岳父岳母家拜访。


    韩衍白天在御湾睡了一天,手机上有未接来电,是韩平峰打过来的,他看见了,没有回拨过去。


    晚上季沉啸来了南市,两个人喝到九点多,季沉啸起身离开,“我要去路上堵人了,下雪了,好大的雪,一个人睡太冷了。”


    今天过年,酒吧人不多,时间还早,韩衍却快要喝醉了,语气带着醉意,“我问你啊,你这么纠缠有意思吗?”


    “那不然呢?像你一样把人放走,然后在这要死要活?我真他妈觉得你窝囊。”季沉啸皱眉,抢走韩衍手里的酒杯,“有病就少喝点,我让人送你回去。”


    御湾的卧室昏暗,窗帘没拉,倒计时结束,零点一到,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如火如荼,韩衍被吵醒,新年了,他摸到手机,迷迷糊糊找到置顶熟悉的名字,“新年快乐”四个字凭借本能在输入框里打出来,又是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烟花爆竹节节高,韩衍清醒了。


    他找到林羽白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两分钟前发出来——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往无前,再不回头。”


    韩衍用手臂挡住眼睛,眼泪的温度灼伤了皮肤。


    第82章


    年后, Mars终于找到了他的缪斯女神,于杰参加完Mars的脱单派对回来,一身叮里当啷的挂饰没摘, 通宵没睡的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居然还有精神趴在点餐口八卦,“你要了Mars的联系方式,怎么不联系他?跟哥说说,嫌他不够帅呢还是嫌他不够阔?”


    “都不是。”林羽白戴着口罩, 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她在帮一心做蛋糕,手上忙着挤奶油,嘴里敷衍, “要毕业了,忙忘了。”


    “借口。”想到千里之外的某个妹控,于杰身体往前探, 想试探林羽白的态度, “不过说到阔,这些人跟你哥肯定不能比,你哥谁啊, 最近那势头猛的,都快雄踞一方成南方首富了!”


    于杰自己把自己给说乐了,嘴角要咧到耳朵后面去, “当然, 比你哥帅的也难找,毕竟谁有你哥会装逼啊!当年在学校里那小吉他弹的!孔雀开屏!哈哈哈哈!”


    于杰的嘴损死了,林羽白也忍不住笑,韩衍不是那种帅而不自知的人, 相反,他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跟她在一起时,白衬衫穿的少,版型简单、青春洋溢的T恤穿的多,给她弹钢琴、弹吉他,带她散步赏花,要什么给什么。


    这么想,她会喜欢上他也算情有可原吧?不算太恋爱脑。


    晚上,周漾提前下班,带着礼物到店里,今天是多姿的八岁生日,于杰两口子帮多姿办了个派对,邀请了全班同学,院子里到处是小学生在追逐打闹。


    看到周漾一个人,一心问,“熙熙呢?”


    周漾把礼物交给多姿,揉揉多姿的头发,扭头回答一心,“去看乐队演出了。”


    “又又又去看演出了?!”于杰摆弄好生日蛋糕,眉头拧在一块,“奇了怪了!同样是毕业生,怎么小羽一边实习,一边为了论文焦头烂额,而韩熙这个疯丫头却有时间天天出去喝酒蹦迪看演出?”


    周漾表情很淡,“只要她顺利毕业就行。”


    于杰恨铁不成钢,“你就惯着她吧,你俩迟早——”


    “别说了于杰”,一心打断他,“看孩子去。”


    生日派对结束,林羽白留在店里帮忙收拾东西,凌晨一点半,她打车到覃思琳公司楼下接人下班。


    出租车停在路边,林羽白坐在车里等,几分钟后,覃思琳走出办公楼,林羽白刚想推门下车,却看见路灯下有个高大的男人走过去,伸手拦住了覃思琳,林羽白的眉头瞬间皱起,又慢慢放开。


    他们笑着拥抱在一起,他们是认识的。


    林羽白收回手,没下车,只是隔着车窗远远看着,夜色沉沉,画面光怪陆离,来到纽约后,她见到很多故人,此时此刻,她想起另外一个男人,陆思益,那个陪伴了姐姐整个大学时期,分手后远走他乡的男人。


    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段多年前无疾而终感情呢?情深缘浅,有缘无分,造化弄人,无可奈何。


    出租车后座,林羽白捂着脸笑,她比谁都希望姐姐幸福,哪怕那个人不是陆思益了。


    三月,林羽白二十二岁生日,一心亲手做了生日蛋糕,几个人围在一起让林羽白许愿,闭上眼睛,蜡烛的影子在林羽白脸上跳跃,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前她许的愿望都与韩衍有关,从二十岁生日开始,她许愿嫁给韩衍。


    那几年,是真的很想、很想嫁给他啊。


    难怪他觉得她天真,难怪他让她先认识这个世界,再去跟他谈“爱”。


    林羽白睁开眼,在多姿的欢呼声中,一口气吹灭蜡烛,袅袅青烟漂浮而起,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许愿了。


    六月,林羽白结束在纽约大学的交换生项目,顺利拿到桐大的毕业证书,同时也拿到了哈佛大学的研究生通知书,主攻植物分子生物学。


    叶予乔打电话来恭喜,还推荐了几套哈佛周围的房子,当年,叶予乔在麻省理工读博,麻省和哈佛都在剑桥市,叶予乔在这生活了很久。这次林羽白哈佛研究生的申请,叶予乔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全程指导,还托关系找人给林羽白写了推荐信。


    叶予乔说,“虽然我们一直笑说当年是韩衍砸钱替你敲开了学术大门,但这么多年你叫我一声师姐,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就和韩衍无关,我帮你不是因为他,小羽,你不需要感到负担。”


    “……师姐。”林羽白握着手机,垂眸看着电脑屏幕上来自哈佛的录取通知邮件,眼神平静而释然,“我永远不会去否认他带给我的一切,我也希望我这辈子足够优秀,有一天能报答他。”


    从纽约搬到剑桥后,覃思琳从生物医药公司辞职,准备重回计算行业,这一次,覃思琳没有着急找新工作,她说要好好享受生活。林羽白把银行卡递过去,“这是我的私房钱,都给你。”


    覃思琳愣了愣,真的很神奇,有这么个人在,哪怕远隔山海,哪怕久不见面,你都会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她存在而感到安心,以前是王岚,现在是林羽白,原来好久之前,她就不是被抛弃的孤儿了。


    林羽白开始学着做中餐,包揽家里的家务,还决定养条狗,她、姐姐、狗,以后呢,他们会在这里有一个温馨的小家。


    周六,林羽白外出采购,在楼下被那天晚上的男人拦住,高大年轻的男人西装笔挺,站在她面前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项文耀,是你姐姐在日本公司的前同事。”


    晚上,林羽白做了丰盛的大餐,味道卖相都一般,只能说勉强熟了。吃完饭,覃思琳喝了点酒,举着酒杯大声宣布,“从明天起我就要认真找工作了!以后我要认真养妹妹!”


    林羽白走过去弯腰抱住她,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你跟项文耀回日本吧。”


    “他找你了?他有病啊?”


    “你听我说”,林羽白用力抱着覃思琳,“你是我的姐姐,我是你的妹妹,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都不需要为对方放弃什么、牺牲什么,尤其是自己热爱的事业、想要的未来。”


    “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的妹妹啊,我在美国陪着你是应该的啊。”


    “不是应该的。”林羽白不想哭,她想扮演一个坚强的大人,眼泪却还是大颗大颗掉,“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背负上了你的人生,我太累了,太重了,我会走不动、走不远的,我会活在愧疚当中,我会瞻前顾后,我会变得不勇敢。”


    林羽白吞下泪水,动作表情很洒脱,“我长大了,你不要操心,你回日本和项文耀开公司,他这么大老远来找你,可想而知对你这个合作伙伴非常认可,放心,以后我会去日本看你。”


    覃思琳瘫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泪眼朦胧看着自己的妹妹,终于对“长大”这个词有了实感。


    一周后,覃思琳和项文耀回了日本。


    林羽白从机场送机回来,在一家甜品店从中午坐到傍晚,夕阳透过玻璃,撒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的身上,温度有点发烫,林羽白要了两杯冰咖。


    服务员过来,递给她一张带着香味的纸巾,“美丽的小姐,我觉得你需要它。”


    林羽白说谢谢,用纸巾擦干了眼泪。


    准备离开时,服务员又过来,将一块草莓慕斯蛋糕放在她面前,粉红色的,精致又漂亮,“今天店里有赠送活动哦,你是唯一的幸运儿。”


    林羽白捏起蛋糕旁的小卡片,黑色钢笔的字迹力透纸背——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林羽白走后,年轻英俊的中国男人坐在她坐过的位置,替她支付了蛋糕和卡片的费用。夕阳落下,他延续着她留下的温度,一直坐到深夜,最后独自消失在异国的夜色里。


    研究生开学后,林羽白逐渐适应覃思琳离开后的生活,她加入导师的研究室做助手,每天都很忙,如果周末有时间就会去一心的店里聚一聚,生活慢慢走向平静安稳。


    夏转秋,农场丰收,一心组织大家去农场度假,在这里,周漾正式向韩熙求婚,这是林羽白第一次看见没心没肺的韩熙哭得像个傻子。


    而后下雪,圣诞节来了,于杰的乐队办了场圣诞演出,林羽白忙着年底的项目研究,没时间去。


    过年这天,林羽白和中国同学聚在一起,酒吧里,有人邀请林羽白上台唱歌,她喝了酒,仿佛看见韩衍在台上自弹自唱,永远那样魅力四射,林羽白下意识想拒绝,却又想这是何必呢?他们已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了。


    林羽白唱了一首《春风吹》,她循环过上千次的歌,她记得每一个音调。


    全场欢呼,林羽白唱嗨了,又唱了其他歌曲,下台后已经凌晨,新的一年了。她的手机里有很多新年祝福,也有……韩衍的。


    这是在美国的第二个年了。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感谢您这一路上的支持、理解和同行,恭祝您及家人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盼再聚,共话未来。


    韩氏集团韩衍敬上。”


    林羽白看笑了,这是群发的吧?居然发她这来了。旁边有人喊她去喝酒,林羽白随手把短信给删了。


    过完年,一心突然神神秘秘把林羽白喊到店里,林羽白赶过去,于杰不在,一心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韩熙可能背着周漾在外头有人了。”


    林羽白惊讶,“不可能吧?”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可如果就是真的呢?怎么办?要是被周漾撞见,他们这个婚还怎么结?”


    一心瞒着于杰,更是死死瞒着周漾,和林羽白两个人轮流盯哨韩熙,还真发现韩熙经常和一个陌生男人出入酒店。


    一心带着林羽白把人堵在酒店里,进到酒店房间时,韩熙身上只裹着浴巾,一心是暴脾气,气得对着那个美国男人就是一巴掌,中英文混合输出,“他妈的混蛋!你知不知道她有未婚夫?!你他妈道德败环!!”


    韩熙急了,“我只是给他当人体模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一心指着韩熙的鼻子,“我还不了解你吗韩熙?!这两年我和于杰替你瞒了多少回,那个帮你做作业的学长,那个带你玩乐队的摇滚社社长,还有那个什么街头舞者,现在又来了个要你给他当模特的画家!韩熙啊韩熙,你到底有完没完?周漾赚钱养着你,你到底想把周漾置于何地?!”


    “你什么意思?”韩熙冷笑,手指松开浴巾,浴巾掉在地上,只剩内衣,她梗着脖子、瞪着眼,“我怎么周漾了?!这么多年我只有他一个男朋友,我没有和别人上过床!我哪里对不起他?你们还想我怎么样?难道非得让我的生活里只有他一个人吗?你们凭什么道德绑架我!”


    “没上床你就能在外面心安理得的追求新鲜刺激?”


    “那又怎么样?”韩熙羞恼,“你算老几?我不要你管!”


    “好好好!于杰不是你亲大哥,我也不是你亲大嫂,我们没有资格管教你,算了。”终究是气不过,一心大吼,“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和周漾散了就散了,你他妈活该!你他妈自找的!!”


    一场争执过后,酒店房间里只剩下韩熙和林羽白。


    韩熙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林羽白斜靠在她对面的落地窗上,“你不想和周漾结婚?”


    “你别问了,我烦得很啊!”韩熙看向林羽白,“你必须站在我这边,我们才是一家人!”


    “啧,我们算什么一家人?”


    “你和我”,韩熙指指自己,又指指林羽白,“我们都是韩衍的妹妹,我大哥对你这么好,你必须报答在我身上,你必须对我更好。”


    没几分钟,韩熙接了个电话,朋友找她喝酒,她画了个大浓妆,拎着包急匆匆打车走了。


    林羽白收拾好韩熙留下来的东西,反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刚走出酒店大门,天快黑了,周漾站在马路边,仰着头,面朝酒店抽烟。


    周漾和韩衍一样,总是西装革履,外套拎在他手上,衬衫白得刺眼。


    林羽白当没看见,拐弯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四月,韩熙开始筹备六月份的婚礼,他们的婚礼定在六月一日儿童节。一心反反复复叮嘱,“一段婚姻里,最重要的不是爱情,而是忠诚。”


    韩熙嘴上说着好,却在背后偷偷跟林羽白吐槽,“神经啊!啊啊啊!我好想反驳!但又不想听她发脾气,反正我只嫁给爱情,哪天我不爱周漾了,哪天就是我和他离婚的日子。”


    林羽白把空白请柬拍她脸上,“消停点吧你!”


    “难道你不赞同?”韩熙把请柬扔开,挽住林羽白的手臂,“这些年你谈过恋爱吗?”


    林羽白不回答,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韩熙看她这幅死样子,就知道她谈过,还受伤了,韩熙的八卦心一下跑出来了,“谁啊?高中那个叫什么旬的?”


    “姜旬”,林羽白说,“不是他。”


    “那是谁?”林羽白是个闷葫芦,韩熙问半天没问出个结果,最后掏出手机,“不告诉我是吧?我打电话问韩衍。”


    “别!”林羽白伸手去抢韩熙的手机,韩熙躲开,两个姑娘在沙发上翻来滚去,韩熙被挠到腰间的痒痒肉,哈哈哈笑个不停,林羽白趁机翻身压在她身上,以手比枪顶在她的太阳穴,恶狠狠说了句英文台词,“ Head over your phone, or I will blow your brains out!(交出手机,否则我毙了你!)”


    “给你给你!”韩熙笑累了,把手机抛过来,林羽白手忙脚乱接住,得逞地笑了几声,刚要说话,突然笑容一滞——


    电话正在通话中。


    电话正在通话中!!


    林羽白双手捧着手机,表情有些愕然,有些不知所措,一动不动跪在沙发上。


    “怎么不说话了?”韩熙嚷嚷着,“当着你哥的面老实交代,你到底跟谁谈恋爱了?”


    “唉唉唉,林羽白,你装哑巴是吧?”


    “林羽白林羽白林羽白!大哥!我举报她!她装死不理你!”


    “……”


    林羽白皱眉。


    韩熙好吵,喋喋不休,好烦。


    “妹妹跟谁谈过恋爱?”


