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康复机构大厅和方盈重逢, 那是因为方小满在这接受治疗!
第二次因为送方盈回桂花镇暴雨天逗留,隔日就在镇上碰到了方小满!
他早该发觉其中的关联的,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
可怜池野被蒙在鼓里, 像个傻子, 心里有什么便掏了什么出来, 毫无保留。
方盈刚刚才低头问了方小满“你的那个好朋友多久到不会迷路了吧”,头顶被男人拉长的影子覆上了一小块阴影, 方盈若有所感,抬头之后, 与双眼泛红的男人四目相对。
她一个人碰到池野, 和拉着方小满一块面对的心理冲击是不一样的。
至少,她不会想要把孩子也拖进是是非非的漩涡中, 方小满明显感受到母亲躯体刹那间的僵硬,和掌心慢慢因紧张尴尬而沁出来的汗珠。
这实在是一次过于糟糕的碰面, 方盈的第一反应是牵着方小满避开此人, 逃出他的世界, 然而她的腿木得挪不动分毫, 只能期盼池野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们, 快一点消失。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池野失态怆然地笑了, 随后面无表情, 冷峻的眼神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隐隐的恨意想要把她连同自己一齐钉死在原地, 谁都不得超生。
给池野在微博上澄清后, 池野发了两条私信后没有再继续,方盈以为他们会心照不宣地就此别过,干净利落地奔赴各自的人生。成都明明不小, 他们的缘分没有很深,却总是遇见,这太让方盈懊恼。
池野魂不守舍,目光在方盈和方小满脸上来回逡巡。
单方面抛弃他的前女友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女儿……
方小满见他们迟迟不开口,急了,很刻意地拉着方盈的晃呀晃,指引她去和池野沟通: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你们本来就认识吗?”
语气里面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雀跃。
靠,方盈心里面想,他是狗。
滑稽的是,商圈的大屏里还花式地播放着池野拍摄的时尚广告大片,像是卓别林幽默电影里面的笑点,严肃的场合搭配碎了一地的心,偏偏荧幕上的自己在孔雀开屏无死角地展示帅气,池野知道方盈肯定也看到了,所以他在心里怒骂大屏别放了别放了,再放他把屏幕抠下来。
“没谁。不熟。”方盈一笔带过。她大概猜到了方小满在康复机构认识的“好朋友”正是池野,呃,要是池野对她和她孩子的事不纠缠不下,她没准儿会乐意继续请他吃麦当劳。
方小满一脸不信,把对话空间留给大人,没多置喙。
闻言,池野疼痛难忍的心脏又被一把尖刀往深里捅了捅,血流如注,被曾经的恋人手起刀落地片片凌迟,每一寸皮肉都被削得很薄。
方盈本来就是这么狠心的。池野想,他或许终于可以不对她抱有任何期待了吧。
他咧嘴嘲讽:“对啊,我们可太不熟了——”
不熟到曾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挤在一个被窝里。冬天,方盈气血不足,手脚冰凉,喜欢把手伸到他肚子上暖一暖,有时干脆会朝着他大腿内侧更热乎的地方汲取温暖,这能叫不熟?
还是说,方盈有特殊的癖好,会和不熟的人做尽男女之间亲密的事吗?
