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引鹤又仔细的看了看, 发现了不少奇怪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家书不仅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更有甚者那是压根就没有寄出去。
饶是燕文公的脑子好使, 也搞不明白琅音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是要干嘛。
庄引鹤又随手翻了几张,这才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好像是温慈墨的字迹。
更准确一点说, 这是少年时期温大将军的字迹。
字的主人在当时在书法上还没有那么深的造诣, 所以很多笔画写的也就马马虎虎, 虽说已经有点颜筋柳骨的意思了,但是跟大将军如今入木三分的字比起来,也还是差着不少火候的。
不仅如此,那信里记着的内容也是跟流水账一样, 东家长西家短的, 让人根本抓不住重点, 完全没有大将军如今写折子时字字珠玑的风采。
比如, 这信里温慈墨上一嘴还在开心今日门口那个卖牛肉面的小贩多送了他一两面条, 下一嘴就已经开始感叹关外的太阳有多么波澜壮阔了。看那架势, 就差没把天上的日头也看成个荷包蛋,一并配到面条里给呼噜了。
庄引鹤难以置信的读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玩意,几乎有点怀疑这些到底是没寄出去的家信, 还是温慈墨平日练字后打算扔了的废稿。
可看着看着,庄引鹤就福至心灵的明白了过来, 这些信应该全是写给他的。给亲近的人看, 自然也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遣词造句了,想到哪是哪,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想知会一声。燕文公品着品着, 居然从这一堆信里品出来了一丝别样的亲昵来。
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些小心思温慈墨当年没敢寄出去。
一旦带着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去看这封信,那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落日特别美,想找个人一起看。
他家小孩说梅老将军好凶,每次学梅花枪的时候,只要躲不好,那银枪就实打实的抽到身上了。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姑娘们都很泼辣,他不喜欢,他还是喜欢那种年纪大还爱有事没事故意逗弄他的。
庄引鹤在把自己对号入座后,先是被气得笑了一阵,可转脸又想起来了那人如今的情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一笔一划的字里,写着的都是那个小孩在这么多年间对他的思念。
可是山高水远,两人之间隔着千难万险,温慈墨那时候功不成名不就,实在是活的不太体面,于是那点分享欲和那点委屈,也只能混着那点求而不得的思念,尽数被这么埋在了故纸堆里头。
一搁就是五年。
如今大将军体面极了,可这信,却很可能再也寄不出去了。
庄引鹤慢慢的翻着那一堆辞藻质朴的信,心里空落落的疼。
他的小孩,居然是靠着这些东西,一点一点从鬼门关里往外爬的。
他给的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五年过去了,温慈墨手里攥着的,也还是这几页轻飘飘的东西。
庄引鹤突然就有点后悔。
哪怕他确实是把人扔在边关了,哪怕那孩子当年对他揣着是那样的情愫,这么多年来,他也应该想个法子去疼疼他的,哪怕不见面,光是送件衣服也好啊。
这孩子苦了一辈子,亲缘尽散,到了最后,居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州那片绵延了几百里地的林海那么大,他自己孤孤单单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得多寥落啊……
最可悲的是,庄引鹤发现,自己好像连补偿的机会都没了。
苏柳进来的时候,琅音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屋子里弥漫着的只剩下悠然的茶香了。
苏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看见他家主子疲惫的卧在轮椅里,正对着一堆破纸黯然神伤。
看上去跟霜打了一样。
主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那遭殃的一定是底下的奴才,于是为了让人高兴些,苏柳也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主子,人醒了。”
“什么?”庄引鹤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苏柳说了什么,可对这个消息,他又实在难以置信,“谁醒了?梅既明吗?”
“不是,温……”
“推我过去。”庄引鹤甚至都等不及听苏柳把话说完,心里就已经雀跃起来了,虽说这点情绪传到面上还需要点时间,但是那发自内心的欣喜已经摧枯拉朽的撵走了身上的那丝病气,把庄引鹤整个人都装点的明媚起来了,“快点,哦对了,桌上的信收起来,我回头慢慢看。”
屋外春光正好,有两只喋喋不休的燕子站在梁上,正为了把窝盖在哪而拌嘴。
叽叽喳喳的,吵出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春日来。
当庄引鹤再次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时,就算是燕文公再不想承认,他也确实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哑巴很显然心情也不错,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正仔仔细细的给庄引鹤比划:“慢慢补着吧,他身上的那些伤只要都养好了,就没什么事了。”
庄引鹤听完,再次看向了床上靠着的那个人,他有心想给这屋里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好几天的奴才们赏点什么,可那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全无燕文公的威严,他索性就彻底闭了嘴,只专心的用目光描摹着床上的那人,不再说话了。
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棂射进来,照出了空气中不断跃动的细小粉尘,橘黄色的光斑打在那一对烟灰的眸子上,给温慈墨的睫毛都鎏上了一层金。
把那对眸子也被映成了琥珀色。
这双眼睛在看着庄引鹤的时候,向来深情。
温慈墨那点疏离与客气全被粉饰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和,被他妥当的分给了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但是在对着庄引鹤时,那双眼睛里盈满的又全是被仔细藏起来的赤诚。
可今天,好像又不太一样。
今天镇国大将军的眼睛里,好像是揉进去了一点别的东西。
庄引鹤愣愣的看着那人虽然瘦削但是却鲜活的面容,迟疑了一会,还是做出了那件他已经肖想了很多天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的事。
于是一个比起常人要冰凉上几分的手掌,就这么轻轻地覆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不知怎么回事,就让大将军想起来当年他的先生递给他的那条缎带了。
那应该是他家先生当年能为他想到的最万全的一条退路了吧。
庄引鹤感受着自己掌心里那轻轻扇动着的睫羽,感受着那人温热的肌肤。他们离得很近,所以庄引鹤也听见了那虽然有些孱弱但是却生机勃勃的呼吸声。
庄引鹤在那一瞬间突然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曾经希望大将军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也希望这人能靠手里的那杆银枪给他自己闯出来一个响当当的名堂。
但是在此时此刻,庄引鹤突然想明白了,只要这人还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就已经满足了庄引鹤对他此生所有的期待了。
温慈墨虽然已经醒了,燕文公对他的态度却还是跟原来昏着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庄引鹤都不太愿意交给下人去办,从喂水喂饭这样的小事,到拆绷带换药这种需要忙活半个多时辰的大事,只要是有可能,庄引鹤就全都亲力亲为。
温慈墨是谁,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上头拘着,他对于庄引鹤的所有行为都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在意,所以还没半天功夫呢,大将军就已经觉察出他家先生的不对了。
这么多年来,在大将军这,但凡是跟庄引鹤沾边的事情,那向来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
毕竟就单靠着从苏柳嘴里听来的那几次除夕夜宴,他都能把自己给折腾醒,那在体会到了庄引鹤这点异乎寻常的在意后,温慈墨就更是要打蛇随棍上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大将军开始借着那人退让的功夫,准备试探性的得寸进尺了。
到了晚上,当庄引鹤收拾完所有东西,准备回去睡个这几天里难得能享受到的一个囫囵觉的时候,大将军开始作妖了。
温慈墨这会还是说不了话,身上也疼,于是就只能趁着那人过来给他掖被角的时候,慢慢地转头,然后试探性的,轻轻的咬住了他家先生的袖子。
温慈墨那双手实在是被包了个彻底,目前只是摆在面上比较好看,旁的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小心翼翼的表达着挽留。
“干什么呢?”庄引鹤看着那人咬在他袖子上的几颗小白牙,实在是哭笑不得,“撒嘴,你属狗的?”
燕文公有心想把袖子抽出来,可那人浑身上下都碎了一遍,这会刚被粘起来,脆的要命,庄引鹤又实在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那人身上那刚接好的骨头再弄断几根,只能是好言好语的劝着:“不能一起睡,我怕半夜压到你。”
大将军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压碎了?那就让哑巴再接起来,他反正也不怕疼,可跟他家先生一起睡觉这件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于是温慈墨不仅没有松嘴,反而是叼着那点袖子,把自己的下半张脸整个都埋到了被子里,只露出了两只在烛光下湿漉漉的烟灰色眸子。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今晚上种种撒泼打滚的行径,那也真是开了眼了,他看着被子里那人耍赖的样子,语气虽然满满的都是不认同和拒绝,可那嘴角硬是从头到尾就没有放下来过:“大将军,你今年贵庚啊?还跟个小孩一样,要不要给你个糖吃?”
燕文公刚问完这句话,就猛地愣了一下。
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眼前这个从鬼门关里大马金刀的杀了几个来回的大将军,今年才刚满十九岁,那生辰还是他牵头给人过的。
至于贺礼,就只是一碗煮的有点过火了的素面。
时至今日,温慈墨甚至都没有到弱冠之年。
在京城那些绮户瑶阶的世家大族里面,这样年纪的世家子大都跟卫迁一样,不管去哪,身边那高低都得有一群嬷嬷丫鬟围着,但凡是磕了碰了,都得有个诰命夫人要哭的背过气去。
可温潜之在这个年纪,浑身上下被折腾的没有一块好皮不说,还得时刻操心着怎么去揍那些在大周四境外围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豺狼。
而他的大将军现在要的,仅仅是一起躺着睡个觉而已,甚至都不是天上的星星跟月亮。
温慈墨把脸缩在被窝里,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家先生态度的软化,于是嘴里便依旧叼着那点布料,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挪到了床的最里侧。
大将军委委屈屈的把自己缩到了角落里,尽可能的减小着自己所占据的空间。
至于嘴里的那点袖子,都咬变形了他也没放开。
庄引鹤寥落的笑了笑,随后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够了一块饴糖过去:“来,换一下。”
温大将军眯着眼思忖了半天,发现这是个骗小孩的赔本买卖,遂咬着那块袖子,又往床脚缩了缩,那意思不言自明。
“不走了,”庄引鹤看着那人黏黏糊糊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撒嘴。”
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张嘴叼起那块饴糖就蜷到了被子里。
糖是甜的。
温慈墨的唇刚刚故意碰到了庄引鹤的指腹。
大将军发现,他的归宁也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一直在哭,比107哭的还要惨,这段时光真的太美好了,小狗想要,小狗得到,感觉自己写完尸体都变得暖暖的了
第112章 110 在“方亦安”的那个“安”还没……
这一晚上温慈墨睡得不怎么踏实, 倒不是一朝跟他家先生挨一起不习惯,主要是他已经在床上结结实实的躺了五六天了,哪怕是这遭气血两亏,他一时半会也还是睡不着的。
但大将军知道, 他家先生向来觉浅, 于是怕惊扰了燕文公的温慈墨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就只能是小心翼翼的贴到庄引鹤的背后, 温慈墨现在浑身上下不是竹板就是绷带, 什么多余的都做不了, 就只能轻轻地嗅着他家先生身那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庄引鹤其实也还醒着,倒不是因为他不困,只是原本空落落的心里一口气之下塞了太多思绪,一时半会消停不下来。此刻感受着温慈墨吹在脖颈后面的微热气息, 被耳后不安分的发丝扰动着思绪, 就更是百感交集了。
庄引鹤很清楚, 温慈墨对他的情感, 自从五年前被一朝拆穿后, 那根本就没有再掩饰过了, 明目张胆到就连梅溪月都对他俩退避三舍,大将军躺了这么久,这姑娘硬是没来看过一次。
那自己对温慈墨呢?