    那一刹那,林羽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


    上一次听到这道声音是一年多以前,她该有礼貌地打声招呼,可就连一个简单的称呼都难以宣之于口。


    隔着手机,天南地北,韩衍笑,还是那种低沉倦怠的、懒洋洋逗着人玩的那种笑,“妹妹怎么不理我?”


    林羽白把手机塞给韩熙,起身离开客厅,后知后觉,她慌不择路走到了厨房,还能听见客厅里韩熙在说话,“我爸我妈来不来无所谓,但你一定要来,我结婚唉,总不能一个娘家人都没有吧?你要来给我撑场子!大哥!求你了,你一定要来!”


    “你不来?!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还是不来?!”


    “……”


    林羽白回到卧室,韩熙打电话的声音消失,她敞开四肢趴在床上,她知道韩衍一定会来,一直以来,韩衍都是个负责的大哥。


    第83章


    婚礼前半个月, 周漾突然要去欧洲出差,谈恋爱这么久,韩熙有胆子在外面追求新鲜刺激, 却没胆子在周漾面前发脾气,只敢独自喝闷酒,“他肯定没以前那么爱我了,要不然怎么选在这个时候去出差?他一点都不重视我们的婚礼。”


    最近天气很好,夜晚的天空繁星点点, 林羽白没时间抬头欣赏, 坐在阳台上的桌子旁,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平光眼镜,遮住半张脸, 低头看电脑里的研究资料,偏偏旁边还有个不请自来、酒气熏天、自怨自艾的姑娘。


    “我十六岁就喜欢周漾,本来我是打算一个人来美国的, 可他说他的爸妈也对他不好, 他说他也无家可归,我放不下他……”韩熙哭了,还是呜呜呜那种痛哭, “林羽白,你有过这种时刻吗?比心疼自己还心疼他,当年我就是这样的, 可是最近我发现我”, 韩熙哽咽,“我、我更爱自由,我不想和他结婚了。”


    韩熙把一头秀发抓得乱七八糟,“……可我又怕他和我一样, 怕他不爱我了。”


    “只允许你变心,不允许他变心?你好不讲道理啊韩熙小姐。”


    “我没有变心。”韩熙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周漾是不是知道了我和Matt的事?”


    “Matt谁啊?”


    “就是那天酒店里的那个画家啊!”


    林羽白给了韩熙一个自求多福气的眼神,恐怕不止这位画家,以前那些帮忙做作业的学长、摇滚社的社长、街头舞者之类的,周漾都心知肚明。


    韩熙一直哭,抱头痛哭,林羽白看了三四个小时的资料,韩熙就在一旁哭了三四个小时。林羽白忍不住摘下眼镜扔在桌上,“你到底在哭什么啊?”


    韩熙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他知道了,他不爱我了。”


    “这只是你的猜测。”


    “我害怕。”


    林羽白走过去把韩熙搂在怀里,“好了好了,不哭了,明天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啊。”


    半夜,韩熙睡在旁边的躺椅上,林羽白泡了杯黑咖啡提神,继续写研究报告,最近Forrest教授的科研室正在招人,这个科研室由美国政府和哈佛合办,主要的科研方向是天然产物与药物研发,从传统药用植物中筛选、鉴定出活性化合物,研究这些化合物在治疗代谢性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癌症等慢性病中的作用机制,然后利用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等现代技术来辅助药物开发。


    林羽白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韩熙,当听见韩熙在梦里喊“周漾”时,林羽白也会恍惚想起那几年,她满心满眼爱着一个人,也这样沉醉在又甜又苦、又酸又涩的高浓度感情里,情海沉浮,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跟与他相关。


    韩熙的婚期将近,韩衍即将来美国参加堂妹的婚礼,可这样的一个消息在她心里泛不起涟漪,唯有平静、平静、平静。


    夜色宁静,空调温度显得过低,林羽白起身给韩熙盖了一床小毯子,坐下继续写报告。


    她要用手上的这份研究报告来当敲门砖,这是一个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如果能加入Forrest教授的科研室,她会在这个领域里崭露头角,直至跻身前列,无论未来她选择继续深造还是就业,都会变得炙手可热,她会在美国扎根立足。


    这两年,慢慢地,她没有了回国的念头。人的眼睛是长在前面的,人是要往前走的,她只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更有分量,在取舍中,她要当不可割舍的那一方。


    第二天一大早,周漾从林羽白家里把韩熙抱走,安抚好韩熙的情绪后才出发去欧洲出差,就在大家满心期待婚礼的到来时,婚礼前一周,韩熙失踪了,这时周漾人还在欧洲,毫不知情。


    也不能说失踪了,韩熙在走之前给林羽白发了消息,“小羽,大家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我想在结婚前最后疯狂一把,我最喜欢的乐队歌手Augus主动邀请我去参加他的派对,我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你是我在美国唯一的亲人,你帮我瞒着于杰和一心,你就说我出去旅游散心了,我一定会在婚礼前赶回来的!爱你!你最最最漂亮可爱的熙熙!”


    韩熙留下这么一段话后失联了,林羽白头疼,这都什么事啊,七天之后就是婚礼,婚礼迫在眉睫,可新郎在欧洲谈业务,新娘跟别的男人跑了。


    听说韩熙散心去了,于杰和一心反而表示理解,一心说,“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吧,其实她呀就是没长大,小孩子心性,喜欢刺激喜欢玩,我也劝过她别这么早结婚,但她说没关系,只要这个人是周漾,早点晚点无所谓,只有韩熙这个傻子看不明白,在那作天作地,其实她爱惨了周漾。”


    林羽白并不认同,当多年的陪伴成了习惯,爱情变亲情,亲情又泯然众人,最后走进一段婚姻不是因为相爱,而是责任。而韩熙呢,恰好是最爱自由、最不爱背负责任的那种人。


    正发着呆,于杰突然问,“知不知道你哥哪天的飞机?”


    林羽白没回答。


    于杰笑了,“你俩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我们没吵架啊。”


    “等你哥人到纽约,你负责接待他。”


    林羽白想说什么,于杰抢先开口,“他是你哥,不是我哥,你们才是一家人好不?”


    林羽白没法反驳。


    手上的研究报告快到收尾阶段,在韩熙失联的第三天,林羽白开始感到不安,韩熙这么不靠谱,万一真悔婚,真跟人跑了怎么办?到时候怎么跟周漾交代?


    林羽白疯狂给韩熙打电话发消息,可能是被轰炸烦了,韩熙在深夜回了句,“勿扰,我在享受结婚前最后的疯狂。”


    晚上,在酒吧碰见Mars,Mars拍拍她的肩膀,“relax!August的派对会连续举办一周,August不仅是有名的乐队歌手,还是芝加哥当地的□□少爷,他的派对很受欢迎,每次大家都为了他的邀请函抢破头,甚至还有人重金求购。”


    林羽白从Mars那弄到一份邀请函,第二天订票飞往芝加哥,飞机落地后,打车到举行派对的庄园,韩熙在庄园门口接她,一见面,韩熙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嘛?我真服了,难道就因为我要嫁给周漾了,你们就死死盯着我,让我为周漾负责,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独立空间?”


    这些天林羽白都在为韩熙担心,现在又火急火燎赶来芝加哥,现在韩熙说这些,林羽白忍无可忍,“没人逼着你答应周漾的求婚!婚期也是你自己挑的!你自己没责任感,那你别答应结婚啊!”


    韩熙表情讪讪的,主动挽住林羽白的手臂,“行行行,我明天就跟你回去,不过来都来了,今晚我带你认识一下August,他真的超帅!你一见到他,就会想给他生一堆小甜心小天使!”


    庄园里女仆男佣很多,身上穿着没几片布料的情趣套装,越往里走,随处可见搂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可想而知这场派对是什么性质。


    晚上,派对开始,韩熙很兴奋,带着林羽白到顶楼的天台,这里有露天泳池,音乐声震耳欲聋,裸|露的男女在狂欢,场面太过奔放,林羽白有些不适,但还是选择尊重韩熙的爱好,韩熙去包间见August,她没跟去,而是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坐下。


    过来搭讪的人很多,男女都有,林羽白礼貌婉拒,不免觉得好笑,她来美国两年,直到见过今晚的场面,才知道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保守。


    在国内的时候,御湾也有露天泳池,听余岭说,以前韩衍也办过泳池派对,当时余岭调侃,“御湾多了个高中生,韩大少突发奇想要当个好哥哥,不准我们这些人去家里面群魔乱舞,要为高中生营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林羽白喝了口鸡尾酒,有点涩口。


    这是好久远的记忆了,如今余岭和韩衍闹成这样,别说一起参加派对,就连普通朋友都当不成。


    晚上十一点多,林羽白准备先回房间,就在她起身时,韩熙从人群里跌跌撞撞跑过来,身上衣衫不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跑!”


    林羽白懵了,“怎么了?”


    “我靠!我靠!”韩熙暴躁,“我他妈在August身上划了一刀!”


    “你疯了?!”


    来不及细问,August的保镖追上来,韩熙用英文骂了几句脏话,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压住韩熙的手臂,林羽白下意识扑过去,被保镖拦住。


    “你走!你别管我!”韩熙说,“让周漾来救我!”


    韩熙被保镖带走,林羽白还是懵的,音乐声戛然而止,人群像劈开的海水迅速退让,高大年轻的美国男人走出来,见到他的第一眼,林羽白脑子里跳出韩熙的话——只要见到他,就会想给他生一堆小甜心小天使。


    这张脸无疑是上帝精心雕琢的杰作,棱角分明的下颌,性感饱满的唇,淡蓝色的眼睛,雕塑般挺直的鼻梁,还有一头微卷金发。


    “Honey,你是Alina的朋友?”


    Alina,韩熙的英文名。


    语调温柔,酥到人的骨子里,林羽白瞥见他胳膊上渗血的绷带,手掌逐渐攥紧,“……你是August?”


    August笑得像个纯良的天使,“Honey,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他说,“这杯酒原本属于Alina,可她不喜欢,她伤害了我。”


    “谢谢,我不喝酒。”


    “不行哦。”August恶作剧般眨眨眼睛,“这杯酒必须有人喝”,August勾唇笑,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要么喝,要么死,怎么?你想让她死?”


    August身上有种平静的疯感,林羽白感到恐慌,“你这是犯法。”


    “美丽的东方小姐,你看我,我就是这里的法。”


    下一秒,上了膛的枪对准林羽白脑门。


    林羽白呼吸一滞,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死亡的触感真实得让她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


    她强压恐惧,伸手去拿酒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杯壁的刹那,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先她一步把酒杯拿起,似有所感,林羽白猝然回头——


    “别喝!”林羽白大喊。


    他毫不犹豫,喉结滚动,仰头一饮而尽。


    “你他妈疯了吗?!”


    林羽白愤怒地看着他。


    林羽白咬牙切齿,“你真是、疯了。”


    那杯酒里不干净,不干净的酒他也敢喝。


    “别这么看着我”,韩衍耸耸肩,“酒很甜。”


    第84章


    林羽白以为再次见面, 两个人该客客气气、相敬如宾,韩衍参加完婚礼立马就走,而她继续留在美国生活, 就这么简单。可眼下的情况却是,他们被关在同一间房里,空间很小,卧室连着浴室,韩衍斜靠在浴室门口抽烟。


    林羽白束手束脚坐在沙发上, 地方实在太小, 她不得不直面韩衍,怎么说呢,岁月真是优待他, 三十多岁的男人,出门前随便套一件黑T在身上,可由于肩膀太过宽阔平直, 简单的衣服都被穿得很有型, 虽然他的外形轮廓大开大合,眼睛却深邃犯桃花,总让人觉得玩得开, 两年不见,这种感觉更强烈。


    韩衍抽完一盒烟,呼吸逐渐急促, 面色潮红, 隔着一点距离,就连林羽白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你还好吧?”


    “不好。”韩衍嗓音沙哑,“你以为那杯酒里会有什么好东西?”


    林羽白走过去, 靠近他,“你现在什么感觉?”


    “想和人上床。”


    “……”


    林羽白尴尬,“手机都被收了,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女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韩衍盯着她的脸,“酒里有海|洛|因,还有□□。”


    “会上瘾吗?”


    “以前没碰过这东西。”


    “什么意思?”


    “不会。”


    “哦。”


    耳畔是韩衍粗重的呼吸声,林羽白低头盯住脚尖,以前和他上过床,他没穿衣服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上床时喜欢的姿势、喜欢说的话,都在这种尴尬的氛围里不合时宜的出现,不兴奋不暧昧,只觉得尴尬,难怪男女朋友分手后当不成朋友呢,他明明穿着衣服,却跟没穿一样。


    沉默了几分钟,韩衍说,“帮我找找屋里还有没有烟。”


    “哦,好。”林羽白立马去找,找了半天,蹲在电视柜前,仰头看他,“没有。”


    韩衍下身疼得快要爆炸。


    以前只要林羽白这么看着他,他立马脱了衣服扑上去,她在床上不是个保守的人,可以配合他的各种姿势,“砰”一声,韩衍进了浴室,反手把门拍上。


    林羽白松了口气,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重,她拖着疲软的两条腿坐回沙发上。渐渐地,脸上烧起来,浴室不隔音,韩衍的粗喘声、摩擦声都很清晰,林羽白从沙发上弹起来,可屋子就这么大,走到哪儿都听得到。


    林羽白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到最大,韩衍在浴室待了很久,洗了个澡才出来,“你耳朵不会聋吗?”


    那也比听你自|慰要好。


    林羽白忍不住腹诽,抬眸看过去,刚想说话,又默默把话咽了下去,僵硬地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他没有换洗的衣服,上半身光着,这两年倒是没忘记健身,头发往下滴水,全滴肌肉上了,韩衍挑眉,“尴尬?”接着说,“也是,就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应该感到尴尬。”


    林羽白没说话,把电视的声音调小,房间里连床都没有,就一把沙发,他没坐她身边,而是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空间逼仄,只要他一抬胳膊就能碰到她的腿。


    两年不见,重逢没有寒暄,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电视,视线空洞没个焦距,谁也不知道电视里演了什么内容。


    过了会儿,林羽白问,“韩熙应该没事吧?”在被August的人收走手机前,他和韩衍都向外发送了求救信息,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有人赶到了芝加哥。


    “管她干什么?她自己作死。”


    面对林羽白为了破解尴尬挑起的话题,韩衍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林羽白突然惊醒,她干嘛要尴尬?不就是比谁脸皮厚吗?现在没穿衣服又不是她?好,他爱说不说。


    林羽白盯着电视,一直盯到眼眶干涩,她很困,可是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和她孤男寡女,她强撑着眼皮,突然膝盖那块一沉,低头看,韩衍的脑袋靠在她膝盖边。


    韩衍睡着了,林羽白冷笑,猛地站起身。好觉被打扰,韩衍肉眼可见的郁闷,皱眉看向她,身上也没件衣服可以穿,光着身体缩在沙发边,像被人欺负了,林羽白微笑着,“就我们现在的关系,你靠我腿上不合适。”


    韩衍抓了两把头发,表情很懵,沉默了好半天,眯起眼睛,“哪里不合适?”


