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文公的话虽然撂这了, 但是却没有立刻一语成谶。
起码在朝堂上,世家现在还是沆瀣一气的,单从他们同流合污的行径上来看,也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明面上, 各家暗中也都依照方修诚的指示, 紧锣密鼓地筛选着合适的子嗣。
可庄引鹤却没被这些表象蒙蔽,他的鼻子比狗都灵, 提前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所以燕文公索性两耳不闻朝堂事, 又开始一门心思地野出去玩了。
他整日跟一群龙困浅滩的质子们在京城里胡闹,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架势。
有温慈墨看着,燕文公倒是没敢酩酊大醉。但是他演技一流,哪怕只是小酌, 也能让庄引鹤演成宿醉。于是借着这个由头, 他便又名正言顺的推了小半个月没去上朝。
暗桩也得了竹七的令, 小心地蛰伏到了这片汹涌的暗流之下。
祁顺作为暗桩的一部分, 现在也听命于竹七, 于是也被拘着, 哪都去不了。
祁顺没事干,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就全被用在了温慈墨身上,得益于这几日变本加厉的折腾, 温慈墨的拳脚功夫居然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祁顺看了很满意,这孩子已经算是被他这个师傅领进门了。
那画舫上的女子, 仍旧在浅斟低唱, 无数公子哥乐此不疲的试了又试,却还是没能掀开那最后一层纱帘。
而这表面上的平静,终于在寒露这天, 被彻底打破了。
饶是庄引鹤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最先乱起来的,居然是宫闱里。
在京城的世家当中,齐家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姓了。
所以两年前,齐家就上下打点好了一切,把长女送到深宫里去了。因为齐家一脉是老臣,也是重臣,所以虽然一直跟皇帝不对付,但他们家的女儿还是在刚进宫时,就已经得封嫔位了。
这开局看着确实不错,可是一有乾元帝的刻意疏远,二有朝堂上的无形打压,两厢压制下,齐家这几年来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在后宫,一直都没能掀出什么风浪。
在庄引鹤几乎快要忘记宫里的那位齐嫔娘娘的时候,她终于在前几天折腾了一点动静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外人只听说,齐嫔突然被太后禁足了。
但是更多的消息就探听不到了,似乎有人是刻意为之,宫里宫外的消息全锁死了。只说齐嫔违反宫规,不允许人探视。
还是画舫上那两个姑娘机灵些,从那群世家子的嘴里撬出来了一点东西。
说是齐嫔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盒催情的香,准备用在萧砚舟身上,却被后宫里那个整日病恹恹的太后提前发现了。
那香甚至都还没找到机会去香炉里转上一遭,禁足的旨意就已经下来了。
大周如今的太后出身低微,身体也不好,先皇还在时就整日抱恙。
现如今儿子成了皇帝,日日海一样的补品吃着,可身子也没有好多少,太医院里每月都得鸡飞狗跳几次。
因为体弱,太后干脆连嫔妃们日常的请安都省了,整日把自己锁在宫里养病,除了除夕夜的宫宴,别的时候一概都见不着她。
可齐嫔这事只是刚刚有了个苗头,就被她先一步掐死了。
如今对外自然说的是禁足,但是消息锁的这么死,想必也是有意用齐嫔这条命,跟世家换些什么东西回来。
燕文公收到信之后,也不四处浪了,直接对外称病,又打算故技重施的闭门谢客了。
而且庄引鹤这次还特意跟温慈墨交代了,世家来的人,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只要一碰到跟庄引鹤有关的事情,温慈墨就小心眼的不行。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温慈墨每每想起来上次方修诚派人赐药的事,心中还是有火气,于是就故意多问了一句:“那要是丞相府的人来呢?”
“我的好相父后院起火,都快自顾不暇了,哪有闲功夫管我。”燕文公说完,瞧着温慈墨还是没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于是乐颠颠地把他提前藏好的烟枪给掏出来了,他吹了吹小烟锅里的浮尘,问,“想学啊?”
这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
温慈墨自然懂,庄某人这是又馋起来那一口了。
其实庄引鹤的咳疾早就好了,要不然温慈墨也不可能纵着他出去花天酒地。只是那锡盒里的艾绒还在,所以庄引鹤每次抽烟,还是得央着温慈墨,一点一点地把烟叶给他分出来。
庄引鹤不是没想过再去找林远要点,可是这小兔崽子提前跟林远通过气了,那倔老头知道他要来,掉头就往后院跑,牵着那匹马就出去遛了。
燕文公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连两条腿的都跑不过,自然更追不上四条腿的,被扬了一脸沙子,只能又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来,央着小孩给他分烟丝。
其实硬说起来,这事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找个寻常下人来也能干,并不是非温慈墨不可。只是庄引鹤父母早逝,这种以善意为出发点的约束,他也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了,于是也乐意纵着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奴隶。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于是现在,温慈墨就又能跪在庄引鹤身边,扒拉着那个小锡盒了。
庄引鹤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温慈墨讲着:
“子嗣送不上战场,可这兵权又实在想要,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世家既然曾经扶植过一个傀儡皇帝,就坚信自己可以再做一次。没有皇嗣,那就想办法造一个出来嘛,稚子还更好拿捏一些。只是这事已经是明着想分方修诚的权了,便只能私下合计。所以我猜啊,方相压根就不知道齐嫔的事。”
这点温慈墨倒是也多少能猜到一些,毕竟如果方修诚知情,那依照他的城府,这事便不会做的这么漏洞百出。
庄引鹤继续道:“可现在既然已经偷鸡不成蚀把米了,齐嫔也还在宫里生死未卜,那齐家肯定又要回去求方相给他们出主意了。你别放那么多薄荷,苦得很。”
温慈墨听罢,哭笑不得地说:“嫌苦就戒了。”
燕文公才不打算接这个话茬,他看温慈墨当真又从烟锅里挑走了不少薄荷,这才继续道:
“世家这代掌权的人,除了方相,普遍都蠢的可以。太后虽说是世家扶持上去的,可这么多年了,凤印都还在她手里捏着,世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捞着。萧砚舟既然没有立后,偌大的后宫就还是太后在把持,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出过什么风浪,世家居然还真以为她是个短命的病秧子。哎,再塞点,我这都两日没抽了。”
温慈墨只把烟锅填满了三分之二,就已经打算收拾东西起身了,庄引鹤自然不满。可温慈墨根本不听他的花言巧语,利索地把锡盒给收起来了。
燕文公看着眼前一袭白衣,正躬身给自己点烟的小孩,脾气也上来了:“孤心情不好,不说了。”
温慈墨笑着把用过的火折子扔了,这才回来哄孩子气的庄引鹤:
“世家这次错就错在,不该动魁首的利益。他们没这个脑子,还非要夺权,方修诚自然不满,那这事就未必能轻易放下。方相有意晾着他们,估计也会称病不见。可若是他一直不吐口,世家就只能派人来找先生求情。先生既然不想惹火上身,那就只能先一步闭门谢客,是不是?”
庄引鹤歪在轮椅里,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肖想了许久的烟,阴阳怪气的夸了一句:“小公子这脑袋是比祁顺的好使一点。”
温慈墨帮他添了一杯新茶奉上去,也不咸不淡的回道:“都是先生教得好。”
“……”
庄引鹤可不想教出来一个祁顺那种大傻子。
这小兔崽子牙尖嘴利的,燕文公一时间竟没听明白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可还不等庄引鹤细想,温慈墨就脚底抹油,打算麻利的溜了:“府上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下午去小筑见夫子,先生要是用得着我,让人去小筑寻我就行。”
燕文公这会已经回过味来了,这小业障刚刚确实是在反讽自己。
于是他连一个表情都欠奉,只是抬了抬烟枪,但是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快滚”。
温慈墨这几天终于是把手头的事情忙差不多了,他依着吩咐,把那几个后入府的奴隶都安排到四境去了。
除此之外,他又自作主张的找来了几个罪奴的尸首,剜了烙印套上白衣后,缺胳膊少腿的扔到乱葬岗去了。好让外头的人知道,燕文公的癖好还是一如既往的瘆人。
这一忙就是小半月,以至于直到今天,他才可算是抽了一点空出来,去补一补那被他落下不知道多少天的课。
因为已经提前交代好了,所以竹七早就在小筑里等着他了,见着人来,也没多惊讶,直接就问:“在掖庭的时候,都是我能记起什么,就教你什么。也是眼下出来了,我才能问问你,你想学什么呢?”
这问题一时间还真把温慈墨给问住了。
要是问他最想学什么,那无疑,必定是医术了。
可是是哑巴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了,这条路真的不适合他,那便只能换个法子了。
于是温慈墨斟酌了一会,开口道:“我虽然在掖庭受教三年,可还是有很多东西都没听说过。夫子比我清楚我的水平,您看着教吧,我来触类旁通即可。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所以今日想来问问夫子——燕文公的腿是怎么废的,夫子知道吗?”
竹七一愣,确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好奇,”温慈墨听出来了,竹七确实知道一些内幕,“我看主子腿上的伤口,不像是不小心弄得,倒像是被人故意挑断了脚筋。只是他天潢贵胄,谁敢对他下手?”
竹七沉默了一会,道:“都是些宫闱秘史,我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几句风言风语罢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是桑宁郡主动的手。”
“什么?”温慈墨怀疑过皇帝,怀疑过世家,甚至连大燕的叛徒都考虑进去了,却唯独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居然来自燕文公的血脉至亲,“她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图什么?”
竹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大燕的地图下来。
温慈墨接了过来,仔细的看着。
大燕在大周的西北侧,版图在诸侯国里不算小,只是贫瘠得很。
国境线一眼看上去,也确实像一只蹲在巢中的春燕。
那燕子的喙,直戳在西夷十二州里面,燕尾,则跟大齐接壤。不仅如此,燕背的一小部分,居然还跟犬戎连在一起。
当真是个群狼环伺的兵家必争之地。
竹七用细瘦的手指点了点西夷十二州的地界:“当年先皇承诺过燕桓公,若是能打下来,西夷的地就都划给燕国。”
温慈墨听完,暗暗心惊。
这若是真的,那燕国作为区区一个诸侯国,它的版图可就跟大周这个宗主国不相上下了。
这是何等大的机缘,又是何等大的威胁啊。
竹七又继续道:“那时皇权已经有式微的倾向了,为着这事,京中的世家更是直接炸锅了。不仅如此,四方诸侯也都有各自的小心思。燕桓公手里虽然握着军权,可接了圣旨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温慈墨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楚人无罪,怀璧其罪。”
“是啊,”竹七伸出指尖,认真的描摹着西夷十二州的边境线,“这是多么大的一块美玉啊。”
第32章 犹豫再三,小心又笨拙的……
“燕桓公接了圣旨后不久, 他和他夫人就中了犬戎的埋伏,两人带着七万大燕精锐尽数死在了戈壁滩,还落了个丧师误国的罪名。大周不尚武,燕国这批将士的死, 直接让萧家手里的兵权名存实亡了。”
竹七叹了口气, 燕国在边塞发丧的时候,他还在寒窗苦读, 知道这件事后忍不住怆然涕下。竹七怎么都不肯相信, 为了党政, 世家竟然把燕桓公也放弃了,“明眼人都知道,世家在这件事里绝对没少出力,可终究是, 人死如灯灭,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去给他双亲翻案吧。”
温慈墨心里一阵抽疼。
他的先生, 当年才十三岁啊……
“世家当年还没有现在这么草包, 他们发现虎符已经没有价值了, 就开始转头去觊觎大燕这个咽喉之地了, 那姐弟俩难免就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竹七想了想,这才继续往下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只知道世家的几个门阀,把这两个孩子接到京中后, 关在了一起, 还……扔了一把刀进去……”
竹七噎了一下,几次想开口,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温慈墨却已经先一步明白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死的若是归宁,大燕就完了。可死的若是郡主,世家和他们手里的春秋笔,也有的是法子拿捏那个十三岁的孩子。”
温慈墨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长了一个好脑子,他几乎是立刻就得出了一个让他崩溃的结论:“高堂身故,再由长姐亲自动手断了他的亲缘,那归宁此后就只能倚仗世家。是他们逼着桑宁郡主,用这种手段,给世家送上了一枚听话的棋子……”
温慈墨久久无语,他坐在桌边,一双手死死地攥住那份地图,绢帛几乎都要被他扯碎了。
大燕的国境线也被他扯变形了,那错位的燕喙此时调转了方向,仿佛正啄向万里之外的大周。
竹七看这孩子完全陌生的样子,听着这大逆不道的称呼,吓了一跳。
掖庭三年,不论是被折磨到何种境地,他都没见过温慈墨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是,温慈墨身上仿佛是被压了什么东西一般,纵使面对着这么大的悲怆,可有上面的万斤镇着,他仍能把自己硬挤在这方战栗的躯壳里:“我明白了,多谢夫子,受教。”
竹七哑然地看着这孩子用颤抖的手把地图卷好,然后居然还记得对他行一个弟子礼。
等循规蹈矩的完成这一切后,温慈墨这才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没多会,还飘了一句话进来:“我去隔壁院落了,主子要找的话,去那寻我。”
温慈墨很清楚,以他现在这幅样子,是绝对不能直接回去见庄引鹤的。
那就只能是找点别的事来,压一压心里这纷乱的思绪。
于是温慈墨想起了那把折扇。
他心神不稳,可那乌黑细长的檀木扇骨就像是一根针,刺穿灵台后,硬是把他的灵魂牢牢地钉在这幅躯壳里。
温慈墨把扇子拿起来,迎着光,仔细地看着合胶的地方。
这把扇子的扇面已经贴好了,就只用再修一下扇骨,就可以加销钉了。
温慈墨拿了晒干的木贼草来,慢慢地打磨着小骨。
被磨碎的紫檀木屑飘到了他的手上,把他的肤色衬出了一种厉鬼般不正常的白来。
温慈墨手上利索,心里也就慢慢沉静下来了,这才觉察出刚刚的事情有什么蹊跷——世家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大燕的。
先不管那兵权是不是名存实亡,就单论虎符这个东西,到目前为止仍是实打实地被捏在萧家手里。可燕桓公的两个孩子既然都还活着,那大燕的权柄就不可能完全落到世家手里去。
依照世家敲骨吸髓的秉性,那群门阀大族可不是做事会留余地的人,那么究竟是谁在里面斡旋,让他们咽下了这个哑巴亏,心甘情愿的放虎归山的呢?