一想到这个要命的问题, 庄引鹤又无声的叹了口气。
燕文公小的时候就倔得很,不想读书的时候能在树上不吃不喝的趴一天。可天底下偏生还有个比他还要倔上几分的燕桓公。
彼时见他不愿意下来, 老公爷就找个马扎, 拿本书,往树下那么一坐,开始气沉丹田的念那上面佶屈聱牙的文章。
幼年的庄引鹤闹人的很, 在树上徒劳地捂着耳朵说自己不想听,可老公爷是谁,那是为了给北蛮子设伏能不吃不喝躲在掩体里整整两天两夜的存在,所以根本就没受头顶上那个滋儿哇乱叫的混小子的影响,照读不误。
老燕桓公这辈子行军打仗学会的那些三十六计全使到自己儿子身上了,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哪怕庄引鹤跟猴一样挂在树上,该他背的文章他也是一篇都没落下。
以至于幼年庄引鹤在晚上做梦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四书五经排着队用他爹的声音在他屁股后头追着骂。
也是从那个时候,庄引鹤就身体力行的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是遇到了事情,掩耳盗铃的扔在那是一定是等不来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的,是伤口就得赶紧剜开让它好,一味的逃避等来的不一定是水到渠成,还有可能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燕桓公。
所以庄引鹤在经过这么久的兜兜转转后,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对温慈墨的那点感情,确实不是单纯的主仆情深。
毕竟没有哪个主子会想要跟自己的奴才白头偕老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可庄引鹤知道,他自己这副破身子,走得又是这么一条刀山火海的路,这就注定了,他真的很难给大将军一个白头偕老的结局。
温慈墨在床上无知无觉的躺着的时候,庄引鹤单单只是看着那个千疮百孔的人,都难受的不行。燕文公仿佛变成了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外表看上去油润光滑,可只有在离得近了,才能听见那层釉面冰裂时发出的锒铛碎响。
这种从内里开始坍塌的感觉实在是称不上美妙,所以庄引鹤实在是舍不得让他的大将军也体会一遍,太耗神了。
但是这些话庄引鹤都没跟温慈墨明说,因为他很清楚,那人压根就听不进去。在大将军眼里,什么差七岁,什么伦理纲常,只要碰上了庄引鹤那就全都变成了狗屁,他肖想了那么多年,只打算就这么把人摁怀里再说。
少年人好像就是这样的,他们所有的思绪都热烈又明媚,摔倒了就拍一拍爬起来,喜欢的东西就去热烈的追求,他们可以张扬的笑也能坦然的放声大哭,恨海情天这个词似乎就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可反观现在的燕文公,他的每一次选择都要背负太多后果了。就算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份感情,他也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了,就这一次已经够他受得了。
说穿了,庄引鹤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能拉长到生命尽头的陪伴罢了。
就单单是这句大实话,都已经是庄引鹤用积攒了五年的所有勇气才能换来的了。
可这些话,豆蔻年华的姑娘说出来,正经当得起一句天真浪漫,庄引鹤把那场景代入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胃疼。
这也太矫情了,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温慈墨这会也察觉到他家先生没有睡了,于是索性整个贴了上来,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搂到了怀里。
庄引鹤轻轻的笑了笑,他问自己,急什么呢,春光正好,他们还有一辈子,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呢。
温慈墨向来通透,对上他家先生的时候尤其如此,于是很快,温某人就发现,他家先生对着他那一系列撒泼打滚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都已经不能说是包容了,简直就是无底线的纵容。
于是那点从儿时就已经埋下去的种子,碰上一点雨露就开始疯长了起来,温慈墨就像是一株终于见了光的藤蔓,紧紧地攀附在最中间的那棵大树上,根茎恣意的延伸到了每一寸的空隙中,放肆的展示着他那已经攒了十几年的占有欲。
起先大将军还不敢这么过分,燕文公真有个什么事出去忙的时候,他也只敢用眼神小心翼翼的表达着不满,庄引鹤发现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苏柳在这外间添了一张小桌子,真有了要紧的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就在这边捎带手看了。
温慈墨在察觉到这种无声无息的放纵后,又想起来自己跟着祁顺学暗器的时候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着心意把模具刻画成任何一副样子,哪怕那滚烫的铁水有些抗拒,到最后也还是会如愿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温慈墨很享受这个过程。
于是大将军就这么借着眼下这副孱弱到不行的身子,理所当然的占有了庄引鹤的所有时间。
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在温慈墨一系列无理取闹的要求下,庄引鹤干脆直接拿着文书坐到了床边去看,而他背上这时候一定会趴一只体温还是有点偏高的镇国大将军。
偶尔,温慈墨还会用他那被裹成一团的手,轻轻地指一指某些地方,一边添乱一边给燕文公参谋一二。
不仅如此,在发现当事人对这件事似乎也没有表达出什么反对意见后,温大将军理所当然的就更加放肆了,他对庄引鹤的占有欲居然已经开始殃及哑巴这条池鱼了。
于是每次哑巴过来给庄引鹤请平安脉的时候,他这个便宜兄长的背后都会趴着一个阴仄仄的盯着自己看的温慈墨。
哑巴不知道这人又在抽什么风,但是作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提醒了一句庄引鹤,温慈墨那两只被包成粽子的手今天可以拆绷带了。
大将军十指里伤势最严重的,恰好都是中间那三根,剩下那两个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便没必要再裹着了。
温慈墨听完之后,非常迅速的把自己那俩爪子伸到了庄引鹤的面前,那意思不言自明。
可这次燕文公没再惯着他:“老实点,拆完就方便了,别乱动。”
哑巴也利索,把小指和拇指上的绷带拆开后,又涂了一层药膏,这才比划:“梅都护今天也醒了,慢慢养着就行了,没别的办法。”
然后,哑巴背上了自己的小药箱,又想起了刚刚温慈墨对自己的‘横眉冷对’,所以在走之前非常记仇的跟他哥比划了一句:“他的嗓子早就能说话了,没必要跟我一样当个哑巴。”
庄引鹤:“?”
温慈墨:“!”
然后,哑巴就沐浴在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中,通体舒畅的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燕文公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眼前还在试图装乖的温某人:“什么时候的事?”
看着眼下坦白要挨骂抗拒更是要挨打的现状,温慈墨开始有技巧的选择转移话题:“我嗓子还是难受的厉害……归宁,我一说多了话就疼……真的。”
“那怎么办?”庄引鹤把轮椅挪远了一些,这下好了,尚且下不来床的大将军彻底够不着他家先生了,“要不然我喊人给你拿点纸笔过来,你慢慢写?”
“哪就那么麻烦了。”
温慈墨对着他家先生咧了个阳光明媚的笑容,然后试探性的伸手,想把人给够回来。
庄引鹤眼瞅着那人手伸得都快要栽下去了,终究还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心软的把轮椅给转了回去。
于是温大将军顺理成章的拿过他家先生的手,用自己那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天日的小指,轻轻地在庄引鹤的手心里划拉。
“干嘛呢,痒得很。”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到底没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快好了,”温慈墨用手虚虚的托着,仔细的在描画着些什么,“快写完了。”
庄引鹤无奈的笑了笑了,感受着自己手心里的痒意,慢慢地看着那人写字。
可看着看着,燕文公就笑不出来了。
在“方亦安”的那个“安”还没写完的时候,庄引鹤就已经攥住了大将军的手指,面色凝重:“都出去吧,屋里用不上你们伺候了。”
等那群呼呼啦啦的人都从屋里出去的时候,燕文公这才拧眉看着温慈墨:“你在哪查到的?”
庄引鹤这遭藏起来的正经是个不点都能自己炸了的炮仗,而且看这威力,保准能把整个燕文公府连砖带瓦的全给掀了,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大将军这遭只是来求个真相,并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一看他家先生这紧张兮兮的样子,本能的就打算先哄了再说。于是哪怕仍旧被包着的手指头让他做不了十指相扣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温慈墨也还是倔强的把自己的爪子塞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先生的手好凉。”
“说正事呢,”庄引鹤依旧是拧着眉,暗沉着一张脸,“别闹。”
眼看着燕文公不仅没有被哄好,那双凤眼里还有点要吃人的意思了,温慈墨这才赶紧说了实话:“我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的时候,发现方修诚给他们一家老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供了长明灯,这里面我唯一不认识的一个就是方亦安。”
似乎是怕人担心事情露出马脚,他还额外补上了一句:“要不是因为生辰八字和年龄全都对得上,我也不会起疑心。不过哑巴的生辰向来不会大操大办,放心,没人会往这个地方想。”
庄引鹤听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自己放在了轮椅里,想着那么多年前的琐碎往事,千头万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可是大将军看着眼前沉默着的庄引鹤,很显然理解错了,于是他费劲的把自己挪到了床边,在庄引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肩头上就已经被搁上了一个死沉死沉的脑袋:“我不是逼你,但是先生,我得提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啊,你若当真打算……那就必须先把哑巴给藏好了。”
这话题显然有点过于沉重了,毕竟让庄引鹤把温慈墨扔外面五年他都已经够后悔的了,怎么可能把哑巴也丢出去。
温慈墨大约知道他家先生的顾虑是什么,于是他干脆就趁着眼下的这个姿势,瓮声瓮气得开始逗庄引鹤开心:“毕竟你就算是打算携天子以令诸侯,那也得等哑巴那个便宜爹先当上天子再说吧,到时候方家无所出,指定得把这个小哑巴给供起来。”
庄引鹤听着这话,也是难得笑了笑,却不敢回头,因为他俩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可偏偏那人身上又伤得厉害,他推也推不得,便只能在口头上威胁一下那人:“瞎说什么呢,下去。”
温慈墨听着那人发自本能的维护着他的那个‘好相父’,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却依旧是趴在他家先生的肩膀上没有动弹:“祖宗啊,你是真不知道吗?不管你走哪一条路,我肯定都奉陪到底了,只是你至少得让我知道这条道上挡着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吧?我得给咱们的以后谋个出路啊……”
这句话说的格外熨帖,庄引鹤听着也觉得吃心。
他叹了口气,扣着大将军的肩膀,十分轻柔却又不由分说的把人从他身上‘撕’了下来:“哪就那么严重了,因为当年的一些变故,哑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第113章 111 “不管你信不信,我爹当年这样……
就算温慈墨没经历过当年的一系列事情, 他也大约清楚,这事绝对没有他家先生说的这么简单。
他们先是得瞒天过海的把人给带出来,还得让世家和先皇手底下的那些鹰犬都以为方亦安真的死了,不仅如此, 还必须捎带手的让哑巴这个烫手的山芋记不得自己的来处, 从而彻底断了他跟方家的联系。
种种严丝合缝的谋划,绝对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想明白的。
“这事不可能是你做的, 你比哑巴大不了几岁, 要是那时候都能有这个脑子, 那只怕是十个方修诚捆一起都不够给你玩的。”温慈墨见自家先生的先生状态实在是说不上好,于是故态复萌的用小指勾着那人的袖口,直到庄引鹤抬头看过来了,这才继续问, “是老侯爷做的吗?”