    他明知故问,林羽白居高临下看他一眼,“现在我们不是恋爱关系,哦,虽然在你心里,我可能只是你的情妇。”


    “哦。”韩衍表情冷淡,“可是在我们谈恋爱之前,你经常靠在我怀里睡觉,这又算什么?算我善良博爱、喜欢做好人好事?”


    林羽白态度尖锐,“你算什么好人?”


    “是,我不算。”韩衍自嘲,“那我怎么让你靠在我怀里睡呢?为什么?因为我蠢,相信什么兄妹情深,相信某人说要陪我一辈子,谁知道夏花绚烂,花期却短,一开一合就是一辈子。”


    林羽白气得七窍生烟,以前他说一些歪门邪道,她总是一言不发让着他,可现在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林羽白不甘示弱,“那你终究还是没有我蠢!年纪小,天真得可怜,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就被比我年纪大得多的男人用蝇头小利、花言巧语骗身骗心,明明所有人都说这段感情没有好结果,还是一头栽进去!”


    韩衍脸色难看,额头上、脖子上,就连胳膊上都有青筋暴起,看着气得不轻。


    只要不奢望他的爱,林羽白就不怕他,“韩衍,你别把你自己说得多无私多深情,你要真把我当妹妹,就不会和我上床,你要真把我当恋人,就不会有未婚妻。”


    韩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真、会、说、话。”


    见他这样,林羽白越说越爽,“是吗?可能是因为,每个字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韩衍闭上眼睛,庆幸自己不像韩平峰有心脏病,被她这么一下一下地刺,一下一下地疼,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他不跟以前那样,非要和她争论到底,非要让她认错、让她心疼愧疚,他竟然也有被她逼着退步退缩的一天。


    林羽白坐在电视机柜上看着韩衍,他也就是个普通的男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不过是两只眼睛深情了点,鼻子挺拔了点,嘴巴性感了点,可这个世界上好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她以前视为天神?


    后半夜,林羽白趴在电视柜上,半梦半醒间听见韩衍的声音,“这两年,你就这么想我们的关系?你何必为难自己?”林羽白还以为是一场梦。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身下是柔软的沙发,韩衍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电视机柜上,他说,“季沉啸马上到。”


    季沉啸读书的时候在美国呆过几年,纵横北美,认识不少各市各地帮派的人,跟August也见过几面,不过那时August还在读初中。


    刚洗漱好,“咔哒”一声,门锁从外面被打开,林羽白赶紧拉开门走出去,门外是长廊,韩衍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去吃早餐。”


    林羽白皱眉,“吃早餐?”


    “怎么?不饿?也对,毕竟你昨晚什么事都没干。”


    “那你又干了什么?”


    “亲爱的,我只是没干你而已。”


    这话太粗俗,林羽白震惊,面皮发热,想骂他越老越不要脸,可那杯加了料的酒是他替她喝的,昨晚他在浴室里搞出那么大动静,想来药性应该很强,想到这,算了,她忍。


    这座庄园占地面积很大,除了昨天晚上的露天泳池,还有高尔夫球场、马场,平时空着不住人,August专门用来举办派对。这些人昨晚通宵狂欢,早上爬都爬不起不来,餐厅里除了厨师佣人外,只有零散的几个人。


    林羽白和韩衍走进餐厅,林羽白问,“我们不去找韩熙?”韩熙是她堂妹,他专程飞来参加堂妹的婚礼,还有两天就是原本定好的婚期,这时新娘被绑了,他这个堂哥倒是沉得住气。


    “她划了August一刀,August不会轻易放人。”女佣替他拉开餐桌边的椅子,韩衍绅士地坐下,把菜单推到林羽白面前,“点菜。”


    林羽白胡乱在菜单上点了几道,“不会出事吧?”


    “季沉啸不是来了吗?”韩衍往她餐盘里夹了块培根,“这两年,他在我这赚了多少,是时候还人情了。”


    林羽白对季沉啸印象极差,这是一个自大自负、自私自利、唯利是图、不择手段且目中无人的男人。林羽白冷笑,“他靠得住吗?”


    韩衍单手撑着脸,笑着看她,这姑娘所有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季沉啸靠不住,不是还有她十几岁早恋,一起私奔来美国的未婚夫吗?”


    韩衍扯了扯嘴角,“怎么?她不顾家里反对非要早恋、要死要活爱上的男人,这么没用?”


    林羽白往嘴里塞培根,本来想用培根堵住嘴,却还是忍不住,“以前的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马上要结婚了,他们走到今天不容易,韩衍,你能不要这么刻薄吗?”


    她也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他,这一场自我的狂欢,结果有目共睹,收场得一点都不体面。她也好,韩熙也罢,不谙世事的年纪一心追求爱情,无论结果如何,起码曾将一颗真心如数奉上,韩衍没资格用这种嘲讽奚落的语气来冷冷评判,看吧,我早就说没有好下场。


    韩衍抿唇,沉默很久。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十恶不赦,要判我死刑,是不是?”


    从昨晚到现在,林羽白的攻击乐此不疲,这是韩衍从来没有预料到的,褪去妹妹、恋人的身份,林羽白痛恨他,或许还有……瞧不上他。


    韩衍语气平静,“如果我不祝福,我不会来参加婚礼。而我作为长辈,我只是心疼妹妹离家多年,跟着一个还不够强大的男人。”


    林羽白冷静了,餐桌对面,韩衍掀起眼皮看她,“你住进御湾,喊我哥哥,从那时起,我难道不是这样对你的吗?我不允许你早恋,我帮你铺好未来的路,我培养你的自信、爱护你的自尊,你骗我、利用我,我选择原谅,你爱你姐姐多过爱我,我选择理解。就连谈恋爱,我简直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小心翼翼含在嘴里怕化了,你想要快快长大,可我知道长大没有那么好,我更不想你是为我长大。离开之前,你痛哭,你指责我欺负你无依无靠、无父无母,可是林羽白,难道你真的连一点点都感受不到吗?我心疼你,一直以来我他妈都心疼你。”


    林羽白放下刀叉,“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韩衍笑出声,“嗯,没意义了。”


    林羽白起身要走,韩衍拉住她,“陪我吃完。”


    “我去外面等你。”


    “我说的是你陪我。”


    韩衍不放手,林羽白只好又坐回椅子上。


    吃完早餐,见到季沉啸,季沉啸乐了,“昨晚的春药把你榨干了?怎么半死不活?”说完,又跟林羽白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林妹妹。”


    季沉啸一点变化也没有,脸上笑着,眼睛是冷的。林羽白不至于没有礼貌,“好久不见,季哥哥。”


    这是一间办公室,季沉啸懒懒散散坐在老板椅上,双腿往办公桌上一搭,难怪他能跟韩衍当真么多年兄弟,俩人在某些时候都没个正形。


    “两年不见,林妹妹好像长高了点。”


    林羽白:“……”


    她二十多岁了,再长高可以顶天立地。亲戚见面,没话说可以不说,没必要尬聊。


    “我早想说了,第一次听你喊我季哥哥,我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仿佛听到林黛玉在喊贾宝玉”,季沉啸抬了抬下巴,眼里有兴味,“那我叫你‘林妹妹’,是不是很贴切?”


    林黛玉喊贾宝玉?林羽白有点懵。


    韩衍提醒她,“林黛玉喊贾宝玉‘二哥哥’。”


    要死,尴尬得要命,林羽白干咳几声,韩衍瞥她一眼,一点都不像林妹妹,人家哪有她这么牙尖嘴利。


    下午,August少爷终于起床,季沉啸跟August见了一面,两人谈了会儿,August不肯放人。季沉啸摊手,“爱莫能助。”


    傍晚的时候周漾来了,刚开始一心和于杰还想瞒着,瞒着瞒着实在瞒不下去了。听到消息,周漾立马丢下欧洲的业务飞回美国。


    韩熙只是被关着,没有危险。周漾在阳台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他不像韩衍会不停抽烟,他只是一个人站着,从傍晚到黑夜。


    林羽白走过去,看见他握在手里的枪,“你想干什么?”


    周漾握着枪站在夜风里,表情冰冷,眼神阴狠,“如果你们不是她的家人朋友,我会杀了August,救出韩熙。”


    “杀了August,你能全身而退?”


    “我能。”


    林羽白震惊,随即又想明白,这些年周漾不读书不上学,恐怕是在道上混,他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周漾,别冲动。”林羽白说。


    周漾垂眸,似乎还是当年那个跟在韩熙身边冰冷阴郁的少年,“我也一直在告诉我自己,周漾,别冲动。”别冲动,要给她长大的时间。


    晚上他们依旧住在庄园,不过是每人一间房,林羽白心急如焚,想找人说说话,可韩衍呆在他自己房间闭门不出。自从吃完早饭,他保持沉默到现在,就连见到周漾这个准妹夫,也只是点头致意。


    第二天,叶予乔赶来芝加哥,季沉啸不再“爱莫能助”,直接找到August他爸,August被逼着放人。季沉啸嘴贱地出言挑衅,“我跟你爸当称兄道弟的时候,你还是只毛绒绒的小金毛呢。”


    August听不懂中文,面无表情朝季沉啸比了个中指——


    Fuck!


    韩熙被放出来,见到林羽白的第一句话是,“周漾知道了吗?”


    “你说呢?”林羽白侧开身体,韩熙后背一僵,直愣愣对上周漾的眼睛。


    周漾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


    “我——”


    韩熙突然噤声。


    有泪珠从周漾的眼眶里滚落。


    韩熙可以撒娇卖萌,可以撒泼打滚,周漾一定会原谅她,但韩熙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慌张、有多自责,又有多害怕,周漾从来没哭过。


    回到纽约,在一心的店里,韩衍找韩熙谈话,当着韩衍的面,韩熙忍不住掉眼泪,韩衍问她,“你还想和周漾结婚吗?”


    韩熙摇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韩熙,如果想和一个人结婚,这种感觉应该是抓心挠腮的,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想和他当家人、当亲人,想和他携手一生,永远不分开”,韩衍停顿两秒,“就连做梦都在想。”


    “前两年会有这种感觉,后来淡了。”韩熙深呼吸,擦干眼泪,“大哥,我是不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人?我一直、一直恨我爸我妈不爱我,如今,我又变成辜负真心的人。”


    “起码你妈爱你。”


    “什、么?”


    “当年,是你妈让我把你和周漾送来美国,她不来看你,也只是不想让你爸找到你,她不想让你沦为你爸手里的工具。”韩熙震惊,眼泪含在眼里打转,韩衍揉揉她的头发,“她或许没有当好一个妈妈,但是熙熙,你有妈妈爱你。”


    第85章


    明天就是婚礼, 教堂已经布置好,韩熙站在门口的迎宾照前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 笑容灿烂。


    走进教堂,里面空无一人,椅子上铺满鲜花花瓣,韩熙坐下,坐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多年的默契,韩熙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她说,“对不起。”


    周漾蹲在她身前, 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仰头看她,韩熙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这么多年了, 周漾的脸还是这么好看啊,她傻愣愣说,“第一次在学校看见你, 我就觉得你是我的菜,我下决心一定要追到你。”


    “嗯,我知道。”


    “那、周漾,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熙熙。”周漾突然喊她。


    “嗯?”韩熙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也有疲惫。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周漾问。


    韩熙捧起周漾的脸,认真看他,“周漾, 我们相爱太多年了,现在的我分辨不出对你的感情是习惯还是爱情,我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恐惧成为要对周漾负责的周漾妻子。”


    周漾抬起下巴亲亲她的唇,哑声问,“这些年青春懵懂,你和我在一起,那长大了的熙熙,你开心吗?后悔吗?”


    “不后悔。”韩熙的眼泪夺眶而出,“很开心很开心。”


    “好,熙熙,宝贝,我们取消婚礼。”


    明明是想要的结果,韩熙的心却要疼死了,她和别的男人在一块是为了快乐,不快乐了就换新的,她从来不会为他们掉眼泪,从来不会为他们伤心难过,韩熙一直哭,用颤抖的唇胡乱亲着周漾失落的眼睛,“周漾,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你别伤心好不好?”韩熙把周漾的手拉着放在小腹,“我们有宝宝了,周漾。”


    “那杯酒不干净,August逼我喝,可我有宝宝了啊,我想,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我想,我可以试着当一个好妈妈,周漾,我好害怕,可是周漾,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他。”


    周漾跪在教堂的地上,抱住韩熙的腰,把头埋在她小腹,韩熙听见他哽咽的哭声。


    林羽白默默退出教堂,或许一心说的对,其实韩熙是爱周漾的,只是“情”这个字太复杂,乱花渐欲迷人眼,当局者迷,旁观者也不一定看得清。她好像有点明白,爱情并是非黑即白,爱和不爱的界限其实很模糊。


    今天纽约阳光正好,韩衍西装革履站在教堂外面的草地上,脸上架着墨镜,像橱窗里的西装模特,难怪于杰总说他装。林羽白走过去,“你可以订机票回国了。”韩衍看她,她好心解释,“他们要取消婚礼。”


    韩衍语气平淡,“她的人生,随便她。”


    “韩熙怀孕了。”林羽白拎着包,另一只手去撩被风吹动的头发。韩衍挑眉,视线跟随她的手看向她的头发,长度只到下巴,只有巴掌那么大的脸上长了一双大眼睛,显得她有些幼态,可偏偏幼态的姑娘长了一张利嘴,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怎么样?你三十多岁还是个孤家寡人,你堂妹倒是比你先,不过两年了,你那位未婚妻怎么不跟你结婚呢?是不是以前玩多了遭报应,你……不行?”


    韩衍看着她笑,“哦,哪里不行?身高长相?智商情商?还是家庭背景?”他的语速很慢,语气像是在说情话那样温柔,“你倒是说清楚,好让哥哥对症下药啊。”


    林羽白讽刺,“两年不见,韩衍,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趣?”


    “是啊,不像妹妹你,就变得有趣了很多。”


    这么夹枪带棒说话很爽,可韩衍软绵绵的,林羽白像一拳砸在棉花上,很没劲,她闷头往前走,找到停在路边的福特,刚拉开后座车门把包扔进去,一回头,韩衍已经先她一步坐进副驾驶。


    老友相见,今晚于杰和一心邀请韩衍吃饭,于杰特意叮嘱,“你跟你哥一起来啊,你们是兄妹,怎么跟陌生人一样?”


    林羽白开车的样子很认真,当初拿到了驾照后还是很听教练的话,上车前绕车几圈,斑马线礼让行人,宁愿一直等着也不超车,没有路怒症,开车素质超棒,真的很乖。


    那个暑假她经常来接他下班,堵在高架桥上,他们在车里接吻,她的一张小脸红得比车窗外的夕阳还要绚烂艳丽。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她大学毕业后回到南市,工作也好,读研也好,无论干什么都行,下班后一起堵在路上,一起晚到家,一起吃一顿很晚的晚饭,一起泡澡,一起聊聊天看个电影,一起度过一个夜晚,这样日复一日,春夏秋冬。


    车里没开音乐,两个人都没说话,很安静,感受到韩衍直勾勾的眼神,林羽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逐渐收紧。


    到了于杰家小区,天黑了,林羽白停好车,身旁的人的还在睡,这两年她不是没有听到于杰在念叨,韩衍患有严重的失眠症,一直在吃药看病,只是情况不见好转。


    于杰是说给她听的,于杰希望她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去慰问慰问她在国内的养兄,可是,不是她铁石心肠,而是没有身份立场,这个时候就会去想,如果当初只做兄妹就好了。


    林羽白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韩衍醒了,他的嗓子有点干哑,“怎么不叫醒我?”