温慈墨轻轻吹了吹木屑,又把扇骨合起来瞄了瞄。
那漆黑的紫檀被他捏在手里,仿佛是一杆黑铁长枪,透出了一点凌冽的杀意来。
这人是先皇?还是燕国旧部?又或者,是老公爷留下的后手?
温慈墨把扇骨放下,继续打磨着细碎的毛边。有几根木刺扎入了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管这个人是谁,温慈墨都得承认,他确实救了庄引鹤一命。
温慈墨把断了的木贼草吹走,又拿了一根新的过来。
小公子睚眦必报,但是也暗中承下了这份情,日后清算时,哪怕这人不能为他所用,温慈墨也愿意给这人留条活路。
他把铜销拿来,对准预留好的孔位,直接钉了进去。
机扩在啮合上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脆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一样。
打蜡,洒金。
等温慈墨收拾好心情,把做好的折扇拿回去的时候,发现燕文公已经睡了。
温慈墨打着手势让下人出去,自己则安静的坐到了床边。
庄引鹤体弱,自打入了深秋之后,觉就格外多。
眼下刚用过午膳不久,他就又枕着尚早的天光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宝贝烟枪。
现在虽不能日日都尝上几口,但是燕文公自发地掌握了望梅止渴的技巧,每天单单是看着这烟枪,也是解馋的。
温慈墨强装出来的豁达和硬撑起来的平静,在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找到了归宿。
他像是一个终于归了林的倦鸟,这会才敢把骨子里的战栗都抛在脑后,只是不错眼地望着眼前熟睡的那个人。
真好,他的先生挺过了那漫长又凄苦的岁月,此刻就呆在他的身边。
温慈墨安静地站起来,把书收到了架子上,还不忘在庄引鹤正在看的那页上折了个角,免得这人兴致又起时不知道读到哪了。
那柄烟枪却还被小公子捏在手里,他盯着那琥珀烟嘴,着了魔一般,恍然间,又想起了那荒唐的一夜。
温慈墨抬眼,发现庄引鹤还在无知无觉的睡着,便没有去捏腕子上的铜镯,只是痴痴地望着那透亮的琥珀。
过午的阳光沿着门槛往前走,穿过镂空的屏风,猛地闪了温慈墨一下。
他回神,出去把外间的门带上了。
木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并没有吵醒庄引鹤,他还是闲适地歪在床头,连清浅的呼吸都没被打乱。
温慈墨这才敢拿起那杆烟枪,犹豫再三,小心又笨拙的,把自己的唇,印在了琥珀烟嘴的位置上。
除了医术,温慈墨只要有心想学,那做的一定不会差,单从他带回来的那把折扇上,想必也能窥到一二。
可像是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们鬼迷心窍的小公子显然是第一次做,浅显的经验全来自于那个斑斓瑰丽却又放肆的梦。
第一次实操,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温慈墨的那张脸却是整个都红透了。
就连眉眼处被遮着的皮肤,都几乎能透过千丝万缕的缎带,显出些许红来。
偷腥成功后,温慈墨压下几乎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小心的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就失望的发现,因为太快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温慈墨原本以为,这种事第二次做的时候,总会比第一次熟练不少,可他那在血管尽头击缶而歌的心脏显然不这么觉得,温慈墨顶着耳内的轰鸣声,又轻轻地印了一个吻上去。
然后,温慈墨就更失望了。
他发现,这冷硬冰凉的触感,跟他梦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梦中那人的唇,是温热的,而且还带着一种勾人的湿意。
他的先生倔得让人可恨,只有被折腾哭的时候,才会哀求着送上来一串凌乱的吻,自然,一并砸下来的,还有那滚烫撩人的热泪。
不过温慈墨喜欢那人的唇,到了这时往往只会变本加厉,就只为多感受一下那温热的触感。
“你干什么呢?”
一声惊雷一般的声音从床边炸响,温慈墨手忙脚乱之下差点没直接把那烟杆撅折。
他猛地拧了一下右手的铜镯,可谁知这几日跟着祁顺练的太好,慌张之中这一下力气过大,那粗钝无害的铜刺居然直接刺到了肉里,把他的右腕扎了个鲜血淋漓。
好在有掖庭那几年熬刑的经历在,温慈墨生忍住了没叫出声。
在这激痛中,他可算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那飘然的缎带也把他眼里的慌乱给挡了个干净,一眼扫过去,温慈墨还是那个雷霆手段的小公子——如果忽略掉他通红的耳根的话。
庄引鹤刚醒,嗓子还有点哑,他冲着温慈墨伸出手去:“拿着我的烟枪干嘛,给我。”
温慈墨却把烟枪捏在右手手心里,连着已经渗出些许殷红的袖口一起,一并藏在身后,只用左手拿了扇子来,放到了庄引鹤的掌心上:“白天睡这么久,晚上你又该睡不着了。”
温慈墨发现,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停了一息才继续道:“我去把你的轮椅推进来。”
燕文公还没点头呢,就见那小孩已经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那慌张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
他刚刚睡醒的时候,这小兔崽子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燕文公是有意呵斥一二的,只是托着手心里那沉甸甸的紫檀洒金折扇,他又舍不得了。
庄引鹤自问,这个年纪他也经历过。
对所有大人的东西都好奇,迫切地想尝试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仿佛只要抽上了这口烟,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给自己套上一个名为成熟的盔甲。就好像只要有了这层铠甲,他就能独自面对那个长大后凄风苦雨的世界了。
燕文公轻叹了一口气,把扇子搓开,看着那被细心打磨过的扇骨,终究还是打算放过那个小混蛋。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身为一个大人,每天给小孩言传身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学歪了之后,自己还要恬不知耻的去兴师问罪,未必有点太不是个东西了。
庄引鹤身为一个抽了七八年烟的老烟枪,这会瞧着扇面上细碎的洒金,内心终于动摇了起来。
要不然……把烟戒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燕文公就肉疼。虽然他现在过得日子也跟彻底戒烟没什么区别了,可是只要话不说死,他就总有一分念想在。
庄引鹤纠结的很,于是他把那把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磕了几下。
那压手的触感和那当中的那沉甸甸的温情,终究还是盖过了心头的那点瘾。
庄引鹤遗憾的叹了口气,身为一个刚刚二十岁的‘成人’,燕文公深感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为了不让着小孩长歪,庄引鹤做了一个让他自己声泪俱下的决定——戒烟。
只是燕文公早已经过了……又或者说,他自以为他已经过了咋咋呼呼的年纪了,所以,这个决定他就没有打算告诉温慈墨。
事情总要先做到了再说出来,才显得有效力。
这几乎可以算是庄引鹤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了,可惜的是,阴差阳错下,小公子眼中那慌乱的占有欲全被他赏的那根缎带给遮了个干净。
等温慈墨再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他连衣服都换过了,那点不可说的情绪,更是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浑然不知早就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了脚的燕文公,却还在为自己做出的那点沉默的牺牲而扼腕叹息呢。
温慈墨伺候着燕文公起来,这才把门打开,就看见门口等着一个抓耳挠腮的小厮。
小公子积威甚重,他说不让打扰,那就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去敲门。于是此刻可算是把人给盼出来了,那小厮都快急哭出来了:“禀小公子,宫里来了位御前的公公,奉了皇上的口谕,指名道姓的说要见咱们公爷呢!”
第33章 “难怪他有本事能在燕文……
燕文公窝在轮椅里转着他的折扇, 听见这事,却没有多惊讶,只问:“来的是哪个太监?”
“康禄,康公公。”温慈墨在掖庭里的时候, 除了学伺候主子的礼仪之外, 对宫里宫外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一些,萧砚舟还是个皇子的时候, 康禄就已经在他身边伺候了, 所以如今的康公公, 已经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了,“说是乾元帝担心先生的病,所以派他来看看。”
对萧砚舟的这套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托词,燕文公一个字都不信, 只接着问:“康公公是怎么过来的?”
温慈墨一时间还没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偏着头略想了想, 这才说:“坐着高头大马的车, 从国公府的前门光门正大的进来的。”
庄引鹤听完, 心下了然。
外面日头虽然大, 但是天却已经冷下来了,庄引鹤这破身子禁不住风吹,便又转着轮椅往内室走:“那我不去了, 你就说我病得厉害,还昏着呢见不了客, 让林叔挑个拿得出手的礼物送给康禄就行。我看了一半的书, 你给我收到哪了?”
温慈墨对庄引鹤这种咒自己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是他一时间还没搞明白这是唱的哪出戏,所以也不便多问。只能是皱着眉头, 不动声色的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温慈墨先是把书给庄引鹤送了进去,然后把铜镯给摘了,这才摩挲着右腕上缠着的绷带,慢慢地往会客的小厅走去。
温慈墨随走随想,慢慢理着刚刚的一番对话。
如果萧砚舟要找燕文公密谋什么东西,那必然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来,也就是说,康禄此行的目的,只是来探探口风。
可是,乾元帝想试探些什么呢?
对于大周如今的皇帝来说,最让他忧心的,莫过于随时都想把他从龙椅上掀下来扒皮抽筋的世家了。所以如今齐家获罪,萧砚舟是肯定要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的,那这时候他最怕的,就是有世家里的权臣站出来跟他唱反调。
方相这种有实权的也好,燕文公这种摆着好看的花架子也罢,有一个算一个,乾元帝动手前,必须要先确认这堆权势滔天的大佞臣不会在背后给自己偷偷使绊子。
方相如今跟世家离心,正在气头上,连面都不肯见,那就大概率不会给齐家站台。如此一来,挡在皇权前头的,就只剩下一个病恹恹的燕文公了。
巧的是,庄引鹤这会又‘病’了。
燕文公身为一个家喻户晓的病秧子,此刻病的合情合理。那他这种被迫的不作为,既没有明着跟世家唱反调,也在暗中帮了萧砚舟一个大忙。
盘算明白后,温慈墨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要想追上那人的脚步,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温慈墨从下人的手里接过了林叔打点妥当的礼盒,低声道了谢,又嘱咐他们备上好茶,这才进去跟康禄见礼。
康公公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什么狐假虎威的架子,等了这么久才见着温慈墨过来,他那圆滚滚的脸上也不见愠色,仍旧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单单从表面上看起来,俩人都是一团和气。
温慈墨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便被他演了个十成十,直说他家主子已经昏了一夜了,连床都下不来,他一直忙于伺候,这才耽误了见康禄的时辰。
康公公也乐得跟明白人打太极,忙假惺惺的挤了几滴猫尿出来,哭了半晌后,这才把萧砚舟赏的药递了过去。
温慈墨感激涕零的接了,还不忘再对乾元帝歌功颂德一番。仿佛萧砚舟送来的根本不是可有可无的补药,而是太上老君炉里炼出来的仙丹。
康公公该问的事情都问完了,燕文公既然连床都下不来,那这几天别说是早朝了,怕是连出门都困难。
萧砚舟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那胖乎乎的康禄这就准备撤了。他拽了拽因为坐着所以被撑的溜圆滚褶的衣服,把自己从椅子里抠了出来:“那杂家就不多留了。眼瞅着这也快入冬了,京城的冬天冷得很,这不,风一扑,宰相也病了,杂家还得再去相府一趟呢。”
温慈墨把提前备下的礼捧在手里,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那我送送公公。”
康禄坐在已经慢慢跑起来的马车里,回头望向那个仍然站在国公府门口给他作揖的温慈墨,若有所思。
小公子这几日吃得好,又抽条了不少,所以康禄倒是没发现,这个跟他你来我往了半天的奴隶,其实年纪并不大。
康公公之所以回头,只是因为他在御前呆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所以他能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奴隶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温慈墨身为一个奴隶,跟他交谈时,全程不卑不亢,用的自称都是“我”。
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已经是在明着坏规矩了。
可正是这一点,让康公公觉得此人不简单。这僭越无理的称呼,表面上只是彰显了温慈墨在国公府里的地位和荣宠,可往深处想,却也是暗暗地抬了一把康禄的身价。
温慈墨的意思很清楚了,国公府很看重这次见面,并不是随便打发了个寻常的下人来招待他,只是主子确实是不方便,所以这才让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接待了康禄。
马车里,一个小太监正殷勤地给康禄锤着腿,见人愣神,轻声问:“干爹,想什么呢?”