他们年轻的时候,极尽痴缠,挟着她沉溺于人间乐事。不提热恋以后感情上的如胶似漆,池野很肯定,再也没有人可以给方盈完美的愉悦了。
这要能算不熟,池野无话可说,当着孩子的面他很有底线,没有把那些内容说出口罢了。
反观方盈,将池野的怒气收入眼底,是真怕他发疯,捂住了方小满的耳朵,这让池野满腔的愤恨进退维谷,看起来像是个会迁怒孩子的坏人。
孩子……池野衬衫底下的精壮躯体有轻微的震颤,他抱有了一丝幻想,希望是误会:
“这是你女儿?”他期待着方盈反驳,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她们长得那么相像,骗他也行。
“我女儿。”方盈不想多说。最好池野可以因此知难而退。
“孩子的父亲……在哪儿?”池野声带发紧,有一种含着期待的猜测。
“这不关你的事。反正,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直截了当地让池野的希冀陷入了谷底。
方小满的眼睛是清浅的黑棕色,不像方盈的瞳色那么乌黑深沉,池野几乎可以透过童稚的一张脸,想象出孩子父亲的模样。
丰富的想象力快折磨得他发疯,也在短时间内七零八落地构成一个他不肯面对的事实,方盈当年的出走,或许正是因为爱上了别人并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看个头,方小满四岁左右,算算时间,方盈甩了他差不多直接就无缝衔接了。很大概率是早就找到了下家。
情到浓时,池野把人圈在怀里,喃喃地在她耳畔低语,希望她能给他生一个小朋友,一个和他们两人都相像的小孩。每次方盈都从情欲中回了神,哭丧着脸拒绝,大好年华,她才不要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背上沉甸甸的责任,万一孩子好动的天性全随了池野,那她这辈子就完了。
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被反复打击。好好好,原来不是不想生孩子,只是不想给他生。
池野维持了面上的嘲讽与冷笑,嗓子里宛如被塞进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碳,无法言语。
方小满懵懂单纯的凝视不容许他倾颓失态,他在炎热的夏季失了温,内脏和躯干发冷,有一面透明的玻璃把他和这对母女的小家庭分隔开来,渐渐的,池野消散了所有的表情,连凝练出来的讥讽也维持不住,成了没有表情的一张白纸。
在溺水之前,池野甚至渴望着方盈可以多解释两句,她没有,眼睫之间夹杂着嫌恶疏离,只想让他快点走。
池野遂了她的心愿,带着一张没有表情的惨淡脸孔,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等到距离足够远,确定不会再被方盈看见,池野才步履不稳地扶着车门,胃部恶心到想把五脏六腑一并吐出来,大口大口喘气。好多事情,他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想不明白,事实比想象还残忍。
他没办法原谅她。
见池野的奇怪脑回路果然没有想到方小满是她的女儿,方盈犹如躲过一劫,手心汗得湿透,拉着方小满走进麦当劳店内坐下,按照她的口味点了她喜欢吃的双层吉士汉堡,小孩子胃口小,再加一个奥利奥口味的麦旋风已经够了。
“吃吧吃吧,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方盈率先止住了方小满的疑问,她自己吃不下任何东西。
“切,大人就喜欢把小孩子当小孩子看,什么都不分享,真跟我见外。”方小满不满地嘟囔,但方盈很少允许她吃垃圾食品,好奇心与美食进行着斗争,很快方小满为馋虫低头,算了,先不管池野的死活。
方盈把思绪理了一下。
让池野误会是她红杏出墙也好,方小满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的,在面临父亲离世的重大打击时,是方小满的出现弥补了方盈空缺的血亲亲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方小满夺走。
她把套餐里的可乐拿到嘴边,抿了一口,在碳酸气泡的炸开中,愈发不后悔过往的每一个决定。
池野一路开车回家卡了几次黄灯,最后哆嗦到连车钥匙拔了几次才拔下来,进门踢掉鞋子,冲到浴室疯狂地洗手洗脸,肮脏的事实仿佛附着在了皮肤的表层,他徒劳地想要把自己剥离。
流水没有把恶心感带走。
被水花飞溅弄湿的衬衫薄薄的一层,贴着肌肉,勾勒出池野没有一丝赘肉锻炼得当的腰肢,穿着湿衣服再吹空调冷气会生病,他已经不在乎了,最好是突发恶疾离开这个XX的世界。
所有的情深不悔成了一场笑话。
池野看着浴室镜子里湿漉漉的落汤鸡,真是个可怜虫,头顶隐约还冒着绿光。他狠抓了几下头发,绿意盎然,并无消退,他气得想一拳砸碎倒映出他的落魄的所有镜子,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一阵,压制住了自伤的想法,转而沉着脸把家里的所有绿色盆栽丢进了垃圾桶。