庄引鹤听到这, 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后也不知道是为了说给谁听, 只是徒劳的解释了一嘴:“不管你信不信, 我爹当年这样做, 确实是为了保住方家这最后一点的血脉。”
哑巴跟庄引鹤拢共也差不了几岁,所以他刚出生那会,保皇党一派也还没有现在这么窝囊。
自然, 虎视眈眈的世家也没有现在这么草包,只是那会, 方修诚在边关一门心思保家卫国, 庄引鹤在怀安城里一门心思气他爹,两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这些纷纷扰扰的党争也都离他们都很远。
彼时的小归宁最担心的一件事, 尚且还是怎么才能在不挨鞭子的前提下把教书先生给气走。
那会世家一党的党魁还是方修诚的爹,而萧砚舟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还在勤勤恳恳的撅着个腚伺候他那一堆宝贝墨条,彼时跟世家斗得如火如荼的,是如今已经殡了天的先皇。
虽然在戍边这件事上,方修诚快把他爹给气死了,但是有一说一,他确实长了一个好脑子,再加上那一腔热血,在保家卫国这方面,他确实做的不错。
只是这父子俩,一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一个在怀安城里纵横捭阖,横看竖看都像是乱臣和贼子。
于是先皇摸着手里那冰凉的虎符,品着世家明里暗里的勃勃野心,他这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就越发的不安稳起来了。
先皇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哪怕群臣们每天对着他时还在山呼万岁,但是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都说天家亲缘寡淡,但是为人父母这一辈子,说穿了,活的不还是那一家老小吗。
于是哪怕日日都被捆在这方病榻上,先皇看着如今在朝政上已经能跟太子分庭抗礼的世家,还是有心无力的思考起了要怎么在自己死之前,再为自己的儿孙和大周肃清最后一次门户。
这种念头一旦起了,不管是请安折子还是朝堂上的一次口角,就都变成了泼洒下来的雨露,那点迎风就长的不安,没几天就在心里蔓延出来了一大片名为‘猜忌’的荒原。
而终于在那个春天,这片原本就茂盛的草场被人点起来了一把弥天的大火,把先皇整个人都燎了个五内如焚——方修诚的结发妻苏氏,诞下了一子,叫方亦安。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老皇帝在病榻上缠绵的时候,连牛头马面都已经见过几次了,所以这位看破红尘的先帝在此刻敏锐的察觉到,他不能再放任世家就这么猖獗的发展下去了,他必须趁着自己还能喘气的时候,为子孙后代和这危如累卵的国祚清出一条前路来。
那时候的先皇,手里头握着的那可是实打实的军权,所以他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去隐秘的做些什么事,就连树大根深的世家都不会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而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手里握着另外半拉虎符的燕桓公。
先皇要用人,自然不可能去纡尊降贵通知他,只是老公爷半辈子都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对军营里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这几天关外的马胡子格外安生,西夷十二州也没有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先皇只要不是打算烽火戏诸侯只为搏美人一笑,那就没理由突然开始进行小规模的派兵。
于是在方修诚这个当爹的都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燕桓公就已经把暗桩的人给派出去了。
起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老公爷只是远远的跟着,等搞明白这群人是去干什么了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燕桓公这辈子,一直都不党不群,就打算踏踏实实的握着兵符,守着家里头那几口人,帮萧家看顾好这边疆,就足够了。
可这小孩才不到三岁,稚子何辜。
更何况,方修诚就在他手底下带兵,是个挺不错的人,于情于理,老侯爷都不落忍。
于是燕桓公甚至都没怎么犹豫,就把方亦安给劫了回来。
他瞒着所有人,提前偷梁换柱的把方亦安给换到了鸟不拉屎的边关,只留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在京城里。
说起来简单,但是想环环相扣的把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好,还要瞒过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更何况,想搅混这池子水的还不止燕桓公一个。
于是,这边有一群人蹦出来要来杀方亦安,那头还有一堆侍卫冲过来要救人,不仅如此,世家里头居然还有不少人趁乱也混了进来,就为了看看自己能不能分一杯羹。
燕桓公在这种情况下把人给偷了出去,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老公爷虽说是凭着一腔赤诚把人给换出来了,但是他也怕自己这遭会把整个庄家都给拉下水,所以在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直接告诉方修诚。
他得等皇上不追究了,等所有人都相信方家的这个小孙子死透了再也没人去念叨这件事了的时候,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个面。
那会的哑巴其实还不哑,只是年纪实在是太小,三岁不到的一个小屁孩,站起来还没桌子高,就被迫在这几方势力的倾轧中经历了这刀光剑影的一切。
方亦安在亲眼看奶娘死在自己跟前后,那更是彻底吓懵了,被燕桓公救走之后大病了一场,昏天黑地的烧了好几夜,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早些年的事情居然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燕桓公自己也是当了爹的人,那会见了方亦安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懵懂样子,又是内疚又是心疼,于是只要他得了空,便总是要去看看这孩子的。
对着自家的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时,燕桓公动不动就直接上家法,藤条都抽断了好几根,但是对着方亦安,燕桓公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这要是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见了,保准以为方亦安是燕桓公早些年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那会皮实的没边的庄引鹤唯一能听进去的就只有方修诚的话,战战兢兢的方亦安也只有在燕桓公陪着他的时候才能睡个囫囵的安稳觉。
命运无形中把这一切都掉了个个,却也都迎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果。
一直等到两年后,燕文公瞧着眼前被他养的白白胖胖能说会笑的小方亦安,又看看终于被世家压得偃旗息鼓了不少的保皇党,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备,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大胖小子给自己这个下属还回去。
可也就是那一年,方修诚接过了党争的大旗,亲自撸袖子下场,把燕桓公和七万大燕铁骑尽数埋在了戈壁滩里。
当然,一并埋进去的,还有一个尚且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方亦安。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常常带着糕点和小玩意来看他的叔叔,自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个小院了。
庄引鹤也是在承了爵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他跟方修诚的关系,用燕文公自己的话说,“那真叫一个如胶似漆啊”,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方亦安的存在后,发自本能的,庄引鹤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好“相父”。
彼时刚刚掌权了的燕文公,在四面八方的试探和倾轧下,终于是能理解一点他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容易了,于是在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非常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谈。
只是还没等刚刚掌权的燕文公彻底把事情给查明白,京城里撕咬不休的两党就又开始作妖了。
那时候的先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虽说太子之位早就定下来了,可那摇摇欲坠的龙椅和看起来唾手可得的江山,也仍然是勾的世家心痒难耐。
这天大的机缘摆在前头,不试着去争一争谁都不甘心。
于是已经被摆到明面上的党政,就又催着这两方人马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开始龙争虎斗了。
你一巴掌我一脚的,没多大时候,池子里的水就整个都被搅混了,原本沉在底下的脏污被这么天翻地覆的一搅和,全被晒在了光天化日的下面。
庄引鹤身为世家里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大佞臣,身边自然也被塞了不少皇帝的眼线,他们跟一群苍蝇一样在燕文公耳边嗡嗡,个个都勤勤恳恳的,恨不得把他们庄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掰扯清楚。
那就不能把方亦安继续留在怀安城了,毕竟要是真让那群朝廷的鹰犬查到点什么,怕是整个燕国都得被连锅端。
燕文公那会刚袭爵,看上去是谁都不敢得罪,所以哪怕对着的是这样一群讨人厌的苍蝇,他也还是端着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没人能想到,庄引鹤如此小心翼翼的包藏起来了自己所有的祸心,就为了能在不惹人注意的前提下,把方亦安给偷出来。
第114章 112 庄引鹤知道,若真到了那一天,……
那会的燕文公还没有那么手眼通天, 暗桩里他爹给他剩下的人也不太多了,况且为了让世家和皇帝彻底放心,庄引鹤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喘气的投名状,干脆以身为质的住到京城里去了, 撵都撵不走。
那会的庄引鹤, 小小年纪,连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都还认不全, 走两步都得喘三喘, 但凡碰上个阴天下雨的, 那腿疾更是跟附骨之蛆一样追着他折磨。
这样一个残废的小玩意,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怪不得总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那会才刚刚接触政治角力不久的燕文公, 就已经能从他身上隐隐看出来一点大权奸的苗头了。
燕文公当时拖着那样一副病骨, 独自站在静水流深的京城里, 孤立无援, 可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在审时度势之后, 还是敢把所有的筹码全都扔到牌桌上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势要把这京城给搅个天翻地覆。
那时候先皇眼瞅着已经时日无多了, 里里外外跑进跑出的太医那更是没有一个消停时候,勤政殿外也是不分昼夜都候的有人, 就怕听不见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庄引鹤看着如今风声鹤唳的京城, 当机立断的决定兵行险招。
于是他故意挑了个老皇帝快要驾崩的时候,让二十六牵头,带着暗桩里还剩下的所有人一起, 去怀安城接方亦安回来。
他这次派出去的已经是老侯爷留给他的所有后手了,庄引鹤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和任何容错的可能性,破釜沉舟的布下了这个棋局,也就是说只要出了任何意外,等着他的就只剩下满盘皆输这一个下场了。
可哪怕是这样,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坐到棋盘旁边时,也还是一脸从容。
燕文公谋划的不错,他确实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乱局,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保皇党一脉里所有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全都给连根薅了出来。
那个少年把这点余孽全部扔到了太阳底下,趁着先帝驾崩朝中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口气把这些人全给清理干净了。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知道方相那个早夭的孩子尚且还活着。
但是与此同时,方亦安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香饽饽,在受了莫大的刺激后,也是彻底成了个真哑巴。
那一次是二十六去接的人,虽然带的暗桩不多,但那会的怀安城正是四面楚歌的时候,哪怕他们行事已经很小心了,也还是惊动了皇权埋下的眼线,所以过程并不怎么顺利。
保皇党手底下的那些杀手基本都是在御前呆过的,没有一个是好料理的,更何况庄引鹤彼时手底下还没几个人,所以做什么都捉襟见肘。
暗桩的人在跟对面迎头碰上之后,力战不敌,到最后为了护住方亦安,二十六干脆就把他藏到了一个破庙的佛像后面。
那个五岁的小团子吓坏了,衣服滚的脏兮兮的,蜷缩在佛像后面的阴影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只知道哭。
二十六看着方亦安,突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在掖庭里不知生死的弟弟了,那小屁孩要是还活着,约摸着也该是这么大了,于是照顾孩子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的二十六,在那样的局势下还能逼着自己扯出来一个东拼西凑的笑来。
他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这才笑着对方亦安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二十六把满是血污的指头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把方亦安脸上的泪痕给抹干净了。他的指腹有刀茧,刮的小孩脸生疼,但是方亦安还是懵懂的感觉到,这人很温柔。
“规则特别简单,”二十六努力挤出来了一个更有亲和力一点的笑容,一本正经的跟方亦安说,“不能出声,无论发生了什么,死都不能出声。”
“你只要能做到,等出去了,哥哥不仅给你买糖吃,还天天陪你玩,”二十六学着他家主子的样子,费劲的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着他能听懂的大饼,“好不好?”
“那我想再见见那个哄我睡觉的叔叔,也可以吗?”
二十六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门子的叔叔,但也不妨碍他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足够安静。”
方亦安被人这么哄着,难得没那么怕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灰扑扑的小手努力的把自己的嘴给紧紧地捂住了。
二十六看着小孩这乖巧的样子,也是难得笑出了声,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伸到了佛像跟墙壁中间的缝隙里,轻轻揉了揉那个小孩毛乎乎的发顶。
方亦安希冀的看着那个温柔的大哥哥,看他一脸严肃收起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随后亲自带着人过来,把佛像周围全用杂物给堵死了。
“设伏,一个都不能放走。”
顺着佛像中间的孔洞,方亦安看见那个大哥哥带着人埋伏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带了小孩的目光,二十六在藏了好之后,还不忘扭头给了方亦安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这小孩见状,难得开心了一点,于是也弯了弯眼睛,只是那双黑乎乎的小手还是没有放下来。
二十六发现了这一切,对着他肯定的点了点头。
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激战了。
隔着那不怒自威的佛像,方亦安看见那天倒下了很多人。
奶娘当年也是这样,软倒在地上后就再也没起来,有人跟他说过,所以方亦安记得,这就是“死”了。
很多人歪歪斜斜的倒在佛像前面,把这泥胎的塑像都给染红了,也有一些被长刀钉到了墙上,血从墙上洇下来,流的到处都是。
方亦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方赤红色的世界,懵懂的明白了发出声响的后果,他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出来的眼泪把指缝都给洇透了,也依旧发着抖把牙关咬的死紧。
外面刀剑碰撞出来的声音几乎凝成了实质,搅扰得人头疼。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破庙里唯一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二十六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佛像后面的杂物给推开,随后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二十六冲着那哭懵了的小屁孩摆了摆手:“走,亦安做的很好,哥哥带亦安回家,哥哥带亦安去买糖吃。”
那天最后从庙里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十六,和他手里扯着的那个小孩。
残阳如血,把他俩的影子融在了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方亦安在那天记住了这个要带他回家的人,也记住了二十六反反复复跟他嘱咐的一句话——“别出声”。
自此之后,燕文公府里就多了一个有口不能言的哑巴。
二十六实在是伤的太重了,哪怕精心的养了很久,也还是拿不起刀了。
于是作为一个没什么大用了的半残,他后来主要负责的就只剩下两件事了——照顾小孩,以及伺候另一个半残。
于是从此之后,哑巴就有了两个身体不好的哥哥。
为了照顾这两个不省心的大人,哑巴一直都在非常努力的跟着那个老郎中学医术,以至于在他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就已经会踩个小凳子,一本正经的给庄引鹤诊脉了。
可是后来,回天乏术的他还是没能救下病入膏肓的二十六。
那个温柔的人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哑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费劲的抬起干瘪细瘦的手,用那冰凉的指腹,给小孩擦了最后一次眼泪。
也是从那天起,哑巴明白了,这叫离别。
奶娘,二十六,和那个小时候哄他睡觉的叔叔,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十六教会了方亦安什么是初见,又身体力行的告诉了哑巴什么是分别。
可哑巴心里还是难受,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遗憾”。
那时的哑巴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补上心里的这个缺了,直到那天,府里来了个小奴隶。
他笑起来也是一样的温柔,不仅如此,他还会跟二十六一样,在出事的时候把自己拽到身后去。
于是哑巴就发自本能的把对二十六的所有遗憾,全都一股脑的弥补偿到了温慈墨的身上。
大将军听到这,起身,轻轻揽住了他家先生。
温慈墨什么都没说,但是庄引鹤却已经什么都懂了。
怎么可能不恨呢?
