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教室的时候,是六点十五,离六点半还有一刻钟。
窗外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景色,天空像是一幅用巨大画笔画出的油画,由红色,橙色,青色,白色和淡蓝色拼接在一起,晚霞轻轻附在地平线上,像是一条条随风飘动的绸带。
晚自习尚未开始,然而放眼望去大部分座位上都已经坐满了人,有点正在看书,有点正在做题。教室里充满了交谈声,书页翻动声和笔尖在纸张上摩擦是沙沙声。
也许是因为临近高考,原本不被重视的时间突然变得珍贵起来,大家都想紧紧抓住最后的这几个月,复习冲刺,争取让最后的考试能多拿几分。
卫鸣走向自己的座位,同桌朝他打了个招呼道:“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又去打球了?”
“嗯。”下午连着上了两节历史课,听得他直犯困,运动过后现在精神总算恢复了一点。
“今天晚上有物理小测,到时候借我抄抄呗,要是我这次小测再不及格,刘哥估计要给我家长打电话了。”
“行。”卫鸣的成绩也算不上好,在班里只是中上水平,不过他的物理是所有学科里学的最好的,说得夸张点满分100他闭着眼睛也能考80分以上。
“真是太谢谢你了。”同桌笑嘻嘻地说:“周末请你吃饭。”
卫鸣淡淡地“嗯”了一声,之后从兜里掏出两只白色的耳机戴上。耳机里响起节奏舒缓的英文歌,卫鸣伸手抓了抓打球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和大部分同学不同,想到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比起紧张他心中更多的是期待。虽然他的成绩平平,可是只要考上了大学,他就能离开那个让他浑身难受的家里了,高考对他来说就像是获得自由的通行证。
……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开始陆续有男女同学走到卫鸣的座位旁,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礼物摆放在他的桌上。
“体委,生日快乐。”
因为担任了体育委员,卫鸣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虽然他话不多,不过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其实他的性格很好。
“谢谢。”卫鸣和每个送他礼物的同学都说了这句话,但是他的脸上却一直没有露出笑容。但这并非由于他心里没有感激,而是因为不久前他家里才发生过一件悲伤的事,尽管已经过去一周,那件事依然影响着他和家人的心情,就像一片巨大的乌云,将他们笼罩在愁闷的情绪里。
他的哥哥,上周因为意外去世了。死因是腹部遭受连续的刀伤,失血过多。他的父母已经报了警,但凶手目前仍然没有抓到。
他的哥哥原本也是这个班的学生,甚至有十几个同学都去参加了他哥哥的葬礼,所以这件事班里同学都知道。
“生日快乐。”一个男生在给卫鸣送礼物时,特意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接着掌心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想将手上的力量传递过去一样。
而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卫鸣,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要振作起来啊。”
卫鸣朝他苦笑了一下。这么说可能有点自私,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因为哥哥去世了而难过,他仅仅只是在为自己难过罢了。
回到家里后,卫鸣从书包里将收到的礼物拿出,在书桌上堆成一个小山,接着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开始逐个拆开。
在众多礼物中,他最喜欢的是一个机甲模型,蓝白相间的外观设计充满了机械的美感。小时候他看过很多机甲题材的动漫和电影,总是幻想着某天自己也能操纵炫酷的机甲,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他把模型放在床头柜上,这时卧室里突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不等他回应,挂着“进屋请敲门”五个字的棕色木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深灰色的西装,藏青色的领带。穿着庄严而克制。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礼品盒,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对方鸣说:
“到客厅来,我跟你妈有话想跟你说。”语气像海底的岩石一样,冷冰冰,硬邦邦的。
卫鸣没回话,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够回复,说完那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卫鸣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来到客厅,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表情似乎都不太高兴。
卫鸣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父母在他放学回家后睡觉之前的这段时间,突然把他叫到客厅和他谈话。话题通常都是关于他的成绩。
“你这次期中考……”
果然,这次也是。
“……为什么总分比上次少了30分?”
班主任在微信建了一个家长群,每次考试后都会把每个学生的成绩公布在群里,还会给每个家长私发一份他们孩子的成绩单。
父亲从茶几上拿起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指着什么的排名说:“你看看自己的排名,掉到年级300名以后了。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学习?”
“我已经尽力了。”
“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你上课经常开小差,好几次提问你都答不上来,你这算是尽力了吗?”
父亲很生气的样子。
卫鸣一时无言以对。
“你打算怎么改进?”父亲又问。
“以后专心听课。”卫鸣很敷衍地回答。
“不要只是嘴上说说,马上高考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的电脑、游戏机,这些我都没收了。等你高考完再给你。你别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能不能给父母争口气,你哥哥可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卫鸣眼皮跳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因为比较的对象是他哥,那个仿佛什么都比他更好,什么都压他一头的人,
于是他的努力也显得毫无价值了。
父亲不断在他耳边念叨着“你哥哥”。
你哥哥可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你哥哥从来不会跟父母顶嘴。
你哥哥总是笑盈盈的,对谁都很好。
“可是哥哥已经死了啊!”
卫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坐在对面的男人怒极攻心,起身走过来,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卫鸣愣住了,他抬起头,震怒地看着父亲。
母亲单手捂着嘴,惊讶地看着他们俩,却没有为他说一句话。
卫鸣觉得四周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一样,压抑窒息得他无法忍受。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臭小子,你要去哪?”
“跟你没关系。”卫鸣冷冷道。
他离开了家里,摔门声在身后响起。
一直以来都很沉默的父亲,在哥哥死后,似乎突然崩溃了。以前他对卫鸣不是这样的,虽然算不上溺爱,但他不会因为成绩倒退这点小事就对卫鸣发火,也不会那么直接地说他比不上他哥哥。
虽然哥哥死了,但他的衣服和东西却都还没有整理,依旧放置在卧室里。
每次做饭,母亲也依旧会做四人份的,为哥哥空出一个座位,准备碗筷,甚至给他夹菜,对着空气说“多吃点”。
哥哥的卧室就在卫鸣的卧室隔壁,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哭声。不是闹鬼,也不是幻听,他曾经悄悄在门缝里偷看过,那是父亲和母亲在哥哥的卧室里哭泣的声音。
现在是十月,夜晚的街道上亮着橙黄的路灯,迎面吹来的风十分寒冷,像冰凌子一样,落在皮肤上引起一阵刺痛感。卫鸣耷拉着眼皮,黑色碎发遮在眼前。他将衣领拉到最高,遮住了单薄的嘴唇。
他理解父母无法接受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知道父母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可是为什么要把火发在我身上?
哥哥的死又不是我害的。
孩子对父母的爱是唯一的,父母对孩子却并非如此。
尽管卫鸣从小就知道,父亲和母亲更偏爱哥哥,此刻也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
为什么不能像爱他一样爱我?因为我不够优秀吗?哥哥成绩好,人也很听话。
他就算再努力,也没法做到他那样。
因为从小就有一个比他更完美的存在,让他显得不值一提。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后,他在街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双手捂着脸,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如墨的黑发被无形的风牵扯着,微微晃动。
他不想再看到父亲因为思念哥哥而痛苦崩溃的样子,也不想被拿来和死人作比较。他不想永远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
家里因为哥哥的死,一切都变得乱糟糟的。在学校,所有人都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糟糕透了。
他放下手,抬头仰头望着天空。繁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小精灵在对他眨着眼睛。
“要是能逃离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好了。”卫鸣心想:“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了。不想再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不想再和父亲争吵不休。”
就在他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时,附近的小巷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救命!救命……呜——”
卫鸣的思绪被那声音拉回了现实。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但还走了过去。
靠近后,小巷内谈话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把钱都交出来。”
“我、我身上没钱”
窄巷里,两个人影挨得极近。
光线昏暗,导致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能分辨出一个是成年男人,另一个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听声音只有十多岁。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的头顶只到对方的胸口。
“放屁,乖乖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割了你的舌头。”男人大概是个混混,手里拿着把锋利的水果刀,一边说着,一边放平刃锋,在女孩脸颊上拖了几拖。
刀刃在黑暗里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冷光。
卫鸣看着那幅场面,眉毛往下压了压。很明显,那男的是在抢劫。
小女孩被唬住了,她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心跳得快极了,“呜——!救命!”她大声喊道。
“艹,给老子闭嘴!”混混有些心虚,想伸手捂住女孩的嘴,就在这时,肩膀却被什么坚硬的物体狠狠砸了一下。
哐啷哐啷。
铁皮易拉罐掉在地上,缓缓滚向墙边。
混混眉毛拧了起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背影挡在巷口。
月亮从乌云后露出身影,一条蓝色的光带从少年的脸上扫过,明暗交错,映照出他已经初具棱角的的轮廓与五官,充满了叛逆期特有的冷漠与孤傲。
“放开她。”卫鸣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男人扬起手里的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不幸的事。
卫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他的身体却在理智之前率先行动了。
为了避免对方手里的刀伤到自己,他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剧透:第三单元的主角是穿越过去的。死因:被小混混杀死。
第92章
男人想将卫鸣的手甩开,然而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紧紧抓着他。
用力将男人推向墙边,在背后留出足够一人通行的空间后,卫鸣回头对小女孩道:“快跑!”