康公公瞧着身边放的那个礼盒,感叹地说道:“难怪他有本事能在燕文公府里活这么久。”-
燕文公掐指一算,确实算到了萧砚舟的核心意图。但是庄引鹤离半仙毕竟还有一定的差距,所以这卦,只算对了一半。
庄引鹤是真没想到,当今的乾元帝早就快被世家逼疯了,借着这个么个不痛不痒的机会,居然敢直接搞了一个这么大的出来。
萧砚舟抓住了方修诚和庄引鹤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关键时期,一刀砍在了世家的命脉上。
如果真的有国运这种东西,那大周现在基本上也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田地。
跟历史上所有即将覆灭的王朝一样,大周当下的土地兼并十分严重。
良田全在地主豪绅的手里捏着,有点良心的,还知道给人留条活路,雇佣一些平民来耕种,好歹给人一口饭吃。可那没良心的,当真是敲骨吸髓,恨不得把土地上的流民一起榨干,连一滴点的油花都不肯放过,直把任内的百姓逼的连树皮都要吃光了。
要想从根上治理土地兼并的问题,那就必须下狠手,出重拳,把每家每户有几亩地全都登记在册。
你既然有良田万亩,那我就收你万亩的重税。
可敛财谁都会,真让这群地头蛇从兜里往外掏钱,那才真是难如登天,难免要动用些武力,这就又绕回到那个避不开的问题上了——大周兵权衰微。
这些地主们都有自己的私兵,可朝廷连跟他们硬碰硬的底气都没有,只下软刀子,又有哪个愿意听你的话呢?
民生确实是立国之本,可军权,才是寻常人所看不见的,真正护着民生的重甲。
这件事,还没烂透的世家知道,萧砚舟自然也知道。
于是他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着手推行府兵制了。
乾元帝让官府出面,把大周四境内快活不下去的流民都收拢到了一起,由地方牵头,组织着这些灾民进行军事训练。虽然练得好了也没有钱拿,但是至少能让他们吃上几顿饱饭。
自然,现在这群饿得都快断气了的流民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但是萧砚舟也算是给他们找了一条活路。
乾元帝这张牌是明着打的,可别看他执棋落子一派行云流水,但萧砚舟内心其实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他就赌,他的新政在让流民吃饱饭后,是真的能把他们变成提刀出禁来的兵卒。如果这次赌赢了,那萧砚舟手里的虎符才算是真正有了效力。
庄引鹤听了府兵制的来龙去脉后,轻叹了一口气。
他承认,这个法子若是真能天长地久的实行下去,那世家兴许还有几分忌惮。
可如今的大周,外有强敌,内有蛀虫,那国库都快被世家败光了,剩下的那点银子还能撑住多久呢?如果不出重拳削弱地方上豪强的权利,那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又怎么能保证都进了灾民的口中呢?
皇权这次如果再输,沸腾的民怨,四方割据的诸侯,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三箭齐发,等着萧家的结局,就只剩下改朝换代这一个了。
萧砚舟这次,当真是把命都押进去了。
可惜的是,皇权这么一次外强中干的垂死挣扎,却还是吓倒了世家里的不少人。
这群终日躺在功劳簿上的世家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以他们这个脑子,是真的斗不过当今还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于是他们听了家里的那些尚在苟延残喘的老东西的指挥,决定放下脸面,准备想方设法的去讨好方修诚了。
说起来方相,也确实是个奇葩的治世之才,在世家眼里,他文能提笔乱天下,武能马上搅乾坤。
只有早就过世的老燕桓公知道,这孩子若是不生在方家,估计还真就跟楚齐一样,把自己轰轰烈烈的烧了去给大周续命。
世家几个大族凑在一起,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一致觉得方修诚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近不惑了,却还没有子嗣。
于是世家自以为是的觉得,这下可算是挠到方修诚的痒处了,众人一合计,决定去给方相求长生之法——既然没有小辈,那就让这权利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竹七得到信后,立刻就跟庄引鹤说了,两人目光一碰,想到了一块去,脸上便都有了一些微妙的神色。
在西夷十二州当中,有一个叫金州的小国,他们别的不会,可唯独装神弄鬼很有一套。
金州牧自诩有一本传世天书,那上面记载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秘辛。
燕文公向来不信这个,可是金州这么一个还没屎壳郎大的小国,居然能用他们天书里的那套歪理邪说,在一定程度上去影响比他们大了成百上千倍的犬戎,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而金州那所谓的传世天书上,记得正有长生秘诀。
坊间一直有流言,说当前的金州牧,正是他们的开国老祖宗轮回了不知道多少世之后的灵童。
庄引鹤才不关心长不长生的东西呢,他只知道,金州旁边紧挨着的,就是那个盛产火器的厉州。
竹七盘算了半晌,一锤定音:“既然如此,这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我借着世家的东风,想个法子去争一争,让主子能尽早踏上厉州的国土。”
于是有意思的事情便出现了,世家内部仿佛是有人在刻意拱火,在敲定让谁去金州的这件事上,短短几天之内,世家里面吵的都快要分道扬镳了。
这几个大姓拍马屁的诚心日月可鉴,又因为前几日彻底得罪了方修诚,所以这会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矫枉过正的意思。
他们都在急吼吼的表忠心,所以眼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事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俗话说得好,只有长在别人脸上的疮才是好疮,去金州的事虽然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可这屎盆子谁都不想接过来往自己头上扣。
于是他们算计来算计去,把主意打到了始作俑者齐家的头上。
齐大人因为齐嫔娘娘的事情,彻底得罪了方相,他有意表忠心,所以长生秘术这件事从头到尾属他叫的最欢。
可真到了让他亲自出塞的时候,他又不敢了。
嘴上说说也就罢了,西夷十二州那种不开化的蛮荒之地,他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金贵之人怎么可能去得了。
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的齐大人,想了整整一夜,次日,给无父无母的燕文公写了一张拜帖过去。
这屎盆子,他还是端给无牵无挂的庄引鹤吧。
第34章 “他们最喜欢你这种聪明……
温慈墨臂弯里挂了一件狐裘, 轻车熟路地往小筑走去。马上就要入冬了,院子里连麻雀都见不到几只,只余下了萧瑟的枯叶,被秋风一吹, 在树上打着旋。
庄引鹤把齐大人送过来的拜帖摊在桌上, 正在跟竹七合计事情。
燕文公整理思绪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想把玩些什么, 眼下已然没了烟枪, 手却又实在闲得很, 便只好把那大黑扇一格一格地折起来,再一格一格地掰开。
他实在是瘦的很,就像是小筑外的枯竹,以至于旁人居然能从他身上品出几分秋意来。
日头已经慢慢沉了, 可还不等庄引鹤察觉到深秋夜里的寒意来, 他的肩上就猛地沉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 却被青灰色的狐狸毛滚了一脸, 遂不轻不重的打了个喷嚏。
刚从隔壁院落回来的温慈墨, 右手搽了去茧子的药膏不太方便,就只能用左手把拜帖拿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了几嘴两人间的谈话, 这才问:“以求长生?”
庄引鹤拢了拢狐裘,见小孩不明白, 便自告奋勇的抢了竹七这个夫子的活儿, 同温慈墨解释道:“是啊,长生。可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既然想多活几天, 那就必然要夺别人的造化。我多少听过一些传言,说是为了求长生,金州有些丧尽天良的人,甚至会用稚子炼器。”
温慈墨师从竹七,学的都是正经的圣人之言,骤然听到这么荒诞离奇的野史,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庄引鹤见状玩心大起,有意逗一逗着小孩,就吓唬他道:“夺他人寿数,一般都是找十二三岁未开蒙的小孩,剥皮拆骨后,做成法器,然后再找一堆老萨满,对着法器日日念经,这才能把那小孩未用的寿数尽数折到自己身上。”
燕文公“唰”地一声把折扇合上,故意凑到温慈墨耳边说:“他们最喜欢你这种聪明的,所以小公子啊,你可得跟紧我,别哪天有人把你绑走了做法器。”
温慈墨听完,却没跟着庄引鹤一起胡闹,他垂目认真想了想,这才皱着眉抬头,对庄引鹤和竹七说:“我没开玩笑,但是掖庭很可能真的有人在用奴隶做法器,以求长生。”
“什么!?”
这话别说燕文公觉得荒唐,就连竹七这个在掖庭里呆了三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竹七蹙眉想了半晌,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印象了,这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夫子还记不记得,内院里除了宫里的太监会过来挑人,偶尔也会见到些下人小厮什么的过来。”
竹七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说过几次,但是来的不勤。”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这其中有一个被小厮挑出去的奴隶,我听狱卒聊起过他的下场。”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才认真的看着两人说道:“他的死状极其可怖,据说头骨被削去了半个,背上的皮整个全被剥了,仵作验过后说……应该是活剥。要不是他身上胎记还在,任谁也想不到这竟然是掖庭出去的人。”
竹七听他说到这,这才有了几分模模糊糊的印象。
“此事在掖庭传开了之后,这些人做事就小心了很多,再也没漏出什么马脚。不过我听到的风声是,那些被小厮挑出去的人没一个还活着。”温慈墨把那拜帖放在桌上,这才继续道,“捕风捉影的事情,我本来不欲多说。可后来先生把我挑走了,我怕苏柳和夫子不清不白的死了,这才在走之前提醒了苏柳一句。”
竹七才刚刚从那魔窟里出来了没几天,可如今再追忆起在掖庭时的经历,居然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做的这么小心,是谁的手笔?皇上吗?还是世家?”
燕文公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么顺着听下来,已经有了一个让他十分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萧砚舟自小就被锁在深宫里,举步维艰,如今更是每天都要跟一群各怀鬼胎的人斗来斗去。当今圣上被按在那龙椅上,活的憋屈又小心,况且为了给这日薄西山的大周续命,他连自己都能搭进去,那还有什么必要求长生呢,当今的乾元帝,根本就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那就只能往世家猜了。
可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燕文公是真的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怀疑。
庄引鹤至今都记得,“鹤”这个字的笔画实在是太多了,他小时候死活都记不住怎么写。老公爷看着自己这个不太聪明的儿子,一脑门子的官司,这一切被正好上门的青年人看到了,于是在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是方修诚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苦差事。他把小团子搁在怀里,耐心的拢住那尚且抓不稳毛笔的手,在纸上临了成百上千遍,直到那字,真的如振翅的白鹤一般,飞到了稚子的心头,他才住了手。
可是现在,有一枚锋利的箭矢,从儿时射过来,刺破了光阴的缝隙,射中了如今正在奋力飞翔的那只伤鹤。
庄引鹤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他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般,颓丧的弓在轮椅里,好半晌后才说:“我明天……亲自去趟相府。”-
方修诚如今称病谢客了,相府外面难免就是一副门可罗雀的光景,可相府里面今天却一改往日沉静肃穆的氛围,格外热闹。
按理说,当家人既然还病着,那就万万没有喜气洋洋的道理,可今日,就连苏白脸上,都难得显出了一点血色。
她诚实地把点心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嘴里却说着完全相反的话:“慢点吃,多着呢,没人跟你抢。”
庄引鹤又塞了一个山楂糕进嘴,也不嫌酸,听罢后没大没小的表示:“一会让青黛再给我装一点回去,除了夫人这儿,其他地方做的山楂糕都不是这个味。”
“想吃你就多来我这坐坐。行了,塞这么多,晚间烧胃,你又该吃不下饭了。”苏白虽然是这么说的,却也没有把盖子合上,仍旧是不错眼的瞧着如今的庄引鹤,可巧这会青黛提着个食盒进来了,打包的全是山楂糕,苏白瞧见了,弯了弯嘴角,“连吃带拿的,哪有一点国公爷的样子。”
“我在夫人这做什么燕文公啊,”庄引鹤笑着说完,拍了拍手心里的渣滓,让小厮提溜上自己的食盒,摆了摆手就准备走了,出门后还不忘再贫一句,“夫人可别太想我。”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小时候常来相府,所以轻车熟路,他本以为方相既然托辞生病了,那这会应该在屋里躺着睡觉呢,可谁知小厮却把他推到书房里去了——在自己这个便宜儿子面前,方修诚连装都懒得装了。
方相伏案在桌前,也不知道在那写什么东西,专注得很,直到又听见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他这才抬头看了庄引鹤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写东西了:“病好了?”