当年少时的燕文公已经模糊的意识到是哑巴的父亲杀了自己的父亲的时候,他再回头看着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后,日日操心着自己身体的小尾巴,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努力了多久才从那无尽深渊里走出来,但是他知道,方亦安现在被养的纯粹又赤诚,血脉带给他的那点原罪没有纷扰到他半点,以至于都这么大了,这哑巴前几天最担心的事还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会不会淹了他郊外的那个小药园。
什么党争什么弄权,他都一概不知道。
他的先生是真的把哑巴养的很好。
在那片名为苦难和仇恨的泥沼中,原来真的能开出一片亭亭玉立的荷花来。
大将军用小指轻轻地勾住了他家先生的发尾,问:“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一直把哑巴藏在府里吗?”
这话题转移的极其生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庄引鹤知道,这是因为温慈墨不想自己太过沉湎于这点苦涩的过往中。
说实在的,燕文公不是没想过把哑巴带在身边一辈子,毕竟这样的花搁在家里养着还行,扔外面根本就活不下去,没几天就死了。
但是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其实并不现实。
毕竟如果燕文公猜得没错的话,方相在战场受了伤之后就再也不能生育的事情,也未必就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世家和皇权之间的纷争只要还没有彻底比出个高下来,这事就不可能有完全消停下来的一天。
更何况,哑巴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方修诚或许还能踏踏实实的忙活着党争,等到萧砚舟死了,再选个合自己心意的新皇帝上去。
可要是真有人把哑巴的身份给捅出来了,谁知道狼子野心的方相和那群丧心病狂的世家会不会干脆将错就错的把萧家给掀下来,直接让这大周改名换姓了。
“我给他建了一处宅子,那边风景不错。”庄引鹤抓住大将军在他手心里挠个不停的小指,轻轻地接上了下半句话,“等真到了那一天……他自己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大将军很清楚,在他家先生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说明了,在燕文公谋划的这盘大棋里,哑巴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摆在棋子的位置上。
一切都与方亦安无关,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游离在所有真相外的小医生罢了。
那宅子肯定不是一两天就能建好的,所以打从一开始,庄引鹤其实就已经给这孩子铺好了一条万全的退路。
温慈墨承认,在这一刻,他是有点嫉妒哑巴的。
老公爷,他哥,和他的先生,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拼尽全力的想给哑巴寻一个万全的出路。
可想着想着,大将军慢慢就释然了。
他家先生对上他时不也是这样吗?庄引鹤当年不也想用那根细长的缎带,去尽力帮他谋划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吗?
“单是一个宅子怕是不够,他跟在你身边这么久,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只怕是瞒不过去世家和皇权的眼睛。”温慈墨在想明白了之后,也是自动自发的跟他家先生站到了一起,“我让无间渡把他送出去吧,离开大周,这辈子大富大贵肯定是没有,不过以他的本事,做一个摇铃问诊的大夫也还是不成问题的。”
庄引鹤知道,若真到了那一天,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大将军应该就跟他死在一处了。
只是庄引鹤没想到,这人居然只给别人想好了退路,至于温慈墨自己,这人好像确实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跟自己一起走了——
作者有话说:日常球球营养液[可怜][可怜]谢谢大家[可怜]
第115章 113 庄引鹤这下才听明白,最差的结……
和尚身为医者, 自然也揣着一颗父母心,他听说梅既明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就过去看了看。
梅都护伤得确实重,只是除了好生将养着以外, 当下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办法, 于是空烬也只让哑巴给他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补药方子,慢慢调理着, 剩下的就全看梅都护自己的恢复情况了。
换而言之, 从这往后的事情, 就都跟空烬的关系不大了。
和尚心里有数,这深宅大院里虽然住着舒坦,但是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情况下,也随时都有房倒屋塌的风险。若真想心无挂碍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还是得在城外的那个小破庙里才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空烬想了一会后, 还是决定早点撤。
但是在这之前, 他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跟国公爷说。
和尚去的时候, 温慈墨不在。
想也知道, 大将军在床上躺了那么久,眼下实在是待不住了,幸好国公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轮椅了, 只不过这尺寸实在是不大合适,好在大将军也不挑, 就这么把自己委委屈屈的塞到了里头, 也不让人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去隔壁探望他那个同样也不剩几块好皮的副官了。
按理说温慈墨都已经能坐着轮椅满地跑了,庄引鹤也该回他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没有人提这茬,于是空烬来的时候,燕文公就还在那方小院里住着。
只是除了那张小桌子外,苏柳又额外给他家主子添置了一个小书架,上面堆了不少文书,燕文公只能是趁着那个病好了不少的聒噪家伙不在的时候,才能专注的处理一下最近压在手头上的事情。
和尚来的时候,既没让人看茶,也没有要落座的意思,只是双手合十,不卑不亢的表示,他想看看燕文公的腿。
庄引鹤听到这,自然没理由推辞,只是他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但连日来亲眼看着空烬把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从鬼门关里拽了出来,他这心里不免也生出了几分期冀。
万一呢,万一这个和尚真能让他再次站起来呢?
那两道疤的年份实在是有些久远了,所以早已不再是那种有点吓人的红褐色了,经年累月的打磨下来,这处的肌肤除了鼓起来不少外,单从颜色上来说,居然跟其他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毕竟是少时就留下来的旧伤,随着燕文公的抽条,这旧疤也在不断扩大。更何况庄引鹤日日窝在轮椅里,这两条腿几乎就没怎么用过,因此不管是脚踝还是那上面连着的腿肚,都细瘦的仿佛一使劲就能掰断,这时候再配上那两道此消彼长的伤疤,就确实是有点吓人了。
空烬捏着庄引鹤冰冷的足踝看了半天,又仔细的按了按,这才抬头问出了那个自己已经琢磨了好多天的问题:“不知……为了再次站起来,施主此番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庄引鹤拧着眉听着这一切,没明白过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和尚是出了名的不图钱,名利于他而言那就更是身外之物了:“大师怎么这么问?”
“此事贫僧没有万全的把握,施主要是真愿意以命相搏,小僧也可以斗胆一试,但是确实风险很高。”空烬把庄引鹤的腿仔仔细细的放好,这才又站了起来,“最差的结果……你可能后半生连轮椅都没法继续坐了,非常冒险,施主还愿意去试试吗?”
空烬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推三阻四,就差把“快跑”这两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庄引鹤这下才听明白,这和尚说的最差的结果,怕是就得把自己这条命也给搭进去了。
燕文公疏阔的笑了笑,他让底下的人送了茶进来,示意空烬也一起尝尝,这才不紧不慢的问:“大师,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一茬了,若是孤没猜错的话……戚总兵应该已经私下找过您很多次了,但是好像都没有拿到什么肯定的答复。”
那和尚倒是坐下了,但是却没端那盏茶,空烬只是不错眼的盯着杯盏上腾起来的那层薄雾,似乎在透过这朦胧的氤氲在看什么人。
许久之后,空烬才说:“总兵大人的肺其实伤得很重,腿也溃烂的厉害,冒犯的说,小僧原来确实不认为他能活过两天。可他不仅从那林子里爬了出来,现下眼瞅着还活蹦乱跳的。”
庄引鹤听到空烬用这样的大实话去评价温慈墨,也只是不经意的拧了拧眉,并没有出言打断。
“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放弃,我就不该替他们做最终的决定,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生的权利,哪怕结果已定,我也不应该越俎代庖的去裁决这一切。”空烬终于是想清楚了,这才把眸子从那盏天青色的杯子上挪开了,盯着庄引鹤说,“所以哪怕这件事我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也还是应该去尽力争一争的。”
庄引鹤听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不就是大师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空烬听到这,微微愣了一下。
佛教修的就是一个四大皆空心无挂碍,只可惜空烬学了这么久,连入门都算不上,到现在还想着尽力而为。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这颗凡心始终都牵挂着底下那滚滚的红尘。
这和尚似乎在想些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才似有所感的站了起来。
空烬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破衲衣,他仿佛是直到今天才修出了一点佛心来,于是这和尚双手合十,认认真真的对燕文公行了一礼:“是小僧着相了,受教。”
说完,和尚就跟入了定一般,微阖着双眼,慢慢走了出去。
按理来说人就站在跟前,自然是没什么区别的,但是庄引鹤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空烬大师的身上比刚刚多了一丝禅意出来。
这和尚看着自己踩在青石上的破草鞋,缓慢又坚定的追忆着自己的来时路,心中似有惊雷在缓缓炸响,他又想起了他师父圆寂前的那句话了。
那老和尚在弥留之际,看着自己这个钻了一辈子牛角尖的弟子,还是想再提点这孩子最后一次。
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脸上的皮都耷拉了下来,上面还生了不少青褐色的斑点,按理来说是该有点吓人的,可配上这老主持身上的那点檀香气,又实在是让人害怕不起来。
老和尚看着自己这个弟子,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慢悠悠的说:“老衲青灯古佛作伴一辈子,到头来,也就只修出了一句彻悟……”
空烬当时不懂,这事有什么好值得拿出来炫耀的吗?甚至还特地嘱咐了自己一句,生怕自己忘了似的。
也是直到今天小和尚才明白,世人稀里糊涂的摸索一辈子,谁都指望不了,就单单靠自己,那能修出来一句彻悟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小和尚曾经不种花,因为他不想看那么美的事物一点点的衰败,凋零,最后只能变成一团风干后满是褶皱的回忆。
可后来他就明白了,人总不能为了避免结束,就错过掉所有美好的开始。
如今国公府里的梅都护和戚总兵都醒了,就只用再料理一下燕文公的那双断腿,和尚就算是无事一身轻了,可是放眼这怀安城的一亩三分地,也并不是所有人家都非得去请空烬这个赤脚大夫的。
江府里,府医事无巨细的跟左弈交代了江屿的情况,又留下了几副药,在给人一丝不苟的请了脉后,老郎中这才提着药箱子走了。
其实硬说起来的话,江大人伤的远不如温慈墨那么严重,不过是在心窝上中了一箭,旁的部件都还好着呢,况且大将军对着他也没有藏私,温慈墨身上带着的那点灵丹妙药可真没少让江屿吃,只是江大人毕竟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小废物,所以哪怕伤得不如温慈墨重,倒的却也还是要比大将军更快些。
温慈墨眼看着那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从崖顶上连摔带爬的下来找他,也确实是不好把已经晕了的人直接往林州那荒山野岭的地方一扔了事,所以硬是在自己伤成那样的情况下,连背带扛的把人给弄回来了。
先不论江大人心口上这一下是怎么来的,在温慈墨千里迢迢把人带回来的这件事上,左奕确实是承情的。
只是江大人自打成了盐运使之后,就把能掐会算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再加上还娶了个会挣钱的媳妇,没几年就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属实是没怎么再吃过苦了,所以江屿这遭被人扎了个透心凉,也是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好几日,居然到现在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左奕跟他是少年夫妻,这辈子什么事都经历过,所以换衣擦洗什么的,伺候起来也是熟门熟路。