以前还觉得绿色挺护眼的。从今天开始绿色将会是池野这辈子最讨厌的颜色。
池野顺手洗了个头,还是感觉头顶绿油油。
他没把头发吹得很干,被背叛感情的愤恨、无助、绝望迫使着他想做些什么发泄,运动员的手很珍贵,他给手上了保险,所以没有办法化身暴怒的雄狮打打砸砸,池野栽倒在沙发里捶了几下皮质的沙发。
当人完全地被负面情绪吞噬之后,是连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如刀子般割着呼吸道的。
池野违反了给自己设定的禁酒令,开封了池妈妈收藏的威士忌,倒入冰镇后的杯子,一饮而尽,让高度酒精代替酷刑,施予肉身上的折磨,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折抵精神上的痛。
他已经好多年滴酒不沾了,呛得他死去活来,呛出了眼泪,这样也好,至少说明了流泪不是出自于他的本意,他没有脆弱,没有为了一个背叛自己的方盈要死要活。
喉结顶着辛辣的刺激迅速滑动。
池野有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身体,迷迷茫茫这般自伤,是希望方盈作为背叛者看到他被害得这么惨会愧疚?就像用自己的死来报复父母的孩子一样。
池野醉得深了,脑子倒还能动弹,光速在脑内推理过了一遍奸夫的名单。
首先方盈那些央美的同学们可以排除,一个个长发美术男自以为举世皆醉我独醒,还不怎么修边幅,方盈很烦这个类型的男生,动不动跟池野抱怨,在美院长了格调的男生就能受到优待,世界是不公的原来是因为她不是公的,方盈必然看不上那些人。
方小满的脸是纯正的东亚人,没有丝毫混血儿的特征,只是瞳色有点浅,天生瞳色浅的中国人不在少数,比如他自己的眼睛也和方小满一样是淡淡的,所以方盈的奸夫不会是她留学期间的外国人。
其实,池野从前花了好大的功夫到处托关系让人打听全世界的美术学院里面有没有叫Fang Ying的中国女学生,还误找到了一些名字和方盈同音的人,最终,确认了方盈是在苏里科夫美术学院读书。池野算是体制内的工作性质,出国的签证不太好办,他好不容易在国外打联赛期间协调出了空档,极限飞越半个俄罗斯,顶着厚厚的风雪去了莫斯科。
那时还没到莫斯科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已经让作为南方人的池野大开眼界,他裹了厚实的羽绒服,顿时心疼地皱眉,方盈连北京的冬天都是好不容易才适应的,到底受了怎样的委屈,会孤身前往极寒的北地?
他来了,会把她揽进热乎乎的怀抱里,会倾听她的所有委屈。
池野的英文蹩脚,用上了比划式的肢体语言,跟学校内中年妇女管理员重复:
“Chinese student……Fang Ying……”
管理员开始是用警惕的目光审视着他,见眼前真诚急切的年轻男人急出了一头汗,顿了一下,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池野笑得仿佛春天悄然而至,漫天冰雪消融:
“my girlfriend。”
他就没安安稳稳读过一天书,简单的对话耗尽毕生学识,语言不通,能打动陌生人的只有风尘仆仆的执着,被冰雪濯洗始终不改的赤子之心。
池野身上没有大多数年轻男人遇事的激动和攻击性,眼眸柔和,可怜兮兮的像快被暴风雪淹没的一只流浪狗,渐渐的,在他拙劣的表达下,管理员的面色逐渐柔和软化,英语夹俄语,讲了数不尽的弹舌音卷舌音,给池野指了一栋小红楼的方向,池野连蒙带猜,想她的意思大概是那里有一批中国学生刚刚下课。
池野道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板结的积雪、坚冰过去。
确实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只不过,方盈是在对着别人笑。
“你穿的太少了,都不会冷吗?”她身边的一个男人在问她。
他们的距离明显超出了普通朋友的正常社交距离。池野按捺不住,等候着方盈的推拒,可是,方盈好像已经习惯了对方对边境的侵犯,没有像对其他路人甲乙丙丁一般甩脸子离开,说笑有来有回。
“我里面还贴了暖宝宝,外面的羽绒服也够厚了。唉,以前在北京,总觉得羽绒服是时尚杀手,现在已经恨不得把羽绒服焊在身上了,否则会真的死在外面。”方盈语气轻松,说话时侧头看着男人,男人比她高半截,这样的身高差呈现于外有些小鸟依人的亲昵。
池野鼻酸,他懂事,没说话出声,眼眶红了一圈。
男人和他不是一个类型。
池野是典型的正统帅哥,阳光元气的帅。而黏着方盈不放的男人,肤色过于苍白,五官精致,有不堪一击的破碎感,艺术气质是不讨人厌的,没有做作的装感,眼尾狭长,拉出了一点精明和狡黠。
总之,这么饱经雕琢的人,衬出了池野的粗糙,让他产生了裹足不前的迟疑,没那么感当机立断地往爱人边上靠近。
他还期待着方盈的反应。
推开他,他就会出现。
男人浅笑着从手提袋中拿出了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没等方盈表态,不由分说地往方盈脖子上一圈一圈缠:
“那我不管,有一种冷叫‘小孟觉得你冷’,你就得穿得暖暖的,我才不想看到你被冻到。”
说的话好绿茶!