小女孩很快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迈开脚步逃了出去。男人像是被惹怒了般,横眉倒竖,突然抬腿朝卫鸣的腹部踹去。
卫鸣挨了这一下,发出一声低吟。接着,便看到男人举起刀朝自己刺来。
卫鸣后退几步躲开了,但男人很快追了上来,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刀,使劲朝卫鸣胸前刺去。
剧痛袭来,卫鸣的胸口被刺中了。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流出来,很快将他的衣服染红,红色的面积不断扩大,卫鸣的感官彻底陷入了一片寂静。迷迷糊糊中,他唯一一个想法竟然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敲门声,他的眉毛皱了一下,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冷白的灯光让他不适,还有一个圆形的光源不断在他眼前晃动。
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卫鸣才看清了眼前的画面。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电灯泡。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算不上宽阔,深棕色的地板,上面铺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进门靠东的墙边摆着他所躺的床,床单很薄,散发着淡淡的皂荚味。
门的对面是一扇窗户,被咖啡色的窗帘遮住,旁边是衣柜和垃圾桶。从摆设看,这里并不是他的卧室,也不像医院的病房。
卫鸣痛苦地从床上支起上半身,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一把斧子劈开了他的头颅,在里面不断搅拌。
朦胧中他似乎看见眼前一个人影在朝自己靠近。
“闹钟都响了两遍了,你怎么还没醒?”有个男人在他身边说,“再不起床你就要迟到了。”
卫鸣觉得头很晕,可是他的意识出乎意料地保持着清醒。
他抬眸打量着男人。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黑发红眸,有着欧美人一样的深邃的五官,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嘴里长着一对白色的尖牙。当光线变化时,那双眼睛会浮现出蜂巢状的纹路。
卫鸣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可能在玩cosplay ,故意将自己装扮成了类似吸血鬼的样子。但是随之涌入他大脑的记忆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脑海里的记忆告诉卫鸣,他在这个世界有另一个身份。
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字叫做克罗伊,和卫鸣一样是一个16岁的少年。克罗伊父母双亡。居住在一颗四等星上,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眼前的男人便是克罗伊的哥哥戴司·贝特。
卫鸣意识到,他似乎从遭到刀杀的小巷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地点。他没有在做梦,因为四周带给他的感受是如此真实和清晰。他真的遇到了只会在幻想小说或影视作品中出现的情况——穿越。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男人伸手,似乎是想摸一摸他的额头。
卫鸣黑眸深邃地瞥了一眼男人,注意到他的手也不是正常人类的手,那东西与其叫手,不如叫作爪子。又长又尖的指甲看起来能轻易把人类的皮肤刺破。自卫意识让卫鸣往后退了一下,避开他的利爪。
“我没事。”卫鸣面无表情道。
“没事的话,就快点出来吃早饭吧。”
戴司知道自己的弟弟就是这种不喜欢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的类型,所以对他的举动倒也没有怀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卫鸣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离开。强烈的疑惑和违和感仍在心中徘徊。
克罗伊和他的两个兄弟都是雌虫。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作虫族的种族。
虫族不分男女,只分雄雌,且雌多雄少。
因为雌父和雄父曾经当过星盗,所以他们才会被流放到荒凉的边缘星。
家里的收入都来自戴司的工作,以及克罗伊打工赚的钱,而戴司的月薪并不高,克罗伊的收入更是少的可怜,所以他们的家境可以说十分拮据。戴司在工厂上班,性格亲切,很少对两个弟弟直接发脾气。他没有什么特殊爱好,生活也几乎一成不变。为了两个弟弟他常常忘记自己,他似乎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把两个弟弟的未来当作自己需要考虑的大事,然而对自己的未来却觉得无足轻重。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一天前同样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在回家的路上,克罗伊被混混抢劫,然后被一刀捅死了。也许是因为原主死了,卫鸣现在才变成了一只雌虫。
没错,雌虫
卫鸣原本就已经被杀死了,所以并不在乎穿越到异世界。
他一直想离开自己家里,现在愿望也算是实现了,只是新的身份面临着好几个问题。这个世界的雌虫到了成年后,就会出现发情期。到时候如果没有雄虫的信息素进行安抚,就会患上行尸症变成疯子。
然而雄虫和雌虫的外表和人类男性的外形一样的,卫鸣对于和同性上床这件事有些本能地排斥。但如果是为了生存,他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雄虫十分稀少,雌虫在这个世界上地位比雄虫低出许多。以克罗伊的条件,大概是无法匹配到雄虫的。
集中精神,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一想到也许再过三四年,他就会患上行尸症,他不禁感到焦虑恐慌,可是焦虑恐慌的情绪不会带给他任何帮助,他知道必须冷静下来。
反复深呼吸,心跳这才恢复正常。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双手大大地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落到他的身上。玻璃上映出他的身影。
卫鸣抬起头打量着少年的面容,和戴司不同,原主克罗伊的外貌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光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几缕碎发垂落在眉梢上。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像刀锋般带着清冷,身上也散发着一股子冷淡的气息,仿佛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这张脸实在过分好看了,和卫鸣本身并不相像。卫鸣一时间也看得有些痴迷,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这样一张脸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
将手贴在玻璃上,他将目光望向远方。
他们的住所位于居民区的一栋公寓四层,透过清晨的薄雾,能看到街边立满了低矮的楼房。清一色的灰色的外墙看起来老旧而残破。
然而和这些房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空中漂浮着的颜色形状各异的飞行器,像是科幻片里才会出现的东西,让卫鸣觉得有些新鲜。
他再次意识到,这里和他以前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比地球高出许多。
他偏头,目光定格在床边那套黑色的制服上。最初的震惊消失后,他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觉得或许自己可以好好利用这次重生,在这里开启另一段人生。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之下,可以选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吃完早餐后,卫鸣和原主的弟弟加布里一起去了学校。为了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卫鸣决定在心里也称呼自己为克罗伊,以免有人叫到他的名字时,他因为反应太慢而露出什么马脚。
根据原主的记忆,虫族并没有小学,初中,高中的分别。学校非常简单粗暴地分为了初级学院和高级学院两种。
这里的虫崽满八岁后就能进入初级学院学习,从初级学院毕业后,可以选择直接找工作,也可以选择去高级学院继续读书。
学院一共有五个年级,原主克罗伊目前在修习四年级的课程,而弟弟加布里则是一年级的学生。
加布里比他小五岁,性格开朗天真,克罗伊非常喜欢他的这个弟弟,经常和他在一起玩游戏或者聊天。
在楼梯口和加布里告别后,克罗伊来到了四楼,穿过走廊,第五个教室就是他所在的班级。
教室里大半的座位已经坐满了虫,走廊一侧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另一群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是克罗伊的同班同学,有坐在后面的威尔和亚新,还有和他们很要好的特雷纳和内森。他们似乎在讲什么好笑的事,傻兮兮的大笑声隔着窗户都听得见。
走进教室的时候,威尔故意用脚粗鲁地踹了一下大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而其中的亚新朝克罗伊这边转过头来,一瞬间视线相对,但亚新很快又将头转开了。
等他们都坐到座位上后,教室才安静下来。在第四学期需要学习的课程包括数学,物理,体育,语言等等。
克罗伊和卫鸣一样,也是一个成绩普普通通的学生,突出的课程只有物理和体育。
上课铃声响起后,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雌虫走了进来。
他的名字叫马修·刘易斯。但是大家都叫他教父。据说这是因为他长得很像一部电影里扮演教父的演员,不过克罗伊并没有看过那部作品。
正前方的电子屏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的时钟,上方的时钟指向十二点三十分的时候,喇叭里终于播出了午休铃声。
“课就上到这里。”
教父的话音刚落,拉动椅子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地响起。
克罗伊揉揉眼睛,伸了个大懒腰。没想到在这边上的第一堂课他就睡着了。
收拾好文具盒、课本和笔记本。尽管虫族学校的科技化水平很高,已经有了可以替代课本的光脑。但是克罗伊因为家境贫穷,并没有钱购置那样奢侈的东西。
他的笔记本上没有写过半行字。完全就是摆设一样。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学生们如同出笼的小鸟,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克罗伊仍然趴在桌上,等待这片嘈杂渐渐平静。最后一个虫也走出去之后,他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他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在大家扎堆的时候和“人群”一起走,在一个学生跑着经过他的书桌旁时,课桌突然晃动了一下。
教材和文具盒被撞掉了。撞上课桌的是亚新。他的身高将近一米八,个头大,话也很多,在克罗伊的印象里他是个特别烦人的雌虫。
亚新蹲下去打算把东西捡起来,克罗伊也下意识地弯下膝盖,紧接着正要起身的亚新那坚硬的脑袋一下子命中克罗伊的下巴。
太过突然的冲击之下,克罗伊仰面向后退去,一瞬间眼冒金星。亚新也一边哼哼着“好痛……”,一边用右手捂住头。
“哈哈哈……”
看见克罗伊捂着下巴,亚新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声十分聒噪。
“啊……抱歉,抱歉。”
亚新笑得手直打颤,递过已拾起的课本和文具盒。克罗伊一把抢了过来。
笑个头啊!
“你故意的?”
听到克罗伊隐隐带着怒气的声音,亚新那笑得毫无阴霾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结冰似的。
“我被你撞得疼死了,白痴。抱歉?如果你不是真心觉得抱歉,那就什么都别说。”
用力推开哑口无言的亚新,克罗伊回到教室里。烦躁了一会儿。原主是个脾气火爆的雌虫,克罗伊隐隐有种自己被影响了的感觉。因为以他原本的性格并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但是这种违和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下午的课开始了。
克罗伊坐在靠窗的位置,温暖的阳光触手般缠绕全身,让他觉得很暖和。但是夜里气温又会变冷。
要是白天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真希望春天快点来,冬天实在很冷。克罗伊心想。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克罗伊是雄虫,前期搞错性别了。
第93章
结束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克罗伊骑着自行车直奔郊外的加油站。这是原主打工的地方,他在更衣室换上制服后,走到了接待顾客的窗口。
“欢迎光临。”
“您要加91号还是92号的?”
“您有会员卡吗?”重复了约五十次这类对话,嗅觉也被汽油熏到麻痹的时候,终于迎来下班时间的晚上十点。
从打工地点到家骑车需要二十分钟,原主的家就是住宅区里最显眼的那栋破旧房子。克罗伊把自行车放在院子里,拿出门钥匙。大门外没有灯因此很是昏暗,他连着两次都没对上钥匙孔。
拉门开闭的时候发出卡啦卡啦的吵闹声音。走廊很暗,客厅的隔扇缝隙间却透出几缕光线。克罗伊踩着咯吱作响的地板穿过走廊,来到客厅,坐在铺着磨旧的沙发的的房间正中央,哥哥戴司正坐着看电视。身上仍穿着工厂的制服,和今天早上去上班时穿的一样,看来还没有洗澡。
打从两年前,厨房的热水系统就是坏的,去年年底浴室的热水器也坏了。因为没钱修,大家只有在厨房烧好水再去洗。
克罗伊走进餐厅,发现平时总是准备好饭菜的小矮桌上什么也没有。他在厨房看了会儿,只找到面包和番茄酱。
“戴司,我的饭呢?”
戴司对弟弟不理不睬,只是入迷地看着电视。
“戴司,我的饭呢?”
克罗伊放大音量,他这才转过头来。那对狭长的红眼睛正瞪着克罗伊。
“克罗伊,你应该有话要跟我说吧?”戴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说什么?”
“趁现在我还能原谅你,你最好说实话。”
咂了咂舌,克罗伊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饭在哪里?”
戴司皱着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要是不说实话,就饿死算了。”说完,戴司站了起来。走到隔壁房间,砰的一声用力甩上门。
搞什么鬼?
克罗伊愣了一下。没有办法,他只好把那些面包吃了。然后他烧上水,想在睡觉之前好好洗干净身体。
盯着大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水,克罗伊在心里琢磨到底自己做了什么惹戴司生气的事,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只好猜测说不定是他在上班的工厂碰上不顺心的事了,所以迁怒于自己。想到这里,他的蛮不讲理愈发让克罗伊感到不爽。
水终于烧开了。克罗伊把开水端去浴室,倒进浴缸兑上凉水,迅速脱下衣服清洗全身。热水在一瞬间温暖了身体,随即热量便被周围空气吸收,在身体表面冷却下来。
好冷。克罗伊一边发抖一边洗手洗头。即使打上洗发露搓洗,还是怎么都洗不掉那股汽油味。
克罗伊觉得原主的生活实在有些凄惨。不过他并不觉得这不方便的生活有多难过。有的吃,有带房顶的家可以睡,有地方洗澡,已经心满意足了。
直到六年前,原主兄弟三虫还一直住在公园里。在雌父和雄父死后,他们就投奔去了舅舅家里,但舅舅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再也付不起房租,便被赶了出来。
由于一输钱就拼命灌酒,搞坏了肝脏,舅舅不停地出院再住院,如此循环。眼下舅舅正处在循环的低谷,住在院里。一回家就不顾身上的债继续喝酒,一住院就要花住院费,是个不论什么时候都很花钱的雌虫。
六年前戴司从学院毕业后就去工厂上班,那里的厂长出于好意,把形同废屋的房子以几乎白送的价格出让,所以原主和加布里才能继续去上学。在那之前,他们都是跟着舅舅在各个公园之间辗转,几乎不上学。
洗完澡,克罗伊一边发抖一边换上运动衫和牛仔裤,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吹头发。一低头,打湿的前发就贴在额头上,感觉很烦。差不多该让戴司帮忙剪剪了,不过看他那样子多半没戏。
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戴司走路要更急一些,应该是加布里吧。克罗伊抬头看去,果然没错,他正隔着卧室的门缝往外看。
一年级的加布里是三兄弟里最聪明的。和克罗伊还有戴司不一样,他经常拿着满分考卷回来。
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时候,原主没少受别的虫欺负,戴司的遭遇也差不多。也许就是因为这段痛苦的经历,戴司很注意加布里的穿着,从不给他穿不干净的衣服。
戴司努力让他过得像个普通虫家的孩子,加布里也很争气,没有让他失望。
“你在看什么?过来吧。”
加布里进入客厅,在克罗伊身边抱膝坐下。加布里总也不见长个子,手脚都细得跟柴一样。
“二哥,你和大哥吵架了吗?”
平时总是很开朗的弟弟,声音有些黯淡。
“哪有。”说着,克罗伊用力揉乱贴过来的小脑袋。也许是因为原主的记忆,他对加布里很有好感,觉得他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年底的时候他们厂里好像有绩效考核。”加布里说。
“哦。”克罗伊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午休时间,克罗伊溜出学校,去了附近的公园。自从开始上学以来,原主就不再吃午饭。和提供午饭的学校不同,他们学校的食物都是需要付费的,而且价格比外面的餐厅更贵。原主因为没钱,所以也吃不起饭,他已经习惯了饿肚子,可以忍耐,但是卫鸣却还不适应这样的苦日子,而且旁观别的虫去食堂吃东西也很难熬,便到外面来。之前原主大部分时候都是去天台,但是在那边吃饭的学生越来越多,便转移了阵地。
虽然学校禁止休息时间出校门,但没有虫遵守,大家都去外面买午餐或是点心。午休时没有学督巡查,算是默许了这一行为。
跨过低矮的灌木,克罗伊来到老地方——“禁止进入”的花丛,草坪生长得很漂亮,躺着很舒服。他坐在草坪上,尽管天气晴好,阳光灿烂,风仍然很冷。
带着干草味道的风里,混着诱人的香气。两个看起来像士兵的雌虫坐在花丛那头的长椅上,大概是午休时间吧,他们俩没有注意树丛后的克罗伊,吃起了午饭。
刚想换个地方,可是风向却变了,那股香气也消失了。克罗伊倒在草坪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四周实在太冷,他有些睡不着。
“哎,你不吃了吗?”