这几日天气燥了不少,怎么都送不走的春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招人待见了,也是步履款款的把夏天给牵了进来。
这日头一日比一日大,所以躺久了,江屿身上难免就总是有一层薄汗。
左奕拧了帕子,仔仔细细的给人擦着身子,还得小心不能碰到胸口上还没彻底愈合的新伤。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江大人突然不安分了起来,那因为晕了太多天所以有点水肿的手指头,不由分说的就抓住了左奕戴着手镯的腕子。
左掌柜吓了一跳,一抬头才发现,江屿正不错眼的盯着他,只是因为昏了太久,那人的眼皮这会似乎是不太听使唤,就只能半遮半掩的耷拉着。
左奕见状,一边将帕子扔回到了铜盆里,一边准备起身出去叫人,可床上那个刚醒过来就连睁眼都费劲的江大人,手上用的力气却死紧,左掌柜这个没伤没病的人第一时间居然没有挣开。
左明若以为那人被魇住了,本想坐到床边再跟江屿说几句话,看看能不能让人清醒一点,可谁知就仅仅是这一会的功夫,江大人居然就身残志坚的扒拉着左奕的袖子,硬生生的把自己挂到了左掌柜的身上。
左奕被他扯得衣服都垮了半边,也是真的没脾气了,他只能是就着这个姿势,把床上的被子顺手扯了过来,披到了那个只穿了亵衣的人身上,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个实在:“下去,当心着凉。大夫说了,你再这么瞎折腾下去,就没几年好活了。”
江屿面对面的贴在那人的皮肉上,要不是身高不允许,他这会估计已经钻到左奕的怀里了。
毕竟是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气血两亏的江大人在完成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后,也是彻底哑火歇菜了,他眼冒金星的靠在左奕的怀里,缓了半天才想明白那人刚刚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
“我不怕……”江屿在林子里那会,是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见不着他媳妇了,这会能囫囵个的抱在怀里,那自然没有放手的道理,“我还正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少活几年呢,你不是比我大几岁,这下子此消彼长,等到了时候,咱俩还一起死,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
“……”
江屿听着这人信口胡诌,久违的后悔了起来——那藤条不该扔了的,就算是断了,供在那也能让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警醒一点——
作者有话说:《避免》
顾城
你说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第116章 114 “草民想给江府求一条生路。”……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左奕看着江屿那金纸一样的面色,到底是没舍得真下重手去收拾他,“晦气不晦气。”
江屿听人这么一说,发现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仔仔细细的想了半天, 补上了最后半句话:“那算了,还是你先走吧, 我舍不得把明若你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天地之间。”
左奕听到这, 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江临渊,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给我滚下去。”
江大人委委屈屈的躺在床上,委委屈屈的喝着苦汤子,委委屈屈的看他媳妇一甩袖子, 头也不回的就打算走了。
“你去哪啊?我这才刚醒……”江屿一见那人的脚步迟疑了, 就更是把弱柳扶风四个字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气若游丝的表示, “明若……我现在浑身都疼……”
左奕见状, 只能是头疼的折了回来, 叹了口气后坐到了床边,他伸手,原本是想把被子给那个蠢东西掖一掖, 可谁知道那人居然把尚且发着热的脑袋搁到了他的手心里,还粘人的蹭了蹭, 左掌柜捏着江临渊如今形销骨立的下巴, 心里也是不经意的沉了沉,语气也不免和缓了一些:“我得去一趟国公府,替咱们江府做出一个致谢的态度来。”
江屿一听这话, 当机立断的就要呲牙,毕竟他这透心凉的一箭可正经是拜那个挨千刀的镇国大将军所赐的,可呲到一半,江大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是自己当时没有故意在那个悬赏的告示上动手脚,事情好像也确实不至于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更何况,江大人记得清楚,他家明若好像是明令禁止自己去给镇国大将军找不痛快的。
于是自知理亏的江大人只能偃旗息鼓的表示:“那你早点回来,我真的全身都疼……”
左掌柜从江屿那遮遮掩掩的态度里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小业障指定又瞒了他不少事,只是眼下这人正可怜兮兮的躺在床上,左奕也实在是没有那个兴师问罪的心思。
左掌柜知道,不管江屿愿不愿意,自己这遭都是必须要去的。
如今大周里里外外都不太平,他们江家就算是再有钱,等四境外围着的那群狼烟铁骑真踩到脸上的时候,横竖也都会变成丧家之犬,所以他得寻个投名状递上去,来给他们江家换一张护身符才行-
大将军不愧是个鬼见愁,阎王爷似乎也怕把这玩意收到下面后会把原本太平的地府给搅扰个天翻地覆,所以早早的就把勾魂索命的阴差全给喊了回来,自然,温慈墨也是争气得很,这才醒了不过四五天,他居然就已经能活蹦乱跳的拄着拐下地了。
镇国大将军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脾气,再加上他躺在床上那会,苏柳有意逗他,城防营里一些原本不痛不痒的损失苏管家也全给按照十成十来来说,就仿佛在犬戎的有意搅局下,这传承了几十年的大燕铁骑下一刻就要伸腿瞪眼了。
眼瞅着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兵被霍霍成了这样,温慈墨哪怕是呆在铺了好几层褥子的床上也还是如坐针毡的,今天得了哑巴的准信,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大将军连忙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去城防营查看情况了。
左奕是在确切的知道‘戚总兵’现下不在国公府里了,这才带着厚礼,客客气气的登门致谢来了。
趁着卫迁把怀安城折腾的一地鸡毛的时候,左掌柜已经出手把那几个驿站的事情给归置好了,不仅如此,这人在经商的方面也确实是有几分天赋在的,这几个驿站才交到他手里没多久,营收就直接翻了一番,打尖的住店的,居然比往日还要热闹上几分。
不仅如此,左掌柜说到做到,一分钱没有多要,把那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就这么送到了国公府里。
此番确实是帮庄引鹤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于情于理,燕文公都得当面谢谢人家。
更何况,在赈灾这方面,左掌柜可也没少出力,这么一比量,燕文公就只是把潞州和铎州的经商权换给了人家,倒还显得是左掌柜吃亏了。
不过眼看着左奕还愿意带着这样一份厚礼上门,看来人家确实财大气粗,对此倒也是全然不在意。
只不过哪怕苦主不说,庄引鹤也还是得提,可还不等燕文公再好好想想把自己手里这一亩三分地的哪一部分割让给左大人的时候,人家居然率先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起如今刚打完一仗的落云关了。
左掌柜先是非常有水平的表示,大燕如今摊丁入亩的政策已经能看到不少成效了,四境之内有不少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更是干脆拖家带口的来了这大西北,就为了能靠这些人头多分点田地,好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下有口饭吃。
不仅如此,在引水灌溉后,原本撂在一旁的荒地如今也种上了翠绿的麦子和青稞,等到了今年秋天,想必也能等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收成。
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在原来也不是没人做过,只是那些国公们大都本本分分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人敢跟庄引鹤这样,拳打西夷十二州,脚踢犬戎北蛮子,把这整个北境都折腾的风声鹤唳的。
燕文公这一套有的放失的组合技哼哼哈嘿的打下来,把四境之内的不少国家都看得心里毛毛的。
实力不足的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盘中餐,有本事跟庄引鹤掰掰手腕的也怕这拥兵自重的燕国彻底强盛起来了之后,真变成了一头翻脸不认人的中山狼。
左奕这人说话做事都极有水准,他从头到尾都没挑明庄引鹤的狼子野心,只说“别的国家看了如今这架势,怕是会觉得燕国已经生了反心,要开始觊觎这天下了”。
这话说的,就仿佛是别的国家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倒是把庄引鹤这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给摘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燕文公自打回来后那一系列‘多屯粮,缓称王’的行径,到了左掌柜这,居然也全都变成了被猜疑后的自卫防守。
“大燕如今有了人口,又有了足够的粮食储备,在别人的眼里,这就是有了不臣之心了,所以我们必须得准备一张百战不殆的底牌,方能让如今的大燕不至于落入一个稚子抱金行于市的被动局面当中。”
这话说的,避重就轻这件事可算是让左掌柜给玩明白了。
庄引鹤顺着他的说法往后细想,居然也觉得如今膘肥体壮的大燕成了一只人善被人欺的小绵羊。
那当下要真想破局,也有办法。
小孩子抱着个金元宝在闹市晃悠,要怎么才能不被抢呢?很简单,找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跟在后面就行了。
所以左掌柜的建议是,“我们得想办法把厉州给拿下来”。
厉州这地方虽然地理位置一般,但是里面堆着的那些火器,正经是值钱的玩意,不管庄引鹤对这江山社稷到底有没有想法,这块膏腴之地也都万万不能落到犬戎的手里去。
只是厉州的地理位置实在是特殊,它左边背靠着一个林州,右边还守着一个金州,这哥仨已经狼狈为奸好几十年了,在落云关一战里也不难看得出来,因着那点唇亡齿寒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这三个州确实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所以要想动厉州,就必须得做好同时料理了金州和林州的觉悟。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大周还是犬戎,面对着这块十里飘香的大肥肉时,愣是没一个人敢动筷子。
更何况,燕文公的顾虑还不仅仅是这么点。
但凡他真敢想法子把厉州给拿回来,那也就意味着从此之后,燕国都再无藏拙避世的可能性了,毕竟他脑袋上顶了个行走的炸药包,就算是燕文公装的再温良恭俭让,也没人会信他只是个柔弱可欺的小残废。
左奕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此番准备的这个诱惑必须足够大,才能让燕文公甘之如饴的陪他下这局棋。
于是在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后,商人出身的左弈开出了一个让庄引鹤完全无法拒绝的价码:“我能让国公爷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个厉州。”
大燕铁骑死伤共计三万人的旧案尚且还历历在目,左奕就敢这么说,这牛皮吹得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可当庄引鹤拧眉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左掌柜那平静的表情和鬓边被妥帖收起来的白发时,他才是打心眼里开始有了一点震惊。
这人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庄引鹤在沉吟了很久之后,问:“左掌柜想从孤这换走什么?”
燕文公没忍住,还是打算先入局看看情况。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是省劲,左奕没有丝毫犹豫,闻言直接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然后恭恭敬敬的给庄引鹤行了一礼:“草民想给江府求一条生路。”
庄引鹤揣着明白装糊涂:“江大人不是好好的吗?孤听说他也醒了,眼下还等着他重新挑起盐运使的重担呢。”
“临渊性子有些偏执,早些年很多事情都做的不太妥当,”左奕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摆的很低,听见这话也不多意外,仍旧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不奢求国公爷把那些旧账一笔勾销,但求真到了那一天……国公爷愿意放江府一条生路。”
燕文公轻轻的敲着茶案,许久之后才说:“当今天下乱成什么样子了,只要树不倒完,那上面的猢狲就总有的地方落脚,左掌柜又何苦来求孤呢?”