“那可不嘛,齐大人跟个苍蝇一样日日围在我身边转,有他催着,我这病好得自然就快。”庄引鹤开着玩笑说完,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就去探头看方修诚正在写的东西,这居然是一份要递给萧砚舟的折子,里面来来回回还是府兵制的那些东西,把庄引鹤看得头疼,“相父啊,你好不容易歇几天,就不要这么宵衣旰食了吧。”
方修诚笔下不停,飘逸潇洒的字一个个的跃上纸面,条理清晰的陈述着当下府兵制的利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庄引鹤的胡搅蛮缠:“如今的世家全是一群鼠辈,我不操心,要不这折子你来?”
庄引鹤才没那么容易上当:“乾元帝这遭短期内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我才懒得管呢。倒是齐大人,日日求我替相父去一趟金州,我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他踩烂了。”
方修诚在朝堂中打磨了这么多年,早就练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套了,他对世家已经做不出嗤笑这种表情了,便只是客观的评价道:“山高路远的,就你这个破身子,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馊主意。”
庄引鹤漫不经心地观察着方修诚,慢悠悠的说道:“长生之术这种东西,我自然是不信的,凡此种种的歪门邪道,历朝历代都有,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那些尚且还活着的人不甘心罢了。”
方修诚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了,笔尖略微顿了顿,洇出了一小滩几乎察觉不到的墨迹,随后他也没搭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来自本能的反应,心下一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是该难过的。
但是人本来就百面千相,他因为眼前的方相跟十年前的那个方修诚对不上,且这之间相差的实在离谱,所以就想妄加指责。他在这自诩清高地去批判别人,可十年前的庄引鹤跟现在的燕文公相比,又有几分相似呢?
一方面,庄引鹤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是不应该被拿去要求别人的。
可另一方面,庄引鹤幼承庭训,所以他自小就知道,天下苍生都有活着的权利,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别人的命视为草芥。但最让庄引鹤觉得拧巴的是,方修诚也是他曾经“庭训”的一部分。
庄引鹤一直沿着他们画好的这条路往前走,可一抬头却发现,身前一直引导着他的所有人,全都不在了。
燕文公心下凄然,但还是记得把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交代了:“我想出去跑跑,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我都快长毛了,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方修诚写完了,他把那折子摊在那晾着,拿过一旁的帕子净了净手:“你若想去,给乾元帝胡诌个理由就行了,只要皇上没意见,谁管你野到哪去。”
方修诚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庄引鹤,这才发觉出不对来:“你戒烟了?”
庄引鹤兴致缺缺的转着扇子,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是啊。”
方相听出了庄引鹤的心事,却只以为他是小孩脾气,因为戒了烟的事情不开心。他一直就不是个慈父的形象,此刻也安慰不出什么来,就只是表示:“早戒了更好,垂头丧气的做什么。我这有一套还不算错的青瓷茶具,你拿回去,烟瘾犯了的时候就泡点茶喝吧。”
于是庄引鹤在回去的时候,当真是连吃带拿,叮里咣当的打包了不少东西回去。
燕文公晚间在小筑,跟竹七一起吃过饭后,心里还是寥落,这一烦,便又馋起来了,这才想起去问那套茶具的事情了。
可谁知温慈墨应下后,给他拿出来的,却不是方修诚给的那一套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地方的钩子在第二章,怕宝们不记得了提一嘴
第35章 “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
方修诚既然是世家魁首, 那自然是不缺钱的,可他本人没什么物欲,所以吃穿用度上并没有太过铺张。这种风格也一并延伸到了他待人接物的习惯上,他送给庄引鹤的那套茶具并不是出自名家手里千金难求的孤品, 但是方相的地位在那放着, 这套青瓷也是官窑里的最拿得出手的了。
庄引鹤瞧着温慈墨现在端上来的那套茶具,虽说也是青瓷, 但是上的那层釉却是厚薄不一, 胎体上的颜色也远远达不到天青的标准, 明摆着是那些不知名的小民窑按着官窑的样式仿的,所以庄引鹤奇怪的问:“方相给的那套呢?”
燕文公这遭也算是真问对人了,方修诚给的那套茶具刚拿回来,甚至都没等到入库房, 就直接被小公子风轻云淡的打包扔出去了。
那老匹夫前前后后不知道祸害了庄引鹤多少次, 甚至连燕文公如今的腿伤也有不少是拜他所赐, 温慈墨对他没有一点好印象, 方相这次无事献殷勤, 谁知道是不是又憋了一肚子坏水。
任何事情, 只要跟燕文公沾上了一点边,温慈墨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这次索性借着职务之便, 直接从他这就拦下了。
只是这些阴暗的小心思,自然不能让庄引鹤知道, 于是温慈墨一边挑选着合适的茶叶, 一边回道:“这套茶具是我专门出去买的,挑了好久,先生不喜欢吗?”
庄引鹤有点吃惊, 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套杯子上有些模糊的花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哪来的钱?”
小公子虽然在府里说一不二,但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奴隶,所以纵然表面上风光,但其实温慈墨是没有月例的。不过他用钱都是直接从林远那走,倒也不会真缺了他什么,只是现银这种东西,温慈墨确实没有。
竹七这时候才想起来:“哦,小公子一直给我抄书,主公的书房我不便去,所以有些孤本,我若是想看,就让他去抄,等他抄罢了我也会给他几两碎银。”
温慈墨一套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闻言还不忘打蛇随棍上,故意让庄引鹤心疼自己:“我存下的钱不太够,为了这套茶具,我可是实打实的抄了一下午,手都抄肿了。”
竹七听着主仆俩的谈话,笑着摇了摇头。
燕文公被小孩这么一闹腾,心里压着的愁绪居然散了几分,他心情一好,难免就又开始卖弄他那张嘴了:“就你那鸡爪子挠出来的字,夫子能看清楚吗?”
温慈墨被这么冒犯,也不生气,仍是擒着抹笑意,熟练地分着茶。
还是竹七接下了话头:“主公忙得很,想必没怎么考校过小公子的课业,他的字现在虽比不得名家,却也已经有几分气候了,若假以时日,定能写出一套他自己的风格来。”
庄引鹤微微有些惊讶。
他清楚夫子的为人,竹七嘴里的话是不会说满的,可如果连他都能夸上几句,那就说明这孩子的字已经十分不错了,可笑的是,庄引鹤居然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些。
他把温慈墨日日养在身边,可这孩子的成长,居然还要从别人那才能打听到几分。
燕文公把杯子拿起来,仔细的品着因为冲泡时间得当,所以一丝苦味都没有的茶水,心里难得多出来了几分愧疚。于是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不显山不漏水的赐了一个恩典:“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金州吧。”
庄引鹤虽然这么说,但是去金州这件事也不是“过几天”就能敲定的。眼下方相既然有意晾晾世家,那燕文公身为他的忠实拥趸,自然也就跟着一块沆瀣一气,硬是过了小半月才给齐家了一个准话。
可就算是世家内部在这件事上已经达成了一致,也还是要过皇上那关,于是又得往上递折子,庄引鹤索性一边等萧砚舟的朱批,一边筹备着路上要用的东西,这事就又不轻不重的拖了半月。
可时间不等人,这一来二去的,北方的寒气瞅准机会,卷着碎雪一般的薄霜,呼呼啦啦地吹了过来,给尚且倔强地抱在枝头上的枯叶披上了一层晶亮的铠甲,以至于每天早上温慈墨去隔壁练剑的时候,都能从呼啸着的朔风里闻到冬日特有的味道。
往年这时候,庄引鹤被这要命的寒气一扑,总要大病一场的,但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戒了烟的缘故,他的身体好了不少,虽说见风后还是会咳上几下,但是这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自从他残废了之后就一直如影随形,庄引鹤早就跟它和解了。
温慈墨却不这么想,他把他的先生养的这么精心,可这人还是小病不断,看来底子是真的差,于是小公子事必躬亲,恨不得把燕文公塞到锦绣堆里去,直把庄引鹤折腾的哭笑不得。
等这一切都打点妥当,三人终于可以出发的时候,离过年也没剩几个月了。
他们虽说拿的有圣旨,可到底是违反了质子令,所以庄引鹤此次非常低调,没让人来送,只找了一架平平无奇的马车,由祁顺扮成车夫在前面掌舵。
这驾随处可见的马车在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后,伴着清脆的马铃声,一路向西去了。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出远门,他打着帘,顺着轿厢的小窗,回头看着皇城巍峨高大的城门和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庄引鹤看见了,只以为小孩舍不得家,所以开口劝慰道:“我们出发的早,此番不会耽误回来过年的。”
这是温慈墨来侯府后过的第一个年,估计也是他此生中第一次好好过年,所以庄引鹤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温慈墨把帘子放下,在心中又描摹了一遍大周的地图,这才说:“可先生如果要想回京过年,预留的时间就太短了,不够我们中途再折去厉州一趟的。”
“买厉州的火器,又不一定非要去厉州。”虽说已经入冬了,拿个扇子实在是不合适,但是这里面的机关可以在要命的时候应应急,所以庄引鹤还是把那个洒金折扇带在身边了,他此时摩挲着合在一起的扇骨,老神在在的说,“西夷十二州蛇鼠一窝,互通有无很多年了,我知道一个隐秘的渠道,从金州那也能买到厉州的‘土产’。”
温慈墨看着庄引鹤那翘尾巴的得意样子,喉结滚了滚。他转开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拧了拧右腕上的铜镯。
三人就这么顶着朔风,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走着,只是离皇城越远,他们要面对的东西就越多。不仅是周边的气温越来越低了,就连空气也越发干燥起来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拉车的那匹马算不得什么良驹,脚程不怎么快,他们走了小一个月,这才到了齐国。
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乍一来到干燥的北地,呼吸的时候,觉得鼻腔和那连着气管,都被这粗粝的空气磨的干疼。庄引鹤倒是习惯得很,甚至就连他腿上跗骨之蛆一般的疼痛,都因为逐渐远离了阴湿的环境,而好了不少。
这让他难得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自己真的是离故土越来越近了。
庄引鹤久不归家,所以哪怕脚下踩着的是齐国的领土,他也从里面觉察出了些可爱和眷恋来。
不过为了避嫌,他们这次并没有从大燕出境,而是选择了从相邻的齐国出去。虽说这样确实会离金州近一些,但是中间要跨过一段犬戎的国界,还是十分危险的。
他们在正式进入西夷十二州之前,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所以今天就暂且歇在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幽都城内了。
有梅老将军在,幽都里外的城防全都井井有条。他老人家战功赫赫,犬戎在他的威慑下确实安生了不少,也不枉燕文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人钉在这。
只是温慈墨心里还是不安,所以一直随侍燕文公左右,半步都不敢离开。到了住店的时候,更是把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小公子又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匕首,这才放心了一些。
跟温慈墨的小心翼翼全然不同,祁顺一到齐国,那当真是游鱼入水一般,他咬着满嘴的幽都方言,轻车熟路的找了个铺面,买了三套金州人日常穿的长袍回来,让众人今天先试试,要是不合身,出发前也能找个裁缝改了。
他舍得花钱,衣服的料子自然不错,庄引鹤换上后,周身桀骜的气质压都压不住,不过好在他此行的身份原本就是一个富商,倒也不用特意遮掩什么。
祁顺和温慈墨作为侍卫,服饰就没有这么华丽了,只是那垂到脚面的头巾,温慈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包。祁顺自己也在折腾,就先顾不上他,最后还是庄引鹤招了招手,让小孩跪到身前,他亲自把温慈墨的头巾给包好了。
燕文公看着眼前佩着刀跟祁顺站在一起的孩子,发觉温慈墨是真的长大了,他周身温润的气质被朴刀一衬,愈发显得凌厉了。
祁顺也四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不妥,就不打算找裁缝改了,他也懒得避人,索性直接就开始脱衣服。
庄引鹤对他这幅德性早就习惯了,见状直接把扇子搓开,遮在眼前,问:“不还缺了一样东西吗?”