    “我叫了,你没听到。”


    韩衍沉默几秒,“傻不傻?”


    林羽白感到一阵窒息,推门下车,韩衍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忘在车里的手提包。到了于杰家,打开门,于杰热情地扑到韩衍身上,“我靠!!兄弟!!”


    林羽白趁机从韩衍手上拿回自己的包。


    今晚的韩衍看起来很高兴,和于杰在一块喝了很多酒,眼神越喝越深邃,林羽白坐在他对面,在他好几次抬眸看过来之后,林羽白起身离开坐到另一边沙发上,和一心聊天。


    “来美国后,你几乎不怎么提起你的这位养兄”,一心疑惑很久了,终于找到机会问,“你和他关系不好?他对你不好吗?”


    “我们的关系很好”,林羽白回答,“他对我很好,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他以前——”


    林羽白吐出一口浊气,“对我最好了。”


    一心没继续问下去,另一边,于杰让多姿弹吉他,多姿嘟囔,“你们这些当家长的一起吃饭,为什么总要小孩子表演才艺呢?”


    “宝贝,你韩叔叔特别自恋,他认为他自己弹吉他天下第一好听,你难道不想挑战他吗?”于杰喝上头,站起来兴奋地说,“宝贝!弹给他听!告诉他!青出于蓝胜于蓝!前浪会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韩衍坐在桌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听着于杰大声说话,他笑得眼睛眯起,烟瘾犯了,手指动了动,在桌面点了点,“纠正一下,不是自恋,是事实。”


    于杰呸一声,“不要face!”


    多姿年纪小,还真被于杰的话激励到,抱着一把吉他认真在弹,韩衍放下酒杯听,不愧是于杰生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很有灵气,他问,“小姑娘几岁了?”


    “今年九岁。”于杰调侃,“怎么?羡慕?想生?赶紧结婚生一个啊。”


    “我是觉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兄弟,你真的老了。”


    “……”


    于杰彻底破防,“不是啊韩衍!你就比我小那么几岁,你又能年轻到哪儿去?”


    “永远比你小几岁,就永远比你年轻。”


    在于杰的骂声中,韩衍又倒了杯酒,以前他也有过生孩子的想法,不过那时候他想生孩子的对象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多姿弹完两首曲子,于杰发起投票,“觉得多姿小宝贝弹吉他好听的请举手!”


    于杰、一心率先举起手,韩衍看过去,林羽白也乖乖举起了手,笑得甜死了,两个小梨涡深深的,他趴在桌子上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就跟着笑了,来了美国之后他变得莫名其妙,老是傻乐。


    “觉得韩衍这个老大叔弹吉他好听的请举手!”


    无人举手。


    多姿完胜。


    晚上十点,林羽白决定开车回家,从纽约到麻省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见她要走,韩衍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只是跟她一起换好了鞋。


    于杰留韩衍在家里住,韩衍摇头,一身酒气,说话却很清醒,“我跟她走。”


    “也对啊,你妹有房子,你干嘛住我家。”


    林羽白没反驳,在不知情人的眼里,她和韩衍永远是一家人,如今韩衍独自来美国,肯定要投奔她这个妹妹。


    回家路上,林羽白沉默地开车,韩衍明明喝醉了,却不肯闭眼睡觉,而是不眨眼盯着她,林羽白绷不住了,伸手打开车载音乐,冷声说,“我脸上有花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只有我看得见呢。”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自己懂。”韩衍脱下外套扔到后座,身体没个正形瘫在副驾驶的椅子上,手指解开几颗衬衫扣子,“介意我抽根烟吗?”


    “什么时候韩大少抽烟还要问人了?”


    “没办法,这不是要夹着尾巴做人嘛。”韩衍摇下车窗,夜风吹进车里,韩衍看着窗外点了根烟,“原来纽约的夜景这么美,美得让人乐不思蜀。”


    林羽白沉默,车载音乐低沉婉转。


    “林羽白,你这是带我回家吗?”以前从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可现在只要有这个想法,他要跟林羽白回家了,他竟然诡异地有一种兴奋到热泪盈眶的感觉,太他妈诡异了,是喝醉了吗?韩衍轻声呢喃,“于杰家的酒正不正常啊?”


    “那是我的家,你的家在南市,说不定以后在京市也会有一个,还有,于杰家的酒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


    韩衍闭上眼睛,很久后,林羽白以为他睡着了,他又说,“你说的不对,家和房子是不一样的,我有过一个家,在桐市,叫沁园,你还记得吗?”


    林羽白晚上开车的车速比白天快,后视镜里,她面无表情,“哦,是吗?那你真有钱、房子真多,够你四海为家。”


    凌晨时分,安全到达,韩衍拎着外套站在林羽白家门口,林羽白给他拿拖鞋,“换鞋进来。”


    电梯口的灯亮着,韩衍站着没动,“为什么让我住到你家?”


    “进来。”


    “为什么?”


    林羽白有点恼火,“什么为什么?韩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你现在有点无理取闹,你知不知道?”


    “我喝醉了。”韩衍抬手揉揉额头,“如果我住进你家,你会不会不高兴?你是自愿的吗?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你亏待了自家哥哥?”


    应该是真喝醉了,废话真多。


    林羽白双手抱胸倚靠在门边,“如果我不是自愿的,如果我不高兴呢?”


    “我可以去住酒店。”


    “韩衍。”林羽白装不下去了,咬牙切齿,“你以退为进的手段我见多了,两年之后别他妈用在我身上!”


    韩衍勾唇,摸摸她的脑袋,“好聪明。”


    林羽白打开他的手,“想住酒店就滚!”


    韩衍拉住她的手腕,“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举手?”


    “什么不举手?你有完没完?”


    “你觉得我弹吉他不好听吗?”韩衍看着她的背影,语气有几分伤心,他也分不清自己是醉还是清醒,“他们是一家人,他们给多姿投票理所当然,我们也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不给我投票?”


    韩衍弹吉他好听吗?好听,就算两年后,林羽白还是这个答案,所以她曾经真的心疼他在音乐这条道路上天赋异禀却被迫放弃,她真的欣喜若狂,他为她弹了《春风吹》。


    “你弹吉他很好听。”林羽白耐心地说,“但多姿是小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的鼓励。”


    “我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鼓励,我只需要你的鼓励。”曾几何时,一个必输的赌局,她义无反顾压他赢,那个时候觉得这种感觉真他妈爽,现在呢,真他妈痛。


    “韩衍,你真的喝醉了吗?”林羽白甩开韩衍的手,夜深人静时分,他们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两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韩衍,我不知道你这是想做什么,你总是有很多我看不穿、猜不透的想法,你的手段我曾有幸领教,甘拜下风,对此我也时常感到无奈,或许我们之间不仅仅是年龄的差距,等我千辛万苦成长到你的年纪,我依旧达不到你有过的高度。”


    林羽白吸吸鼻子,承认自己的不足不丢人,如果自己足够坦然,才不用担心有一天被人戳破、看穿其实这只是虚假繁荣,“你问我为什么不举手?好,那我告诉你,以前你在我心里最重要,你的痛就是我的痛,每一次你的不开心不快乐都让我如临大敌,可时过境迁,现在不是了,我没必要时时刻刻关注你的情绪,韩衍,我只觉得和小孩子较真的你很幼稚,让我很烦。”


    说完,林羽白转身进了客厅,许久之后,玄关“咔哒”一声,门关上,韩衍离开了。


    林羽白关掉房里的灯,夜是黑的,夜是静的,这种黑这种静像雾气会弥漫,湿漉漉、软绵绵,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网在其中的人呼吸困难、拼命挣扎。她躺在沙发上,睁着眼,墙上的老式壁钟嘀嘀嗒嗒,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凌晨两点,林羽白打开灯,坐在电脑前修改研究报告,凌晨五点,戴上耳机跟练瑜伽,直到太阳升起,一夜无眠。


    她说过再不回头,现在她应该吃两片褪黑素好好睡一觉,起床后再次检查研究报告,最后化个得体的妆容,带着报告去拜访Forrest教授,这是最重要的事,比韩衍更重要,重要得多。


    第86章


    林羽白听过Forrest教授的讲座, 也加入过他的课题研究组,各项表现都很突出,所以Forrest记住了“Yvonne”这个名字, 这是林羽白的英文名。可林羽白也明白,这还远远不够让她被Forrest选择,但谁知道呢,总得试试,自己给自己判死刑可不是好习惯。


    摁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Camila教授, 她是Forrest的妻子,初次见面,Camila没有问亲爱的有何贵干, 而是见怪不怪,“亲爱的,请进, 把你的研究报告放在书房门口。”


    林羽白说谢谢, 进门之后发现客厅里坐满人,人头挤挤,这些人一言不发, 脸上充满忐忑和期待。Camila提醒她,“往前走,书房在你的左手边, 放下报告后, 你就可以来客厅等待了,亲爱的,放轻松,你的报告Forrest会看到。”


    书房门口的研究报告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林羽白准备了几个月的研究报告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本,回到客厅,坐在人群中,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林羽白紧张得说不出话,和身边的这些人一样,既忐忑又期待。在这个号称学术殿堂的地方,遍地都是天才,天才像大白菜一样不值钱,这里没有最优秀,只有更优秀。


    在来之前,林羽白和叶予乔一起喝咖啡,哦,旁边还有个狗皮膏药季沉啸。叶予乔和季沉啸,他们在这里读大学、谈恋爱,整整六年,那是人生中最好、最宝贵的六年。


    叶予乔端起咖啡杯,“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咖啡厅,读书的时候,每次从图书馆出来我都会来这坐坐,什么也不干,只是听听音乐。”


    林羽白没心思感受音乐,她在为接下来的毛遂自荐而感到发愁。叶予乔拍拍她的肩膀,“别紧张。”


    叶予乔说,“名师”的可贵之处在于,拜入名师门下,意味着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获得的不仅是一套技术,更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包括知识、资源、人脉、视野和品格,这是一种加速度的成长,能极大地提升个人发展的上限和可能性。


    “你第一次拜师是韩衍带着,其实那次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并不情愿,也并不开心,可如今你长大了,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有勇气去主动出击,小羽,尽情享受成长带来的快乐和不快乐吧”,叶予乔笑着,笑着笑着,突然叹气,“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她的回忆,已经在十年之前。


    季沉啸眼神微动,侧头看她,“你年轻的时候我也年轻,如今你不再年少,而我也不再是少年,乔乔,我们始终在一个轨道上,变好变坏都在一起,你慌什么?”


    那天,林羽白在Forrest家里等到凌晨,终于,Forrest一共留下了三位学生的三份研究报告,其中有一份是她的。


    离开Forrest家时,林羽白脚步虚浮,她的心像一朵膨胀的云,很松软,可她的脑子又很沉重,沉重到转不起来。


    走到停车场,她的车边倚靠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借着昏暗的灯光,林羽白看清他正在低头抽烟,林羽白走过去,他立即把烟掐了。


    林羽白站到他身边,像他一样倚靠在车上,终于能仰起头,放松脖颈、放松四肢、放空脑子。


    天上的月亮好圆、好亮。


    “顺利吗?”他问。


    林羽白点点头,慢慢地、慢慢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很顺利很顺利。”原来没有你,我也一样勇敢,后面这句话林羽白没有说出口。


    韩衍开车送林羽白回家,林羽白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车子停在她家楼下,车里灯光很暗,她身上盖着韩衍的外套。


    “你什么时候回国?”林羽白问。


    韩衍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她,“你想我什么时候回?”


    “我说你就会听?”


    “看我舍不舍得。”


    林羽白把外套还给他,拎起背包下车,这辆车是她的,“你把车开走,车钥匙放一心店里。”


    韩衍点点头,摇下车窗看着她的背影,林羽白回头看他时,他似乎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林羽白突然扭头走回去,在韩衍惊讶的眼神中语速飞快,“下周一,如果你还没回国的话,就和我一起去见见Forrest教授吧,三选一,我没有把握。”


    韩衍很少有脑子转不动的时候,但他这句话说得呆愣愣的,“嗯,好,今天已经周二了。”


    在美国这些天,韩衍住在酒店,他还算是个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男人,来美国后购入了很多衣服,可这些衣服却在此时此刻看起来都太过普通,于杰来酒店骚扰他,见他不停换衣服,在一旁乐不可支,恰巧季沉啸也来了,于是场面变得很诡异,两个大男人坐在沙发上欣赏着房间里第三个男人的换装秀。


    韩衍换了件酒红色衬衫——


    于杰兴奋了,“哦哟,哥们太风骚。”


    韩衍皱眉,脱掉衬衫,往身上套了件白T恤。


    季沉啸拿腔拿调,“白T恤年轻,你今年几岁了?”


    “靠。”韩衍冷笑,“你俩有事没事?没事滚。”


    于杰笑得肚子疼,趴在沙发上捂住肚子,“我说,该紧张的是小羽,你这个小羽的哥哥这么紧张干嘛?我给多姿开家长会根本不会这样。”


    季沉啸接茬,“因为你是真心给孩子当家长的。”


    “还有不真心的?”


    “还有为老不尊的。”


    韩衍不搭理这两个狗东西,又换了几套衣服,换来换去,最终还是换回了第一套白西装,精心挑选了胸针和腕表做搭配。


    林羽白开车到酒店楼下接韩衍,韩衍从旋转门走出来,林羽白看呆了一瞬,其实已经见多了他穿西装的样子,可两年后又有点不一样,尤其是今天这套白西装,两年前他会穿得风流倜傥,今天却优雅中带着稳重。


    韩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羽白有点尴尬,“我穿得……好像不太正式。”她今天只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裙,脚上一双帆布鞋,离开两年,她都快忘了,韩衍对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是有讲究的。


    韩衍从兜里摸出一块女士腕表,表带很细,表盘很闪,“把手给我。”林羽白把手伸过去,韩衍给她戴上,真神奇,从这块表戴上她手腕的这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多了几分精英气质,不自觉昂首挺胸。


    韩衍帮她把脸颊两边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很漂亮。”


    谁问他漂不漂亮了?


    韩衍笑了声,“我说的是手表。”


    “……”


    “你变幼稚了。”


    “返老还童,是不是就能和你一样漂亮可爱又迷人?”


    “……”


    林羽白耳朵发热。


    “扣扣——”车窗从外面被敲响。


    林羽白赶紧摇下车窗,季沉啸弯腰凑过来,“林妹妹,脸这么红,在车里做坏事呢?”