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那么多,一巴掌拍下去都能压死好几个,所以庄引鹤是真好奇,为什么左奕会把这宝压在他的身上。
“这树里面都被蛀空了,经不住几年的风吹日晒了,墙倒屋塌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在这放着,左奕看事情非常通透,“整个世家大族里有那个胆子顶到前面去的,拢共就那几个人,但是……方相他老了。”
“那不还有萧家在上头顶着呢嘛。”
左奕听到这,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缓缓地坐回到了椅子里,说:“皇权这几年确实有了点支棱起来的苗头了,但是……兵权又不在乾元帝手里,那戏台子上纵使唱的再热闹,也不过还是镜花水月罢了。”
庄引鹤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今大周的虎符,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梅老将军那,毕竟北边的蛮子这几年的确算不上老实,所以轻轻松松的就把大周几乎一多半的兵力全都牵制在了齐国。
除此之外,整个大周还有一战之力的,就只剩下自己手里这点大燕铁骑了。
这是庄引鹤压箱底的东西,真乱起来了自不必说,至于虎符,庄引鹤不仅娶了梅家唯一的一个女儿,他身边的镇国大将军也恰巧是发迹于空驿关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燕文公真想反,他手里也是确实不缺人马。
只是这事,庄引鹤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今天被人就这么不留情面的直白讲了出来,燕文公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乐意的:“先不说以后,我与大人素昧平生,早年间与江府还多有龃龉,孤实在是不愿意让大人为我劳心劳神。”
左奕明白,这人心思重,哪怕说了这么多,他也还是不敢信自己,于是只能叹了口气,想了许久后,这才慢慢道出了自己最后的剖白:“临渊他……很好,我活一辈子,最后不过也就是一把黄土,旁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毕生所图的……也不过就是眼下那点温存罢了。”
左奕说到这,轻轻浅浅的笑了:“这些东西跟旁人说难免酸得很,但是我看国公爷也在此山中,想必也是能理解一二的吧。”——
作者有话说:某聊天软件界面
江屿:小猫撤回了一个哈气
左奕:拍了拍你的头说“真听话”
第117章 115 这位总兵大人正拿着刮刀细细打……
庄引鹤直到亲自把人送走了, 都还在琢磨左奕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人明里暗里提的,自然是国公府里那个贴他身上揭都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可自己又图那人点什么呢?指定不能是看上他手里那点狗屁军权了,毕竟庄引鹤把人往大风大雪里送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俩人今后还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还不等庄引鹤自己在这琢磨一会呢, 那个刚出去跑了没一会的大将军, 就又拄着拐回来了。
这人去城防营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事态远没有苏公子胡诌八扯的那么严重, 心里也是宽了不少, 刚巧他回来的路上还正遇见了如今又住回到破庙里的空烬, 于是这会到家的时候,温慈墨连眸子都是亮亮的。
当着那些兵痞子的面,他自然还是得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心里那点雀跃总是压不住, 眼角一直都是微弯的, 跟那不怒自威的面相搭到一起, 愣是拼出了一副四不像的滑稽感。
对着他家先生时, 温慈墨就不用板着一张脸了, 他见人坐在外间的小榻上, 干脆也过去,把手里的拐仗一扔,撑着地坐到了脚凳上, 大将军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可那有点激动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我听空烬大师说, 他打算给先生治腿了, 真的假的?可他原来不是说没把握吗?”
温慈墨就贴在庄引鹤的腿边,燕文公低头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那人束了冠的发顶。
跟当年一样, 温慈墨在坐下的一瞬间,那双手就已经习惯性的摸上了庄引鹤腿上的穴位。时光在此刻微妙的倒转了回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京城里的时候了。
庄引鹤把手里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嗯,试试吧,毕竟这么多年来,也就他还愿意给我一个准话了。不过这事还是得尽快办,呼延灼日不会给我们留太长时间,他比任何人都怕我们能喘过这一口气来。”
温慈墨听出了那人的高兴,于是便也跟着笑了笑:“我枪下有分寸,你不用操心这个,只要有我在,这破烂江山就一定能守得住。”
镇国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如今那千疮百孔的破身子,可听这话的人居然也没觉得奇怪,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对温慈墨有一种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就仿佛只要这个人说了,那他就一定能扶大厦之于将倾。
庄引鹤听着他家大将军的话,感受着那人身上不可一世的傲气和轻狂,这才终于明白了左奕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点温存舍弃掉那么多。
这世间啊,确实是,小满胜万全。
可庄引鹤有点矫情的沉默显然是被人给误解了,没收到任何答复的温慈墨挑了挑眉,直接抬手把他家公爷膝头上搁着的那本书给抽走了:“先生是不是不信我?”
温慈墨这几日过的实在是不错,除却身上这点还没好透的旧伤之外,他那点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心魔在跟他家先生腻歪了几天之后,可算是消停了不少。
天晴了,雨停了,大将军就又觉得自己能披着一身重甲上阵打蛮子了。
于是温慈墨把那本不知道叫什么名的破书往旁边一扔,撑着小榻,支着那条伤腿就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
庄引鹤见状,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人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而且空烬的话言犹在耳,忙虚虚的张开了手,预备着那人要是真颠三倒四的栽了下来,他还能拦一下,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你又抽什么风呢?”
温慈墨眼瞅着他家先生‘投怀送抱’的样子,也是十分给面子,勾着唇,一个倦鸟投林就直接栽到了他家先生的怀里。
庄引鹤怕勒着他的骨头,也只能是随着这力道一起,往后倒仰了过去,于是大将军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他家先生给压了个实在。
庄引鹤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撑着小榻想坐直了:“滚起来,沉死了。”
温慈墨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当听不见,他故态复萌的凑到了庄引鹤的耳边,心安理得的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他家先生的手里:“我去看了,大燕铁骑的损失不算太大,休养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况且卫傻子也走了,谁要真敢趁着现在过来打秋风,我绝对能让他有来无回,先生,你信不信?”
少年眼中仿佛有光,就这么微弯着眼角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像是冬雪后犹带着雾气的冰湖,里面压不住的豪气和轻狂被名为谦和的冰层妥帖的封在下面,只有在个别时候才会不经意间裂开一个小缝,暴露出底下的惊涛拍岸的汹涌来。
庄引鹤因为疾病有些衰朽的身子被这样一个人压在下面,哪怕隔了这么多衣物,他也仍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烫的他连皮带骨都是酥的。
庄引鹤索性就放任自己躺到了小塌上,他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抬手虚虚的抱住了怀里那个还在仰头等着他答复的人:“嗯,我等着我的大将军给我打下一个江山。”-
这腿要是真打算治,那也确实拖不得了。
庄引鹤一边得应付着京城里那些对他已经颇有微词的世家们,一边还得想方设法的把厉州给拿回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是呼延灼日被梅老将军的梅花枪给钉在了北边,轻易脱不开身过来给大燕找麻烦。
有这多事之秋在后面催着,什么事情都恨不得马上出个结果,才能让人安心的去未雨绸缪,但庄引鹤这腿是个正儿八经的沉疴旧疾,治起来虽然是快的很,但是风险却也非常高。
老早之前温慈墨就已经跟空烬谈过这个事了,当时空烬大师就说自己把握不大,但是大将军本来以为,这和尚此次既然都专程过来登门拜访了,那必然是有了更靠谱的法子,可谁曾想一问才知道,空烬嘴里念叨的居然还是原来那套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说辞。
不仅如此,兴许是秉承着对病患负责的原则吧,空烬还额外给他们讲了讲这个治疗的过程。
那种种在庄引鹤腿上连拉带拽的行为,温慈墨光是听着都觉得疼的要命,可等大将军回头去看他家先生的时候,却发现庄引鹤十分平静。
不过这人好像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不管做什么事心情都不会大起大落,兵临城下的时候是这样,运筹帷幄的时候也是这样,只除了看见温慈墨浑身是血的躺在床上的时候——不过大将军那会且晕着呢,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温慈墨听君一席话后心里实在是乱的很,所以十分主动的接过了苏公子的活,哪怕一瘸一拐的也要亲自把空烬给送出去,和尚劝都劝不住。
大将军东拉西扯的问了一路,眼瞅着都快到那城郊的小破庙了,和尚也还是没有给他一句准话,翻来覆去的就还是那套“风险很大”的说辞。
温慈墨实在是没招了,目送着空烬到地方了之后,蔫头巴脑的回去了。
燕文公这几天对他实在是很好,俩人日日腻歪在一处,所以那点自小养蛊养出来的心魔已经很久都没有跑出来作祟了,但是这会,温慈墨一想到他们有天人永隔的可能性,就又忍不住又开始阴仄仄的动心思了:“要不然把他家先生带走算了。”
如今无间渡势大,温慈墨真想把一个大活人带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大周的烂摊子,就扔这随它去吧,他都把人带出去了,哪还管这身后的洪水滔天。
温慈墨心里这会乱的很,这几日的温存小意掺着过几日极有可能出现的那座坟茔,在他脑海里撞出来了一大摊光怪陆离的色斑,把他整个内里都炸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只要一想起来那个结局,他的五脏六腑就被牵着一起疼。
他苦等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求的自然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怕自己在思绪不稳的时候再说出来什么要命的话,便没敢回去找他家先生,索性直接拐去了祁顺在国公府里的小工坊。
大将军拖着那不怎么利索的身子,慢慢地归置好了自己要用的东西,随后一声不响的坐到了凳子上。
他背对着门,做得很专注,也不知道在叮里哐当的鼓捣些什么东西。
温慈墨仿佛入了定一般,自从手里的活开始后就没再起来过。
就这么一直从天光大亮,坐到了日薄西山。
下人们眼瞅着已经到了时候,便进来想点几盏灯,可那手还没摸着烛台呢,就被人叫停了。
“不用,”温慈墨头都没抬,“下去吧。”
那小厮应了一声,忙退下了,可他在走之前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那堆得到处都是东西的操作台,然后背上就不受控制的激起了一层细汗。
他千真万确的看见,这位总兵大人在昏沉的暮色下正拿着刮刀细细打磨的,分明是一条手指粗细的金属锁链。
温慈墨微眯着眼,对着将要烧尽的橘红色残阳,认真的检查着每一枚环扣的接口处,在确认无误后,他这才仔仔细细的把那两尺来长的东西藏到了抽屉里,还不忘挂上去一把小铜锁。
大将军收拾好了一切,本来都要出去了,可是在走了不远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折返了回来。
在那片浓的几乎化不开的暮色里,温慈墨打在墙上那有些变形的影子又把抽屉里的东西复掏了出来,在眯着眼迎着晚霞端详了半天后,这才仔仔细细的揣到了口袋里。
等温慈墨在书房里找到他家先生的时候,竹七已经在了。
庄引鹤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大将军,也没避讳,直接把一封信塞给了夫子。
温慈墨大约知道那是什么。
明天空烬来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况,没人知道,所以他家先生得提前把燕国上上下下的琐事给交代干净……又或者说,是后事。
见主子交代的差不多了,竹七拿了信就出去了,庄引鹤却还在整理着堆在书案上的各类折子,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只能抬头问大将军:“我的扇子你给我收到哪了?”
温慈墨感受着前襟里那条锁链沉甸甸的份量,又想起来了那把扇子,他憋了几番都没忍住,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如鲠在喉的问题:“先生,这腿就一定要治好吗?”
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一双冷灰色的眸子却在阴沉沉的盯着他家先生。
温慈墨在等,他在等他的先生说出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第118章 116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的小孩凯……
庄引鹤听到这儿, 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无奈的笑了笑,他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温慈墨坐下:“怎么了?你不想我站起来吗?”
大将军走了过来, 却没往凳子上去, 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扶着庄引鹤的轮椅, 贴着他坐到了旁边的地上。
只是温慈墨现在的个头确实比那会高了太多, 哪怕只是这么盘腿坐着, 也跟一头蜷在地上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危险又致命,庄引鹤几乎本能的看向了自己的手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原本攥着的那根链子, 隐隐有了一些将要脱手的意思。
燕文公压着眼帘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那人, 迟疑了一会, 终究还是没出声。
他家先生此番几度欲言又止, 可一向心细的温慈墨却很罕见的没注意到这一切, 似乎是怕暴露眼底那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几乎就只盯着庄引鹤的断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
燕文公听出来了, 他家大将军今天的语气难得有点强硬,但彼时的燕文公还没搞明白这点被刻意藏起来的偏执究竟意味着什么。
“先生的腿已经这么多年了, 于情于理也早就该习惯了, 况且大燕如今有我呢,先生又不用亲自披挂上战场打蛮子,那整日坐着又碍得了什么事?”