好会狐媚子的手段!
池野捏紧了拳头,这么矫揉造作的撒娇,他再修炼几辈子也是说不出口的,方盈快把这个人赶走啊!快塞给他一拳!
而方盈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似乎对小孟的言行司空见惯了,由着他完成了动作,没有多说,不刻意道谢,显出了两人超出常人的熟稔。小红楼又出来了一大批中国学生,有几个人笑着追上了他们的步伐,嬉皮笑脸地打趣是不是就快能听到他们的好消息。
方盈没理会。落在池野眼里,是没有否认。
刹那间,池野被天地广阔间的万事万物抛弃,与常年无话孤寂的雪松融为了一体,成为了静默无声的死物。哪里还有立场,去给不告而别的爱人一个拥抱呢。
她身边的位置,悄然无息地被别的男人取代。承接住她所有委屈的人,不再是池野。他找不到停留在此的理由,双脚生根,扎在了原地,想着,如果那人是方盈的新男友,他只会默默祝她幸福。
教练组发来了一堆消息催促池野就位。
也是给了池野一个回归正常生活的出口,他得以有依托去强迫自己继续完成该做的事情,只是灰溜溜的,就此离开,回到团队后,垂头丧气到让楚归镝以为他被人在路上套麻袋打了一顿。
所以那么久那么久的时光里,池野不忍心做方盈安宁生活的破坏者,偶尔,会保持着距离驻足观望,关心方盈新发布的画作,用高价购入包含着他们回忆的作品,推测方盈的情感状态。
她跟小孟应该是分手了吧?
不然不会在风景中铭刻着他们的过去,在异国他乡,一个女孩子,短暂的有一个男人照顾,日子会好过很多,露水情缘而已,拿什么和他们的刻骨铭心比?
池野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终于把自己哄好了,蛰伏着等待可以走上前去的时机。
现在想来,一切都早已埋下了伏笔,按照方小满的年龄来看,方盈差不多和小孟在国内时就已珠胎暗结了,方盈卖画的钱很大可能都用来养小孟和他们的孩子,池野真是一个人傻钱多的弱智前夫哥。
池野的脸红红的,在冒热气。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气红温了。
他就是天下最大的傻子。
凭什么。
凭什么方盈为了别的男人和孩子抛弃他去过璀璨的人生。
池野此前怜惜她的处境,看她搬到了偏远的乡镇,担心她的日子会过得不好,真是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那是别人的老婆、孩子的母亲,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想必他们一家三口拿着自己贡献的画款,逍遥又开心,背地里还会一块蛐蛐池野是个没脑子的冤大头。
天底下男人最害怕的事便是替别的男人养孩子养家,池野全做了一遍。
“……她为什么这么对我啊?我一空下来会担心她,担心莫斯科的气候,我实在是个大好人,很怕是方盈遇到了生活上的难处,连恨意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怕错怪她……她!女儿都很大了!能打酱油!你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轨的呀,我比赛很密集的那阵子吗……”
醉到收不住话的程度,池野打给了楚归镝,让帮忙找奸夫的蛛丝马迹。
楚归镝懒得看他这副样子,他一直用脱敏治疗的方式让池野摆脱过往的影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执着于此可能会影响池野职业生涯的突破,而华风夏听到了好友的近况,按了免提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池野聊。
“你是说,盈盈有宝宝了是吗?宝宝多大了呀?”
“四岁吧,能跑会跳!这是出轨了多久啊!”
华风夏难过得想掉眼泪,生宝宝这么大的事情,方盈和她断了联系,一个字没吐露,好像因为她和池野认识,就被方盈排斥在生活之外了。
她很想哭着拉住方盈怪她忘了她们的友情,又想到,方盈在苦寒之地生养孩子,兼顾学业,该有多辛苦。
“哇,那满月、百天、周岁的礼物我都没有送,我得买个纯金的金锁,有机会送给她和她的宝宝,顺便问问,怎么可以换了联系方式连我都不理!有宝宝的照片吗?”