    “天气、天气太热了。”


    “哦,原来如此。”季沉啸没拆穿她,而是问,“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啊?”季沉啸居然会主动邀请她吃饭?大白天见鬼了。


    韩衍坐在副驾,懒洋洋开腔,“死了这条心,她绝对不会帮你在叶予乔面前说任何好话,因为她讨厌你。”


    林羽白一惊,“我可没有讨厌你!”


    季沉啸勾唇,“那你帮我说好话。”


    林羽白:“那我撤回我刚才说过的话。”


    韩衍不做人,在一旁哈哈哈笑。


    ——————


    到了Forrest家门前,林羽白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礼盒,韩衍接过去提着,抽出一只手帮她理头发,“不要紧张,三选一,你绝对会是那个唯一。”


    “这么相信我?”


    “有什么理由不信?那一年,你是南市的理科状元,我一直为你骄傲。”


    林羽白踮起脚尖,帮韩衍扶正领结,在她靠过来的那瞬间,韩衍全身肌肉紧绷,他今年三十一岁,却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反应青涩。


    韩衍耳尖发红,提着东西往前走,林羽白突然在背后喊他,“大哥。”


    韩衍脚步一顿。


    头顶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今天的晴朗。


    “我调查过Forrest教授一家,他的妻子Camila是金融学教授,近两年痴迷于对汇率的研究,夫妻俩育有一子一女,特别注重家庭教育,尤其讨厌复杂的家庭关系”,林羽白一步步走向韩衍,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下,有些话,似乎看着他的背影更好说,“我希望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亲兄妹,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们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混乱不堪、扭曲失控的过去。”


    “大哥,这次机会我必须抓住。”林羽白抓住他的衣服下摆,轻轻晃了晃,“大哥,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商人,凭借你多年的金融经验,你会帮我搞定Camila教授的,对吗?”


    一身白西装之下,韩衍从头僵硬到脚,他简直不敢相信,一股悲凉感扼住他的喉咙,他向来能言善辩,可在“混乱不堪、扭曲失控”的指控下,再也没有什么语言比这两个词更狠了。


    “你、耍、我。”韩衍愤怒,又深深地感到无力,一股闷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可他不敢回头看她冷冰冰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变得真他妈懦弱,变得真他妈蠢,真他妈没脑子,林羽白多聪明,早就看出他旧情难忘,早就看出他疯狂地想被她爱,她也够狠心,送上门的不利用白不利用,韩衍越想越气,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大声,咬牙切齿,“谁他妈跟你是亲兄妹!”


    “但我们可以是。”林羽白继续用力揪住他的衣服,“我们回到最初的关系,你结婚生子,我专注学业,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逢年过节可以一起吃饭,好不好?”


    韩衍回头,眼睛红了一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帮你搞定Camila?在国内,我的咨询项目按分钟收费,我为你浪费的这些时间你怎么赔?难道就凭你一声‘大哥’吗?”韩衍掉眼泪,“你以为你还能像当初那样,喊一声哥哥,就让我不求回报的养着你吗?”


    这些年韩衍叱咤商场,向来只有他气哭别人的分,现在却被自己养大的妹妹气得掉眼泪,这也是他第一次被人摆了一道,不觉得恨,只觉得痛。


    面对林羽白突然的心软,他还以为他们的关系得到了改善,他还以为能回到那段亲密无间的时光,所以他欣喜若狂,为了等这个周一,一晚又一晚睡不着,上午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试衣服。他可以被韩平峰利用、可以被余岭背叛,可林羽白不行,她是他倾注心血、珍之爱之的得意之作。


    林羽白看着他的眼泪,“是不是很难受?可这样的难受我经历过两次,一次是你要联姻,另一次也是你要联姻”,说到这,林羽白几乎要说不下去,她只好故作轻松,扯起嘴角笑了笑,“韩衍,我掉的眼泪比你多得多。”


    韩衍撩起眼皮,眼珠猩红,不眨眼看着她,“好,可以,你赢了。”


    事实证明,林羽白的判断和决定没有错,在她和Forrest讨论研究报告时,韩衍和Camila在客厅里相谈甚欢。韩衍每天都处在行业的风口浪尖,对国际汇率的波动自然有更深刻更独特的见解,Camila研究理论已久,正需要更多的商业实例来验证。


    晚上离开时,Camila迫不及待约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韩衍彬彬有礼笑着,答应她一定赴约。走出门,韩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喂,变脸大师,Camila教授很优秀的,你跟他谈话,难道没有觉得受益匪浅?”


    “有。”韩衍语气生硬,“但很抱歉,我讨厌被利用。”


    林羽白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我送你回酒店。”


    “我要住你家。”


    “不可能。”


    “你不是说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亲兄妹?Forrest和Camila都是这么认为的,还说我俩长得像呢,看起来都很聪明。”韩衍一把抓住林羽白的手臂,林羽白挣扎,韩衍被惹恼,用力把她拖到身前,他凑过去作势要亲她的唇,却在即将要碰上的时候停住,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哑声问,“宝贝,报复我,你有快感吗?”


    “有。”林羽白毫不犹豫回答。


    韩衍推开她,“送我回酒店吧,累了。”


    第87章


    Forrest教授有个叫Corey的侄子, 也在哈佛读研,跟林羽白年纪相仿。林羽白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Forrest家里,Forrest乐呵呵说, “你们有空可以一起约着去图书馆,一起喝喝咖啡,交流交流。”


    Corey高高大大,面貌俊朗,很腼腆, 不好意思地挠头, 红着脸偷瞄林羽白,林羽白说OK,乐意至极。


    晚上要离开时, Camila教授追问,“亲爱的,你哥哥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整理了几个问题想和他探讨探讨, 希望我没有太冒昧。”


    林羽白回答,“我会帮您向他转达的。”


    Corey开车送林羽白回家,一路上, 只有林羽白偶尔说几句话,Corey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到了小区门口,林羽白说再见, Corey也傻傻地说“再见”, 林羽白准备走,Corey喊住她,“我以前在学校见过你,你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很、很好看。”很快,车子开走了。


    林羽白忍不住想,这算什么?算老天爷给她的暗示吗?一切都应该重新开始了。如果她和Corey在一起,那加入科研室的名额一定是她的囊中之物。


    一回头,韩衍站在路灯下,和她视线撞上,他咬着烟,懒洋洋朝她招了招手。林羽白心烦意乱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等你。”


    “我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没有理由,想来就来,我们不是相亲相爱的兄妹吗?你亲爱的哥哥进不去你家门,所以在这儿从下午等到晚上,因为相亲相爱,所以甘之如饴,这个答案满意吗?”


    林羽白冷笑,“老是听到你油腔滑调,直到今天才发现,腼腆沉默居然这么让人心旷神怡。”


    “油腔滑调怎么了?”


    “令人作呕。”


    “腼腆沉默又是谁?”韩衍突然变脸,声音冷得结冰,“林羽白,你在把我和谁做比较呢?”


    “你不是看到了吗?”林羽白凑近他,闻到他身上尼古丁的味道,笑着说,“说不定你的妹妹真要和白人谈恋爱了,做哥哥的一定要诚心诚意祝福”,林羽白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好、吗?”


    韩衍一把搂住林羽白的腰,两具温热的躯体贴在一起,林羽白推搡他,两道影子在路灯下纠缠不休,他死活不放手,而是弯腰低头,把头埋进她的肩窝,没说话,只有眼泪穿透她的发丝,黏在她的皮肤上。林羽白似是被这几滴泪的温度烫到了,像炸了毛的猫,“韩衍!!”


    韩衍双手抱紧她,声音哽咽,“我令人作呕……”韩衍难以呼吸,饮鸩止渴一般亲亲她的脖子。


    林羽白突然停止挣扎,抱住他的腰,韩衍身体一僵,林羽白在他怀里说,“Camila教授要见你。”


    “你这么伤我的心,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因为我们相亲相爱,你甘之如饴啊。”


    韩衍点点头,放开她,后退两步,“哪天?”


    “明天。”


    “好。”


    林羽白没多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小区。韩衍又点了根烟,拎起裤腿坐在路边。


    几个月前韩熙打电话兴高采烈说,大哥,我要结婚啦,他当时不知道怎么会想起林羽白,会不会突然也有一天听到她要在美国结婚的消息,她的婚礼一定不会邀请他,当然,他也一定不甘心。所以这场婚礼,他是一定要来的。


    第二天,见到韩衍的Camila非常开心,特地请了一个中国厨师上门做饭,这个厨师是四川人,擅长做川菜。


    Corey也在,餐桌上三个白人都对这个特殊的口味感到好奇,Forrest尝了一口,“不行不行!太辣了!”Camila也说辣,只有Corey不肯放弃还在埋头苦吃,被辣得面红耳赤,Camila笑话他像只被煮熟的螃蟹。


    Corey小声解释,“多吃几次就会习惯的。”


    大家都在说笑,韩衍起身给林羽白盛了一碗汤,林羽白看向他,他再次起身,给餐桌上的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Camila大惊失色,“这怎么可以呢!你是客人!”Camila了解过,Yvonne的哥哥在中国很有地位,是个富豪。


    林羽白赶紧喝汤,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烧感终于被压下去,她其实一点都吃不了辣,放下汤碗,林羽白听到身边的人彬彬有礼说,“我是Yvonne的哥哥,这是我应该做的。”


    Camila很感动,“你们的兄妹关系真让人羡慕!希望我的三个孩子长大后也能像你们一样相亲相爱。”


    之后的两周,林羽白经常带着韩衍上门拜访,恰巧的是,Corey每次都在,Forrest私下悄悄问韩衍,“你觉得Yvonne和Corey般配吗?”


    韩衍这才明白,林羽白的报复他承受不起。多少项目谈判谈到最后,对方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他面不改色,可他终究不是无坚不摧的圣人,他是个心有所属的俗人,他只能想着林羽白亲自谋划的未来,她要加入科研室,他不能去破坏,他忍了又忍,心里在滴血,“配。”


    Forrest更加热心,当着韩衍的面,让Corey带林羽白去看新上映的电影,“Corey,你得准备一束花。”


    “Yvonne喜欢什么花呢?”Forrest问韩衍。


    “她喜欢茉莉,也喜欢玫瑰。”


    “她喜欢吃什么?”


    “甜的。”


    “喜欢男生什么样的穿搭?”


    “年轻的,白T恤牛仔裤就很好。”


    “如果Corey跟Yvonne告白,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韩衍捏紧了手掌,手还是抖,嘴里被咬破,有血腥味,他咽下去,像吞刀子,“如果她喜欢,她就会答应。”


    当天晚上,韩衍在酒吧醉成烂泥,他做什么事都有分寸,很少喝成这样,一边喝一边干呕,一边干呕一边掉眼泪,于杰一看事情大了,赶紧把还在美国的季沉啸喊过来。


    于杰搂住韩衍的肩膀,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喝,“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季沉啸匆匆赶来,“别拦着他,让他喝,大不了送医院。”


    于杰皱眉,“你神经病啊?”


    “他不喝,他心里难受,有的时候,难受也会憋死人。”


    “他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哦哟,我们家无所不能的阿衍,这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了?”于杰哄多了女儿,也这么哄兄弟,把韩衍的头抱在怀里,“不哭了不哭了,没什么迈不过去的坎,睡一觉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后半夜,韩衍清醒了,于杰和季沉啸在酒店守着他,在沙发上打游戏。见他醒了,于杰迫不及待回家找老婆孩子,季沉啸端过来一杯温水,“喝吧,我跟你说,我只给我家乔乔倒过水。”


    喝完水,韩衍点了根烟,像条死鱼一样靠在床头,季沉啸也跟着点烟,“都这样了,你不让你们家林妹妹帮我说好话,那我让我家乔乔帮你说说好话,怎么样?够不够兄弟?”


    韩衍嗤笑,声音粗噶难听,“别逗了,你家乔乔会听你的?”


    “这里是美国,是我们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季沉啸摸着胸口的纹身,“有一次去旧金山见朋友,我给她挡了一枪,差点死在那,每次我脱了衣服,还没开始做她就掉眼泪,总是摸着伤疤问我疼不疼,没办法,我只好去纹身店把她的名字纹在了这,很有用,后来我们做|爱,她更热情主动了。”


    韩衍沉默很久,“你后悔了?”


    季沉啸冷漠回答,“我不知道后悔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选择。”


    “是吗?”


    “所以你后悔了?如果你不联姻,韩氏集团靠你一个人走不远,要江山还是要美人,这是个千古难题。你费尽心思做出最优解,多方奔走和杨越签下五年协议,但林妹妹不能接受,那就是无解。我看你今晚一副要把自己喝死的架势,兄弟劝你一句,做人不能既要又要,不如像我当年一样放手,等到五年后你掌控了一切,再把她抢回来,为时不晚。”


    有句名人名言怎么说来着,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那就先让他自由,如果他再次回来,那么他是属于你的,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你未曾拥有过他。


    韩衍在酒店床上躺了一天,怎么也睡不着,明明这两年他有积极配合治疗,可失眠症还是越来越折磨人,每一个夜晚,躺在空旷的房间,听着时针滴滴嗒嗒,不停地、不停地想着已经离开的人。


    晚上,林羽白来给他送鸡汤,坐在沙发上,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不停撩头发,“我听于杰说,你……很不好。”


    “嗯,我不好。”韩衍背对林羽白站在落地窗边,纽约的夜晚灯火辉煌,而她的影子映在灯火辉煌的玻璃上,韩衍抬手摸了摸,“我明天回国。”


    “……好,一路平安。”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羽白站起身,“鸡汤趁热喝。”


    “那天你从御湾二楼一跃而下。”


    林羽白停下脚步。


    “两次,一次是那个小东西,一次是你,扑通摔在我面前,这种恐惧深入骨髓的滋味,直到我死恐怕都难以忘记,要带进骨灰盒里。”韩衍的话里带着十足的恨意,“还有余岭,你们一个两个都说要报复我,你们都想看我众叛亲离,你们想让我心痛致死,我想问问你们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林羽白,你让我觉得,我真他妈是个烂人。”


    “一路平安。”


    “咔哒”一声,门关上,房间归于平静。


    在韩衍回国的下一周,林羽白终于如愿拿到Forrest科研室的名额,一心给她办了个小型的庆功宴,大家一起举杯,祝她前途似锦。


    一心叮嘱,“熙熙,你只能喝果汁。”


    韩熙乖乖点头,“我知道”,周漾没来,韩熙主动帮他解释,“他加班呢,他要赚钱养我和宝宝。”


    林羽白喝了很多酒,醉意朦胧和覃思琳打电话,覃思琳给她转了很大一笔钱,用来祝贺她开启人生的新阶段。覃思琳问,小羽,你开心吗?林羽白不停点头,开心,特别开心。


    庆功宴结束,韩熙开车送林羽白回家,晚上和她一起睡,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林羽白摸摸韩熙的肚子,好神奇,这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熙熙。”


    “嗯?”


    “你会一直爱他吗?”


    “啊?”