庄引鹤听到这荒唐的一句话, 几乎笑出了声,可他刚想出言打断,大将军就又连珠炮似的往下说了:“我能照顾的好你,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穿衣梳洗,我都能伺候得来,早些年我们俩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庄引鹤这才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他收起了脸上的调笑,喊了一声:“温……”
可大将军根本不给他家先生插话的机会,那双眼睛仍旧是死死地盯着庄引鹤搁在轮椅脚踏上的两条残腿,自顾自的继续道:“更何况,只看眼下这群魔乱舞的情势,京中和边关都太平不了几天了,可先生所图甚大,一个不小心就只有万劫不复这一条路能走了,万一世家里有人……”
“潜之,”庄引鹤把一只手搁到了对方的肩头上,随后轻轻拍了两下,不温不火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
温慈墨没搭腔,他单膝曲起抵在胸前,隔着几层布料,自虐一般把那冰冷的锁链往自己心口上抵,金属特有的硬度把他硌的几乎喘不上气,那被放养了数载的心魔也在窒息中逐渐露出了祂尖利的爪牙,放肆的裹挟住了眼前这个几近要碎掉的灵魂。
温慈墨几乎能听见祂在自己耳边呓语:“锁起来就好了,锁起来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你和他每天都能在一起,过着你们现在这样的日子。”
“你都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当温慈墨还在跟自己斗智斗勇的时候,一只有些冰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钳着他的下巴,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把他的脸抬起来了。
于是一双憋得通红的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到了庄引鹤的视线里。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个孩子哭了。
可还不等庄引鹤做出什么反应,被窥探到了一丝端倪的温慈墨就立刻把头转开了,一夫当关的大将军趔趄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兜里藏着的东西发出了一阵不引人注意的轻响,庄引鹤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我去给你拿扇子。”
燕文公拧眉看着那小孩一瘸一拐的背影,迟疑了好久,等到了最后,那点心疼却还是没能宣之于口。
今晚的夜色不错,十七八的月亮,虽比不得前几日那么圆满,但也亮堂的很,挂在缎子一样的夜空中,把那碎了漫天的星子都衬得寡淡了几分。
庄引鹤惨白细瘦的腕子压着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紫檀木折扇,脆弱的病骨配着漆黑的乌木,像极了落到地上的皎白月光,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温慈墨在国公府这不算长的抄手游廊下面推着他家先生,周围绕着的只有虫鸣。
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这二人在想些什么。
庄引鹤本就是个半残,如今的大将军带着一身还没好全的窟窿,行动之间也说不上利索,因此这对天残地缺的组合自然走得格外慢。
如今国公府上上下下就只有庄引鹤这一个残废主子,为了照顾这人,那路自然也修的格外平整,所以温慈墨的速度一慢下来,就连轮椅轧过碎石路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了。
虫鸣骤歇时,四周静的几乎有些压抑。
庄引鹤眼看着自己要是不开口,这个带着不安跟他生闷气的大将军那就更是一个字也不打算说了,只能是无奈的先起了个话头:“一个人,哪怕你们曾经朝夕相处,熟悉到你已经连皮带骨的把他刻到心里很多次了,可如果有朝一日他走了,自会有如水的光阴亘古不变的冲刷过去,慢慢的,你跟他之间很多的相处细节你就也不记得了……”
“我记得,”还不等庄引鹤把话说完,杵在他身后的温慈墨就再一次硬邦邦的打断了他,“我这五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在京城里朝夕相处的那半年,我去了空驿关后也每天都在回味。你不喜人佩香,你身子哪怕不好也还是贪恋冬日的雪景,总爱撑开一点窗缝往外偷偷看,我都记得,我忘不了。”
庄引鹤听到这,也是难得沉默了。
他不知道不喜人佩香这一点温慈墨是怎么察觉出来的,但是庄引鹤很清楚,他跟这孩子,拢共只一起度过了一个冬天。
温慈墨是真的把全副心神都留在了他身上,才能注意到这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
许久之后,庄引鹤扭头看着身后那人,非常认真的跟他说:“是我的错,没能照顾好你。”
可温慈墨一见到他家先生这有点软化的架势,就先一步把头偏到了另一边,以至于庄引鹤回头的时候,就只能看到那小孩绷得死紧的下颌线。
这人犟的要命,可偏偏眼睛红的要死。
“……那便只说我自己好了,”庄引鹤看懂了那点委屈,便慢慢继续道,“我爹娘教养了我这么多年,可他们走之前的很多事,我其实都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唔,这么说,我真的也挺白眼狼的……”
庄引鹤努力的想把这凝重的气氛往回拉一拉,可这么一个四不像的包袱抖出来,俩人愣是谁的脸上都看不见一点笑意。
庄引鹤叹了口气,继续道:“就记着有一回,我好像是摔碎了我长姐的一个镯子,被她骑在身上揍。桑宁郡主大我几岁,小时候高壮的简直不像个姑娘,我被她揍得只知道哭,连还手的空都抽不出来。”
能做的出这种事,就说明这俩孩子都不会太大,按照庄引鹤如今的年纪来算,这事怎么着也过去了得有小二十年了。
都这样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当时确实是把人给打疼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是我有错在先,我娘实在是不好伸手,就只能站在旁边劝架,可不管她怎么慢声细语的说,我长姐就是不下去,我被她揍的直哭,桑宁郡主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是气得不行,索性就跟我一起哭。”
庄引鹤想到这茬,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真心的笑意:“我娘原本还站在旁边认认真真的劝架,可赶巧那会,有个下人跑进来跟她说我爹巡防回来了。我娘一听到这个,彻底不管我跟我姐的烂摊子了,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天知道,那会我长姐手心里还攥着我的头发呢。”
小小的庄引鹤趴在地上,背上还骑着一个在号啕大哭的同时也没忘了暴揍他的小丫头。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庄引鹤泪眼婆娑的抬头,却只看见自己的娘亲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满屋子的下人也是“夫人”长“夫人”短的追了出去。
这屋里就只剩下了俩孩子。
庄引鹤顿时知道自己完蛋了,这下彻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时候被压在地上的小屁孩委屈极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平日里待他那么好的娘亲,怎么就舍得把自己单独扔到这个母老虎的手里。
光阴似箭,时光荏苒,也是在很多年后,庄引鹤才参悟透了这里面藏着的道理:“那会的边关其实就已经不太平了,我爹为了那次的巡防,已经半个月都不着家了,我也是直到很多年后才想明白,原来这天地之间的有些人啊,他回来的时候,你是真的想要飞奔着跑去见的,连一瞬都不想耽搁。”
庄引鹤不徐不疾的说着,等他这次又把头给扭过去的时候,可算是如愿以偿的看见了温慈墨那仍旧不怎么高兴的一张脸。
庄引鹤笑了笑,他看着眼前那个因为不安所以把浑身的刺都炸起来了的人,慢慢的说:“我希望有一天,当我的小孩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也可以跑着去迎接我的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改来改去终于算是满意了一点点了[星星眼]嘿嘿,爱你们[撒花]
第119章 117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温慈墨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的先生分明残忍极了, 非要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跟他说这些,他甚至都来不及去高兴,因为等月亮落下去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面前等着他的很可能就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这人就非要这样, 让自己带着这刻骨铭心的爱意去面对一个很可能十分冰冷的结局。
但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是被这人给哄好了。
这句话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呢?
温慈墨自己也不知道,兴许是从他家先生把他从掖庭里捡回来的时候, 也兴许是那人第一次俯下身过来给他擦眼泪的时候, 也兴许……是在那个寂雪无声的除夕, 他孑然一身走在天地之间,一直在等那句能让他回过头去的呼喊的时候。
铺天盖地的喜悦夹杂着怅然若失的不安,糅杂到了一起之后,合力捏出来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温慈墨。
在那一刻, 大将军觉得自己此番断的根本就不是肋骨, 那分明是脊椎, 因为他现在几乎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继续站在这。
可一想到那人居然也对他也怀了这种心思, 温慈墨又觉得, 自己哪怕是软成了一摊烂泥, 也一定能挣扎着爬回到那人的身边。
大将军感觉自己现在仿佛正披着一件湿透了的衣服走在七八月的骄阳下面,冷热全都交织在一起,悲伤的不彻底, 开心的也不尽兴,等他好容易穿着湿淋淋的行头回到家, 吃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时, 满怀期待的咬开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夹生的。
汹涌的爱意当中偏生夹杂着硌牙的怨气,让他说出来的话不免也酸溜溜的:“先生跟我说这些干嘛?不管你跟我讲多少次,我都不会希望你去以身犯险。”
在温慈墨看来, 这种人就应该被关起来,端茶倒水什么的自己又不是伺候不了,只要关起来了,他的先生就这辈子都不用去面对那些大风大浪了。
依照他家先生的性格,被关起来后应该会很生气吧,但是大概率也不会表露出来,只会先小心的藏起锋芒,自以为是的企图用和缓的方式先跟自己谈条件,等惊讶的发现真谈不拢了,才会后知后觉的开始着急。
等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他那被锁到床上哪也去不了的先生会不会被急哭。
温慈墨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除了做梦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没见过他家先生哭的样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下,大将军对于这个臆想出来的场景居然充满了期待。
那要是真哭了怎么办呢?