“没有,不过长得很可爱漂亮,性格特别招人喜欢……”池野没有因为恶劣的情绪就抹黑无辜的小孩,照实答完后,怒气冲冲质问,“你们两个人,我说我被绿了,喂?听见了吗?我说我被绿了!方盈的女儿都很大了!你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稍微在乎一下我的痛苦吗?”
楚归镝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他示意华风夏别再因为和池野的聊天耽误了休息时间,劝慰了池野几句,好多私密的话,挺难以启齿的,为了池野的幸福,楚归镝进行了隐晦的提醒——
“你就那么确定方盈的孩子是别人的吗?有没有可能,和你有关系?”
“不可能,我那么爱惜她,每一次都有做措施,每一次!”
池野没好意思把私事拿出来夸耀,比如他有多么天赋异禀,动作大开大阖弄破过安全套。不过,每次发现了弄破之后,他都换上了新的,出事的可能性很小。
“你再想想呢?”
“假如她的孩子是我的,我又不是不会负责的渣男,我们感情那么好,我直接开开心心和她求婚结婚了好吗?她有要瞒下来离我而去的理由?”池野大着舌头,断然否定。
楚归镝拆台讲:“你太自信了吧。要我看,还真不一定是你求婚她就会同意,有段时间,感觉你的状态挺难对别人负责的。”
醉鬼自动屏蔽了道理,专注于情绪的发泄,池野胡乱地抹了把脸,湿得不像话,他猜,可能是水、酒、汗,绝对不可能是眼泪。
酒瓶东倒西歪,他踹了一脚,脚趾头磕到了茶几的边角,闷哼一声疼得俯身下去半天起不来,垂头丧气,颓然地说不动话。
楚归镝被他定位了一下时间线,大概想到了,方盈不辞而别之前,池野算是处于职业生涯的低谷期,队内竞争激烈,还受到了外界的很多质疑。
乐天派的池野,那阵子强颜欢笑都挤不出来,人耷拉着,提不起来劲,要是恰巧方盈在同一时间碰到了棘手的苦难,按她的个性,很有可能不去加重池野的负担。
旁观者清,但作为局外人,楚归镝不能代替当事人的想法误导池野,他还一直觉得这两个人并不适合,一个想得太少,一个想得太多太敏感,不同频对不上号的话,对彼此都是折磨。所以,一个离开,另外一个人何必挽留,那就大步奔赴各自的人生吧,不用等。
“行了,别喝酒了,喝了不少了吧?早点睡,你这么多年没碰过酒精,突然喝酒胃肯定不舒服,我在外卖平台给了买了胃药,别胡思乱想了,回北京好好训练就完了。”
池野低沉着用喉咙里的咕噜声应了下,好友远在千里外的关心通过电波传来,温暖酸涩,比起互怼玩笑,更让他组织不了语言应对,男儿有泪不轻弹,池野不要讲感动,也不要真的揭露自己的剜心沥血的痛。
楚归镝喊了他两声,他实在没力气回,楚归镝只好叹着气挂了电话。
酒液撞入杯子。
混杂着夜色,池野越喝越清醒,被抛弃,被背叛,事实是那么简单,没有区别狗血的恨海情天,仅仅是一个俗套的故事,他们没有很相爱,溺死在彼此深情眼眸中的悸动,不过是被蒙骗的错觉。
假的。
方盈骗他掏出了全部的感情与爱,拍拍屁股背叛走人,在他心里留了个无法填满的大黑窟窿。
池野这辈子只喜欢过方盈这一个人,他的情感是不可再生资源,全给了她之后,自己一点儿没留,不是走不出来,是实在没有情感在去喜欢别人,除了她,他还能有谁呢?