    “没什么,喝多了说胡话。”


    关上灯,闭上眼,林羽白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的那段日子,这个世界上,有父母爱子女如珍宝、如生命,也有父母将子女弃之如敝履。被亲生父母抛弃的自己固然是不幸的,可她遇见了王岚、遇见了覃思琳、遇见了韩衍,还遇到了好多其他的人,他们都给了她或多或少的爱,她又是幸运的。


    人不能贪心,特别是韩衍,来美国后,她总是恨他的爱不够全心全意,恨他的爱不够坚定不移,恨他在利益和她之间选择前者,她就是恨他不够爱她,她恨死他了。


    林羽白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身旁的韩熙,蜷缩起来,在黑夜里捂脸痛哭。


    今天她终于拿到了科研室的名额,她好像明白了这个残酷的道理,在前途和爱情面前,没有人会不犹豫,前途远比爱情重要。时隔两年,她好像看懂了当时做出选择的韩衍。


    人人都想在身上镀一层金,可人不是金身庇体的佛,人只是人,只是一具肉体凡胎,镀金的痛苦是一千摄氏度的高温。


    “林羽白,你哭什么?”韩熙摸□□她擦眼泪,摸到一手潮湿,“我的妈呀,这是我的孩子,你怎么哭成了个傻子?”


    林羽白又哭又笑,“那你会永远坚定不移地爱他吗?”


    “当然了!我会比所有人都爱他!我是他的妈妈呀。”


    林羽白抱住韩熙,韩熙不知道她怎么了,拍拍她的后背,“别哭别哭,明天带你去看演唱会。”


    林羽白不哭了,她看懂韩衍了,她没那么恨韩衍了,也就放下了,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各自新生。


    七月中旬,Corey抱着玫瑰花正式向林羽白告白,林羽白满怀愧疚,“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Yvonne,我喜欢你,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不介意。”


    “没有人会不介意的,Corey,相信我,爱情很自私,觉得不被爱的那个,终有一天会离开。”


    八月,林羽白在家门口看见拖着行李箱的姜旬,林羽白瞬间睁大眼睛,姜旬被她的反应逗笑,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柔润如玉,如清风拂面,沁人心脾。


    姜旬走过来轻轻拥抱她,“林羽白同学,好久不见。”


    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第88章


    姜旬用一年的时间考上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 在林羽白公寓附近租了套房子,和林羽白变成了邻居。见到姜旬,韩熙简直激动地要跳起来, “你、你、你不就是高中那个谁吗?”


    “我去!”韩熙发现了真相,“你俩当年果然有一腿!”这下,于杰和一心眼神变了,尤其是于杰,拿出手机就想给韩衍通风报信, 一心“啧”一声, 一把抢走于杰的手机,于杰搂着一心嬉皮笑脸,“这小伙子帅啊!”


    林羽白尴尬, 赶紧把韩熙拉走,留下姜旬跟于杰说话。韩熙贼兮兮笑,“你心虚什么?大哥又不在, 刚好, 他不是不想你谈白人吗?如果你对象是姜旬,他是中国人,又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大哥一定满意。”


    满意个毛线,当年韩衍不知道因为姜旬发了多少次疯,“姜旬”两个字简直是他的逆鳞。林羽白解释, “我不喜欢他。”


    “但他喜欢你呀我的宝贝!当年高考志愿跟你报一样的, 现在又眼巴巴追到美国来!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可林羽白现在一点都不想碰爱情这个东西。晚上吃完饭从一心店里离开,林羽白和姜旬一起开车回去,姜旬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侧脸,“我来美国, 不是逼迫你,不是给你压力,不是想和你谈恋爱。”


    林羽白没说话。


    姜旬有点慌张,“你可以理解为我的人生没有方向,追随你的脚步,是我督促自己前进的方式方法。”


    林羽白双手握着方向盘,扭头瞟了姜旬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信口胡诌,他一直是个好学生,眼神乖乖的,莫名让人信任。


    姜旬继续说,“不要觉得我是负担,好不好?林羽白同学,我们当好朋友,好不好?”他眼巴巴的,分明还是高中时的书呆子。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在姜旬面前,她不用掩饰糟糕的情绪,不用隐藏自己性格里恶劣的一面,就算她对他恶语相向,他还是温和,他永远包容。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好到让她心有愧疚。


    车子在路上平稳行驶,坐在她身边,姜旬合上眼睛,轻声说,“当朋友就足够了。”


    自从加入Forrest的科研室,林羽白每天跟在师兄师姐身后整理数据,有时候饭都来不及吃一口,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是常态。


    姜旬有空了会给她送晚饭,顺便给她带一份小零食,林羽白让他别送了,他还是坚持,林羽白没空跟他争论,也就随他去了,到月底再给他转一次伙食费。


    几个月下来,姜旬的手艺越来越好,有时候去一心店里帮忙,还会给孕中期的韩熙带营养餐,韩熙吃人嘴短,也真心觉得姜旬是个好男人,心血来潮偷拍了张姜旬收拾餐具的侧脸照发朋友圈,特地艾特了林羽白,“这个妹夫我认了。”


    谁知下一秒,就收到了自家大哥的消息。


    【大哥:?】


    韩熙摸不着头脑,也发了个问号。


    【熙熙:?】


    【大哥:???】


    【大哥:什么意思?】


    【大哥:他为什么会在?】


    哟哟哟,这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大哥怎么破防啦?可妹妹终究是要嫁人的,破防也没用,她今天就要给这个妹控上上强度!


    【熙熙:他来哥大读研。】


    【熙熙:你不喜欢他?】


    【熙熙:可是小羽喜欢。】


    【熙熙:国内都凌晨三点了,你咋还没睡?还在工作吗?注意身体啊。】


    几分钟后,对方才一条条回复——


    【大哥:我不喜欢他。】


    【大哥:她也说过,她不喜欢他。】


    【大哥:你也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注意身体,平平安安。】


    韩熙嘿嘿一笑。


    【熙熙:少女心事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会懂?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是骗你的?其实她喜欢姜旬喜欢得不得了呢?】


    等了很久,这条消息一直没收到答复,韩熙想看热闹,刚准备打电话过去,于杰从旁边经过,“没事别打扰他,他有严重的失眠症。”


    十一月底,天气湿冷,多日阴雨绵绵,凌晨一点,林羽白裹着羽绒服从实验室出来,撑着伞往停车场走,天太黑了,能见度低,走过去才看到有人撑着伞站在她车边。


    雨水落在伞面上,声音滴滴哒哒,隔着雨幕,林羽白终于看清他的脸,顿时呼吸一滞,两人对视,还是他先开口,“怎么这么晚?”


    林羽白移开视线,赶紧摁下车钥匙,两人收了伞坐进车里,韩衍身上穿的大衣湿了大半边。


    “后座有毯子,你把外套脱了,穿湿衣服容易感冒。”


    韩衍脱掉大衣,里面打底的羊绒衫也湿了,他抬眸看她,眼睛又湿又冷,亮得惊人,“这件可以脱吗?”


    “问我干什么?”


    “脱了,里面就没衣服了。”


    脑子里不可避免出现以前两人缠绵的画面,林羽白抿唇,“都湿了,还穿着干嘛?”


    韩衍在车里脱掉所有衣服,林羽白避无可避地看到他的身体,他是冷白皮,在雨里站太久,受寒之后更是死白死白的,不过肌肉线条还是一样漂亮,肌肉蓬勃饱满,鼓鼓囊囊,穿上衣服后看不出来,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一类。


    林羽白把车里的温度调到最高。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快半年,上次离开时他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她还以为就他这么傲娇的人,再也不会主动来见她。


    韩衍披上毯子,也不说话,林羽白烦躁,“找我干嘛?”


    “我听韩熙说,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偶尔。”


    “加入科研室五个月了,有没有接触到核心板块?”


    林羽白不说话。


    “每天这么忙,都忙什么呢?打杂?整理数据?给人当备份?”


    林羽白嘟囔,“新人不都这样?”


    “这是你费尽心思加入的科研室,可到现在你都只是个边缘人物,你有参与科研项目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吗?”


    林羽白陷入沉思,是啊,她不是来这里没日没夜打杂的,师哥师姐都很厉害,可她也不差啊,凭什么她就只能当备份呢?


    林羽白想跟韩衍聊一聊,他在商场摸爬打滚这么多年,在这方面应该很有经验,一抬头,韩衍已经在副驾驶睡过去,眼下一片乌青,像十天半个月没睡过觉了。林羽白把自己的羽绒服盖在他腿上,靠在座椅上盯着他的脸,也慢慢睡了过去。


    一觉到天亮,林羽白睁开眼,天空阴沉沉的,韩衍站在车外抽烟,他穿上了昨天的大衣,背影高大又挺拔,总是轻而易举给人一种安全感,明明他才是最大的危险分子。


    林羽白收起盖在身上的毯子,穿上羽绒服,推门下车,和他在车边并肩而立,“你到底为什么来美国?”


    韩衍把烟掐了,侧头看她,眼神深邃,“一定要我把理由说出来吗?你确定想听吗?”


    林羽白不再追问。


    韩衍斜靠在车上,“今天把你这五个月的学习成果整理出来,我约了明天晚上去Camila教授家里拜访,到时候,你跟Forrest好好谈谈。”


    很久之后,林羽白“嗯”一声。


    “至于要谈什么,怎么谈,从哪里谈起,你列份提纲给我,我给你修改。”韩衍看着她,语气平而稳,“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有天赋不够,有努力不够,有天赋又有努力也还是不够。”


    林羽白捏紧手掌,“那还要什么?”


    韩衍笑了,“还要很多很多的投其所好。”


    第二天拜访完Camila教授,韩衍连夜飞回国,跨越1万多公里,飞行18个小时,来美国一趟,他似乎真的没有其他公事,就只是为了推动她迈出成长路上的艰难一步。


    林羽白送他到机场,看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孤身一人,和她两个方向,那是他回家的方向,不是她的。


    那天之后,林羽白被Forrest调入科研A组,开始独立做实验,虽然依旧很忙,但这种忙碌让人安心。


    十二月初雪,林羽白发了一张在雪地里的自拍照,韩衍给她点赞,没有评论。


    圣诞过后是除夕春节,这是她在美国过的第三个年,有很多老朋友新朋友在身边,很热闹,她不再沉溺于过往,不再感到无尽的悲伤,她开始期待欣欣向荣的未来,路在脚下,爱拼才会赢!


    韩衍的拜年短信如约而至,今年只有短短两个字——


    【大哥:祝好。】


    林羽白回复他,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年后,韩熙的预产期快到了,周漾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助理,寸步不离守着韩熙,韩熙是个娇气鬼,又是个胆小鬼,天天掉眼泪,“周漾,如果我和宝宝有危险,一定要救宝宝。”


    周漾把她抱进怀里,亲亲她的头发,“好。”


    “如果我死了,你这辈子都不准爱上别的女人。”


    “好。”


    “周漾,你看,我们的七年之痒来了,同时,我们的宝宝也来了。周漾,这几年,我总觉得自己成长的速度没有你快,你要等等我,不要丢下我,好吗?”


    “好。”


    “你怎么只知道说好啊?”韩熙哭得更大声,“你敷衍我!周漾!你根本不在意我!”


    周漾紧紧抱住韩熙,小声哄她。


    以上这些场景,一天要发生好几遍,于杰和一心见怪不怪,于杰更是对此感到厌烦,“你别作了我的小祖宗!小心生出来一个和你一样的小作精MAX版!”


    韩熙嚷嚷,“小作精怎么了?小作精惹人爱!老公,你爱不爱我?”


    周漾帮她抚平炸毛的头发,“爱。”


    韩熙可骄傲了,“那个叫于杰的中国男人,你听到没?”


    于杰:“听不到听不到,我是聋子。”


    生产那天,林羽白从实验室匆匆赶到医院,周漾和一心已经守在病床边,韩熙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眼泪断了线,打湿了头发,“我好痛!周漾,我好痛啊!是不是以前的宝宝在惩罚我!”


    听到这,周漾握住韩熙的手,哭得不成样子,就这件事,他欠她一辈子。看见周漾哭,韩熙顾不得自己的疼痛,抱住周漾的头,“不哭不哭,漾漾不哭,我和宝宝都在。”


    看到这个场面,林羽白一边哭一边拿起手机录像,这是韩熙交代的,她成为妈妈的这个伟大过程,一定要被全程记录。


    开到六指,即将进产房,韩熙疼得说不出话来,声音也嘶哑了,她泪眼蒙眬,嘴里在说着什么,林羽白凑过去,听到她在喊“妈妈、妈妈”,林羽白摸摸她的脸。


    进产房前,韩熙最后交代一遍,“周漾,万一我出事,你要爱宝宝。”


    周漾这次没有说“好”,他紧紧拉住韩熙的手,韩熙甩开他,“好啦,我要进产房了。”


    突然,韩熙的手再次被握住,韩熙炸毛,“干嘛这个时候依依不舍,我要生了,赶紧放——”


    产房门口,所有人都很安静,韩熙感到不对劲,立马睁开眼睛,等到看清来人,一张和她七分像的脸,眼泪不禁含在眼眶里打转。


    韩衍被她温柔地搂在怀里。


    “熙熙,宝宝,妈妈来了。”


    是妈妈,是妈妈。


    韩熙嚎啕大哭,她都要当妈妈了,可在妈妈面前哭起来,还像个受到天大委屈的孩子。


    林羽白擦干湿润的眼角,抬眸看向另一个方向,韩衍静静站在走廊的不远处,刚刚他带着小婶婶急匆匆赶来,他对小婶婶说,“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不要留下遗憾。”


    韩熙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周洋溪”,小名“布丁”,谁让他妈生完孩子就想吃布丁呢。一群人围着今天伟大的妈妈韩熙熙,趁人不注意,韩衍走到孩子的摇篮前,弯腰,用自己长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小小的手指。


    林羽白把镜头对准他,他说,“布丁,我是舅舅,很高兴见到你。”


    林羽白突然想,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小婶婶要留在纽约照顾韩熙坐月子,韩衍独自回国,林羽白送他去机场,在去机场的路上,林羽白随便找了个话题,“这两年你去新加坡看过韩叔叔吗?他还好吗?”


    “没有。”韩衍用电脑处理工作,手指噼里啪啦敲键盘,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好或者不好,都与我无关。”


    林羽白又问,“你不是不近视吗?”


    “快两百度。”


    “不要过度用眼。”


    说完这些,没话题可说了,韩衍突然合上电脑,“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年在事业上的成就?”


    “这还用问吗?”林羽白笑着说,“简直如日中天,上次你去拜访Camila教授,她的反应我都看在眼里,我又不傻。”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辛不辛苦?”


    林羽白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


    林羽白深呼吸,“这些年,你辛苦吗?”有什么问的必要?一个人撑起几万人的集团,辛苦可想而知,可是他想听,她就问。


    “辛苦,很辛苦,辛苦到什么程度呢?我看见茉莉开了,莫名其妙感到开心,可是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呢?要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其实我只是思念某个人。”


    “特别是晚上,我的灵魂会呐喊,我要累死了,要孤独死了,像我这样的人,可能大半夜死在家都没人知道。”


    “所以?”林羽白近乎无情地发问,“你想让我心疼你、同情你?苦肉计太多了就失效了啊哥哥。”


    “难道不可以?分点心疼给我怎么了?”