祁顺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已经去过屠户家里了,因为今日已经晚了,剩的那点下水都不太好,所以我跟那屠夫约好了,等明天走之前,赶早去他们家买一副肠子回来。”
温慈墨也学着祁顺的样子,慢慢地拆着自己的头巾,听完这句话,他心里也纳闷,怎么去一趟金州,还要准备一副猪下水啊?——
作者有话说:下面这一段不知道塞到哪,就放到作话了:
温慈墨聪明,大约也猜得到庄引鹤是因为什么戒的烟。但是这几个月下来,对于断章取义这件事,小公子早就无师自通了,而且看他眼前这架势,还大有把这技能练到炉火纯青的意思。
温慈墨才不管那么多,反正在他这,他家先生就是为了他才戒的烟。
这个认知一度让他心里多了一点勾人的甜意,燕文公的小小让步,在温慈墨这却被无限放大。
小公子品了又品,觉得定是因为自己在庄引鹤心中的分量比那吸了七八年的烟叶要重的多,这才让他的先生下定了决心。
于是温慈墨把这点窃喜和那个锡盒包一起,锁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第36章 “温慈墨,你是不是被鬼……
北地的夜晚格外冷, 不拘冬夏。
温慈墨被冻得够呛,本来以为早上出了太阳后会好一些,可是眼下已经算是天光乍破了,那点鱼肚白放牧着漫天的星子往西走, 可谁知道就连这冰冷的日头也怕北地的朔风, 只敢躲在云层后面,漏出来的那点零星光束根本不顶用, 幽都还是冷的连地面都结了一层霜。
温慈墨把庄引鹤身上的狐裘又拢了拢, 那人被寒气裹着, 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庄引鹤看着呼出的白气,又把自己往轮椅里窝了窝,可他分明记得,故乡的冬天并没有这么冷啊。
正跪在客栈门口睡觉的骆驼被这动静惊醒了, 它撩开浓密的睫毛, 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人, 就又兴致缺缺地闭起眼睛去睡回笼觉了。
他们现在已经换上了金州人的衣服, 正在客栈门口等祁顺回来。
温慈墨怕穿堂风吹着他家先生, 所以把人推到了廊下, 两人刚刚站定还没多大时候,祁顺就回来了。他的右手提了一个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那油纸包太大了, 被风一吹就打着旋的转,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冷的空气一扑, 居然还冒着热气。
祁顺嘴里叼了一个饼子,不便说话,就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又从怀里摸了一个小包袱出来,一把扔给了温慈墨。见人接稳了,祁顺直接提着那包东西就往后院走,东西备齐后已经准备出发了,他得把马车赶出来。
温慈墨把那小包袱拆开,这才发现里面是三个刚出炉的大烧饼。
庄引鹤微微偏了偏头,避了避那冲进鼻子里的油香气——天太冷了,他喝了一肚子的寒气,这会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吐。
温慈墨见状,又把那小包袱折好了塞进怀里,准备等上了马车再哄着人吃一点。
马铃声细碎的响了起来,门口的骆驼这下又被吵醒了,它愤怒的打了个响鼻,索性也不睡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反上来的草料,目送着三个人渐行渐远。
马车上,庄引鹤捏着干巴巴的饼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他胃里难受,吃得就慢,他又不想让小孩看出端倪,索性只能多说几句话来占住嘴:“你不会说犬戎话,等一会出了幽都之后,遇见来盘查的蛮人,你就装成个哑巴。”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吃饭的艰难样子,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车上没热水,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顺着庄引鹤的话头往下问:“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身份不对,会发生什么?”
庄引鹤啃了半个饼子后,实在是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递给温慈墨,本意是想让小孩再给放回去,可谁知那人接过来后竟直接塞嘴里吃了,燕文公被冻得浑身没力气,也就随他去了:“齐大人都这个年纪了,为了不来这鬼地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求我这个小辈,你猜是为什么?”
温慈墨慢慢地把手擦净,反手握紧了身后的刀柄,那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不出庄引鹤所料,他们从幽都出去后不久,就被人拦下来了。
温慈墨听不懂犬戎话,就只能留心他们的语气,马车外,祁顺先是客气地说了些什么,可那些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咋咋呼呼的打断了。
小公子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反手握刀,拇指一顶,刀锋已出一寸。
庄引鹤瞧见了,不动声色地覆住小公子的手,同时也握住了刀柄,随后,他不容分说地把刀又推了回去。
温慈墨脸上微讶,但是他谨记着庄引鹤的嘱托,没出声。
燕文公在那几个犬戎人吵得最欢的时候,轻轻叩了叩轿厢,外面顿时没有声音了。
庄引鹤把帘子打开,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犬戎人脸上的倨傲这才散了不少,可还是有一个兵卒打扮的人不死心,盯着温慈墨脸上的缎带一个劲的瞧。
庄引鹤见状,拿了一袋碎银扔出去,好悬没直接砸到那人脸上,随后,他当着外面那几个蛮子的面,把帘子拉上了。
那几个人在外面吹胡子瞪眼了半天,但还是没办法,放人走了。
温慈墨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几个人只是来打秋风的。小公子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松开了不少,手可算是没有一直放在刀柄上了。
庄引鹤却没注意到这茬,他顶着寒气,把帘子掀开了一条小缝,然后向着大燕所在的西边,痴痴地望着。
朝着这个方向再往前去几百里,就是他的故乡了,自从七年前的一别之后,这是庄引鹤离大燕最近的一次。
那里有他的臣民,有吃不完的酸果,有无止境的吹刮着的风,还有……他的长姐。
可这一切分明离得这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庄引鹤叹了口气,终究是把帘子放下了。
他不再看了,但心中实在寥落,也不想说什么话。
马车载着轻飘飘的愁绪,伴着细碎的马铃声,悠哉悠哉地往前走着。
西夷十二州的地盘并在一起还能勉强看看,可要是分开,每一个州都小的很,所以等他们出了幽都后,离金州也就不怎么远了。
天上的日头还没爬到正中间呢,他们就已经到了。
在核对了路引之后,马车磨损严重的车辙,终于是碾上了这个传说中由天人治国的金州了。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很新鲜,但是因为心里头记挂着别人,所以温慈墨根本没空细看,他的神经一直都绷的很紧,全都拴在庄引鹤身上。
进了城门后,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金州跟地广人稀的犬戎虽然都是外邦,但是差别非常大。
温慈墨隔着轿厢凝神细听,发现今天的金州格外热闹,几乎到了人声鼎沸的程度。
突然,他们的轿子被猛地撞了一下。
温慈墨握紧了刀柄,将庄引鹤护在身后,随后一把掀开了车帘。
然后,他就被入目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车窗外面,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
那夸张的瞳孔里面塞着的居然还是重瞳。
这还没完,那眼睛从里到外都涂着一层诡谲鲜艳的油彩,眼皮上还描着璀璨的金漆,被日头一照,那金漆反着刺目的日光,就仿佛这只巨眼在自己眨动一般。
那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堵在这,巨大的体积把整个小窗户都撑满了。
就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邪神,正透过这小小的窗口,窥探着马车里的人。
温慈墨从没见过这些,此时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本能的就要出刀,却被祁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主子,金州今日是大节,到处都在游神,路上全是神像和信众,我们的马车过不去。”
祁顺正费劲地在人潮中控制着受了惊的马,而刚刚撞了一下轿厢的神像,此刻也被信众又重新抬了起来,慢慢显出了祂庞大又狰狞的全貌。
温慈墨透过小窗,往外看着那尊完全陌生的邪神,右手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朴刀,就仿佛为了保护身后的那个人,他甚至有勇气去弑神。
庄引鹤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吩咐道:“找个客栈,把马车留下,我们步行过去。”
成年人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或者说,在面对着经年顽疾时,他们总能熟练的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利索地把伤口一盖,然后面不改色的去迎接其他兜头罩过来的疾风骤雨。
庄引鹤也是这样,他看出了眼前小孩的杯弓蛇影,于是那点所谓的成年人的责任感就又跑出来作祟了,逼着他把所有愁绪都咽回到肚子里去,先把人哄好了再说。
于是乎,燕文公吊儿郎当地拍了怕小孩的肩,自以为是的安慰道:“都是假的,你可别看多了做噩梦,晚上抱着我嗷嗷哭。”
温慈墨听出这人是想让自己放松些,于是努力地配合着他家先生,可他实在是太紧张了,浑身上下都在枕戈待旦,就连脸上的肌肉也全都僵住了,最后只拼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庄引鹤面对着这个狰狞的笑容,若有所思的看了半天,然后真心实意地问道:“温慈墨,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
拜这个不着四六的燕文公所赐,温慈墨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小公子自以为对金州这乌烟瘴气的习俗做足了准备,这才推开了客栈的门,推着庄引鹤走到了街上。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属实是多余。
温慈墨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从没见到过的场景。
路上挤满了人,他们几乎全都赤着脚,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冷一般,只知道跟着人群往前欢腾的走着。
温慈墨又仔细看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这才发现,眼下这些正在欢呼的,应该是金州里最穷的人,因为哪怕是在如此寒冷的冬天,他们的身上也不过是多缠了几件单薄肮脏的夏装,勉强御寒罢了。
他们的脚面黢黑,上面满是冻疮,有不少已经在破溃流脓了,可他们却仿佛感觉不到似的,脸上洋溢着割裂的笑容。
这些穷苦人着魔一般把手抓向被驮起来的神像,如果能侥幸摸到神像身上的某个部位,他们就会激动地把手缩回来,虔诚的亲吻着自己的手背,有些人甚至还会流下激动的泪水。
街上除了挤在一起的信众,最多的就是形态各异的庞大神像了,有四个头的,有八条手的,甚至还有的根本就不是人形,只有三个狰狞的蛇头从华服中伸出来,对着下面狂热的人群,吐着他们血红的信子。
最高处,是一尊尊藐视着众生的神像,中间,是一群群痴狂的信众,而最下面,是一双双破溃渗血的脚。
温慈墨无法遏制自己心中的诘问,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真的能看到最底层人们的苦难吗?
祁顺在前面开道,温慈墨推着轮椅,把庄引鹤护在身前,三个人顺着人流,艰难的往前走着。
突然,温慈墨在一众压迫感极强的神像中,发现了一个异类,那个被信众高高抬起来的,居然是一名十分瘦弱的小女孩。
她的脸上也跟泥塑神像一样,被画上了浓重的油彩,但是却仍旧遮不住她灰败的面色。她瘦小的身体被塞到了完全不相匹配的庞大华服里,气息奄奄的躺在佛龛上,麻木的看着脚下狂热的信众。
那华服的下摆极大,沉重的往后坠着,还有一堆金州人在后面疯狂的拽着那衣摆。
这华服在身后受力,前面难免就绷的死紧,两相角力之下,就越发凸显出了那女孩大的可怕的肚子。
她的脸颊真的太瘦了,松弛干瘪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堆出了不少皱纹,以至于温慈墨一眼望去,甚至能从她尚且稚嫩的五官中分辨出一些与年纪不符的迟暮之色来。
突然,她浑浊的眼珠隔着缎带,在一群痴迷狂热的信众中,对上了温慈墨的目光。
而此时的小公子并不知道,他看着那女孩的神色中,满是悲悯。
温慈墨突然反应过来,这女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病了,而这种病,温慈墨在哑巴的医书上就曾读到过。
病患的肚子里全是腹水,所以看上去就像是怀孕了一般,可巨量的水分压迫着内脏和脊椎,会让人连坐都坐不起来。胃部都被挤变形了,自然也是吃不下饭的,必须先把腹水先抽出来,这人才能有条活路。
可看这些人对这女孩痴迷的样子,又怎么会有人想到要为她治病。
“在金州的信仰中,有一位劳什子的神,据说只需要聆听信众的祈祷,就能孕育出子嗣来。”似乎是看出了温慈墨的困惑,庄引鹤给他解释道,“这女孩病了之后肚子就越发大了起来,估计是被父母误认为是在没有接触男人的情况下怀孕了,他们不懂,只以为这是神降的象征,她这才被这些人当成真神给供奉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前赴后继只为去抓那孩子衣摆的人群,一时哑然,那句“荒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可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在那群欢闹的人潮中,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三个。
一群痴迷的信众紧盯着他们一行人,交头接耳的,温慈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是皱紧了眉头,把庄引鹤护了起来。
祁顺也停下了脚步,右手威胁地摁在刀柄上。
那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会,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这群人对着庄引鹤,纳头便拜。
温慈墨一点都不想让庄引鹤摊上这要命的玩意,直接顶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反手抽出雪亮的刀身,直接抵在了最前面那个信众的脖子上。
可那疯疯癫癫的人哪在乎这些,看他那不管不顾的样子,居然有直接撞到刀上的打算。
第37章 “干什么呢这是?交换信……
祁顺见状, 也跟温慈墨站到了一起,想把那群神经兮兮的信众挡在外面。
他甚至还用西夷话骂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快滚,但是根本不起作用。
带头的人似乎根本不怕眼前的那柄钢刀, 就只是虔诚的跪在温慈墨前面, 指天画地的比划着什么,还不住地连连磕头。
祁顺听了几句, 鼻子都快气歪了, 晦气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 这老东西说他们有一个狗屁神佛也是个腿脚不便的人,说祂怜爱自己的信众,当年甚至用自己的神血去给信众们逆天改命,非要让主子也……”
他们在来金州之前, 竹七特意嘱咐过小公子, 所以温慈墨知道, 金州是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地方。
一朝出生是贱民, 那么这辈子就都摆脱不掉这个原罪, 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一生被圈禁在这个身份里。他们只能从事最低贱的工作, 还要遭受贵人们毫无理由的责打,只有完成了所谓的‘供奉’,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原罪, 改了自己那低贱的命格,如此这般, 来世才能不投胎到贱民身上。
可这供奉实在是太过昂贵了, 不少贱民穷其一生也完不成那夸张的数额,便只能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在这种教义的洗脑下,为了摆脱这个身份, 为了所谓的改命,这群人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心稳手稳,冷冽的朴刀泡透了北境的朔风,在那人的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割了一道口子出来。
温热的血液流到冰凉的刀身上,激出了一条凝着水汽的薄雾。
“你跟他们说,身后这个人不是他们的神,但若是他们想,我今天就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活阎王。”温慈墨看着朴刀上流下来的血迹,连声音都没有抖,“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亲手宰了他!”
