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 明滢稍不留神,手上的药碗坠地,溅了满身褐黄的药汁。
这是她给受伤将士熬的药, 分明谨慎再谨慎, 药碗却如长了腿, 自行脱离了她的手。
她心口一沉,呼吸微凝,不知是怎么了,有几分不好的预感缠绕心头。
“怎么了?”贺帘青过来问她。
她中了毒后,他便愈发担心她的身子,见她神态异样, 搭上她的脉搏,可把脉后, 并未见是毒发的迹象。
“我没事, 只是方才突然有些心慌。”明滢用干巾擦拭手上的药渍,面色并不好看,苍白毕现, “许是太累了。”
贺帘青于是让她先去歇息,吃点东西。
明滢进了营帐,随意用了几口冷饭素菜。
天色渐晚,月色穿过帘帐,照在桌上,一团幽影格外孤寂。
不知为何,从下晌起,她心中便一直坠坠不安,如今唯一担忧的,也就只有前线的战况了。
难道是哥哥?
亦或是他……
朝廷大军越往前行, 传回来的战报便越发晚。
一连几日,她都没等到战报,开始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熬红了双眼。
贺帘青的声声劝慰,并没能令她安下心来。
那日慌张的感觉直冲心头,那般强烈,那般深沉,她从前从未有过,似乎是在告诉她,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自那以后,她无事便自此处往朗州地界走,寻到了一座香火绵延的寺庙,名为昙华寺。
这处寺庙她从未来过,只是在山下见寺中香客熙攘,香火绵延,她也跟着人群上来,上了一柱香。
朝廷在与乌桓打仗,西北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多香客求的都是战事顺利,西北太平。
明滢将三根线香插.进香炉,因所求一致,随百姓们一同跪在蒲团上,面相神佛,虔诚磕头。
寺内的青铜钟恰好在此时撞响,青烟缭绕,鸟雀高飞,钟声传得辽阔悠远。
明滢直起身子,双手合十,闭目默念了一句什么。
接着,下山往回走。
如此,从月初熬到月尾,一日子夜,有先行的探子回来报,大军凯旋。
营帐中,火光如昼,将士们的欢呼雀跃声笼罩长夜。
明滢听到这个消息,从脚底灌入一股沸热,直袭心头,脑中如装着一口钟,一撞便摇摇晃晃,嗡鸣四起。
她终于能松一口气,放心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隔着胸脯,按着自己狂跳的心,嘴角再咧开了几分。
胜了,终于胜了,太好了!
喜悦的热潮点燃长夜,将乌沉的天际烧透,烧出来第一缕火红的霞光。
天刚蒙蒙亮,她便随一行人在城外迎接凯旋军队,哪怕朔风吹打,沙尘肆虐,他们也乐此不疲。
终于,前方传来马蹄声,浩浩汤汤的大军归来,领头的是沈明述。
战场风吹日晒,他的肌肤被晒黑了不少,胳膊上似受了箭伤,缠着一截绷带,铠甲上透散出粼粼日光。
见到了他,明滢如释重负,鼻尖泛起剧烈酸涩,朝他而去。
沈明述翻身下马,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阿滢,我回来了。”
战胜而归,本该是最欢欣雀跃之时,可不知为何,他的话音染上一丝沉重,眉宇间也是化不开的凝重。
明滢问他可有受更重的伤,得到的皆是令她放心的回答。
可他嘴唇紧抿,面庭沉肃,丝毫看不出喜悦,渐渐地,明滢也察觉不对劲。
所有将领都归来了,她却没有见到裴霄雲,不知为何,想到他,她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她望向沈明述,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疑惑。
沈明述看出她想问什么,嗓音晦涩:“陛下身受重伤,被乌桓人击落山崖,不知所踪。”
明滢一个趔趄,半边身子失力倒在他肩上。
怎么会……
难道,那日那样心神不宁,是预感到这件事会发生?
她头脑发胀,有一瞬,听不见百姓的欢呼声。
裴霄雲这个人,狠辣沉稳,运筹帷幄,她也曾倾尽全力算计过他,他却轻易全身而退,反过来将他们所有人算计其中。
这样的人,这回真的就这样死了?
那亘古不变,绵延千里的青山,居然也会一夕之间轰然倒塌吗?