两虫中留金色短发的那个出声问道。白头发的微微点头。
“嗯,已经吃饱了。而且我在减肥。”
白头发的雌虫把快餐纸袋扔进垃圾桶。两虫随即从长椅上站起来离开了。确认他们的身影从公园里消失之后,克罗伊走出花丛,来到垃圾桶前,拾起刚才被扔掉的纸袋。
汉堡还剩半个,炸薯条几乎完全没动。克罗伊坐在长椅上,吃起了汉堡。衔着薯条,克罗伊仰望天空……哎,为什么我要捡他们吃剩下的东西啊?这似乎是原主一直以来的习惯。自己是被他的记忆影响了吗?克罗伊一边恶心,一边吃着手上的食物。
算了,他安慰自己,也算一顿出乎意料的午饭,今天说不定是个好日子。
下午还差两分钟上课的时候,克罗伊回到学校,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上课铃从打响到结束的时间里,三分之二的学生回到椅子上坐好。老师还没来,四周乱糟糟的。
一阵拉门声响起,嘈杂声便停止了。几个学生慌慌张张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亚新从教室后门口冒出来,四周紧绷的气氛立刻缓和下来。
“亚新,你少吓虫啦!”
“哈哈……”亚新笑着,一边挠头一边回到位于克罗伊后面的座位上。
“你中午的时候不在学校,对吧?”跟亚新混得挺熟的威尔,嗓音粗犷地说。
“我的午饭忘带了,回家吃的。”
“去学校食堂吃不就行了。”
“我刚买了新的游戏机,没钱啦。”
“什么?我也想玩,借我借我。”
“借是可以,不过你玩过以后得马上还我。每次借你都好久不还,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亚新和威尔话都很多。座位是一学期一换,因此这个位置要持续到第四学期结束。因为靠窗,克罗伊很喜欢这个位置,但是那两个虫总是吵吵闹闹的,太烦了。
上课铃响过五分钟后,教社会史的达尼才终于走进教室。因为讲课时笔记太多,达尼被学生们取了“笔记”的外号。
笔记的说话声,电子笔在白板上摩擦的声音,每一样都十分单调。而且今天还吃了午饭,肚子里很充实。 ……好想睡觉。克罗伊把椅子往后拖,趴在课桌上。
啪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砸到肩膀,克罗伊吓了一跳,直起上半身。看看周围,亚新悄悄地摸了摸鼻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再一看脚下,有颗金属纽扣大小的弹珠。
说起来,最近班里悄悄流行起了这个东西,很多同学都喜欢拿弹珠当子弹玩。
对着弹这玩意过来的亚新咂了下舌,克罗伊转回身。不停打着哈欠,眼角可以瞄到金属小球飞来飞去。亚新和跟他混得不错的三四个虫,正用橡皮筋做弹弓对射弹珠。
“由此,这……”
左手拿着课本的笔记回过头来。一颗流弹命中他大张的嘴。他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似的咳嗽起来,接着像受惊吓的鸡一样伸长了脖子。
片刻沉默之后,全班哄堂大笑。笔记咳了半天吐出弹珠后,用惨叫般的尖嗓门大喊:“谁、谁、谁干的?!把这种东西往我身上弹!”
笔记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整个教室一片沉寂,没有虫敢看笔记的眼睛。
“耍老师你们很开心吗?!”
七手八脚收拾起讲台上的东西,笔记离开了教室。笔记的脚步声刚一远去,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站的站,说话的说话……不一会儿就变得吵吵嚷嚷的,但十分钟后学督就冲了进来,全场一瞬间就安静了。
“你们上课都在干什么!”
学督还算温厚,偶尔发起火来,却有种不容反抗的魄力。
“你们最近太放肆了。”
克罗伊低着头打了个小哈欠。
“用弹珠打达尼老师的是谁!”
所有虫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学督抱着胳膊环视整间教室。
“没有虫知道吗?!”
三分钟……五分钟……无声的对峙中,下课铃响了。 “终于解放了”的安心感觉随即在学生中弥漫开来。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么今天什么时候说了就什么时候走。放学后全部留下!”
“什么?”“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周围纷纷冒出不满的声音。
“要是不想连累其他同学,就快点坦白自首!”
学督是认真的,放学后不得不留下也很烦人。克罗伊轻轻咂舌,举起了右手。
“克罗伊,是你!?”
避开学督的瞪视,克罗伊耸耸肩。
“玩弹珠的是亚新、威尔、特雷纳还有内森。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中是谁弹的老师。”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学督走下讲台,走到克罗伊点出名字的虫面前,一个一个地问“是你吗”。以亚新首当其冲的四个虫大概都认命了,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你们四个放学后到老师办公室来!必须来,不来就让你们留级!”
扔下一句威胁,学督走出了教室。学生们开始躁动起来,可以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克罗伊那混蛋……”“真讨厌……”
“喂!”
被人粗暴地抓住肩头,克罗伊转过头。亚新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竟然敢跟学督告状?”
哼。一言不发地挥开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克罗伊嗤笑。
亚新的脸抽搐了一下。
“想装蒜吗,说话啊!老是一副瞧不起虫的样子!”
烦人的家伙变得愈发烦人。引来周围人的视线也让人不爽。克罗伊故意把椅子弄出声响站起来,走出教室。亚新随即追了上来。
“喂,等一下!”
无视背后的声音,克罗伊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时,背后传来一句叫骂:“你这条野狗!”
“我看见了,你从公园垃圾箱捡东西吃。居然吃别的虫吃剩的东西,真恶心。”
克罗伊转过身,看着亚新扳回一局似的得意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口中溢出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
“你、你笑什么!”亚新的表情有些扭曲。
“那又怎么样?”
克罗伊往前走了走,亚新反而后退了一步。
“你想说就去说啊,克罗伊是吃虫剩饭的野狗。”
克罗伊瞪了亚新一眼,之后转开了视线。
“戏弄老师是你自己不对,不要把错推到我身上。被我告状所以恨我?无所谓。我放学以后还要去打工,我不想迟到。你们上课干什么跟我无关,但是别妨碍我放学。”
留下气红了脸,咬紧牙关的亚新,克罗伊走下楼梯,离开了学校。
第94章
充斥着汽油味和吆喝声的打工结束了。在更衣室脱下工作服后,身上仍然有股汽油味。想到制服大概也会染上那股味道,克罗伊不禁一阵心烦。
“终于下班了。”
一起打工的雌虫弗雷尔拿着罐装咖啡走进休息室。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克罗伊回过头,弗雷尔正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
“没,看你穿上制服,个子那么高,长得也成熟,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跟我差不多大呢,没想到你才十六岁。”
弗雷尔一口喝光咖啡,把罐子扔进窗边的垃圾桶。
“对了,克罗伊,外边似乎有虫在等你,是你的朋友?”
隔着窗户向外看去,戴司正站在加油站边上。
“他是我哥。”
“哦。”弗雷尔发出怪笑声。这个家伙据说是个同性恋,而且非常好色,今天又跟来加油的帅雌客人搭讪,挨了站长的骂。
“下次把你哥介绍给我认识吧。”
弗雷尔嘻嘻一笑。
“他很难搞,也不是同性恋,劝你还是别想了。”
随口敷衍过弗雷尔,克罗伊走了出去。大概是因为开始下雪了太冷,在外面等候的戴司嘴唇发紫,呼吸也是白色的。虽然他穿着羽绒外套,但因为洗过很多次,早就已经不保暖了。
戴司很瘦,长相也不算好看。是那种路上随处可见,转眼便会被忘记的虫。
“你来干吗?”
从他不给克罗伊做晚饭那天起已经过了四天,虽然现在戴司会每顿饭给克罗伊留一点,但还是继续无视自己的弟弟,一句话都不肯和他说。
“来接你不行吗?”
话说得很刺耳。克罗伊心想他会不会是来道歉的,可戴司其他什么都没说。克罗伊推着自行车走在哥哥身边。戴司个子不算高,只有175公分,走在一起能看到他的头顶。
“舅舅欠的钱还有380万星币。”
“听起来又变多了?”
“因为欠债还要算利息啊。”戴司有些烦躁地低语。
舅舅的债越欠越多,金额达到350万的时候弄坏了肝脏。戴司用救济金和工厂上班的微薄薪水还债,可欠款还是像落雪似的慢慢越积越多。
戴司把双手拢在嘴边呵气,没有戴手套的指头已经冻得通红。
“……今天下班后,我去了趟医院。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舅舅的肝上有阴影吗,今天医生才告诉我说,那个是癌变。舅舅他只能活四个月了。”
克罗伊用力握住自行车把,嗯了一声。
“癌细胞已经在扩散了,医生说没法做手术,他已经不行了。”
“……不用花钱不是很好吗。”克罗伊对这个舅舅没什么好感,说的话也相当冷酷。
戴司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谴责什么,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和克罗伊并排走着。两虫走上一座天桥,上面没遮没拦,风从左右夹击而来,愈发的冷。
“克罗伊。”
走到桥正中间,戴司突然拉住他的手臂。
“为什么要偷钱?”
在他突然的动作之下,克罗伊踉跄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喂,别突然这样!”
抓住自己的手指却愈发用力。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偷钱?一开始……我没追究,心想你也会有那么一两样想要的东西。可是三次了,前天你第三次从我钱包里拿走星卡了。那些催债的虫放话说年底会到工厂来,你把钱花光了,到时候我拿什么还他们的钱?”
仰视着克罗伊的眼神带着近乎恐怖的光亮。
“克罗伊,你不能擅自拿走那些钱啊,那是我工作得来的,我的薪水。那三万星币你都拿去干什么了?那些钱都够修好家里的热水器了。”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偷你的钱啊,我打工的钱不是也全都给你了么。”
“可是我的卡不见了,怎么找都没有。就那种破得跟鬼屋似的房子,怎么会遭三次小偷呢?”
“我都告诉你不是我了!”克罗伊怒吼道。
“除了你还会有谁?”
眼泪从那双红色的眼睛中扑簌簌掉下来。咬紧牙关怒视着克罗伊,戴司的脸上充满杀气,简直就像厉鬼一样。
“我们明明是兄弟,你却偷拿我的钱。这件事你不要在加布里面前说。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这么无耻。”
“真的不是我。”
啪的一声,克罗伊感到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痛。
“混账东西,到现在你还不承认。把卡还给我,否则今晚你不许再回家,回来我也不让你进门。”
戴司瞪了他一眼,愤怒地转身离开了。
克罗伊的确没有偷过戴司的钱,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做过这件事的痕迹。他的脸色铁青,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戴司扇他的那巴掌让他想起了穿越来这里之前,父亲给他的一巴掌。
直到戴司的身影远得看不见了,克罗伊才骂了句“艹”。
本想在自己打工的加油站休息室或者仓库借地方睡觉,克罗伊走回去一看,那里已经熄灯,似乎没虫在。
偷偷到学校去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并非完全不可行,但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克罗伊不想在学校惹事。一旦出了事,学校就会向家长追究。事情传开后,又会被别的同学指指点点。
没有钱,肚子又饿。
下雪了,好冷。
克罗伊考虑过去便利店台阶那边,但还是想躺下休息。原主以前也常常露宿街头,克罗伊根据原主记忆里的做法,去便利店向店员软磨硬泡要来不少纸箱,用自行车载着去了中午常去的公园。
也许是晚上去了地下隧道之类更暖和的地方,公园里没有白天随处可见的流浪汉的身影。转了一圈,克罗伊选在围墙边躺下。离花丛不远,也能挡风,因为离路灯很远,不容易被别的虫发现。
把纸箱折成筒状,从大到小依次套好,克罗伊钻进层层纸箱中间躺了下来。
相当不错,虽然不能和家里比,虽然照样很冷,但并不是不能忍受。反正还穿着外套,这点程度就算睡着了应该也冻不死。
合上纸箱房的盖子,克罗伊正要闭上眼睛,纸箱铺的床突然晃了晃。克罗伊吓了一跳,探头一看,一个大大的影子正低头看着他。
虽然暗得看不清脸,但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亚新。
“克罗伊,是你?不会吧,你是流浪汉?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错,就是那个吵死人的白痴。
“别踢我。”
扔下这么一句,克罗伊又合上盖子。但外面的踢踹并没有停下,纸箱搭起的小窝晃个不停。
“滚一边去,混蛋!”