祁顺冷着一张脸,也把朴刀抽了出来,他扬声把这些话翻译完,可谁知,周围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的信众反而更多了。
祁顺咬紧了后槽牙,他看着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头皮发麻。
温慈墨看着还是执迷不悟的眼前人,手腕一别,当即就要砍下去,却被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被摆在佛龛上的女孩,顶着一个大到畸形的肚子,气若游丝地对跪在地上的贱民说了些什么。话音落后,她见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又伸出了那病骨支离的右手,轻轻抬了抬。
温慈墨从她这个简单的动作上,居然品出了一些神性。
那些刚刚还跪伏在地的信众,就像是听到了召唤的幽魂一般,随着那抬手的动作,从地上整齐划一的爬了起来。他们像极了一群吸血的虫豸,循着味道,跟着那女孩就去了。
在被抬走的最后一刻,那女孩吃力地回头,望了望温慈墨。
她很清楚,她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又怎么可能是那什么所谓的神明。
她生在金州,日日看着那藐视众生的神,偶尔也会想,神明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虽然被摆在了神龛上,但是神这个概念对这个女孩来说,还是太空洞,也太宏大,因为她总觉得,神不应该漠视她的苦难,神不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今天对上那人神情的一瞬间,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觉得,如果这人世间真的有神,那祂望着众生的时候,脸上一定也有着那样的悲悯吧。
神灵的手不该在这儿沾满鲜血,所以她站了出来。
温慈墨看着那个带走了所有愚民的小女孩,浑身的血液冰凉:“她刚刚说的什么?”
祁顺皱着眉头,看着已经退去的众人,还是不敢把朴刀收回去,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是他们的一些教义,我没太听懂。”
“她说我们不是神灵,我们是外邦的客人,所以我们的血只能渎神。”庄引鹤经历了刚刚这一连串的变故,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也有可能是他早已见过这世间最阴暗的地狱,眼下这些小打小闹还不配入他的眼,“还说,她能带他们找到真正的改命之法。”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不忍细想,他把刀塞回了刀鞘,推着燕文公就往前走:“快点把事办了我们就回去,这地方不宜久待。”
金州很穷,所以只修了一条路。
眼前的这条修葺完善的青石路黝黑笔直,通向了一座秃顶没毛的小丘陵,而在那丘陵的前面,堵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
可惜的是,温慈墨不懂风水,否则他就会发现,这座庙是压在金州的龙脉上的。
璀璨的金顶镇在汉白玉砌成的墙壁上,穷奢极欲。旁边的四根立柱也循着卦象,依次顶在屋檐的四个角上,顺着往上看的时候,压下来的恢弘藻井几乎要把人震慑的跪在地上。
不仅如此,那四根巍峨的立柱上也刻满了大大小小的神像,祂们矗立在大殿的四周,拱卫着最中心的一尊三面佛。
那佛像的手心里捧了一个巨大的金碗,里面盛满了一颗颗并不怎么圆润的金珠,温慈墨有点纳闷,凝神细看后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金珠,分明是一颗颗镀了金的婴儿头骨。
温慈墨看着佛像下那些蝼蚁一样的贱民,一个接一个虔诚地往功德箱里捐钱,去赎那所谓的原罪,而那尊鎏金的佛像则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漠视着这一切。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掖庭里那些失踪了的奴隶们的去处。
想通之后,他有点想吐。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孩的情绪,庄引鹤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温慈墨推着轮椅的手:“看多了长针眼,走了,我们出去。”
这寺庙真的太大了,他们绕过层层嵌套在一起的配殿,终于来到了寺庙的背面。
跟前面的摩肩接踵不同,这寺庙的背面什么人都没有,甚至就连砖缝里都塞满了焦黄干瘪的枯枝。除了几声乌鸦的哀叫外,什么旁的动静都听不见。
温慈墨小心翼翼的推着轮椅,以免这些枯枝划到坐在轮椅上的燕文公。他们往前又走了不远,庄引鹤就说:“我们到了。”
温慈墨先把轮椅停好,这才抬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面对着的,还是大殿里那个巨大巍峨的佛像。
只不过眼前这个三面佛,是倒着的。
这佛像被直接刻在了山体上,又终日在外面风吹雨淋的,上面难免出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凹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植物的根系捆在那三个佛头上面,被斑驳的日光这么一照,那头仿佛断了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跟正殿里那个抱着金碗的佛像不同,眼前这个石佛手里倒托着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盘。
那盘子上面也不知道曾经被放过什么,积了一层黏腻的黑泥。
祁顺拿着那个油布包走了上去,利索的割断麻绳,从里面倒出了一副血淋淋的肠子来。
周围的乌鸦闻到味了,兴奋地飞了过来,停在了石像周围。
那肠子被滴滴答答的摊在了石盘上,温慈墨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刚刚他看见的那层黏腻黑泥,是血垢。
而且很显然,上次来这祭祀的那个人,拿的可未必是猪下水。
祁顺把东西摆好后就退了回来,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那石盘猛地往下坠了几寸,然后伴随着山崩地裂的轰隆声,温慈墨震惊的发现,倒吊佛面朝他们的那张脸,缓缓地张开了祂的嘴巴,然后,吐出了一个漆黑诡谲的洞穴来。
朔风打着旋的往里钻,在洞口吹出了一串如厉鬼般的哭嚎。
周围等着的乌鸦见状,欢呼着一哄而上,兴奋地争抢着石盘上的肠子,它们把血甩的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不少溅到了石像的脸上,可那洞开的大嘴配上狰狞的血迹,看起来居然还挺和谐。
庄引鹤看着供奉猪肠子后仍旧张开了的大嘴,凉薄地牵了牵嘴角,讽刺的骂了一声:“狗屁的神佛。”
祁顺对着后面等着的两人摆了摆手,自己率先抽出刀,顺着佛像的面颊,慢慢地摸了进去。
然而刚进到门内,祁顺就被吓了一跳,他是真没想到,那里面居然有人。
一个神色麻木的奴隶跪在那黑洞洞的门里,他脖子上戴着一个厚重的伽具,把他的锁骨都压得沉了几分,可他却好像早就习惯了,戴着这重物也不影响行动。见祁顺进来了,那奴隶对着他机械的磕了一个头,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汉话:“主人有请,我来驮着贵人进去吧。”
说完,他就附身跪趴了下来。
祁顺还要再问,却被庄引鹤打断了:“我腿脚不便,坐轮椅进去即可。”
那奴隶听后,倒也没有继续坚持,他重新跪起来后,冲着祁顺摇了摇头:“主人有令,你不能进去。”
祁顺拧紧了眉头回头看着庄引鹤,无声地询问着。
燕文公让小孩把自己往前推了推,看着那晦暗不明的洞口,把扇子合好拢在了手心里:“既然来的是别人的地方,那就得守别人的规矩。”
祁顺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就只能紧盯着温慈墨,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靠你了。”
说罢,将自己腰间的佩刀摘下来,递了过去。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刀,心里越发没底了。
他跟祁顺的朴刀虽然看着相似,但其实却大有不同,祁顺手里的这柄钢刀是淬了毒的。
温慈墨的功夫已经练得很不错了,但到底经验不足,这凶器要是万一被敌人夺了,对他们也是个威胁,所以临行前祁顺就只给自己的刀上抹了东西。
可眼下,他既然将这把刀递了过来,那门内是个什么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温慈墨无声的接过了朴刀,然后把自己腰间拴着的那柄换了过去。
“干什么呢这是?交换信物?你俩要拜堂?”庄引鹤完全无法理解别人的紧张,又或者说他看得太透,所以没什么可怕的,“差不多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恶心得我起鸡皮疙瘩。”
祁顺满腔的担心全喂了狗,索性扔了一个大白眼过去,随后抱着刀就出去守门了。
那奴隶看着这几个人的小动作,除了眨眼外,连眼珠都没怎么转,就好像他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一般。
温慈墨虽然刚被宽了心,却也不敢真的放松警惕,他把手心的汗在身上擦净,这才推着轮椅往前走去。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确实又一次印证了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温慈墨刚推着庄引鹤进了那扇门,周边就又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震得温慈墨整个胸腔都在疼。
他回头后才发现,这居然是那佛陀“闭嘴”时发出的动静。
随着那扇门彻底的关闭,眼下顿时一片漆黑。
小公子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把眼上的缎带摘了下来,然后朴刀出鞘,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如猎鹰一般警戒着。
第38章 “我多希望,世间的刀锋……
一声微不可闻的“噼啪”声在旁边响起, 温慈墨循声望去,这才发现那个给他们带路的奴隶点起了一盏油灯。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温慈墨手里那已经出了鞘的钢刀,只是护着眼前的灯火,安静的走在前面, 给他们带路。
温慈墨目送着那奴隶擎着如豆的灯火往前走, 没有动。
他先是把缎带仔细的缠在了手腕上,这才把朴刀收了起来, 温慈墨推着轮椅, 远远地缀在那奴隶后面, 漆黑的眸子在山洞里折射着跳动的火光。
庄引鹤抬腕,轻轻拍了拍那推着轮椅的有些冰凉的手:“放宽心,我们是付钱的人,他们犯不着为难我们。”
在他的先生面前, 温慈墨总是太渴望长大。他不想像个孩子一样, 还要仰仗别人来宽慰自己的情绪, 所以故作轻松地回道:“把我们俩宰了, 他们不就能白得一兜银两。不过……也不一定, 先生长得这么好看, 没准他们舍不得,只会把先生关起来,日日唱曲给他们听。”
温慈墨借着昏暗的环境和开玩笑的口吻, 倾诉着自己最真实的欲望,可听者却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屁孩调戏了, 于是牙尖嘴利的反击了回去:“小公子是不是不知道, 你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啊?我自然是能唱曲的,只是,还缺个拉弦的瞎子。”
小公子咂摸了一下, 对于庄引鹤口中描绘的这个未来,倒还当真生了几分期待出来。
还不等俩人插科打诨太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小庙来。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不同,后面这个,说它是蓬门荜户都算是抬举它了。
这小庙被群山围着,屋顶上烂了老大一个洞,可偏偏又被几丛顶开瓦片长起来的枯草给堵住了,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遮风挡雨了。
可你说它不讲究吧,偏偏这破庙还有模有样的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而且瞧着那干净的样子,这地方应该一直都有人在打理。
那小奴隶把他们带了进去之后,按照大周的习俗,给他们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庄引鹤自然不可能喝,便只是闻了闻,然后他就轻轻的挑了挑眉毛。
金州是不产茶的,这儿的贵人们若是想喝,就只能从大周买,所以茶叶在整个西夷都算是正经的稀罕物。
可这小奴隶随手端给他的不仅仅是新茶,还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在外面装的八面玲珑的庄引鹤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那奴隶把燕文公安置好,就要把温慈墨带出去。小公子自然不能同意,便拧着眉表示:“主子腿脚不便,我得留下看顾他。”
那奴隶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见状也没动气,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平铺直叙地说,如果温慈墨不出去,就见不到他们想见的人。
随后这奴隶干脆就不管这二人了,只自顾自的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温慈墨犹豫再三,看着庄引鹤还捏着那把紫檀折扇呢,这才带着刀出去了。
那奴隶听见他开门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呆呆的站在屋檐下,望着那一小片因为被群山挤在中间所以显得豁牙露口的天空。
突然,一只不知道打哪飞来的苍鹰,从那块奇形怪状的天空上倏忽飞过,那小奴隶看到后,这才露出了温慈墨见到他后的第一个表情——微笑。
鹰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那小奴隶弯着嘴角,看着那自由的生灵消失在山的另一边,满足的望向了温慈墨。
然后,还没等温慈墨反应过来,那奴隶就突然发难。
他从嘴里吐出了一柄寸把长的利刃,咬在齿间后,欺身就往温慈墨的脖子上抹去。
温慈墨本能的退后一步,同时反手抓住了刀鞘,大臂发力,反应迅速的格开了这一下,那奴隶一下子被他弹出去好远。
温慈墨感受了一下刚刚的力度,发觉出不对来。
这奴隶虽然看起来如狼似虎,但是实际上打的毫无章法,力气也很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根本就不是那种专门培养出来的死侍,唯一值得夸赞的,就只有他悍不畏死的勇气罢了。
温慈墨拧着眉,脚下不乱,见那人又含着利刃扑了上来,连忙上前招架,可心念电转间又觉得不太对。
这奴隶压根没有受过训练,只是个炮灰,那他出现在这的唯一目的,只可能是尽可能地拖住温慈墨,让他抽不出身。
温慈墨心头一惊,突然意识到,这些人背后真正的目标,是独自呆在屋里的庄引鹤!