    “与其心疼你,不如我给你支个招。”到机场了,林羽白靠边停车,扭头直视韩衍的眼睛,“和未婚妻早点结婚,娶妻生子,组建家庭,起码晚上猝死了有人给你急救。”她很少提起他的未婚妻,可是,他们都知道,未婚妻就存在在那,绕不开。


    韩衍冷笑,“你自己和初恋破镜重圆,生活幸福美满,就咸吃萝卜淡操心,想给别人拉郎配对?是吗?”想起几个月前韩熙那一声“妹夫”,韩衍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越烧越旺,“林羽白,你他妈就是个骗子!骗我这么多年!我信了你的鬼话,我真他妈蠢到家了!”


    韩衍摔门下车,没有说再见。


    林羽白坐在车里很久,没有觉得悲伤,她这么爱哭的人,突然很想笑,你说,韩衍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暴躁冲动?你看,她今年二十四,到了当初他开始养她的年纪,她也站在了大人的视角,韩衍就很幼稚啊,他在南市和纽约之间往返,总以为他们还能回到过去,总以为他们还能有未来,他多幼稚啊,假装看不到她的变化,自己骗自己。


    第89章


    林羽白给布丁买了很多小衣服小鞋子, 今天大包小包送过来,一进门,林羽白飞奔过去和小baby打招呼, “Hello,全世界最最最可爱的小布丁,我是小姨呀!”


    布丁像妈妈,是个爱动爱热闹也爱哭的小宝宝,其实对于正在坐月子的韩熙来说很折磨人, 但平时那么不受约束的韩熙却特别有耐心。为了喂母乳, 韩熙产后胖了二十多斤,她从来不抱怨,傻乎乎说, “我只觉得幸福。”


    小婶婶不赞同韩熙继续喝那些油腻的下奶的汤水,“以后你减肥的时候就知道苦了。”


    韩熙说我才不会呢,乐呵呵抱着小布丁, 脸上都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林羽白和小婶婶不太熟, 只是名义上的亲戚,小婶婶自然而然就聊起了她们共同认识的那个人,“都说外甥像舅, 我看布丁就很像阿衍小时候,他小时候可混蛋了,把她妈折腾得一天晚上就睡两三个小时, 我说嫂子, 你让保姆来照顾这个混世魔王吧,她就说我也想啊,可是我害怕他在我看不着、听不见的地方哭。”


    “那我呢?”韩熙问。


    “你呀,你跟我体质一样, 我生完你之后也胖了二三十斤,后来边减肥边哭!你看你还敢不敢吃了!”


    韩熙不相信,“怎么可能?在我印象里你,你身材一直这么好啊。”小婶婶翻到当年的照片给韩熙看,韩熙惊讶,“我去!这么胖!”小婶婶手机里有韩熙从小到大的照片,几千张,母女俩凑在一起翻看,翻也翻不完。


    林羽白抱着抱枕坐在旁边,突然想起某个下雪天,老宅的柿子树硕果累累,韦碧晴抱着多多站在柿子树下,她也是这么围观着,心情和现在一模一样,酸涩又柔和,羡慕又惘然。


    在那一段最需要亲情、最敏感拧巴的少女时光里,韩衍既当哥哥又当爱人,承载了林羽白所有的感情,她的手机里和他的合照密密麻麻。林羽白有时候会想,她这么多的爱,他是不是感到了负担?他觉得累了,所以决定不那么爱她了。


    可其实呢?韩衍也需要很多爱,他也在到处渴求爱,两个缺爱的人被命运安排在一起,互相都觉得对方不够爱。


    如今,林羽白只希望韩衍可以一辈子运筹帷幄,一辈子步步为营,一辈子高高在上,希望这辈子他的前途都比爱情重要,他永不后悔。而她呢,对他没有期待了。


    没几天,韩衍托朋友从国内给布丁带了礼物,各种国产的玩具一个不落,特别是会发光、会鸭子叫的小小鞋子,看起来特别有喜感,韩熙拍手叫绝,“他以后绝对是个孩子奴!”


    林羽白趴在床边和布丁玩,韩熙凑过来八卦,“你说韩衍和他未婚妻发展到哪一步了?上床了吗?会不会奉子成婚啊?毕竟他都三十多了。”


    林羽白捂住布丁的耳朵,“听不到听不到。”


    韩熙扑哧笑了,“就算听到了,他听得懂吗?这个小不点儿。”


    “别乱说话。”


    “我这是关心大哥好不?说来奇怪啊,在我印象里,他身边应该有很多女人才是啊,从什么开始的?他居然变和尚了!林羽白,你不知道我那天有多惊讶,我和国内的朋友聊着天呢,她居然说韩衍是高岭之花!洁身自好!生人勿近!你说,这还是我大哥吗?”


    林羽白在心里冷哼,以前红颜知己遍地都是,如今搞这出给谁看,或者说他就是自作自受,野心越来越大,管理这么大个集团,连培养红颜知己的时间都没了。


    “不会真为了那个未婚妻收心了吧?你想想,他把一亿美金的珠宝当彩礼送,嘶,那个未婚妻叫啥来着?”


    “杨越。”


    “对!杨越!你见过没,怎么样?”


    “和他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我真想见见。”


    林羽白跟韩熙聊着天,韩衍发消息过来,“想要什么礼物?下次让人给你带。”


    林羽白说不需要,他半夜不睡觉,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林羽白还是这三个字,“不需要。”现在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是再无瓜葛,互不相欠,这礼物送得有来无回,没意思透了。


    正所谓人生不可能一直是低谷,Forrest开始把核心项目交给林羽白,有时候在实验室呆太久了,林羽白会去酒吧喝喝酒,在劲爆的音乐声里,享受那种微醺后放松大脑的感觉,姜旬陪她一起喝,然后送她回家,最后在她家门前止步。


    这样的夜晚有很多个。


    韩熙压根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一直在等着林羽白和姜旬的关系变质,她总问,“怎么样?和姜旬睡了没?”


    林羽白摇头,韩熙捂着嘴惊讶,“我靠!姜旬是真君子还是真傻啊?都送到门口了,异国他乡,孤独男女,他就没想着抱抱你、亲亲你,和你碰撞一下?”


    林羽白比了个中指,“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是真君子。”


    “得了吧!你们的君子之交岌岌可危,但凡你多喝一杯,分分钟滚床上去。”


    当晚,林羽白多喝了一杯,姜旬背她回家,走在麻省的街头,夜风徐徐,林羽白趴在他后背,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今晚要去我家坐坐吗?”


    顿时,姜旬全身紧绷。


    到了家,林羽白打开房门,突然转身扑到姜旬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想和我上床吗?”


    林羽白踮起脚吻她,他偏头躲开,林羽白笑得动人心魄,她的美丽足够任何一个男人心动,“干嘛?跟着我到美国,你敢说你不想。”


    姜旬觉得连“我想”两个字都是对她的玷污,他握住她的双肩,“我比你还要了解你。”


    “什么?”


    姜旬的声音有点抖,他怕她不明白他的心。


    “林羽白,你在试探我,你在驱逐我。”


    “林羽白,对我公平点,我没有非分之想,如果有了可以让你幸福的人,我会主动离开。在此之前,我请求你,对我公平点,对我宽容点。”


    林羽白愣愣地看着他,酒喝多了,眼睛水光盈盈,漂亮得惊人,“如果没有人能让我幸福呢?”


    “一定会有的,如果没有,那我陪着你,你在哪,我在哪,开心,不开心,热闹,孤独,今年,明年,往后的每一年。”


    房门外的走廊安安静静,林羽白的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姜旬胸口。姜旬,是除了韩衍外,另一个从青春时代开始,一直陪她走到今天的男人。


    五月,林羽白两年的研究生生涯结束,拍毕业照前,她收到一捧垂丝茉莉,没有贺词,也没有署名。林羽白抱着这捧茉莉和同学拍毕业照,照片定格,这些人灿烂的笑容将会永远灿烂。


    拍完毕业照、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当天,林羽白和同学出发去欧洲旅行,于杰问韩衍,“要不要我把她留下来和你吃顿饭再走?你这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


    “不用。”韩衍坐在一心店里靠窗的位置,西裤白衬衫,五官帅得过分,气质沉静,来往的客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真是个抓人眼球的中国男人!


    这两年,每次见面,于杰都能感受到韩衍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有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你这飞美国有点太勤了啊,工作这么忙,还这么折腾?”


    飞行时间过长,韩衍不可避免感到有点累,身体陷进身后的沙发里,声音低哑,“总之是件充满期待、让人开心的事。”


    “你也就仗着还年轻,等你老了,工作之余,你还能飞几次美国?”于杰建议,“既然这么放心不下,不如让她回国,刚好今年毕业,万一她哪天真谈了个白人男朋友,嫁在美国,以后你后悔都来不及。”


    “是吗?”韩衍轻描淡写,“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有后悔?”


    “我问你啊,你诚实回答,你对小羽……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韩衍为了自己的养妹做到了一种近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地步,特别是他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眼神,那种沉痛、克制、爱而不得,这、这、这正常吗?


    韩衍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于杰急了,“笑什么?你他妈快说!”


    韩衍不说。


    “等她这次从欧洲回来,我会和她好好谈谈。”韩衍正色道。


    于杰好奇死了,“谈什么?”


    “不告诉你。”


    “靠!你快说!不说弄你!”


    “不告诉你。”


    “我靠!我靠!韩衍你丫的!!”


    “……”


    韩衍回了国,林羽白这次的欧洲旅行计划十五天,他用钢笔在日历上把日期圈起来,让Lucy给他提前订好飞美国的机票。


    晚上有饭局,杨越从京市飞过来,两人以未婚夫妻的身份一起出席,结束后,杨越提起半个月后是端午节,在京市有一场非常重要的晚宴,让韩衍陪同参加。


    杨越站在黑色车边,身上披着韩衍的外套,皮肤白皙,烈焰红唇,她轻轻把手搭在韩衍的手背上,韩衍比她高一个头,她抬头看他,“这是我们合作的第三年,五年之约已过半,阿衍,我知道你很累,我也累,可是,我们一起赢下的战役一场接一场,我们亲手缔造了属于我们的商业帝国。”


    韩衍把手插进裤兜里,杨越的手空了。


    “抱歉,那天没有时间。”


    杨越沉默几秒,“又去美国?”


    “嗯。”


    “好。”杨越拉开车门,突然回头,“违约条款是什么?记得吗?”杨越是北方人,但她是那种说话很温柔的北方女人,哪怕她在威胁人,“我有必要提醒你,如果违约,三年白干,韩氏集团倒退三年。”


    韩衍垂下眼皮,“不敢忘。”


    下一秒,他抬眸朝她笑,痞气丛生,“我哪里舍得,你知道的,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唯利是图。”


    杨越跟着笑,“好巧,我也是。”


    杨越的车离开,韩衍动作急切地扯掉领带,点了根烟叼在嘴里,Lucy走过来,“魏总在包间等您。”


    韩衍把烟掐了,又慢条斯理把领带系好,“刚才饭桌上的人,一个不落,一周内帮我分开、单独一个一个约,别走漏消息。”


    “下周让Zack跟我去京市,同样的,私人行程,别走漏风声,尤其是路镜霖那边,干不好,你和Zack滚蛋。”路镜霖是杨越的表哥,而且聪明到令人发指。


    韩总这是要提前和杨越拆伙了,接下来无疑是一场硬仗,Lucy突然感到热血沸腾,脸上的表情肃然起敬,“好的,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凌晨三点,酒局结束,韩衍回到御湾,他已经习惯黑夜,不开灯走回卧室,洗完澡,点了根烟放嘴里咬着,靠在床头翻看林羽白的朋友圈。她今天到了瑞士,和七八个朋友在雪山前拍照,发了九宫格,最后一个格是她和姜旬的单独合影。


    韩衍点开最后这张照片,照片放大,他下意识用手掌挡住她身边的人,下一秒脑子里“嗡”一声,反应过来,手机被他扔在地上,“砰”一声,操!真他妈疯了!!


    有事没事啊?没事赶紧睡!别他妈在这做作!


    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先到公司开早会,然后赶在十一点前去见客户,顺便和客户共进午餐,饭桌上韩衍和客户聊得很开心,合作也顺带着被谈下。


    这次的客户是旧相识,氛围到了,邀请韩衍前去参加他女儿的婚礼,就在两天后,韩衍说一定到场恭贺。


    “原本呢,我想让她嫁给我一个朋友的儿子,两家人知根知底,联姻后又能互帮互助,岂不美哉?偏偏我这个傻女儿看上一个家底不丰、实力不厚的家伙。”


    韩衍劝慰,“相比于打造一个利益共同体,小女孩天真烂漫,可能更想要一个契合的爱人。”


    “她就是傻,我又不能多说,我一说吧,她就跟我闹,也怪我自己,怎么就只生了她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家伙,韩总呢,家里有这么让人头疼的弟弟妹妹吗?”


    “有。”韩衍点点头,“她也一样,掺杂了算计和利益的爱,一丝一毫都不要,张牙舞爪地要扔掉。 ”


    “她也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


    “没有,因为我只允许她喜欢她的哥哥。”


    饭局结束,韩衍起身离席,Lucy在门口等着,下意识往包间里瞥了眼,只见客户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俨然一副世界观被冲击了的傻样。


    Lucy正疑惑,突然听见自家老板问,“林羽白有个男同学,叫姜旬,还记得吗?”


    “嗯,记得。”这不是林小姐的早恋对象吗?当初韩总常为了这事头疼。


    “你觉得林羽白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


    “……啊?”


    韩衍也就随口一问,他已经决心将林羽白带回国,从此和她朝朝暮暮,共度余生,三十多岁了,他有点懂了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终于,林羽白的欧洲之行结束,韩衍迫不及待踏上飞往纽约的飞机,飞机落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亢奋的心情,可他依旧停下来,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大束玫瑰抱在怀里,迎着夕阳踏进一心的甜品店。


    林羽白正坐在店里,身边围着她的朋友,包括几个白人女孩,他们在分享这次的欧洲见闻。


    韩衍眼神贪婪地看着林羽白的背影,这个世界上,他怎么也放不下的、他唯一的爱人。


    “我有件事要向大家宣布。”林羽白清了清嗓子,抬手把头发别在耳后,脸上出现一点羞涩,“我和姜旬在一起了。”


    “哇哇哇!!我就知道!!”韩熙欢呼鼓掌。


    “什么?!”于杰则感到惊讶,视线一转,冷不丁说,“你哥来了。”


    “还给你买了花。”


    林羽白回头,平静地迎上韩衍的视线,“今天夕阳灿烂,繁花盛开,是个好日子。”她牵起姜旬的手,“适合一段恋情的开始。”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韩衍把花放在桌子上,颤抖的手插进兜里,“恭、喜。”


    ——————


    后来的大半年,林羽白没见到韩衍,韩熙和于杰给他发消息,他不怎么回,毕竟中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哪那么容易聊得上。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去联系。


    林羽白留在Forrest的科研室工作,慢慢的,薪水和奖金开始超出她的总消费,她开始存钱。覃思琳和韩衍都是大老板,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哪天出了点事,破产了,还得靠她这个打工仔救济,要不然这家得散呐。


    姜旬搬过来和她合租,两人各住一间房,她出钱,他买菜做饭,一日三餐,规律又营养。经过姜旬这么投喂,林羽白脸颊上的肉肉多了点,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皮肤白里透红,嫩得像鸡蛋剥了壳,韩熙仰天长啸,“啊啊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减肥啊!我要吃好吃的!!”