克罗伊从纸箱里探出上半身大吼道,亚新的影子往后缩了缩。
“我、我只是想说,你不冷吗?都下雪了。”
克罗伊不理他,窝在自己的小窝里。那个笨蛋大概是在周围转了转,花丛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行车的声音渐渐远去的同时,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等到明天,那多话的混蛋也许会和班里其他同学拿自己当谈资,把“克罗伊捡东西吃”、“在公园睡觉”当笑话讲。
在原主的记忆里,一年级、二年级的时候也总听虫这样说。好臭,好脏,垃圾……数都数不完。
没错,他的确是很臭很脏,不洗澡,也不知道大家每天都会换内衣。
应该算是很悲惨的事吧。可是恶言恶语可以用不听的方式应付,肚子饿了却永远只有吃东西才能满足。所以那些话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痛痒。
有房子可住之后,原主生活渐渐有了变化。每天更换内衣,清洗身体和头发让自己没有异味,改掉让别人不快的地方。即便如此,身边还是有许多爱说闲话的虫,克罗伊就当是耳边待了只叽叽喳喳的鸟不理他们。
不反驳,也不抱怨。自己就是教室里的空气。
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的时候,突然很想做。犹豫了一阵,最终敌不过欲望,克罗伊拉开制服裤子的拉链,将手指放在那上面。
家里的房子很小,只有两个房间。克罗伊和加布里一起睡,总是没机会做手活。他们的卧室和旁边房间只隔一道墙壁,弄不好还会被戴司发现。
平时克罗伊总是在厕所做,能躺着来感觉有些新鲜。寻找幻想对象的时候,亚新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克罗伊在幻想中剥光亚新让他趴下,从背后将他压住。一开始,对方还说不要,渐渐地却有了感觉,主动起来。现实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的场景。亚新……那烦人的家伙很讨厌,纸箱还被他踢了,这让克罗伊更是生气。要是让亚新知道他被当成幻想对象的话,大概会更讨厌自己吧,克罗伊反而异常地兴奋起来。
结束后,腿间只剩些许寒意。克罗伊钻出纸箱在水龙头下洗手,水冰得快把手指头都冻掉了。
只一瞬间,发热的头脑便冷静下来。戴司以为克罗伊偷了他的钱而发火,不知道是因为他误会了什么,还是脑子短路了,还是只是找个借口,把自己赶了出来……应该不会是最后那种情况。他如果是那么会算计的虫,早在一开始就会扔下弟弟们、舅舅还有借款逃之夭夭。
克罗伊觉得他搞不懂戴司,再怎么琢磨都搞不懂,越想越觉得很麻烦,很郁闷。在这样的心情里载沉载浮,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
……脸上好冷。
醒来后,克罗伊感觉到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忍不住大声“啊”地叫了出来。
那冰凉的手指飞快地缩了回去,克罗伊的心脏却仍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有张脸贴在纸箱房的门口,向里窥探。
“你、你还活着吗?”是亚新的声音。克罗伊匍匐着从纸箱里冲出来。
“你有病啊,干什么!”克罗伊拎起亚新的领子,后者支支吾吾道:“雪……”
昏暗的街灯映出他僵硬的脸。
“雪下大了,我……我担心万一明天你冻死了,我自己也不会好受……”
亚新嘴唇打颤,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不过他似乎正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要是那样,我、我不就成、成了相当冷酷的虫了吗。这么一想,我还是怎么都不放心……”
……然后就来了公园。克罗伊放开了抓住他前襟的手。亚新长出一口气,双手插进看起来十分温暖的羽绒服里。
克罗伊用力踩踏脚下的草地。
“装没看见不就行了。”
亚新眨了眨眼。
“你可以装作没看见我,这样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任何虫说你冷酷。”
亚新毫无血色的嘴唇半开,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可是就算装没看见,我还是觉得不舒服。算了,怎么解释你都不会明白的,这是原则问题。”
风里夹着雪,克罗伊全身都打了一个激灵,刚要回纸箱房子里,却被一股力量拉住了。回头一看,亚新正抓着自己的外套不放。
“我、我说……你要不要来我家?”
他的声音还有抓住自己的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第95章
“只有我一个虫在家。我的雄父在外地,雌父上夜班。”
亚新住的是四层水泥建筑的员工宿舍。虽然看起来很旧,不过比自己那鬼屋要结实多了。
“我的雌父是医生,经常上夜班。我的雄父很少回家,进去吧。”
打开铁门,亚新催克罗伊进屋。走廊打扫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里面的鞋也摆得整整齐齐。
木质地板一踩就会咯吱作响。
亚新的房间在最里面。大约四十平米大,地上铺着地毯。有床,有书架。书架上除了漫画还是漫画。墙上贴着机甲竞技明星的海报。
克罗伊站在房间中央,亚新叫他坐下。
“对了,你喝什么?”
“不用了。”
刚一坐下,克罗伊便躺了下来,把脱下的外套盖在身上。紧贴着天花板的空调发出微弱的运转声。房间里还有光脑和各种游戏机。克罗伊并不清楚,对四等星的学生来说,房间里有这些应该算普普通通还是过于奢侈。
当亚新问要不要来他家时,他之所以会老实跟来,是因为公园实在太冷了。只要能找到地方避寒,哪怕是看不顺眼的同学家里,他也毫不介意。克罗伊并不为接受同情而感到羞耻。在那种情况下,他只有靠着施舍才能生存下来也是事实。反正对于有闲心的家伙来说,很快就会忘记一时兴起所做的事情,想太多也只是浪费时间。
夜深了人也困了,可亚新在身边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直响。
“你要睡了吗,你这样就凑合了?”
“够了。”
“地板上不冷吗?还有,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克罗伊腾地爬起来,闻了闻制服衬衫……自己闻不出来。
“是汽油味吗?去洗个澡吧。”
不想让虫说自己臭,克罗伊便借用了浴室。热水已经放好,虽然有点凉了,但也一点一点地温暖着彻底冰冷的身体,让他觉得很舒服。亚新连换洗衣服也借给了他,克罗伊毫不客气地穿上。睡衣多半是亚新的,身高差距导致裤子短了一大截。
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里,床旁的地下已经铺好了一套被褥。亚新换上了运动衫,正趴在床上看漫画。
“你睡那边吧。找不着客用的,我就拿雄父的被子给你用了,可能有股雄虫的味道,你凑合一下吧。”
克罗伊默默地钻进被子里。亚新的雄父盖的被子里有股檀木一样清淡的香味。
“我要关灯了。”
克罗伊点点头,随即房间的灯光便熄灭了。翻了个身,黑暗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喂,你为什么睡公园?”
克罗伊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和家里的虫吵架了?”
只听他细细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告诉我吧,喂……”
比起家里又冷又硬像煎饼一样的被子,又厚又软的被子要舒服得多。克罗伊把脸埋进散发着檀木香味的被单里,闭上了眼睛。
早上七点,克罗伊醒了。洗脸换衣服,叠好被褥并坐在上面,等亚新起床。 ……他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间显示现在是七点半。
“……不要了……嗯……”
抱着枕头,亚新在床上不停蠕动。闹钟终于响了起来,亚新忍了一会儿,终于认命地带着一脸嚼了酸梅干似的表情,晃晃悠悠地支起半个身子。看到坐在旁边的克罗伊,他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不行吗。”
“吓、吓死我了。”
亚新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出房间。大概是洗脸去了吧,又带着打湿的前发回来,脱下当睡衣穿的运动衫。
“拜拜。”
克罗伊打过招呼正要走,亚新扣着衬衫扣子问:“你去哪儿?”
“现在去学校太早了,从我家骑车过去十分钟。哦,你要回家一趟?”
“……不是。”
“那吃个早饭吧?”
亚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上裤子,把裤腰往下拉了拉,然后对克罗伊招了招手。
“这边。”
厨房里有张四虫用的餐桌。亚新倒出两杯牛奶,拿出切片面包,放在桌子上。随后在椅子上坐下,扯开面包的塑料包装袋,掏出一片咬在嘴里,剩下的连袋子一起递给克罗伊。
“随便吃。”
克罗伊拿出一片面包,三口便解决掉了,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回过神时,亚新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我吃太多了?”
“没……不是,你想吃就把剩下的都吃了吧。”
得到了许可,克罗伊把剩下的两片也吃掉了。亚新把空的面包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亚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的胃是无底洞吗,竟然一大早的就吃这么多。”
“因为昨晚没吃饭。”
“噢。”亚新皱起眉头,“那你不早说,早知道就给你泡个面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吃晚饭?”
“没钱。”
克罗伊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牛奶。
“没零花钱了啊。是把钱包放家里了吗?”
克罗伊心里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原主从来没领过零花钱,所以也没有钱包。完全不可能有的东西被亚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说。
克罗伊笑了起来,亚新不快地撇起嘴角:“你、你笑什么?”克罗伊站起来,用手擦擦嘴边。
“地铺很暖和,面包也很好吃……就是你吵了点。”
犹豫着该不该说谢谢,最终克罗伊还是出了门,扔下在后面喊“喂,等一下”的亚新。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世界。
从公园旁边经过,昨天本来要当床睡的那间墙根下的纸箱房,已经被雪覆盖,变成一片纯白色。
早上的雪来不及化,晚上又下了起来。戴司给克罗伊打工的地方打了电话,由店长转述了他的留言:“对不起,回来吧。”家里没有电话,他应该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吧。
本来克罗伊今天还打算跟站长说明情况,借住在休息室,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便放下心来。
克罗伊刚回到家,大概是听到拉门的声音,一个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回来啦。”戴司有些难堪地出来迎接。下雪的日子里被当成小偷赶出家门……不悦的火星仍然残留在心里。克罗伊没有回应他,正要进家门,戴司命令道:“等一下,原地待着。”
戴司回到房里拿出大衣和钱包。
“去外面走走。”
外面下着雪,很冷。克罗伊没那个心情去悠闲地散步。刚要开口抗议,突然想到也许是要说不能让加布里听到的事。
“……你们要去哪里?”
加布里从客厅探出头来,他问的应该是戴司,但戴司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出去一下。”
克罗伊替他回答。加布里仍然一脸不安地看着他们。
“还回来吗?”
一个虫看一晚上家。也许他担心的是这件事。
“当然要回来。”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戴司却抓着克罗伊的手腕催他快走。两虫出了家门,走在一片寒冷之中。戴司并没有说去哪里,中途走进一家便利店,问克罗伊:“我请你,肉包子和豆沙包,你要吃哪个?”对于一块钱都舍不得乱花的戴司来说,这可以算是出血大放送。克罗伊心想也许这是对昨天的补偿,便毫不客气地要了肉包子。
“加布里的那份呢?”
戴司没有回答,只买了他和克罗伊的。两虫一边大口吃着肉包一边走在路上。寒冷的夜里,饥肠辘辘的时候吃肉包,简直就是最棒的晚餐。
“你昨天在哪里睡的?”
“同学家里。”
戴司惊讶地回过头。
“原来你也有朋友啊。”
“不是朋友。”
“肯让你留宿,那不就是朋友吗?太好了,很暖和吧。昨天下了雪,外面应该很冷的。”
戴司恋恋不舍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说了句“真是奢侈了一把”。溜达着,来到昨天被戴司打了一巴掌的那座桥上。
“对不起,昨天错怪你了。”
戴司终于开口道歉。
“真的?”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背靠在桥栏杆上,戴司的眼泪掉了下来。
“……哭什么?你不是知道小偷不是我了吗。”
“确实不是你,可是钱的确没了,那三万星币。”
“那是谁……”
话说到一半,克罗伊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
“今天我下班回来,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个游戏机盒子。我纳闷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后来试着翻了翻,在加布里书包里找到了游戏机。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提心吊胆地告诉我是跟朋友借的。继续追问之后,他才承认是偷了我的钱买的游戏机。他还说没有那玩意就跟朋友聊不到一起去,会被他们排挤,气死我了!”
戴司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捂住眼睛。
“我原本以为他很懂事,可他一点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困难,更不知道光是填饱肚子就很不容易了。我在加布里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很穷。”
“加布里也不是不懂,只是……”
戴司摇摇头。
“他不懂,所以才会毫不愧疚地偷钱。借款、舅舅的住院费,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钱要还。我在工厂星期六日也上班,你也是在放学后还有周六周日打工。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一家虫啊!我上班之后从来没买过一次新衣服,都是同事穿旧送我的。没有钱,我……我……”
克罗伊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像是早就等待这一刻般,戴司用力抱紧克罗伊。
“我这么信任家里的虫,是因为可以信赖的只有你们了!可是竟然被自己的弟弟背叛,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为了什么才这么拼命……”
戴司哭了好一阵子,最后,克罗伊主动放开了他。
“……我明白加布里的心情。我也想当普通的学生。想和朋友拥有同样的东西,不想被虫欺负,不想被虫排挤,很想交朋友……”
擦擦眼角的泪,戴司低下头。
“如果没有舅舅的欠款,也许我们就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吧。……饭可以痛快地吃到饱。唉,为什么我们家就这么特殊呢,我们明明那么拼命,为什么还一直都这么悲惨呢。要是雌父和雄父还在,会不会比现在好点……”
“都会过去的。”
戴司抬起头。
“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只要等我毕业以后,很快就能把钱还清。”
“真是那样就好了。”戴司模棱两可地回应道,“要是我能去做男娼,肯定很快就能还清,可是老板明确地告诉我,像我这种长相根本赚不到钱。”
戴司双手抓住积了雪的桥栏杆。克罗伊怕他直接跳下去,紧挨在他身边。戴司双眼定定地注视着暗得仿佛要把虫吸进去似的河面。
握紧栏杆的细瘦手指红通通的,不停地细细颤抖。克罗伊抓起戴司的手走了起来。
“去哪里?”