真哭了,也不会解开脚上拴着的链子,至多就只是温柔小意的抱到怀里去哄一哄。
想必那人在往他怀里拱的时候,脚腕上的链子一定能撞出来一阵撩人的碎响。等听见了这动静的时候,他那不愿意乖乖就范的先生估计就哭的更凶了。
温慈墨一想到他家先生的眼泪将会砸到自己的手背上,在彻底冷透之前,那一小片水渍一定会弥漫着滚烫的热意,他的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模糊期待来。
“我没有试图去说服你,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答案。”庄引鹤没有察觉到被身后那人小心藏起来的隐秘欲望,只是字斟句酌的说,“明天凶险,在这之前……我也希望我的大将军能给我一些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原来他也在怕。
大将军知道怎么刑讯逼供,也知道用什么手段能最高效的从那群北蛮子的嘴里撬出实话来,见血的不见血的,他都多多少少会一些,就算是再不想承认,温慈墨也知道,他真的很擅长去跟别人对抗。
针锋相对的,斗智斗勇的,哪怕不喜欢,但是他也确实一直都做的不错。
可一旦面对着的是这种带着点示弱和撒娇的委屈,大将军就彻底没辙了。
更何况,眼前跟他服软的,是一个被他刻在神龛上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温慈墨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寻了个背风的小亭子,把人推了进去,在把自己的拐杖扔到一边后,他慢慢的跪到了他家先生的身前。
温慈墨抬头看着他的信仰,认真的问:“先生还记得我当年给你那把扇子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不过这些年我没有遇到过什么要紧的事情,”庄引鹤拿起那把已经被他摩挲的非常温润的扇子,“唰”的一声展开了,“所以这里面的毒针我一枚都没有用过,更别说全部射出去了。”
温慈墨一把抓住了他家先生那凉的有点过分的手,连带着也拢住了里面的那把扇子:“嗯,我看看。”
庄引鹤的心思还沉在刚刚那人烫得有点过分的肌肤上,冷不丁的,手心里那把扇子就已经让人给抽走了。
大将军起身,他没有去够那个被他扔在一旁的木杖,就这么靠着自己的力气,笔直的站好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像极了一张绷紧的弓。
温慈墨右手合起了扇骨,把那瞄成一条线的紫檀木端的笔直,随后朝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非常利索的扣动了扇骨底下藏着的销钉。
庄引鹤见状,本能的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把那陪了他很多年的扇子给抢回来:“怎么了,不是说全部射出去的话机扩就松了吗?你怎么……”
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温慈墨已经把三枚银针全都给射出去了,他的手很稳,这三个不起眼的小暗器全都钉在了同一处地方,与此同时,大将军甚至还能分出一只手来,不由分说的把庄引鹤那已经抬起来了的两个腕子给扣在一起。
他家先生的腕子实在是细的很,大将军只用了一只手就把人给捆实在了。
然后,温慈墨把那个已经可以功成身退的扇子正面朝上展开后,就这么无所谓的扔到了地上。
“放开我!”庄引鹤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可温慈墨不仅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反而是把他家先生那两个细得有点过分的腕子给提了起来,任凭那人在轮椅里怎么挣扎,都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然后,大将军站到了他家先生的身侧,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则从轮椅后面绕了过来,不由分说的钳住了他家先生的下巴。
温慈墨强迫庄引鹤只能把视线钉在那个被扔在他前头的扇面上,随后俯身,在庄引鹤耳畔轻声呢喃:“先生,好好看着。”
大将军的话音刚落,庄引鹤那深邃的不像中原人的眼窝里,就倒映出了一大片盛放的火光。
那把功德圆满的扇子,在没有任何人碰到它的前提下,自动自发的点着了埋在扇骨里整整五年的火药,就这么燎起了一片熊熊烈火。
而随着那飞出的火星逐渐四散着冲上天空,原本只有一片洒金的黑色扇面上,在火光中浮现出了一行无比清晰的大字。
在温慈墨藏起来的那一大摞没找到机会寄出去的家信里,庄引鹤也见过相同的字迹。
只是跟那些家信里琐碎的鸡毛蒜皮不同,如今这扇面上满打满算就只有八个笔触缱绻的大字——“晓看天色暮看云”。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一天到晚要看这天色无数次,感叹这时光过得未免也太慢了一点,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再见面,但是我真希望这天光能快点走啊。
要是它能走的再快一点,我是不是就能追上你我之间相隔的那七载悠悠时光了……
庄引鹤也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他带着这孩子的一颗真心,从波诡云谲的京城一路揣到了这大漠孤烟的边关。
而这句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答案,原来早就被这日暖月寒的岁月彻底煎透了,成了一句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话。
而他的大将军啊,一说就是五年。
不,不止五年……
“人到了绝处,便总是要靠着一点念想才能撑的过来。先生若是有朝一日,连扇子里的银针都用完了,那兴许……就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温慈墨终于放开了庄引鹤,也妥帖的收起了自己刚刚那大逆不道的僭越行径,他又如儿时一般,扶着庄引鹤的膝头,安安稳稳的跪到了他家先生的身侧:“山穷水尽啊……我想如果归宁在那时候知道我的心意的话,那这把扇子,兴许也能帮你撑过那最为苦痛难熬的一段时光吧……”
庄引鹤听着这一切,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只是愣愣的看着地上那片还没彻底燃尽的火光。洒金的扇面已经烧没了,眼前只余下那点檀木还在“噼啪”不止的烧着,熏出来了一大片好闻的木香。
绝处啊……
这孩子原来就是靠着这点念想,从那片一望无际的林海里,一点一点的爬出来的吗……
“归宁不必妄自菲薄,你把我养的很好。”温慈墨笑了笑,他低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到了他家先生的膝头上,“有京城里那半年的时光在,已经足够让我在以后那五年凄苦的岁月里,聊以自慰了。”——
作者有话说:我并不喜欢那种互相抱着啃的爱情,这俩人全程没有直说过一次他们的爱意,但是却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钩子留了一百多章啊,不知道你们看的爽不爽,我自己写的反正那是通体舒畅。
(我丢,我真想在这打一个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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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明 · 唐寅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苦昼短》
唐·李贺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第120章 118 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了,求求……
庄引鹤听着这些吃心的话, 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
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哑巴算是二十六一手带大的,小公子更是还没怎么在国公府呆呢就被他亲手轰了出去,所以庄引鹤正经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
至于爱人, 这玩意在燕文公的前半生里那更是压根就不沾一点边, 所以庄引鹤自然也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己的另一半相处。
可尴尬的是,除了这两个身份以外, 庄引鹤也是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把给温慈墨分到哪去。于是现下面对着这个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大将军, 他是真的有点手足无措。
燕文公搜肠刮肚的在那本就不长的前尘往事里按图索骥了半天, 终于是在自己爹娘身上对上了号。
先别管学的对不对吧好歹他态度不错,于是庄引鹤看着趴在他膝头上的大将军,犹豫了很久,还是试探性的抱了上去。
跟刚刚剖心时有些偏执的状态不同, 温慈墨现在浑身上下看起来连一点棱角也没有, 仿佛他心里那点掺着不安和痴情的怨怼真就全都被他家先生的这个拥抱给哄好了。
可就在这时, 庄引鹤感觉到温慈墨怀里有什么东西硌到自己的膝头了。
于是在温慈墨背对着庄引鹤, 忙着暗自神伤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就已经伸到了他的怀里, 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这么把那个大逆不道的玩意给直接抽了出来。
黑青色的锁链在月光的修饰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但这也改变不了它质地的冷硬, 环扣撞在一起奏出了一阵欢快的曲调,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大将军这下才是真慌了。
可他也是真的没出息, 以至于在温慈墨伸手要去去抢的时候, 他看着庄引鹤的皓腕,居然还能分出神来去感叹一句,这乌青色的链子拴在他家先生那细白的手指头上的时候, 可真好看啊。
庄引鹤坐在轮椅里,身量自然算不得高,大将军毕竟是个练家子,一抬手也就够到了,可他家先生居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这么扯着链子跟他角力。
不仅如此,庄引鹤还勾着他那双丹凤眼,不轻不重的挑了一下眉毛。
没出息的大将军见状,右手轻轻抖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敢继续拉着那链子往下拽。
燕文公这才满意了,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这缠在自己手指间的东西,明知故问:“这是拿来拴什么的?”
现在就算是让最擅长画皮的苏柳过来再给大将军贴一层脸皮上去,温慈墨也不好意思把这床笫之间的玩意拿到光天化日的地方去说。
庄引鹤勾着唇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锁链的做工,啧啧称奇,他甚至还颇有闲心的把这物什搁在手心里上下掂了掂,砸出来了一片清脆的金石之声:“做工不错啊。”
“……”
温慈墨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这接一个“谢谢夸奖”了。
“潜之,我肯定能回来的,你得慢慢学着相信我……”
庄引鹤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身边垂头丧气的人,终究还是不落忍,他一边叹着气,一边学着那和尚的样子,把那链子一个环一个环的往后揉捻着,俨然把这玩意当成了一串还没来得及合起来的念珠。
也是在这时候,庄引鹤才发现,这链子的尾端居然还焊着一个铜锁扣。
燕文公老早之前就见过那枚带刺的铜环,但是他原本以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应该早就放下了,毕竟有这五年时间,塞外的一粒沙子都能把城墙上钻出来一个碗口大的坑了。
所以庄引鹤一直觉得,一粒被扔在时光里的沙砾都这么沉了,人又怎么可能背着比沙子重了不知道多少的执念,踽踽独行五年呢?
可谁知道温慈墨的脾气居然跟手里这条锁链一样,又冷又硬,他就只是平静的戳在时光里,在带着那千斤重的执念走了五年后才回头看着他的先生,跟庄引鹤说:“我能。”
燕文公自打成了燕文公之后,别管是不是自愿,他的身上也背上了这许多东西。
江山,社稷,父母,万民。
真沉啊……
也真累啊……
所以庄引鹤在看清了执念的这一刻,也是真的对他的大将军感同身受了。
他的小公子,今年才十八岁……
庄引鹤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所以在搞明白这玩意的用法之后,他直接一个抬手,干脆利索的把那锁扣给扣到自己的腕子上了:“温潜之,抬头。”
庄引鹤亲自锁好了自己,随后用那个带着锁链的右手托起了大将军的下巴,让人直视着他:“你必须得学着去相信我,相信我一定能挺过来,相信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因为那人的动作,温慈墨的颈窝里不可避免的堆了一点锁链,那玩意分明冷得彻骨,可大将军却没觉出凉来,因为温慈墨非常清楚,庄引鹤在用这种方式疼他。
他的先生亲手套上了自己为他准备好的锁链,然后迈步,甘之如饴的走向了那个凿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囚笼。
大将军此刻全无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风姿,一双灰瞳憋得通红,硬是显出了几分血色,他死死地盯着那人,也死死地看着庄引鹤手腕上拴着的那点欲望。
温慈墨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在他的先生这儿,从来就不需要隐瞒,因为他供奉了那么多年的信仰,是那么的温柔,祂哪怕端坐在神龛之上,也还是会伸手过来,宽恕掉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欲望。
大将军看着那从链子中间支棱出来的瓷白腕骨,眼下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那链子松松垮垮的束缚着,没有一点要挣脱的意思,温慈墨心里那点燎原的业火便再也没了顾忌,付之一炬的冲了出来,彻底把他的灵台给烧了个房倒屋塌。
于是大将军就着跪在那的姿势,轻轻托起他家先生的右手,犹豫了很久,最终也只敢轻轻地吻上那上面缠着的锁链。
“算我求你了,先生,你一定得回来。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了,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先生……”
庄引鹤感受着那人灼热的气息混乱的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在试探了很久之后,才敢慌乱的啄到自己的指缝间。
见自己没什么不适的表情,那人这才放肆了一点,做的最过火的却也不过是细细的吻着自己的指侧。
那人做事认真极了,每一寸肌肤都不愿意放过,以至于庄引鹤甚至怀疑,他的大将军可能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记住自己的形状。
燕文公一时间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温慈墨终于是亲够了,他攥住了那冰凉的手背和上面缠着的乱七八糟的锁链,把它们一并贴到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随后埋首下去,虔诚万分。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只能去找你了……”
庄引鹤听着这颤抖的声音,心尖上也是难以抑制的疼了一下。
燕文公也是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在这天地之间,好歹还有个长姐,可他那孑然一身的大将军,确实就只有一个“先生”了。
燕文公犹豫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到最后也还是没忍住。
庄引鹤附身,把温慈墨那硬憋着不想哭出来的脸给抬了起来,随后,轻轻的在他的大将军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它无关爱欲,它只是那个神明在听久了虔诚的祝祷后,选择主动走下神坛,并且给了那个信徒一个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的恩赐。
温慈墨完全呆住了,他看着眼前那人细白的脖颈,闻着那人身上萦绕不散的草药香,听着那人孱弱到几乎失了章法的心跳,什么都忘了。
等庄引鹤重新坐回去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大将军哭了。
但是温慈墨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他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的先生。
庄引鹤伸手,原本是想给那人擦一擦眼泪,可谁知道温慈墨直接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随后死死地把他给摁到了怀里。
今晚这月色实在是太美了。
温慈墨贪心的想,要是以后日日都能见到,那该有多好啊……
庄引鹤被那小孩搂着,耳边塞满了聒噪的虫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亲近的人之间会热衷于这完全没有任何收益的行为了,因为庄引鹤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正在逐渐与对方相合。
抱久了之后,燕文公身上热的不行,况且他也担心温慈墨的一身伤再折腾出个好歹,所以在腻歪够了之后,他轻轻拍了拍那个抱着抱着就又黏糊糊的跪到地上的那人,晃了晃手腕上一直垂到地上的链子:“这个要怎么摘下来?”
温慈墨低下头,他着魔一般看着那已经被锁死了的金属环扣,在确认它们还好端端的缠在那细瘦的皓腕上后,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随后,温慈墨也没敢看他家先生,就只是盯着那链子上的锁头说:“我没有钥匙。”
“……”
这人在这大言不惭的放什么屁呢?
庄引鹤直接钳着那混账玩意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了起来。
大将军刚刚才哭过,此时眼尾和鼻头都是红的,被人这么掌控着的时候,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可庄引鹤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质问道:“温潜之,别逼我在这么好的氛围里找人给你动家法。”
温慈墨这人,跟藕吃多了一样,一肚子的心眼,他怎么可能只敲出来了一把锁却不给配钥匙。
说穿了,这人就是不想给。
大将军眼看着糊弄不过去了,把刚刚那副乖巧可怜又无助的面皮往后一扔,又开始有计划有目标的跟他的先生浑水摸鱼了。
温慈墨轻轻的把头偏了过去,故技重施的在庄引鹤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串细细密密的吻。
他有些干裂的唇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那体温偏低的腕子。
庄引鹤被那灼热的气息逐丝逐缕的刮在腕子上,几乎有种自己将要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求你了先生,带着吧,等明天结束了我亲自给先生摘下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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