    林羽白把薯片放她嘴边,“吃完再减。”


    “林小羽!”韩熙炸毛,“信不信我弄你?!”


    “吃不吃嘛!”


    “吃……吧。”韩熙颤巍巍竖起一根手指,“我就吃一块,身体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肯定不会胖。”


    林羽白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其实韩熙已经瘦下来了,但女人嘛,在体重上总是不知足,她天天吃减脂餐,周漾也得跟着吃,而周漾呢,一个无论韩熙怎么折腾都觉得她可爱到爆炸的男人,把韩熙当女儿养,所以于杰老是笑话他年纪轻轻,儿女双全。


    “别笑了!”韩熙气呼呼搂住林羽白,“别笑了,跟你说正事,今年回家过年,怎么样?”


    “回、家?”


    “是啊,好多年没回去了,布丁是在美国出生的,我总要带他回去看看,带他去看看爸爸妈妈读书的地方,悄悄告诉他,爸爸妈妈可是在这里相爱的呢,然后——”


    “和周漾领证。”韩熙斩钉截铁。


    相爱的第八年,和周漾回到故乡结婚。


    太突然了,惊讶过后,林羽白赶紧说“恭喜”,真的是恭喜,兜兜转转,身边还是当年那个不顾一切也要爱的人。


    “林小羽,我会幸福的吧?”


    林羽白激动地抱住她,“你是勇敢的女孩,勇敢的女孩一定、一定、一定会幸福!”


    圣诞节后,于杰和一心、韩熙和周漾,各自带着孩子回国过年,姜旬想留下来陪她,她拒绝了。


    她和他们的情况不一样,多姿病好了,韩熙和妈妈和解了,姜旬有等他回家过年的爸爸妈妈,在这个万家团圆的节日里,他们都有回家的理由,可她没有,她在哪过年都一样,不必来回折腾。


    到了过年这天,林羽白一觉睡到晚上七点,起床后和覃思琳打电话,覃思琳在澳洲出差,来不及多说几句话,匆匆挂断电话。林羽白还挺为她开心的,覃思琳走在她选择的路上,最终会去到她想要的终点,而这个过程中所有的苦痛,不过是幸福的对照组,目的是让幸福来临的时刻更幸福。


    窗外飘雪,屋内很暖和,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国产仙侠片,林羽白穿着小兔子睡衣,身后垂挂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耷拉着拖鞋去厨房找吃的,有姜旬在,她以前好不容易学到的那点厨艺全忘光了,找半天只找到一袋吐司,林羽白靠在冰箱门上,捧着手机给姜旬发消息。


    【小羽毛:男朋友,别忘了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女朋友。】


    对面秒回——


    【姜旬:我找朋友给你送餐,他认识一位很不错的中国厨师。】


    【小羽毛:我要锅包肉!还要松鼠鳜鱼!今天过年,我要大鱼大肉!!!】


    【姜旬:好,没问题。】


    总算不用吃干粮了,林羽白心情很好,哼着歌回到客厅,继续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韩熙不停地给她发布丁的照片,小家伙很可爱,被家里的长辈轮流抱在怀里。韩熙说,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


    幸福?林羽白想着这两个字,起身把姜旬回国前网购的大红色窗花翻出来,沾点水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把福字倒过来贴,福倒,福到。


    韩熙还在发消息——


    【熙熙:我准备去御湾给大哥拜年,但你知道吗?!我妈说,大哥已经两年没在国内过年了,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羽白说不知道,很快,姜旬的朋友来送餐,林羽白塞给他一个装着现金的红包,这可是中国人的礼仪呢,过年这天,可不能让上门的客人空手离开。她虽然人在国外,有些东西却是刻在基因里的。


    锅包肉、松鼠鳜鱼都做得不错,林羽白开了瓶红酒佐餐,一边吃饭一边和西子视频,西子说明年有一个拍摄主题会来纽约拍,到时候找她玩。


    即将要见到老朋友,林羽白特别开心,“你现在可是百万网红,要是我蹭你的热度,我能不能搞个高智商精英美女科学家的人设,一夜走红啊?”


    何西子哈哈哈笑,“你本来就是高智商、精英、美女、科学家啊,这算什么人设?如果你想走红,等我来美国,教你一支擦边小舞蹈!包你走红的好嘛!!”


    林羽白手里举着叉子,挺起胸膛,“擦边就擦边,我身材好,我骄傲!”


    “你擦毛线,我的豪门大小姐,你哥都快变首富了,你还在网上搞擦边?我真是想跟你们这些有钱还努力的人拼了!!”


    那一刻,氛围很轻松,林羽白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谈了一场恋爱而已,谈了又分开,再正常不过,只不过和她谈恋爱的那个人特殊了点、优秀了点,所有人都仰望他,可是现在的她也不差啊,梦想成真、事业有成,以后也会变成行业翘楚,赫赫有名。


    “西子。”


    “啊?”


    “其实我和韩衍在一起过。”


    “我去!”


    西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西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瞒着你并非我的本意,只是那个时候的我拧巴自卑、胆小懦弱,一方面觉得自己配不上,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段感情不光彩。”


    “我是一个快要成年的养女,韩衍顶着外界的流言蜚语收养我,并且把我养得很好,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不该喜欢他,不该让他身上沾上一个污点,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连自己养妹都下得去手的禽兽,总之,那个时候我爱他,我爱得犹豫,爱得不热烈、不坦然。现在想想,这段感情破裂,我并非完全没有责任。”


    那天,西子只说了一句话,“靠!和富豪谈恋爱原来这么辛苦!狗都不谈!”


    林羽白忍不住被她逗笑。


    其实没有,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快乐满足,很快乐很快乐、很满足很满足。


    现在她成长了、强大了,做得到回望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去,她什么都不怕,什么人都爱得起,所有的一切就变得坦诚磊落、简单通俗。


    挂断电话,抬头看见窗花没贴好,一个边角翻了起来,林羽白起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抚平窗花,低头时看见停在楼下的车,应该停在那很久了,车顶覆盖一层白雪,一刹那,林羽白心里有了个猜测,心脏怦怦跳,她逃似的离开了窗边。


    九点多,邻居太太带着小朋友来敲门,小朋友送给她一盏中国生产的玩具灯笼,祝她过年好。林羽白开开心心给了小朋友红包。


    关上门,林羽白把灯笼放在茶几上,凑过去静静看了很久。当初她的灯笼花了一百块,他呢?花了多少?贿赂领居太太家的小孩不容易吧?那可是个很调皮的小孩。


    林羽白再次走到窗边,躲在窗帘后看着停在楼下的车,终于等到他下车抽烟,当猜想被验证,林羽白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她只是看着站在雪里抽烟的男人。


    回到卧室,姜旬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


    【姜旬:小羽,我爸妈想见见你。】


    林羽白深呼吸,用力拍了拍僵硬的脸。


    【小羽毛:定个时间,我准备回国。】


    关灯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抱着被子睡到飘窗上,隔着玻璃,窗外的黑夜大雪纷飞。


    一个月后,林羽白回国,姜旬来接机,安排她住在酒店,先倒时差,下周一晚上和他父母吃饭见面。


    姜旬的父亲姜力恒以前是韩衍的下属,高考那年,韩衍误以为姜旬受姜力恒指示和她早恋,组了个高层饭局让姜力恒当众出丑,饭局后没多久,姜力恒从韩氏集团离开,自己开了家公司,他在韩氏集团里积累了多年的人脉资源,这几年公司发展的势头很猛。


    可以说,当年韩衍差点断送了姜力恒的职业生涯,而她呢,她是韩衍的妹妹,有这层关系在,从姜力恒的角度看,她这个儿子的女朋友,怎么看都膈应吧?


    “那你妈妈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旬替林羽白放好行李,坐在林羽白身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想啊,大概是一个……”姜旬很怪异的形容,“只为我爸活着的女人。”


    周一,林羽□□心打扮,姜旬来酒店接她,房门打开,姜旬看呆了。


    林羽白翘起脚尖,用高跟鞋的鞋跟转了个圈,白色裙摆翩翩,她开怀地笑,小梨涡甜甜的,“我就说,我去擦边肯定能火。”


    姜旬拉住她纤细的胳膊,以防她摔倒,视线舍不得从她身上离开半秒,没人能抵挡得住容颜生动的林羽白。那年高中,他趴在课桌上偷看她,她的睫毛好长好长,眨呀眨,闪呀闪,她对着他笑,自此心动好多年。


    姜旬想,现在是他这辈子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他牵起林羽白的手。


    去酒店的一路上,林羽白很开心,到了吃饭的包间,服务员推门的一瞬,林羽白脸上的笑容僵住。


    包间里,韩衍嚣张地坐在主位,姜旬的父母则只能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Lucy和Zack。


    韩衍、Lucy和Zack,这三个穿得西装革履,像是来商业谈判。


    门打开,韩衍的眼神极尽讽刺,懒洋洋挑起眉,视线落在她和姜旬紧紧牵着的手上,林羽白下意识松开手。


    “林小姐,您坐我这来吧。”Lucy站起身,让出韩衍右手边的位置。


    “不了,我跟姜旬坐一起。”


    “很好。”韩衍冷笑,“为了个男人,林羽白,你连哥哥都不要了。”


    韩衍一身低气压,说出的话让气氛尴尬。这本来就是双方见家长的饭局,但凡有一方家长不满意不配合,就会好事变坏事。


    姜力恒笑呵呵打趣,“热恋中的小情侣都这样,韩总不要责怪。”


    “热恋?”韩衍把两只手撑在桌上,歪头看着站那不动的林羽白,“你俩不是早恋吗?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合时宜的恋爱叫乱搞。”


    林羽白表情僵硬,韩衍到底想干嘛?姜旬父母的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这时,姜旬去牵林羽白的手,林羽白气冲冲走向韩衍,姜旬的手落了空。


    林羽白站在韩衍身边,压低声音,“想干嘛?”


    韩衍撩起眼皮,“坐下。”


    “你可以不说话了吗?你说的话让大家都不开心。”


    “我让你坐下,听不见?”


    林羽白把手提包往桌上一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韩衍笑着看她,“生哪门子气?我哪句话说错了?”


    “没错,你一个字都没说错,但你可以不说了吗?”


    韩衍靠近林羽白耳边,“让我不爽,你还想爽?”


    饭局有惊无险地开始,姜旬父母对林羽白这个未来儿媳很满意,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婚礼,韩衍问,“你们准备出多少彩礼?”


    姜力恒赶紧表示诚意,“现金八千万,外加市中心五套房。”市里五套房,加起来也好几千万,这已经算顶尖的彩礼了。


    韩衍啧一声,“就这点东西,还想娶我韩衍的妹妹?”


    饭桌下,林羽白一把拉住韩衍的手,想让他适可而止,韩衍却反客为主,用力和她五指相扣,她想把手收回来时已经来不及。如同这些年,他们就这么见不得光地拉拉扯扯。


    韩衍脸上笑意吟吟,“十个亿。”


    “韩衍!”林羽白死死压着火气。


    “叫哥哥。”饭桌下,韩衍紧紧拉住林羽白的手。


    姜力恒皱眉,很快又舒展开,“韩总,这么优秀的儿媳妇,十个亿都委屈了,只是十个亿的现金目前有困难,需要时间筹集,您看分期——”


    “分你妈。”韩衍说。


    这么难听的话,气氛再次凝固。


    林羽白要气死了。


    这个人就是来找茬的!林羽白气急攻心,再次出声警告,“韩衍!”


    突然手上一轻,她的手被韩衍放开,韩衍看着她的眼睛,“叫哥哥。”


    林羽白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分分场合?”


    韩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开口,“十个亿一次结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个好妹妹,就当我从没养过。”


    林羽白心口一哽。


    他说什么?


    从来没有养过?


    韩衍的态度转变太快,林羽白呆愣愣看着韩衍,韩衍却不再看她,语气冷漠,“你不想叫哥哥,没关系,从此以后,再也不必叫,钱货两讫,我们断绝关系。”


    韩衍毫不犹豫起身离开,林羽白还在发愣,反应过来立即往外追,姜旬想拉住她,指尖只碰到她的手臂,没有拉住。


    此时酒店外面已经天黑,韩衍的背影融入城市的光怪浮华里,林羽白在他身后追赶。


    韩衍没回头,“Lucy,拦住她。”


    “韩衍!!”林羽白被Lucy拦着,只能大声喊,“做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我欠你的钱该由我来还!而不是用我结婚的彩礼!韩衍!你真混蛋!!”


    韩衍没回头。


    眼睁睁看着韩衍上车离开,林羽白喃喃自语,“韩衍,你怎么可以这样?”


    林羽白感到一阵慌张,炙热的泪珠止不住滚出眼眶。


    他说再也不必叫哥哥,可是在她最恨他的时候,她只是不想和他当情人,情人可以放弃,哥哥不可以,她要等着有一天,她强大了,给哥哥雪中送炭、养老送终,她从没忘记过。


    韩衍是大哥,是哥哥。


    她的胳膊被人小心翼翼拉住,林羽白突然崩溃,猛地甩开姜旬的手,“为什要叫他来?!”


    林羽白止不住地掉眼泪,边说边哭,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你明明知道的呀,我和他不是那种可以替对方谈婚论嫁的兄妹关系!我和男朋友见家长,他怎么可以是家长呢?怎么可以呢?!”


    见林羽白哭成这样,姜旬替她擦眼泪,一直说“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姜力恒就是一个为了利益甘愿放弃面子的人,为了他的公司,他想让我联姻,而你,恰好是韩衍的妹妹,他不会错过任何能搭上韩氏集团的机会。”


    “不准给韩衍十个亿!我的彩礼,凭什么给他!”林羽白又伤心又委屈,姜旬把她拉到怀里,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她,拍拍她的后背,等着她情绪平复。


    马路对面,韩衍的车去而复返,透过车窗,韩衍死死盯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女。


    这姑娘当时怎么骗他来着——


    “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韩衍耳边响起她醉人的情话。


    这就是他的喜欢?邀他上座,听她和旁人谈婚论嫁,不管他是死是活。


    好残忍啊,林羽白,好残忍啊,妹、妹。


    韩衍攥紧手掌,骨节咔咔作响,“从今天起,我要姜力恒的公司,在南市没有立锥之地。”韩衍的眼神阴狠至极。


    Lucy表情郑重,“好的,韩总。”


    Zack则心惊肉跳,低着头,“好的,韩总。”这还是第一次呢,韩总要对一个小公司进行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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