“回家。……外面很冷。”
“ ”
戴司跟了上来。那只手冷得不像虫身上的一部分,简直就像冰一样。
“……不举行葬礼,只火化遗体,大概要花多少钱?”
“你说舅舅?”
“嗯。因为……过不了多久,肯定……多半会面临这个问题。”
“……没错。”
戴司僵硬的手指握紧克罗伊的指尖。
“我也想象其他虫那样伤心。”戴司低声说道,“想只为了舅舅的死而感到伤心,不用去考虑举行葬礼要花的钱。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去上学。”
克罗伊回过头。
“我也想去学校,和朋友一起聊天。虽然我讨厌学习,但还是想试试看。毕业之后去参军什么的。”
“……等还完了钱,就去啊。”
戴司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略微加快了脚步。
“你也交到新朋友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跟你说了,他不是我的朋友。”
“……还好有你在。”戴司低语道,“克罗伊,还好有你在。”
……两虫一直牵着手走回家。回头想想,打从出生以来,这还是克罗伊头一次和戴司手牵手走路。
刚一打开大门,加布里便来到走廊上。他的脚步声明明很急,却一看到自己和戴司就低下了头。
克罗伊来到走廊上,抓起加布里的领口,然后相当手下留情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加布里蹲了下去,放声大哭。
“别这样!”
戴司慌忙冲过来,把加布里抱进怀里护着。
“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
加布里双手捂着脸,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克罗伊在两虫面前蹲下。
“我们家很穷的。”
“……我知道。”
加布里低着头,一边颤抖一边回答。
“因为只有我总是穿同一件衣服,只有我没有游戏机,我……只有去别的虫家才能吃到点心。”
听起来让心里隐隐作痛的话语。
“加布里,借其他虫的,拿其他虫的,你觉得很可耻吗?”
弟弟点头。
“是吗。不过呢,偷东西比接受施舍更可耻。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哥哥……哥哥……”
克罗伊抱紧哭得像个小孩似的弟弟。
“下次再犯,我就把你赶出去。”
加布里双手抱住克罗伊的脖子,哭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再也不会了”。
第96章
刚一上课克罗伊就发现了,课桌里有东西。伸手一摸,便传来唰啦唰啦的塑料袋声。柔软的触感。以前的时候,他曾经被虫在课桌里塞过垃圾和吃剩的午饭之类的东西,想起那时候的事,克罗伊有种不祥的预感。
做好最坏的打算,克罗伊把东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切片面包。一袋六片的面包还剩四片。包装有打开过的痕迹,但却没有过期。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虫,克罗伊回过头。视线相遇后,亚新刻意转开了视线。
午休时候,克罗伊拿着面包去了天台。在没虫注意的地方吃着,很快便有个影子凑上来。
“好吃吗?”
克罗伊不理他,继续吃剩下的面包,亚新一脸失望。
“……那个面包,是我放的。”
吃完最后一片,克罗伊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亚新的口袋。
“多谢款待。”
克罗伊刚要回教室,被亚新叫住了。
“喂,你没别的话跟我说了吗?”
“多谢款待。”
“我不是说这个,你难道不应该用具体的行动感谢我一下吗?”
“反正你这么做,和给路边的狗喂东西吃差不多吧。”
亚新很不爽地抿起嘴。
“我又没开口求你,是你自己要请的。”克罗伊眯起眼睛,“别想向狗要回报。”
克罗伊抛下亚新回了教室,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今天能吃到午饭,让他觉得心情很好,但是明天大概就没了吧。亚新应该不会再往桌子里塞面包了。这种事克罗伊从来没有猜错过。
……出乎预料的是,第二天桌子里又被塞了面包。克罗伊毫不客气地接受,吃得一干二净。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桌子里都会被塞进各种各样的面包。施舍从不中断,这让克罗伊的心情随之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能吃上午饭当然是好事,但他的想法却不再只是“填饱肚子”那么单纯。他不明白亚新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说是一时兴起给狗喂食,但他这行为也太持久了一点。
从亚新供给面包开始后的第四周,克罗伊在天台吃完面包后回到教室。亚新的座位旁边,平时那些朋友——威尔、特雷纳、内森——全部到齐,围成一圈。所有虫都用怀疑的眼光抬头看着杵在面前的克罗伊。
“过来一下。”
说完,亚新之外的三虫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是在叫谁。
“亚新,过来。”
亚新站了起来。威尔有些担心地问“等等,你还真去啊”,亚新却笑着说“没事没事”,跟在克罗伊后面。想和他两个虫交谈,随便在哪里都行,不过克罗伊还是自然而然地去了天台。
“别再带面包来了。”
亚新眨了眨眼,歪头思考。
“你不喜欢面包?”
“什么都不要。”
“可是如果我不带,你不就没午饭吃了吗?”
“无所谓。”
“可是你肚子会饿吧。别想太多,反正那是我剩下的早饭,只是被雌父说了句我最近怎么吃那么多面包而已。”
“我不想养成习惯。”克罗伊耸耸肩,“我已经习惯不吃午饭了,一年级开始就一直这样。如果习惯了,等没午饭吃以后会很难受的——我是说感情上,回到过去的话。”
“反正是吃剩的,我每天都给你带。”亚新呆呆地说,“那我一直带到你毕业吧?我这个虫很言而有信的。我以前还整整喂了一年的野猫。”
问题不在这里……克罗伊心里这样觉得,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微妙的沉默仍在持续。
“对了,你的头发在哪里剪的?”
“头发?”
一直在说面包,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向头发了。
“我一直觉得,你的发型很好看。”
“头发是戴司……”
“戴司是谁?”
“我哥。”
“你有哥哥啊?”
亚新露出发自内心的惊讶表情。
“不行吗。”
“没想到呢,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子,因为你老是独来独往的嘛。口香糖要不?”
克罗伊点点头,亚新便从兜里拿出一片。甜甜的橙子味口香糖,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亚新一边起劲地嚼着口香糖一边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聊天了。谁叫你个子那么高,长得也够帅。”
以前被虫欺负,被所有虫一致无视,这还是克罗伊第一次被虫当面称赞长相。听不惯的称赞让克罗伊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不过呢,你总是端着架子,就好像你根本看不起我们一样。可是你会吃别虫不要的东西,还突然成了流浪汉,你啊,还真让我搞不懂。不管干什么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着就不爽,但是一扯上吃的呢,却很好说话。”
天气明明不热,克罗伊额头却渗出不快的汗水。不爽就别跟我套近乎啊!正当克罗伊在心里这样嘀咕时——
“你哥哥……能不能给我剪头发?”
“……自己求他去。”
“可我又不认识你哥哥。”
克罗伊抛下亚新离开天台。走到楼梯上时,轻快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喂,带我去你家好吗?然后我自己去说。”
“吵死了!你!”
克罗伊一声怒吼之下,亚新垂下眼睛,小声嗫嚅着:“嘴就是用来说话的啊。”
克罗伊正在客厅的矮桌上写明天要交的作业,看到加布里走了进来,面对面坐下。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嗯?什么事?”
“唔……”加布里只是暧昧地歪着头,“大哥他……有点怪。”
“怎么怪了?”
“他平常总是让我用完水龙头就关掉,可现在水龙头的水却流个不停。”
“你去关上不就得了。”
克罗伊用原子笔的另一头挠了挠太阳xue。
“但是大哥就站在水龙头前面。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应声。”
看加布里这么担心,克罗伊只好去了厨房。戴司正在洗碗,可是手上没有动作,水也一直在流。
“喂。”
喊他也没有回答。克罗伊走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哇!干什么?!”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完全没发觉弟弟就在身后。
“别突然跳出来,吓死我了。”
“我刚才喊过你了。”
“有吗?我有点走神,没注意。”
就像合上闸门的机器人一样,戴司开始动作僵硬地洗碗。
“你出什么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
戴司并没有看克罗伊。
“难道是舅舅的病恶化得更厉害了?我一直在打工,没去看他。”
稀里哗啦,清洗餐具的声音很刺耳。
“他还是老样子,就知道往床上一躺,大叫拿酒来拿酒来。”
碗全部洗完后,戴司关上水龙头,用围裙下摆擦干双手,叹了口气:“我可能是累了吧。”
应该是又剪过了吧,戴司耳旁的头发已经短到露出耳朵。克罗伊拈起自己有点长了的前发。
“我的头发……你平时都是随便剪剪的吗?”
“算是吧。现在是查恩式的。”
“查恩是谁?”
“你不知道?”戴司皱起眉头,“最近开始走红的明星。我喜欢他那种长相。”
克罗伊挠挠头。
“有虫说,这个发型很帅。他说想让你帮他剪……”
就像开了灯似的,戴司有些阴沉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我也觉得这次你的发型剪得很不错。果不其然,识货的虫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啊,把他带来吧。我给他剪。”
“我不想带他过来。”
克罗伊往后退去,手腕却被他抓住。戴司隔着衬衫抓住自己的手,他的手果然是冷的。
“有什么关系,我也想给除了弟弟以外的对象剪头发。不过我周六周日还得打工……对了,后天不是加油站定期休息日吗?就那天吧。晚上过来,不过叫他吃过饭再来,家里没有富余的食物了。”
和雀跃的戴司稍稍拉开距离,克罗伊低着头嘀咕着:“该死,我为什么要多嘴……”
晚上八点在便利店门口会合,克罗伊把亚新带回家里。
“天哪,你家好破。”
刚一看到路灯照出的克罗伊家全景,亚新就口无遮拦地来了这么一句。
“总比睡大街好。”
克罗伊正拿钥匙开门,亚新说:“你举例子是不是太极端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像不是死就是活这样走极端。”
“莫名其妙。”
克罗伊打开大门,戴司便来到走廊上。
“欢迎你啊,亚新。我是克罗伊的哥哥,戴司。”
戴司微微一笑,亚新立刻回以更加灿烂的微笑:
“你好。请收下这个。”
他手里的袋子里装的似乎是什么礼物。
“呃,我付不起理发费……就用这个来替代。”
“哈哈,你真客气。”
在点心面前,从早上开始就相当情绪高涨的戴司,心情愈发的好。把亚新带进客厅后,戴司让他坐在铺着报纸、摆好椅子的特别舞台上。
“可以帮我弄成跟克罗伊一样的发型吗……”
亚新说出愿望后,戴司抱起胳膊。
“嗯……克罗伊的脸型是倒三角形,但是你的脸比他小,适合把刘海剪短,削薄一些。”
“那就听你的吧。”
戴司开始给亚新剪头发。紧张至极的亚新觉得很好玩,克罗伊便和加布里在一边看热闹。喀嚓,咔嚓,亚新的头发一撮一撮地掉在报纸上。自打懂事时候起,克罗伊的头发就一直是戴司来剪,不过以前是普通的家用剪刀。
戴司在工厂认识的同事是理发师,得到同事送的旧专用剪刀的那天,戴司开心得给全家包括舅舅都剪了头发。
剪发时的戴司表情极其严肃。哪怕是聒噪的亚新,在戴司剪头发的时候,也像离了窝的家猫似的一声不吭。不到三十分钟,亚新的头发就大功告成了,很适合他的脸型,看起来干净清爽。在旁虫看来都有些吃惊,直到完成后才照到镜子的亚新看到剪完头发的自己,双眼一下亮了起来。
“我好像也变帅了。戴司,你真厉害,像专业的一样!”
旁观的克罗伊觉得他美成这样很傻,亚新却着了魔似的不停地说“厉害”,戴司被他的夸奖捧得很开心。
做完理发后的清扫,四个虫一起吃着亚新买来的点心,喝着果汁。平时他们家里都不会买点心之类的东西,加布里就像准备冬眠的松鼠一样把嘴里塞得满满的。
亚新一开始在戴司面前还会紧张,也许是渐渐习惯了,开始和平常一样滔滔不绝起来。
“以前我一直觉得克罗伊很可怕。他不和任何虫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让虫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听到他在当事虫面前说出的心里话,戴司哈哈大笑。
“克罗伊不说话,其实是因为他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可是,我一不说话就憋得慌,所以反而有点羡慕克罗伊。沉默的虫不是更帅吗?”