在小公子想通了的这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朴刀,找准那奴隶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中间的位置,利索地插了进去。与此同时,异变陡生,温慈墨也终于知道那破庙上的大窟窿是怎么来的了。
有两个一看就受过专业训练的刺客,从小庙背后的山坳处跳下来,趁他拔刀的功夫,顺着那个大洞,直接就翻到屋里去了!
温慈墨透过早就破的不成样子的门板,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人已经进去了,于是根本顾不得反应,他隔着门板一刀刺出,直接戳碎了那早就沤烂了的木头,把一个刚进到屋内还没站稳的刺客牢牢地钉在了门板上。为了保证力度,温慈墨顺势单膝跪了下去,那刺客被他捅了个对穿,动也动不了,也被迫跟着他一起跪了下去。
朴刀上见血封喉的毒药立刻就开始起效了。
那刺客也是个人物,眼见刺杀失败,他干脆反手握住刀刃,哪怕手指都割断了,也不让温慈墨把刀拔出去。
小公子索性改抽为踹,直接把门板连着那个被串在上面刺客一起,一脚踹飞到了地上。
同伴就死在自己的身边,可另一个刺客却没有片刻停留,举刀就朝着庄引鹤砍去。
温慈墨见状,喉咙里嘶吼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爆喝,瞬息之间就冲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望向那马上就要压下来的利刃,想也不想就举起右臂去挡。
庄引鹤吃了一惊,忙把人往自己身后拽。
“当啷”一声。
温慈墨右臂上的那枚铜镯应声而碎。
这小玩意用自己的这条命,为它的主人争取到了片刻的时间。
那刺客被这一下震得倒仰了出去,下盘已然乱了,温慈墨瞅准机会,抬腿就踹了上去,随后利索地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银芒狠狠地扎入了那人的喉结。
刺目又温热的红,顺着匕首上的放血槽,泼了整整一屋子。
庄引鹤从头到尾都被保护的很好,连衣摆上都未能沾染半分血色。
温慈墨努力把自己的呼吸压在一个正常的频率上,警惕的望着那一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有些脱力,右手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在确认完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庄引鹤这两个能喘气的活物之后,那还没来得及回到躯壳里的三魂,还是让温慈墨不敢轻易松开手里的匕首。
小公子心神巨震,眼前还一直浮现着刚刚那刺客挥刀的瞬间,温慈墨压根不敢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赶到,等着他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把那柄钢刀从门板上拽了出来,又挨个给这三个人的心口都补了一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难免会碰到这些人尚且温热的身体,小公子这才大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杀死了三个同类。
有很多人都曾死在过他的面前,比如掖庭里那些没见几面的奴隶,和破庙里那个被佛像砸死的刺客,但那些都不是温慈墨亲自动的手,所以他还有余地。
温慈墨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当他看着自己肮脏且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有些目眩。
这种失重感是他此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慈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碎掉了。
他握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近乎求救般的望向了他的先生。
求你了,不要厌弃这样的我。
庄引鹤看着这样的温慈墨,没有一点鄙夷,却满眼都是心疼。
是他托大了,他没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温慈墨在撞进庄引鹤的眼神里之后,立刻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救赎。
他不拜神佛,因为眼前的人就是他的神佛。
温慈墨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摔到庄引鹤身前后,他几乎是崩溃地跪到了那人的腿边。
小公子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刚刚饮过血的神兵,周身都被一股凌冽的杀意裹挟着,可此时他的脸上,却写满了与之截然相反的,失而复得后的慌乱和茫然。
生与死之间,原来不过就是半柱香的距离。
此时没了缎带的遮挡,小公子的眼睛里装满了化不开,又说不尽的浓情。
那是九岁时的那场初见,那是被廊下月光见证过的“你身后还有孤”,那是被他亲口承认了的“我舍不得”……
温慈墨一直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私情藏得很好,可今天,他三魂不守,七魄不在,任他再有城府,此时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浓情,也尽数被混在一起搅匀了,又全数泼在那两汪深邃黝黑的眸子里了。
温慈墨脱力的跪在庄引鹤的身前,怔怔的望着这个差点就要失去了的人。
没了缎带这层假面,那排山倒海的情绪不要命的涌了上来,几乎就要淹没掉那惶然的少年。
庄引鹤被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的情绪给镇住了。
温慈墨是那么的忧伤,又是那么的后怕,他分明没有哭,可看懂了他所有思绪的庄引鹤还是本能的伸出手指,想帮他擦一下那看不见的泪水。
庄引鹤自然什么都没有擦到,但是他的指尖却仍然热的吓人,分明是被温慈墨眼中那汹涌而出的东西给烫到了。
温慈墨感受着面颊上的温度,愣愣的盯着庄引鹤,开口道:“我多希望,世间的刀锋都冲我而来,而先生,只用坐在这就好。”
被信众围住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被人刺杀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可看着这孩子眼里盈满了的思绪,再听着耳边的这句话,庄引鹤是真的乱了。
他伸手,茫然的把小孩揽到了膝盖上:“没事了……”
可真的没事了吗?
庄引鹤慌乱的四下搜寻着。
他想对自己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忠诚,这是孺慕之情,这是你救他出那炼狱后,滋生出的感恩。
庄引鹤此刻迫切的需要找到些什么证据,去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在庄引鹤锲而不舍的寻索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破碎的铜镯。
它就静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如温慈墨那颗一直都被藏得很妥当的真心。
庄引鹤看到了那铜镯内部密密麻麻的小刺。
在那一瞬间,往日里被刻意忽视的画面无情的在脑海中开始闪回,庄引鹤想起来了,曾经有无数次,温慈墨都是那样擒着抹笑意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拧着那枚铜镯。
那是克制后的隐忍,那是理智和欲望的针锋相对,那是温慈墨此生都不敢触碰可却又实在舍不得的救赎。
那是……爱生忧怖。
庄引鹤不忍再看,他自欺欺人地把手遮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颤抖的睫羽在庄引鹤的手心瑟缩的鼓动着,就仿佛他拢着的,是一只执着于扑火的飞蛾。
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哦豁,温慈墨你完喽[猫头]
第39章 “就暂时不住在先生那了……
这破瓦颓垣的小庙本来就命不久矣, 刚刚还被温慈墨一脚把门给踹掉了,这下彻底四面漏风上下通透了,除了正当中的房梁还能撑撑场面,旁的根本就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压根就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庄引鹤现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姿势, 他跟这孩子拢共差了六七岁,总不能说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吧。
但是不管他们是什么, 这会都先交颈缠绵不了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萨满, 浑身上下缀满了叮铃哐当的银饰, 似乎是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动静足够大,所以这人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踩着一屋子的血就进来了。
温慈墨听见了动静,又像过去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把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思绪团吧团吧, 随便往哪一塞,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利索地捏紧了手里的朴刀, 起身冲了上去。
他身后还有人, 他不能退。
那老萨满看着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伸出两指捏住了刀背,把那吓死人的寒刃往后拉了拉, 让它离自己的宝贝脖子远一点,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贵人, 犯不着生这么大的火气。”
庄引鹤千头万绪缠在心头, 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望着来人,讽刺的笑了笑:“你就靠着这三个杂碎来跟我压价吗?”
温慈墨这才意识到, 眼前这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要是宰了他,他们俩刚刚的罪就都全白受了。
于是小公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只是他弄死这老东西的贼心不死,那柄染了血的朴刀还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那意思很明白了,你们俩能谈明白最好,谈不明白我就直接宰了你。
“贵人说笑了,”那老萨满见状,也不客气,在满屋子的血腥气中居然还能怡然自得的迈着四方步,就仿佛被戳成筛子的那三个人无足轻重一般,他坐到了庄引鹤的对面,还不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我做这生意,是明着跟金州牧唱反调呢。小庙这么多年来维持这条线也不容易,可总有一些杂碎掂不清斤两就找上门,我这脑袋可要紧得很啊,所以我得先试试看贵人有没有这个本事跟我做生意,手段有点过激,还望贵人海涵。”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他身上泡透了那三个人的血,闻言,那凌冽的杀意更是遮都懒得遮了。
可那老东西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自顾自的喝着茶。
庄引鹤现下有更需要头疼的事情,所以也懒得跟他打太极,开门见山地问:“我要两千个火铳,你开个价。”
那萨满闻言,也不说话,那两个精明浑浊的招子就一个劲的盯着温慈墨猛瞧。
这小侍卫的赫赫战功就摆在眼前,还没凉透呢,自然不必多说,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还忠心耿耿,于是那老东西掂量了一番,十拿九稳地跟庄引鹤开口:“贵人要的多,这价自然就低不了,不过若是贵人愿意,把这小侍卫留下,能折一千个火铳的价格。”
温慈墨听完,一转刀锋,就要冲上去活撕了这个老东西。
“唰”的一声,庄引鹤展开了折扇,不容分说地挡在了温慈墨的身前,他久居高位,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场在这一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这是我的人,不卖。你若是想谈,我们就体面的谈。你若是不想谈,我就帮你体面的谈。”
那老萨满闻言,噎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庄引鹤没带多少人,但是整个大周缺胳膊少腿还能这么有钱的,就只剩下一个燕文公了。这老萨满虽然吃不准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本尊,但是也不敢赌,毕竟老燕桓公临死之前一嘴咬在了犬戎的咽喉上,把那制霸草原许多年的北蛮子给咬了个半死不活。
他金州就这屁大点地方,还不足犬戎万分之一,也不像厉州那样,有着庞大的火器储备。如今的大燕虽然不如以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今天要是真把燕文公得罪干净了,别说是他手里这条走私的线路了,就连金州都未必能讨得了好。
于是那老东西见好就收,只把前面那几句话轻飘飘地揭过去了,然后诚心诚意地报了一个宰客的价格出来——没办法,任谁见到财大气粗的燕文公,都很难忍住不去敲一笔狠的。
可谁知道庄引鹤居然是个识货的,闻言后直接砍了一半的价格下去。
那老萨满有点肉疼,因为庄引鹤报出来的这个,几乎就是他的底价了。而且这老东西也知道,既然那三个死士都没能震慑住眼前这位窝在轮椅里的主,那他这价格也就很难再提上去了。
可是这人又实在贪得很,于是这老萨满愁眉苦脸的在那装深沉。
庄引鹤见状,冷哼了一声,直接把扇子收起来了。于是刚刚还被拘在身边的温慈墨顿时没了顾忌,提着朴刀就干了上去,把那老萨满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下来,末了还不忘假惺惺的挤出来几滴猫尿,以表示自己真的吃了一个天大的暗亏。
庄引鹤才懒得陪他演戏,只自顾自地跟他掰扯后面验货和给钱的问题。
温慈墨趁着这个功夫,把自己飘在外面的三魂七魄全都收了回来。他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那点要命的情愫,只怕是藏不住了。
小公子拧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了好几种蒙混过关的方法,但是这些小聪明一碰上人精一样的庄引鹤,就好像都不起作用了。
还没等温慈墨想出来个四平八稳的计谋来,庄引鹤这边就已经火速谈完了。
看得出来,燕文公此时心里也是乱的。
那奴隶已经被温慈墨捅成筛子了,老萨满没别的法子,只能亲自送他们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小公子这才瞥见了自己那碎在角落里的镯子,他怕庄引鹤看出什么端倪,忙趁人不备,一脚把那碎成零件的玩意踢到了桌子下面。
庄引鹤用余光注意到了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些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感情来,可他外面偏生又套了一层名叫燕文公的壳子,便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等在外面的祁顺实在是无聊的很,把砖缝里的枯草都拽光了,然后又摆出了一个老虎的造型。他大字不识几个,绘画自然也稀松,若不是脑袋顶上那个‘王’,就算是老虎本人来了,这地上摆的也是只猫。
祁顺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大佛再次张嘴,却不曾想先出来的,居然是一个浑身滚满了血的温慈墨。
小公子在体术和暗器上颇有天赋,而且很知道怎么卖乖,祁顺被他顺着毛哄得服服帖帖的,所以早就把温慈墨当半个弟弟看了。眼下看着人被伤成这样,祁顺不问青红皂白,提着沙包大的拳头就上,直把那个老萨满的脸打成了个姹紫嫣红的配色。
温慈墨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一直等到他觉得这老东西差不多已经得到教训了,这才四平八稳的出面澄清了这个‘误会’。
那萨满吃了这么一顿老拳,浑身的银饰都被拽掉了不少,正打算在那批还未送走的火铳上动点手脚,就被庄引鹤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刀:“剩下的那部分钱等我验过货再付,还望大人多操心,告辞。”
那老东西闻言,顿时什么歪心思都没了。
他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祁顺的身份在那放着,所以自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他面前乱嚼舌根瞎说实话。但是祁大统领就跟那只被厨娘养在后院的圆脸立耳的大黄狗一样,只用闻着味,就能知道眼前这人是来喂它的,还是来厨房偷东西吃的。
祁顺因为偷包子,没少被这黄脸的畜生追着咬,所以很有发言权。
自然,祁顺跟狗还是有区别的。
他鼻子虽然不行,但是在看人这一方面,却是有着一种近乎天然的直觉。
竹七跟他说,这叫大巧不工。
祁顺对这个恭维十分满意,并且很有将这个特点发扬光大的意思,所以此时,祁顺能很敏锐的察觉到,他家主子跟温慈墨之间,不太对劲。
可具体是哪不对劲呢,祁顺又说不上来,但是只要他一呆在这俩人中间,就会觉得浑身刺挠,手跟脚不管怎么摆,都觉得不是个地方。
这种诡异的感觉,一直到晚间才好了一些,因为小公子在吃完饭后,平静地宣布:“我今日出去有点感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先生,就暂时不住在先生那了,我今晚跟祁大哥睡。”
听见这句话后,燕文公跟温慈墨之间的气氛这才算是缓和了一点,可是祁顺却不乐意了:“那凭什么?合着我皮糙肉厚,就不怕被感染了?”