“阿滢。”沈明述扶着她,涩然过后,将他得知的事告诉她。
那日,他赶回支援,来晚了一步。
裴霄雲身边的几个副将虽浴血奋战,击退敌军,可见他来了,个个悲怆痛哭。
他从他们口中得知,裴霄雲毒发,敌军趁他不备,举兵偷袭,等他们赶过去时,人与马一齐跌山崖。
他们延宕这么些日子,就是在山崖下寻人,找到了摔死的马匹与断成两半的剑,还有遍地散落的,被野兽啃毁的尸骨……
于私,他的确恨裴霄雲,可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最后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免令人唏嘘。
于公,他战死沙场,也算得上是一介明君。
此次征伐剿灭了乌桓,拿下数十座城池,为了尽早把这个消息带回西北大地,只能由他领兵凯旋。
明滢听罢,撑着一丝力,去寻了贺帘青。
裴霄雲战死沙场的消息,西北的百姓自是还不知,可裴霄雲身边的人陆续知情了,譬如贺帘青。
得知消息后,他面色复杂,长叹一声。
这个结局并不难猜,尽管他不希望如此,终归还是发生了。
寻常人中了那种毒,若不取对方的血为药引配药服下,几乎没人能硬生生挺过毒发,纵使裴霄雲心性异于常人,可战场凶险,出不得一丝差错。
裴霄雲离去时,他便预料到这最坏的情况。
短短几日,走了这么多人,无论是仇人,是好友,朝夕相处还是萍水相逢,他都不想他们离去。
明滢眼眶发酸,步履急躁,声音也略微颤抖:“贺大夫,他出征时,并未带解药吗?”
这种毒有解药,她体会过毒发作时的痛楚,服下解药后,痛意消褪得也快,裴霄雲不会不带解药。
他若服了药,又怎会如此,怎会被击落山崖,尸骨无存……
贺帘青眨了眨干涩的眼,转过身对她道:“带了。”
明滢还想问什么,他又脱口而出:“他从前就中过数种毒,体内毒素积压,如今这样,许是那解药对他无用。”
裴霄雲离去时,取了自己的血,让他把解药配出来,他又用另一株寿元草入药,寿元草极其珍贵,是大补之物,有可解天下一半奇毒之称。
寿元草、药引、解药三者融合,明滢连服数年,渐渐地,双生之毒便可解开。
离去时,裴霄雲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不会让她死。
他不让他告诉她真相,他也不会告诉她。
否则,她不知该有多愧疚。
明滢瞳孔暗沉,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解药对他无用?
那令人肝肠寸断的痛楚她承受过,解药对他无用?所以他才遭了敌人的算计,连个全尸都没有。
她未曾察觉,自己的眼尾也会为他湿润。
她本是该恨他的。
可他为何要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一遍一遍祈求她的原谅?她给她下药,那药竟也对他没用,他还是记起了她,她不想任何人救他,他又毫不犹豫为了她服下毒药,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她双腿软成一团泥,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令她一蹶不振,她捂着口鼻,崩溃大哭,就当是痛快发泄这么多日堆积在心头的悲恸。
谁都没有了,谁都不在了。
再没有人会纠缠她、束缚她。
江山太平广阔,她畅通无阻,可以与亲人回故里。
她从前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可为何已经如愿以偿,她又不敢伸手去接,甚至不想让这一切发生呢?
夜里霜风呼啸,静得骇人。
她屈膝靠在帐内,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一时想起了很多人,他们都在她脑海里转。
不知不觉,苍凉的月光一照,她就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梦乡破碎,亦是梦到了许多人,最后一个场景,似乎是在裴霄雲的书房。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半散着墨发,身影挺直如松,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狼毫笔,正在写着什么。
她推开门,步步朝他走去,是在京城国公府,这时,她还是他的通房。
“你来了。”他抬起头,放下笔,朝她招手。
再次见到这样的他,五官真实,毫发无伤,她心中堵满散乱的线,复杂且捋不清。
国公府,是最令她窒息的囚笼,亦是她心死的开始。
他曾亲手,把她种的花连根拔起,让她的心枯竭干涸。
她把所有想对他说的话都告诉他:“我讨厌你的若即若离,讨厌你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讨厌你的狂妄自大,狠心偏执。我从不是你的玩物,我也有心肠,能感受到冷暖伤痛,可这些,你通通都不知道。”
她爱过他,也惧过他,恨过他,也杀过他。
走到哪里都逃不掉,无论隔着多少山水,命运都能把他们重新推回到一处。
不过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她仍旧无法原谅他带给她的伤痛。
只见,对面的他,嘴角缓缓蔓延开一丝柔和的笑,道:“那你,可以教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她抬首看着他,微微愣怔,什么也说不出。
骤然,梦醒了,明亮天光钻入眸中,她察觉马车颠簸得厉害。
时隔两年,她又到了京城。
白马寺的丧钟如约敲响,响声传遍皇城,她听得很清楚,钟一连敲了十三下,是为国丧。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回京,百姓沿街跪了一地。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竟摸到了冰冷的泪。
早已阴阳两隔,又谈和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两更,第二更晚上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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