“算了吧,你才帅。”克罗伊嫌麻烦,随口应了一句。
“我不是在开玩笑,真的。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好像电影里的冷酷硬汉一样……一个背影足以代表一切。”
噗的一声,加布里喷笑出来。
戴司也像是被他逗乐了,笑了起来
“亚新,时间不早了,你再不回家家里的虫该担心了。”戴司抬头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嗯……”亚新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戴司把亚新送到门口,笑着说:“今天很开心,欢迎你改天再来玩。”
亚新在拉门前磨叽着,突然说:“克罗伊,送我一下吧。”
“你怎么这么麻烦。”
“送一下就好。”
无奈之下,克罗伊和亚新一起走出家门。亚新推着车走在克罗伊旁边。
“今天真开心啊。”亚新忽然开口,“开心得不得了。真是不想回家啊,回去也只有我自己一个虫。真羡慕你有哥哥弟弟。”
“要不要分你一个?”
“哇……你也学会开玩笑了。”耸耸肩,亚新呵呵笑了。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偷笑越来越微弱,渐渐停住。
“以后我还能去你家吗?我会跟雌父和雄父打好招呼的,下次让我过夜吧。”
“没有多的棉被。”
“跟你一起睡不就行了。”
克罗伊只是简短地回答,而亚新却喋喋不休。等到回过神来,那栋熟悉的员工宿舍已经近在眼前。克罗伊回过味来,不禁小声“啊”了一声,亚新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
“嘿嘿,可算让你送到我家这边了。”
说着,亚新跨上自行车。
“那周一学校见啦!”
亚新骑着车走了,克罗伊也原路返回。来时不觉得,回去的路上迎面吹来的风感觉格外的冷。
回到家里,戴司正坐在矮桌前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回来了,你走路真慢。”
“一直送到他家那边了。”
戴司呵呵笑了出来。
“关系真好啊——”
“……一般般吧。”
“你都把他带家里来了。”
“不是你叫我带他过来的吗。”克罗伊很不爽地说。
戴司随即叹了口气:“你总是口是心非,一点都不可爱。”
“亚新性格很好,你要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
克罗伊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厨房去喝水。自来水里带着一股漂白粉味道。
第97章
“没事吧。”克罗伊问。
周三的体育课。跑完四公里后,亚新站在操场的草坪上,撑着膝盖不住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侧脸流下来,又从下巴滑落。碎发被汗水浸湿,散落在额头。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痛。”亚新擦了擦汗直起身,便见克罗伊站在自己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除了有点出汗,看起来竟然一点也不累。
每次长跑,克罗伊总是跑在最前面。起跑时亚新还能跟着他跑,但是一圈过后他就从队伍的头部掉到了末位。他的体力完全比不上克罗伊。
亚新拿起地上的矿泉水,递给克罗伊问:“你要喝水吗?”
克罗伊摇了摇头,亚新刚拧开瓶盖,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来源似乎是克罗伊,他忍不住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克罗伊下意识闻了闻身上:“汗味?”
“不是汗味。”亚新皱起眉,又走近了些,他抓住克罗伊的肩膀,将鼻子凑过去,温热的呼吸掠过克罗伊的颈侧,有些痒:“也不是汽油味,像是香水味,你喷香水了?”
克罗伊顿了顿,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头推开:“我怎么可能喷香水?你别离我这么近。”
亚新奇怪道:“你没闻到吗?”
“没有。”说完这话后,克罗伊就在草坪上躺下,手挡在眼前遮住太阳,没再理他
“克罗伊,喂——”
肩膀被亚新的手重重拍了一下,克罗伊醒了,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下节课换教室了。”
克罗伊从课桌里拿出课本,慢吞吞地站起来。
“要用计算器,你带了没?”
……忘了。
把计算器从课桌里拿出来塞进口袋,克罗伊慢慢地跟在亚新身后。踏进数学教室的同时,上课铃响了。
这年春天,克罗伊安全升上五年级。本来他的总分有点危险,不过亚新的专门辅导拉了他一把。升学后,他仍然和亚新在同一个班。不过亚新以前那群死党除了威尔,都被分到了其他班。威尔似乎交到了别的朋友,最近很少和亚新混在一起。
于是,亚新便和克罗伊待在一起。
小时候喂野猫的战绩依然健在,亚新每天都会带面包来,然后和克罗伊一起在天台吃午饭。平时亚新通常是去食堂买饭,但今天他的雌父休息,不用上班,就亲自为他准备了便当。
“我不喜欢吃番茄,我早就跟他说过了……”
嘴里不停抱怨着,亚新把西红柿放在盖子上,递给克罗伊。克罗伊一言不发地用叉子插起,默契地帮他解决掉了。
“对了,前几天我和特雷纳他们去看电影,他们好像很怕你,都不相信我竟然能跟你说上话。”亚新边嚼着牛排边说,“因为你平时不怎么笑,表情很凶,眼神也恶狠狠的。你平时也压根不理别的虫,说话还带刺。不过习惯以后,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冷漠到不在乎任何虫的虫。”
因为边吃边说,亚新的餐盒怎么也不见少。克罗伊吃完后好一会儿,亚新才终于把午餐全部解决,盖上餐盒。
克罗伊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正午的风很暖和,已经到了适合午睡的季节。
腿上突然一沉,克罗伊微微睁开眼睛,亚新枕着他的大腿躺了下来。克罗伊不耐烦地故意动动腿,亚新却像是故意和他对着干似的,为了不让自己被甩下去而紧紧抓着他的腿。那拼命的模样有些滑稽,克罗伊轻轻笑了出来。
借出自己的大腿后,克罗伊再次闭上了眼睛。因为刚才的动作,亚新的手指仍然放在他的大腿上。意识到那份触感的同时,克罗伊背上升起了一阵战栗的感觉。那个地方的神经一跳一跳的。
大概是他不再抵抗,亚新觉得威胁不在了,收回了手。抓在大腿上的手指触感一下子消失了,克罗伊莫名有些失望。
“今天去我家玩吗?”亚新看着天空,突然低声说道。
“我要打工。”
“等你打工完了再来呗。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你要不要来住一晚上?”
“太麻烦了。”
“可怜的亚新又被克罗伊拒绝了——”
一如既往的对话。亚新的声音最后低了下来,对此克罗伊有那么一点在意
“克罗伊?”
亚新打开玄关的门,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太麻烦了,不想来吗?”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你打工完了?”
“嗯。”
“进来吧。”
和第一次来时一样,亚新的雌父去上夜班了,家里没有别虫。
“我刚刚正打游戏呢,让我再玩会儿成不?”
克罗伊在他身旁坐下,等待游戏结束。看游戏机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跑来跑去有点无聊便在床上躺下,打了个哈欠。亚新盯着游戏画面问:“你要不要一起玩?”
“算了。”
不说别的,克罗伊连怎么玩都不知道。
“漫画你可以随便看。”
克罗伊对那些东西也不感兴趣。大约十分钟后,亚新停下了。
“要不要吃点什么?”
克罗伊点点头。还以为会是面包或者泡面什么的,亚新却换下睡衣,穿上衬衫仔裤,说“我们去外面买吧”。
“我没钱。”
“我知道。钱我来付。”
十二点过,两只虫一起出了门。亚新说的店应该就在附近,因为他并没有骑车。
“你平时都不玩游戏的吗?”
克罗伊打着哈欠点点头。
“那你看电影吗?我家里有投影机,不过只能看旧片,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除了恐怖片都可以。”
“那到时候你来挑吧。”
换了个方向,亚新带克罗伊走进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亚新让克罗伊提着篮子,塞了几个点心进去,又从酒品区拎出四罐啤酒。
克罗伊把购物篮拿到收款台,亚新用星卡付了钱。回到那栋员工宿舍时,已经快一点了。克罗伊觉得有些困,亚新却很兴奋,一连打开好几个点心,要克罗伊一起用啤酒干杯。
虽然以前看过父亲喝酒,但这是克罗伊第一次喝。味道算不上好,还有些呛嗓子。
“真难喝——”亚新不停地咳嗽,“你以前喝过酒没?”
“没有。”
克罗伊答道,咕噜又喝了一口。亚新抬头观察克罗伊的脸。
“你不觉得……这东西很难喝吗?”
“是很难喝,但不是不能喝。”
“有道理。”低声说完,亚新就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喝啤酒。
“对了,电影。”
亚新打开投影机电源,放起了电影。就从介绍页的剧情梗概来看,似乎是个爱情故事。
故事的发生地点在星海区,那里风光秀丽。互为邻居的一对青梅竹马从小像兄弟一样一起长大。两虫总在海边玩耍,憧憬着大海尽头的风景。后来两虫都长大了,离开了故乡,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多年后再会,二虫坠入情网,结合在一起。但就在婚礼前夜,雄虫因为意外不幸死去。
克罗伊和亚新一起看着电影,可能是看到一半无聊了,亚新问:“你觉得这电影有意思么?”
“别说话。”
亚新翻身躺下,打了个哈欠,磨蹭了一会儿,故意捣乱似的压在克罗伊的大腿上。
“沉死了。”
克罗伊动了动腿,但他仍然挂在上面。明白他不打算放开,克罗伊又想集中精力看电影,只好随他去。
从痛失伴侣的阴影中重新振作起来的雌虫,站在海滩上,把和雄虫一起去另一颗星球旅行时拾来的,作为纪念的白砂撒向大海。克罗伊吃了一惊。因为接下来的插叙部分解释了雌虫撒进海里的不是白砂,而是骨灰。
白色的骨灰被风带向海面,就像融进空气里一样渐渐消失。那幅画面非常美,克罗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带进电影的世界,克罗伊还沉浸在余韵中,片尾曲已经响起了。
“喂,亚新,电影放完了。”
克罗伊用力抖了下腿,亚新却像树袋熊一样继续抱着他的腿,吧唧了一下嘴,却完全不睁眼。这也睡得太差了点……正纳闷着,克罗伊注意到滚倒在亚新脑袋旁边的啤酒罐。明白过来:他可能醉了。
无奈之下,克罗伊把亚新拖到床上。然后关上投影仪,收拾好吃得到处都是的点心和啤酒罐。亚新虽然觉得啤难喝,却喝完了两罐。
明天十点还要打工,就快到凌晨四点半了。克罗伊仍沉浸在电影的余韵中,有些兴奋,但的确已经困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克罗伊思考着要不要回家,但是又觉得现在回家太麻烦了。最终他还是决定在这里寄宿一晚。
克罗伊关上灯,把亚新往床边推了推,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床太窄,如果平躺着他就会掉下去,克罗伊之后侧躺着从背后抱住亚新。
除了弟弟,这是克罗伊第一次和别的虫贴得这么紧睡觉。亚新身上软软的,颈侧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怀里的身体磨蹭着动了起来。克罗伊放开手,亚新便在狭窄的空间里翻了个身,变成彼此面对面的姿势,这时亚新的身体贴了过来。他熟睡的鼻息吹拂在克罗伊的胸口,那种感觉让克罗伊一下子全身发烫。
想看看他的脸,克罗伊便抓住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尽管如此,亚新仍然闭紧双眼睡得很熟。习惯了黑暗之后,对方毫无防备的表情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抑制不住冲动,克罗伊舔了舔亚新的唇。看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又舔了一下。见他仍然纹丝不动,便覆上自己的唇。
酥痒而酸酸甜甜的冲动传遍全身。对自己的这种冲动,克罗伊其实早就有所察觉,正因如此,他才尽量避免在学校之外的地方和亚新单独相处。
伸手碰到的头发很软,抱在怀里的脊背却完全相反,硬邦邦的。冲动一直蔓延到指尖,克罗伊意识到自己的某处产生了生理变化,但他只是抱着亚新,除了吻,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克罗伊嘴上:你别离我这么近。
其实心里:你再靠近,我忍不住要亲你了。
第98章
听到大门传来“喀啦”一声,克罗伊醒了。周围已经大亮。亚新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电子钟显示现在已是九点四十三分。
克罗伊悄悄地爬了起来。昨晚穿着衣服就睡了,衬衫和裤子都皱得不成样子。坐在床沿,克罗伊把大拇指放在亚新半张的嘴上,亚新突然呼出一口气,克罗伊慌忙缩回手。
克罗伊抬起手,轻轻的捏了一下自己刚刚被亚新拍过的地方,胸膛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像是渴望占有,也像是渴望征服,唯一能肯定的是,这种感情都指向同一个对象。
亚新。
在穿越来这里之前,克罗伊曾经被朋友问过,喜欢什么样的女生。那时候的克罗伊仔细思考过问题的答案,得到的结论却是:他根本不希望和任何人谈恋爱。
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如果非要说喜欢的类型,他只希望对方能真心爱着自己,只要满足这一点就足够了。
哥哥去世后,家里的氛围越来越令人窒息。偶尔他露出笑容时,也会被母亲责备“你哥哥才离开多久,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那时,他总是想,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同时不禁怀疑,父母真的有可能走出那一天吗?