温慈墨也没跟他辩驳,只是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那我今夜拿床被子,在先生门外值夜。”
祁顺那神经粗的跟磨盘赛的,觉得这还差不多,但是他也不忍心让他这个便宜徒弟在外面冻一晚上,所以豪爽地拍了拍温慈墨的肩膀,仗义的表示:“成,那后半夜我去替你。”
门外已经是温慈墨能找到的离他家先生最近的地方了,自然不想让别人抢了他这个美差。只是祁顺这个傻王八,吃了秤砣后彻底铁了心,只以为小公子此番的推脱都是在跟他客气,撂下一句“咱俩谁跟谁啊”就直接把嘴一抹,把筷子一扔,离席了。
看他背影里那心花怒放的嘚瑟劲,没准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什么天大的好事呢,凡此种种把小公子看的直头疼。
祁顺一走,桌上就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这俩人不尴不尬地对坐着,都吃不到心里去。
庄引鹤身体本来就不好,中午还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金州又是个苦寒之地,温慈墨怕他的破身子扛不住,有心让他多吃些,所以看着眼下的情况,就随便夹了几筷子,然后胡诌出了一个理由,拿了立在一旁的朴刀就出去找祁顺比划去了。
庄引鹤心不在焉的听着院中刀兵碰撞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晚间,温慈墨照常伺候着庄引鹤洗漱,怕他家先生冷,小公子还特意多摆了几个炭盆,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还跟在国公府时的一样。
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等小公子把人塞到床上后,他没有跟着一起上去。
温慈墨给屋内留了一盏微弱的灯火,然后嘱咐道:“我就在外面,先生有事随时喊我。”
庄引鹤心里很复杂,他跟这小孩同塌而眠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几个月,可现在居然已经习惯了。
他隔着门,看着屋外拢在一起的那团影子,浑身冰凉,睡也睡不着。
庄引鹤自欺欺人的给自己的失眠找着蹩脚的借口——金州这鬼地方可真是穷山恶水,就连这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炭火都不如大周的暖和。
不管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反正庄引鹤这个嘴硬的死鸭子坚称,他就是因为屋里太冷,所以才一直睡不着的。
温慈墨靠在门板上,抱着刀,听着屋里那人翻来覆去的动静,望着整齐错落的屋顶,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小公子本来是打算跟这段房梁含情脉脉地对视上一整晚的,可谁知道后半夜,祁顺居然真的来了,直把温慈墨气得哭笑不得。
可为了不打扰屋里那人的清梦,小公子也只得跟别的地方的房梁去互诉衷肠了。
庄引鹤听着门外两个人换班的动静,知道守在门外的人已经是祁顺了,这才勉强阖眼睡了几个时辰。
第40章 除了这大逆不道的儿女情……
三个人夜里都没睡好, 温慈墨仗着年轻,还不太明显,可庄引鹤和祁顺就没这么好得运气了,第二天早上一起来, 俩人的脸上都顶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燕文公早上吃饭的时候, 不经意间又撞见了一身白衣在院子里练刀法的温慈墨,于是他那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又被人扔了颗石头子进去。而且看那人不凡的威力, 居然还打算拿这个小石子在里面打水漂, 庄引鹤的头顿时更大了。
这种要命的日子,他是真的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
城门失火,那老萨满作为一条被殃及的池鱼,大早上就被笑眯眯的庄引鹤给提溜起来了。
燕文公额外付了一笔加急的费用, 让他尽快把火铳备好送到大燕去, 那老萨满见钱眼开, 舔着个大脸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庄引鹤, 还不忘殷勤的问:“贵人这么急着回去, 是要干什么啊?”
听到这话, 庄引鹤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回去陪小孩过年。
可一想到这是小孩来到燕文公府后,跟他一起过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年, 庄引鹤的气顿时就更不顺了,便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眼前这一脸谄媚的老东西, 那意思不言自明——关你屁事。
那老萨满吃了一记软钉子, 也偃旗息鼓了,只催着手下的人动作快些。
有了那黄白之物在后面的推波助澜,这事情干的自然就快, 以至于才刚过了午,庄引鹤一行人就打点好了一切,准备返程了。
小公子那颗七窍玲珑心不是白长的,此刻已经发觉出来了,他家先生在有意躲着他。于是为了打破这个局面,他在上了马车后,主动地没话找话:“先生拿着的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个错金银的木盒子,雕得十分精致,个头也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是庄引鹤今天早上,见完那个老萨满后拿回来的东西。
庄引鹤也不瞒他,直接把盒子递了过去:“打开看看。”
温慈墨接了过来,发现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琥珀珠子,最中间还封了一只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虫蜕。而琥珀珠子的外面,则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小字。温慈墨仔细辨认了半天,这才发现,上面雕的根本不是大周的文字。
小公子这才想起来了那个被他扔到九霄云外的幌子:“这就是金州天书上记载的长生之法?”
“是啊,”庄引鹤从温慈墨手里把那珠子又拿了回来,还搁在手里滴溜溜的转了几圈,好悬没给直接摔了,“就为了这么个小玩意,不知道前前后后搭了多少条人命进去。”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的动作,生怕他把这金贵的玩意给转到地上,忙问道:“先生买这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燕文公无所谓的把珠子塞了回去,点了点头:“是啊,要买两千个火铳,那老东西才肯送呢。”
庄引鹤看着小孩那诧异的表情,难得的弯了弯嘴角:“不然你以为呢,这天书后面可都是生意。我甚至觉得,只要我出的钱够多,他们甚至愿意承认,孤就是他们那开国祖师爷的转世灵童。”
燕文公有意打破眼前这僵局,可谁知道这玩笑话说出来后,他们俩谁都笑不出来。
可为了配合他,小孩还是特地摆了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出来,把庄引鹤看得也是心头寥落,二人索性就又不说话了。
一直等到马车的车辙再一次跨过边境线,驶入了大周的领土时,温慈墨这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先生此行……话好少啊。”
庄引鹤却没有说话,只是把帘子掀开了,温慈墨这才发现,他们归程时走的路,跟去的时候不是同一条了。
回去的官道两旁,挤满了不知道从哪逃荒过来的流民。
温慈墨瞧着他们跟金州的贱民们一样,在隆冬时节也只穿着草鞋单衣。母亲抱着孩子,丈夫搂着妻子,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歪在官道两旁。
因为天实在是太冷了,所以这些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乞讨,可挤在一处的碗越多,那些达官显贵们扔下来的铜板,掉到每个人碗里的就越少,往往一天下来,乞到的钱还不够买一碗薄粥的。
可那群流民既然不想被活活冻死,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们对着路过的马车,有气无力的摇晃着手里的破碗。
那一个个空荡荡的灰黑色碗底,就像是雨后冒出来的密密匝匝随处可见的蘑菇,只消被太阳那么不经意的一晒,就会干枯得只剩下一截发黑腐烂的菌柄。
温慈墨透过马车上的那扇小窗,这才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竹七嘴里所说的,日薄西山的大周。
一个王朝,如果连他的子民都庇护不了,那确实就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燕文公抓了一把铜钱,呼呼啦啦地撒了下去,在官道旁引来了一串骚动。
那群饥民争先恐后的冲上前去捡拾着掉在路边的铜板,有些还被马踩了几脚,可他们却仿佛全然察觉不到一般,只是把捡到的铜板小心的吹净,然后揣到了他们单薄的夏衣里。
庄引鹤仿佛是这会才听见了温慈墨刚刚的话,他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外面这大天大地的,好玩吗?”
小公子这才反应过来,燕文公是故意让他看见这一切的。
温慈墨师承竹七,学得是“天下为主,君为客”①,笔下描摹的是横渠四句,而夫子更是以身作则,哪怕身处掖庭,都还在给大周思虑破局之法。所以燕文公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只为苦口婆心的告诉他,除了这大逆不道的儿女情长外,这世间还有的是地方能容得下他温慈墨的大爱。
这道边的饥民,戍边的将士,再不济,还有厨娘养在后院的那条大黄狗,凡此种种,全都可以成为大爱的载体,只看温慈墨有多大的抱负和理想了。
乱世未平,战事欲起,庄引鹤想让这个孩子睁眼去看看这世间别的地方,而不是仅仅是拘泥于眼前的这一个自己。
小公子品着燕文公刚刚的那句话,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然后坚定地抬手,“唰”的一声,把那小窗上的帘子拉上了。
顿时,马车外的红尘,就又纷扰不到他们了。
“不好玩,”温慈墨脸上的缎带被他洗净后,又重新绑了回去,所以庄引鹤看不见他的眼睛,“燕文公府表面上太平,可内里却还是暗流涌动。我得帮先生坐镇其中呢,至于旁的,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全拴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痴儿啊……
这世间多得是没个正型的父母,但是一旦他们有了孩子,便都会从骨子里自发的生出一种自我约束来,其实说穿了,不过是担心孩子从自己身上学到些什么不靠谱的坏毛病来。庄引鹤比这孩子痴长了六七岁,虽说从里到外都够不上给温慈墨当爹的,但是那点不知道打哪生出来的责任心,还是让他把自己当成了半个长者,出自本能的想把这孩子往正道上引。
不过显然,温慈墨只有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儒雅随和的性格,扒开里头的馅细看,细白柔软的面皮里包着的却是一头妥妥的大倔驴。
眼下这头大倔驴碰上了死鸭子,俩人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是在马车里坐着干瞪眼。
温慈墨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既然这事解决不了,那就想办法翻篇。
于是在他刻意的插科打诨下,燕文公仿佛真的看开了不少,不再跟他计较这些了,俩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但是温慈墨明白,终究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打尖住店的时候,燕文公再也不许小公子抱着铺盖卷去找他睡觉了。
温慈墨在掖庭里呆久了,心思敏感又细腻,庄引鹤此番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他头上悬了一把触之即死的尖刀,虽然小公子每天都在努力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但是当马蹄踩着碎雪踏入京城后,这把刀还是落了下来。
回府后,温慈墨说不清自己是真的忙,还是刻意没事找事,就为了不那么早的回去面对那个人,反正只从结果上来看,小公子确实是忙了个四脚朝天,府里府外都能看见那一袭白衣。不管温慈墨是不是抱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目的,总之等他慢悠悠的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已经上灯了。
可惜的是,庄引鹤吃过饭后就去书房了,小公子在内室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于是温慈墨就把药碗先搁在了外面,然后转到屏风后去看了一眼,等他发现他的小铺盖还在床头放着,心里这才安定了下来。可正当温慈墨打算端着药去书房的时候,却看见了那把被忘在小几上的洒金折扇。
这把扇子的主人不知道是一时疏忽忘记拿了,还是刻意把扇子放在这的,总之现在,那柄因为被人把玩久了所以浑身上下都浸着一层油润的折扇,就孤零零的呆在那。
小公子轻轻阖目,然后有理有据地宽慰着自己。眼下既然已经是隆冬时节了,屋外都积了一层薄雪,那这把折扇就确实来的不适时宜,所以它被扔在这,也是情有可原。
可……不合时宜的只是这把扇子吗?
不管庄引鹤的初心如何,以温慈墨这种走一步算八百步的秉性,看着这把扇子时,都足以让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海中过一遍了。
可还不等小公子把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收拾清楚,他就听见了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温慈墨回头,这才发现庄引鹤已经回来了,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燕文公的身后还跟了一个早就不太管事了的林远。
温慈墨揣着明白装糊涂,仍旧是那副细致妥帖的样子,他先是把药端给庄引鹤,看人喝完后,这才把蜜饯也递了过去。
此间的一切仿佛都跟原来一样,就连庄引鹤也是,他仿佛完全注意不到温慈墨对他的觊觎,也不避讳,直接就着温慈墨的手把蜜饯叼到了嘴里,随后他咬着嘴里的东西,含糊却又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我身边有林叔,晚间就用不上你了,你让下人再收拾出来一个院落去住吧。”——
作者有话说: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
引自《明夷待访录》
大致意思就是要以民为本。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