心脏好像被堵住,快要炸开了。不知道自己去世以后,他们又是什么心情?会像哀悼哥哥那样哀悼自己吗?两个孩子相继去世,这对父母来说似乎太残酷了。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
虽然亚新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事,但是,他日复一日的陪伴,让克罗伊有了种被安慰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时,心情莫名会变得很好。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关系却比任何人都好。
要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了。毫无理由的,克罗伊产生了这个想法。
出了房间,克罗伊来到走廊上。厨房传来一阵杂音。探头一看,有个中年雌虫站在案台前,正从塑料袋中拿出面包、牛奶、盒装鸡蛋等物。他和亚新一样,留着棕色的短发,身材高高瘦瘦的。
听到脚步声,中年雌虫转过身,惊讶地“咦”了一声,睁大了眼睛看着克罗伊。
他的长相酷似亚新,应该是他的雌父。克罗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你是谁?”
“克罗伊。”
克罗伊报出自己的名字。
“哦……”亚新的雌父温声道,“是亚新的朋友?”
克罗伊点点头。
“亚新还没睡醒。我马上要去打工。”
“是吗……”雌虫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你昨天在我家住了一晚,对吧。”
虽然亚新跟他说过“没关系”,但未经家长允许就留宿,可能还是不太好。克罗伊说了声“对不起”,雌虫随即笑了。
“道歉干什么,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不认识的虫,我被吓了一跳。”
克罗伊下意识地转开视线。
“我该走了。”
“你很着急吗?我做了早饭,时间还来得及的话,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抱歉,吓到您了。”
想起不久前那个吻,克罗伊逃也似的离开了亚新家里。
……
打工结束后,克罗伊骑自行车去了一趟位于居民区附近的医院。
前方的街道上有一栋商场正在施工,随着走近,能看到春日阳光照射下,浇筑塔和吊车高高耸立着,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们正在棋盘状的高空脚手架之间紧张作业。
混凝土搅拌机和卷扬机发出喧嚣的声响。
算起来,如今离克罗伊穿越到虫族世界已经过了一个月。原主被小混混用刀捅伤腹部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被路过的虫发现。
彼时的原主满身是血,躺在地上不省虫事,过路的被吓了一跳,不过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好心为他叫了救护车。
原主被送进了医院后,医生们立刻把他送进急诊室进行了抢救。之后的一个星期原主都在住院,仪器显示他仍有心跳,却一直昏迷不醒。
由于住院费对他们家来说实在太过昂贵,两天后戴司就把原主接回了家里。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原主才从昏迷中醒来。
克罗伊应该是在原主清醒后就穿越来到了这里。但是有关那段时间的记忆,他却记不太清了,每次试图回想,不好像在看打了马赛克的电影一样模糊不清。
昨天,戴司说让他今天下午去一趟医院。主要是为了进行伤势的复查。
他之前被刺的地方在腹部,现在那里仍留着疤,但已经不痛了。清醒以后,克罗伊也没有感到身体上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原本他是不想来的,但戴司已经提前付了检查费,不来的话,那些钱就相当于打水漂了。
复查的流程很简单,在指定的地点抽血,进行血检,然后去拍片进行x光检查就行了。
……
拍完X光片后,克罗伊在楼门左侧阳面的诊疗室内等待,过了一刻钟左右,医生从走廊外走了进来。
从窗外射入的夕阳余晖给他半白的头发染上了一层金色,此时他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手里的文件,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医生,怎么了?”克罗伊用严肃的目光望着他,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你还是再做一次血检吧。”
克罗伊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照他说的又去了一次抽血室。经过医院走廊时,他看到许多患者窝着腰腹坐在老旧的长椅上等候叫号,一张张面孔流露出疾病困扰带来的不安、焦躁和忐忑的神色。
被周围的情绪感染,他心里也涌起了不安的感觉。抽血结束后,他来到医生的办公室内。待第二次抽血检测的报告出来后,医生才对他道: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体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吗?”
“没什么问题。”
医生仔细观察了患者的面色、眼睛。眼前的少年身材高大,看外貌和雌虫没什么区别,只是表情略显不安。
“克罗伊…不,克罗伊阁下,别紧张,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抽血检验的结果显示,您的血液里含有雄性信息素,也就是说,您其实是一只雄性虫。”
一个月前,他们才对这少年进行过抢救。当时检查的结果显示对方是一只雌虫,然而这次血检的结果却与上次截然相反。
“你说什么?”
克罗伊觉得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一只雌虫,怎么会突然变成雄虫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睁大眼睛:“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医生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眼镜,严肃道:“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搞错了,怀疑可能是仪器出了什么问题,但是第二次抽血前,我特意交代了那边换一台仪器,结果显示,你血液里的信息素的确是雄性的。”
“虫族的信息素是从腺体里分泌的。雌虫的腺体分泌雌性信息素,雄虫的腺体则分泌雄性信息素。一只虫的体内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信息素,也不可能突然从雌性改变成雄性。”
“不过,之前我们也遇到过一个和你情况一样的病患。十六岁前性别是雌虫,但是快成年的时候突然变性成了雄性。这种症状叫作延迟分化综合征,通常是由于早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不可能搞错,克罗伊阁下,您和那名病患一样都是雄虫,只是分化得比较晚。”
得知自己的性别原来是雄虫,克罗伊并没有感到多么高兴。他对虫族的性别其实没什么概念,在他看来不管雄虫还是雌虫都跟男的没有区别。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医生,除了性别外,我的身体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您的身体很健康。”
听到他这么说,克罗伊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医院后,克罗伊看着自己的检查报告思考了很久。报告上显示他的性别是雄性,信息素等级是A级。雄虫没有发情期。所以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好消息。而且这个世界的雄虫十分珍贵,如果拿着体检报告去市政厅进行雄虫认证,每月就能领取到一笔数量不菲的津贴。
但是,这颗四等行星上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超过B级的雄虫一律会被军队送往主星,被关在“温室”里进行强制保护。
毕竟虫族雄性数量稀少,B级以上的雄虫更是像钻石一样珍贵。
曝光自己的性别虽然可以享受更加优渥的生活,却不得不和亲“人”离开。克罗伊不知道主星是什么样的,但他并不想离开这里。
最终,他还是决定暂时隐瞒这个消息。他深深呼了口气,把医生给他的体检报告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雄虫可以获得津贴,也许一辈子不愁吃穿,但他宁愿去工作靠自己的赚钱。
他做出这个决定也和他的性格有关。从小他就被拿来和那个完美的哥哥作比较,骨子里多少有些争强好胜,就算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不想成为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亚新分开。
第99章
克罗伊赶在预备铃即将响起的时候来到学校,平时比他早来的亚新此刻却不见身影。自从某次克罗伊忘记课桌里有面包,把教科书塞进去压烂它之后,亚新便改成把面包装在橙色的袋子里挂在克罗伊的课桌侧面,今天那个袋子也没出现。
克罗伊还以为亚新今天不来了,后者却在上课铃打响的同时,从后门进入了教室。
亚新低着头偷偷摸摸地走进来,坐到椅子上。他的身旁泛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克罗伊也吃了一惊。因为亚新的脸上到处是伤,就像用旧报废的沙袋一样,左脸黑红一片,肿起老高,嘴唇破了,右眼周围还裹着纱布。
注意到周围的视线,亚新单手撑着脸低下头,却还是拦不住那些好奇的视线。
“你出什么事了?”
下了课,好几个同学动作比克罗伊还快,把亚新围了起来。
“从家里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亚新无奈地耸耸肩,“倒霉死了,看起来很难看,是吧?”
“真的吗,你是不是被高年级的欺负了?”
不知是谁说出了最有可能发生的桥段。亚新的表情僵住了,随后便笑了,但只停留在嘴边,眼里不见笑意。
“没有,我真的只是摔了一跤。”
不管其他同学怎么猜,亚新只是再三地重复说他是“摔倒了”。接下来的课间,刚一下课亚新就来到克罗伊身旁,在前一排的椅子上坐下,往克罗伊的桌子上一趴。
还想继续打听的同学们,被克罗伊一瞪,便如丧家犬般灰溜溜地逃开了。
“啊——累死了。”
亚新趴在那里嘀咕。克罗伊也想知道他是怎么搞成这副德行的,是不是真的只是摔了一跤,但想到平时话很多的亚新对这件事却避而不谈,就觉得还是不问比较好。
克罗伊只说了句“你难受的话,干脆请假回家算了”,亚新嗯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这天,两重仍然在天台吃午饭。虽然脸上挂了彩,亚新却没有忘记给克罗伊带面包。
“嘴好疼……”
亚新皱着脸吃掉一半的午饭,把剩下的递给克罗伊,克罗伊默默地把剩下的食物吃干净,亚新则枕着他的膝头睡觉。
今天他的话似乎格外少,连平时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安静下来固然好,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其实我真的打算请假的。”亚新闭着眼睛说,“可是呢,我啊,还要来学校喂野狗。”
克罗伊想,意思是说你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午饭才来学校的吗?
“我真的很怕上学。可是呢,总觉得要真的请假,我就会越来越不想来了。这种事就怕起了个头,有一就有二,我怕自己会一直逃避下去。”
你在逃避什么?克罗伊感到疑惑,却没有问出口。他摸摸亚新的头,后者抖了一下。克罗伊继续抚摸了一会儿,亚新僵住的嘴角渐渐放松,眼尾也一下子柔和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学生走上天台。会在这里吃饭的虫,克罗伊都已经眼熟了,却从来没见过他们。红发的两虫有着野兽一样的猫眼,尖牙露出在唇外。
在周围扫视一圈后,他们径直朝克罗伊这边走来,嬉皮笑脸地低头看着睡在克罗伊膝头的雌虫。
“喂,亚新。”
亚新吓了一跳,低声叫了出来。
“你表哥有事找你,跟我们来呗。”
亚新搁在克罗伊大腿上的手微微攥紧。
“我现在没时间……”
亚新转开视线,其中一个雌虫便像拎小猫似的抓着亚新的衣领把他拉起来。亚新喉咙被勒住,痛苦地小声呻吟。
“别装了,我看你现在挺闲的,过来!”
说着就要拖走他。
“小子,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跟过来!”
楼梯平台上,红发雌虫之一回过头,对着克罗伊吼道。
“克罗伊,不用管我……”亚新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在发抖。
“我叫你别跟过来!”
红发雌虫大声恫吓,克罗伊瞪了回去。
红发雌虫一瞬间缩了缩,咂了一下舌,然后转回去继续拖走亚新。
“……后面那大个子怎么办?”
他和同伴悄悄地咬耳朵。
“你问我,我哪知道。别管他了,我们只要按照森姆的吩咐,把这家伙带过去就成了。”
看来他们打算无视跟在后面的克罗伊。
亚新被两只虫带到了学校游泳池后面,夹在墙壁和游泳池之间的一片昏暗狭窄的地带,除了上游泳课和夏天,其他时候这里都不会有虫来。
有个身影等在那里。校徽是五年级的,制服改得花里胡哨。其中一个留着金色头发,戴着耳钉的雄虫便是森姆。他歪着嘴角望向克罗伊。
男生面容英气、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半遮住那双眼,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森姆又将目光转向那两名红发雌虫,问:“跟在你们后面的是谁?”
“不知道,应该好像是亚新的朋友。”其中一个解释道。
森姆走到亚新跟前,将脸靠近他的耳边,冷声道:“亚新表弟,最近为什么老躲着我啊?”
亚新的呼吸停住。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他的脊背忍不住颤抖起来。
森姆毫不受影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他的力气很大,亚新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但是身旁那两只红发雌虫按住了他。
强压着内心的厌恶,亚新他闭了下眼,又睁开,不再徒劳地反抗,而是抬头盯着森姆,语气冷漠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最近你看到表哥都当没看见,所以我才想找你说说话,看看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亚新,以前我经常去你家玩,给你带糖果,你现在对我怎么这么冷漠?”森姆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微眯的双眼盯着亚新,目光就像锁定了猎物的毒蛇。
亚新以前就被他纠缠过,警告道:“早上的事就算了,你、你再继续骚扰我,我会告诉舅舅的。”
“是吗,我好怕啊,我的雌父现去外地出差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先把你操到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下一秒。
森姆的手臂被突然出现的克罗伊重重扯开。亚新感觉那股难缠的力量消失了,随后他被克罗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背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亚新被他的气息占据,精神一松,身体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没事吧?”克罗伊面无表情的问。
亚新摇了摇头:“没事。”
克罗伊这才放下心来,但眉眼依旧带着戾气。
“我跟我表弟说话,你多什么事?”可能是觉得亚新的话落了他的面子,森姆语气恼火,又想过来扯他。
察觉到他的意图,克罗伊立刻把亚新护到身后。
他抓住森姆的手腕,低着眼,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直至听到森姆的痛呼声才松开。
“你敢碰他试试。”克罗伊语气像是掺杂着冰块。强大的气场让森姆一冷,完全压不住。
“怎么,想打架?”森姆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哂笑道,“我可是雄虫,你敢——”
“打我”两字还没出口,克罗伊便一把抓起他的前襟,一拳挥过去。一眨眼的工夫,森姆已经被揍得飞了出去,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亚新紧张地抓住克罗伊的手。克罗伊回握住他,指腹轻蹭了下他的指尖,视线仍放在森姆身上。
“……森姆阁下!”
“该死,你竟敢伤害森姆阁下!”
站在他右边的红发雌虫见森姆受伤,发疯一样扑了过来。克罗伊站住脚,躲过雌虫的拳头,接着一脚朝他踹去,踢中他的裆部,趁他弓起身子时在腰上补一脚。
不等他起身,克罗伊便把倒在地的雌虫翻过来,骑了上去,拎起前襟,往他脸上揍了一拳。
“啊啊啊!”
地上的雌虫双手捂住眼睛满地打滚。另一个站在一旁的红发雌虫瞬间脸色发青。克罗伊把眼前这些虫瞪了一圈,低声威胁:
“以后谁再敢欺负亚新,我就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部干掉。”
没有虫追上来。亚新一边被克罗伊拽着胳膊走,一边小声说“你打架的样子忒可怕了”。
克罗伊牵着亚新走出了游泳池,低声问:“他刚刚弄疼你没?”
亚新心不在焉地应:“什么?”
“你表哥。”克罗伊揉了揉他的手腕,“他有没有扯疼你?”
亚新这才抬头,弯唇笑了笑:“没有,我不疼。”
克罗伊能很明显地察觉到亚新的情绪,也能明显察觉到,从碰到那个雄虫开始,他的状态就不太对劲儿。克罗伊神色不明,又问:“他真是你表哥吗?”
“……”亚新沉默几秒,诚实答道,“他是我姑父雌侍的儿子,跟我没什么关系,算不上是我表哥。”
克罗伊:“你脸上的伤也是他弄的?”
亚新:“嗯。”
克罗伊:“他为什么要针对你?”
亚新垂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以前他来我家玩,我不小心兽化弄伤了他。因为这事,他就一直记恨我,老是来找我的麻烦。我跟他不熟。他也不是什么好虫,仗着自己是雄虫就在学校横行霸道,经常欺负低年级的雌虫,如果你以后再碰到他,就当他是陌生虫就好了,不用管他。”
森姆虽然混蛋,但他毕竟是雄虫。学校有明文规定,任何雌虫都不得伤害雄虫。
今天这事,要真说起来算是克罗伊违反了校规,如果森姆去向学督告状,克罗伊或许会被关进禁闭室,甚至有可能遭到更加严厉的处罚。亚新只能祈祷森姆别去告状。 =
他之前不想把这事告诉克罗伊,就是因为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毕竟这是森姆和他的恩怨。
过了一会儿,克罗伊忽地出声:“亚新。”
“怎么了?”
“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克罗伊说,“什么都行。”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亚新笑了笑,声音里也带了安抚的意味:“没有什么大麻烦,不都解决了吗。”
随后,他收回视线,语气平和:“不过。我的确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亚新渐渐恢复正常,就好像刚才被吓得面色发白的虫根本不是他。
“教我打架。”
“不行,太麻烦。”
“那如果我再被他们找上怎么办?”
“别离开我身边就行了。”
“但是我也不可能24小时跟着你啊。”
亚新越说越欢,克罗伊便无视他,沉默下来。
回到教室后,克罗伊放开了他的手,但亚新仍然紧紧地粘在他身边。
“……我觉得,好像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有虫撑腰了。在你身边真的很有安全感。”
克罗伊冷冷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亚新带着瘀青的脸上笑了。
“你肯定在想,这个白痴烦死了,对吧。”
“我没有那么想。”克罗伊认真道。他已经不觉得亚新是白痴,也不觉得他烦了。
“克罗伊。”亚新看着他,凑近他的耳边,很开心地小声说道,“谢谢你。”
第100章
开学第三周,学校安排了一门特殊课程,是每只雌虫在成年前都必须学习的《青春期性教育》。
上课前班长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看样子应该是这节课的课本。拿到小册子后,克罗伊随意翻看了一会儿,发现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配图。
不少同学都在指着里面的图片装作很懂的样子开玩笑,也有少数害羞的雌虫红着脸,根本不敢翻开课本。
伴随着上课铃打响,负责授课的马修教父走进了教室,四周嘈杂的交谈声才平息下来。
克罗伊以前读高中时也上过生理课,但人类和虫族的繁衍方式可谓大相径庭,想到自己以后也可能会和雌虫繁衍后代,克罗伊翻开了笔记本,坐直了身体,打起精神准备认真听一听讲。
马修教父将教案放在讲桌上,摊开后他打开白板,在屏幕上投放了一张标注了雌虫和雄虫身体构造的图片,清了清嗓子道: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要来学习虫族繁衍的生理知识,大家已经快成年了,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雌虫在十七岁后就会迎来发情期。雌虫的发情期间隔和时长都虫人而异,平均是一月一次,持续四五天。一旦进入发情期,雌虫就会散发出强烈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可以刺激雄虫的性.冲动。”
“如果发情期雌虫的信息素太强,可能会将雄虫的意识和理性夺走,让雄虫做出非本虫意愿的性.行为,也因此经常发生雄虫被QJ事件。”
察觉到台下不少同学露出唏嘘的表情,马修教父顿了一下,双手轻按讲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各位同学,我需要提醒大家,在雄虫面前一定不能这么做,否则将触犯《雄虫保护法》,会被关进监狱的,刑期短则一年,多则十几年。”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多饥渴的雌虫才会那么做啊。”
“该死,不会真的有雌虫干过这种事吧?怎么能那么对待尊贵的雄虫阁下。”
“等等,这惩罚是不是太严重了?”
“安静。”马修教父敲了敲桌子,学生们这才闭上嘴,他继续道:
“在发情期,雌虫可能会产生头晕、发热、恶寒和全身疼痛等诸多不良反应,犹如身处炼狱。也有严重致死的案例。为了避免这一点,雌虫可以使用抚慰剂来度过没有伴侣的发情期。”
“可是抚慰剂价格昂贵,而且有些虫会出现副作用,因此国家更推荐向雄虫获取安抚。”
“获得安抚的方法有很多,交换唾液的接吻、长时间的拥抱、临时标记或者终身标记,都可以帮雌虫缓解发情期的痛苦。如果将以上各项行为进行叠加,效果会更好,比如临时标记的同时接吻、接吻的同时拥抱等等。”
“另外,雌虫和亚雌的身体都可以怀孕。雌虫用来繁衍后代的生.殖腔位于腹部偏下的位置,雌虫在嗅到喜欢的雄虫的信息素时,生殖腔会自动打开。只要雄虫咬住雌虫的后颈,然后用这里……”
他用电子笔指了指图片上雄虫的某个部位,笃笃地敲了两下:
“用这里触碰到生.殖腔,并且留下后代,就能完成深度标记。不过大家必须谨记一件事,雌虫一旦被某只雄虫深度标记,以后就只能对那只虫发情了。”
他扫了一眼台下说:“所以如果大家以后和雄虫一起度过发情期时,让对方进行深度标记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
……
下课铃声响起,马修教父离开教室,学生们又开始激烈讨论起来,话题围绕着“如何讨雄虫欢心”和“怎么做比较爽”。
“亚新,我靠,这么重要的课你怎么睡着了,醒醒。”
亚新耳边响起同桌扎克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肩膀被一双手大力摇晃着。亚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道:“你怎么不早点叫我?都下课了。”
扎克无奈道:“我已经叫过你好几次了。”
亚新:“……”
尽管没有刻意偷听,但克罗伊就坐在亚新后面的座位,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前方的谈话全都清晰地传进了克罗伊的耳朵里。
亚新和扎克闲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雄虫上。扎克一脸八卦地问:“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雄虫?”
克罗伊原本正扑在桌上睡觉,听到这话,不自觉微仰起头,将目光投向亚新。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雌虫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很软,衣领上方是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
亚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脖子微微仰起,嘴巴抵着瓶口。凸起的喉结线条一滚一滚,克罗伊看着他喝水的动作,心脏也随着一蹦一蹦。
咕嘟。
把剩下的水喝完后,亚新擦了擦嘴,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复:
“你干嘛突然这么问,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嘁,我不信,咱们都快成年了,以后肯定是要找伴侣的,你不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然发情期怎么办?”
“不是可以用抑制剂吗……”
平常和扎克唠嗑的时候,聊起游戏、电影或者漫画,亚新都能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然而他似乎不像其他雌虫那样,对雄虫这个话题感兴趣。
扎克却没有察觉到他微妙的态度,继续追问:
“那如果以后要结婚的话,你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嘛,只要对方性格好,不会虐待我就行了。”
“你的标准就这样?”扎克有些难以置信,“你对等级也没有要求?你可是S级的雌虫,成绩也好,毕业以后你肯定能申请到主星的学校的。咱们这里雄虫特别少,但主星不一样,据说那儿有很多长得帅又优秀的雄虫,你难道没考虑过以后找一个条件好点的?”
亚新满不在乎地笑了:“嗯……暂时就这样。如果对方真像你说的那样,肯定有很多雌虫上赶着去求婚,也轮不到我啊。”
“哎,还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不行呢?说不定那些上赶着求婚的虫都被发了好虫卡,对方偏偏就喜欢你呢?”
……
这天中午,亚新依然给克罗伊带了面包和牛奶,在天台吃午饭的时候,亚新注意到对面栏杆下有只雄虫一直在盯着克罗伊看。
亚新啃了一口面包,戳了戳克罗伊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往对面看:“那家伙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克罗伊也注意到了那只虫,他穿着三年级的制服,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蓝发蓝眸,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密,一对桃花眼简直比女生还水灵。
他们学校全校就十五只雄虫。照片全贴在表白墙上挂着,原主以前还是雌虫的时候,性取向还是正常的,经常去表白墙上看那些雄虫的照片,甚至给其中一个雄虫写过情书。
不过当他发现那只雄虫是个水性杨花的海王,同时脚踏八只船后,就心灰意冷地把情书给烧掉了。
克罗伊掀了掀眼皮,凉凉地瞥了眼那只蓝发雄虫。
他的眼珠漆黑如墨,再加上是单眼皮,这样看虫时显得异常疏离。
对方也在看着他,彼此视线相撞后,蓝发雄虫挑眉一笑,迈出脚步朝这边走来。
“你好。”雄虫对克罗伊道,桃花眼微微弯起。
“……”克罗伊唇角的弧度下压,沉默不语,很明显不想搭理对方。
对方也不尴尬,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一样,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阳光灿烂:“学长,可以认识一下吗?”
克罗伊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麻烦事。原本想直接忽视对方,但面前的雄虫看起来是那种不明确拒绝就会死缠烂打的类型,只好不客气道:
“我对你没兴趣,也不想跟你认识。”
雄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以前从没被拒绝过,这是第一次碰到钉子,摊开双手道:“别拒绝得这么快嘛,我应该没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吧?”
亚新没想到克罗伊和雄虫说话时态度也这么冷淡恶劣,突然有点同情对面那哥们儿了。
抛开性别不谈,克罗伊已经有了心仪的雌虫,他不想和对方多解释,只想让他离自己越远越好。他从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雄虫,面无表情道:“我不喜欢比我矮的雄虫,想泡我,等你再长高二十厘米吧。”
“……你,你竟敢说我矮!”蓝发雄虫从没遭受过这种屈辱,他对克罗伊的好感很快被对方的粗鲁给冲淡了。 “不过是比一般雌虫长得好看点罢了,拽什么拽。”他瞪了克罗伊一眼,脸上青一片红一片。
亚新看着蓝发雄虫咬着牙,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他有些无法理解地歪了歪头,看向克罗伊道:“你的嘴也太毒了。刚才那只雄虫已经算高的了,大部分雄虫都比雌虫矮,你如果只喜欢比自己高的雄虫,以后是很难找到雄主的。”
克罗伊重又在他身边坐下,继续吃着面包:“找不到就找不到。”
亚新:“那你以后发情期到了怎么办?”
克罗伊:“自己忍着。”
亚新枕在他的大腿上,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眼下泛着浅浅的青色。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侧脸的线条,他的长相很是耐看,眉骨和鼻梁生得格外有少年气。
“克罗伊,其实你不喜欢雄虫吧?身高只是你随便找的借口。我能感觉得出来,因为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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