池野没开客厅的灯,沉没在漆黑的阴影中,成了沙发上糊成一团的怪物,他不知为何很不希望被这个世界注意到,骨架那么大,却极力地把身躯缩小,最好被所有人遗忘,他也不想再记起自己了,就连听到了外卖骑手的敲门声,他也不想回应,不想与人交谈,任由骑手把胃药放在门口,他不去拿。
践踏真心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方盈绝对不能脱离他独自好好过,和奸夫双宿双飞地快活。
说不清酒醒了还是没醒,池野手指痉挛,在黑暗中摸索,戳着手机拨通了方盈新的手机号。
方盈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意外之余,觉得合理,池野不是能无声无息吞下去闷亏的人,他愿意电话里面讲,好过私下做小动作。
那串数字,这么多年都没有变,池野缠过她一定要让她背下来,所以即便没有存在手机通讯录里面,方盈认出来了是他。现在考一考方盈,她还能把这个归属地是成都的手机号倒背如流。
池野没说,他是不敢换手机号,怕有一天方盈想他了或者有困难求助,但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会让她找不到。本来是打算,永远给她留一扇门的。
“喂?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讲,寒暄和兜圈子都不用了。”方盈接了电话,她刚刚从行李箱夹层翻出了始终保存得很好的从方小满出生开始的各类医疗证明文件。
万一,池野转过来了弯,有和她抢孩子的打算,这些文件具有法律效率,足以证明她才是方小满有着稳定抚养关系的母女。
方小满是她一个人的,没有任何人能从一个母亲身边把孩子夺走,即便是孩子的生父也不行。
池野梗住,混沌之中,原定的开场白失去了作用,再开口,说话的语调低沉而平静,增加了耐人寻味的磁性,正好压住了憔悴与苦楚:
“嗯……我第一个全国赛的奖杯,还在你那里吧,没扔?”
方盈回想了下,确实有这件事,她的所有东西都收得很好,“没扔,我继续收着不合适,你留个地址吧,我寄给你。”
小镇的夏夜,有不知疲倦的蝉鸣,组成了不让人心烦的白噪音,院子外面亮着暖黄暖黄的灯,凉风送进来,不需要开空调,有种远在童年时期的久违的凉爽,方盈迟迟没有睡,命中注定要接到这一通电话。
池野嘲讽地笑,笑声是嘶哑的:“别用寄的,那么有纪念意义那么重要,我怕快递员弄丢了,而且,我不想我的住址电话泄露出去给我的生活带来困扰。都是同城,你有空,跑一趟吧,我地址短信发给你。”
发号施令的样子,颐指气使。
方盈绝对不会想到,用着让她听着牙痒痒的高傲态度的男人,眼角还留有水渍,已经翻天覆地地折腾了半个晚上了。
方盈问他:“你是说,你平时完全不网购不点外卖不收寄快递的是吗?”
“你要搞清楚,是你保存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你应该有义务把东西好好地对接到我手上,而不是随便丢给谁转交吧?”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池野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大十八变吧。
大半夜的提不起来吵架的力气,方盈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绊住了两人各自启程的脚步,忍了他这一次:
“行,我会送一趟亲自交到你手上,我们两清,别的别多想了,都好好的。”
“你已经多想了——你觉得,我还会再作践自己去想关于你的事情吗?你哪来的自信?”池野临窗,慢慢的,半截身体被抽取了自我支撑的力气,略微前倾,额头贴抵住落地窗的玻璃,过度饮酒后发酵的胃痛一点一点发作,使得他体温升高,在玻璃窗上留下了一小块雾气。
唇枪舌战一来一回的,说了很多的话。
方盈不知道类似的纠缠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已经没有心力了,提不起劲反驳池野,应了好,说抽空会送到,挂了电话,打开房间的主灯,真的认认真真开始给池野找东西。
方盈以前的物品,诸如用过的文具、课本,叶春芳都没扔,卖了房子后也没将这视为没有用只会占地方的垃圾,而是整理好,分门别类摆在了书架的不同位置上,有一阵子,方盈攒着一大把用过的黑色水笔芯,班上流行收集用完的笔芯,那一把把的,都被放在抽屉里,现在方盈看到想到冒冒失失又随大流的青春岁月,还会会心一笑。
池野第一个全国冠军的奖杯是全国锦标赛男子双打的冠军,方盈记得很清楚,奖杯被池野献宝似的交给了她,方盈鬼使神差没拒绝,默许了他不断的靠近。
奖杯上没落一点灰,方盈触碰到这金属制品,入手一片冰凉,没有生锈,依旧光可鉴人,照出了方盈的脸。
她摸了摸奖杯,不小心留下指纹后又认真地拿湿巾擦去。
奖杯不变,和它的主人池野保持了相同的秉性,方盈无奈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她都有点嫉妒了,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喜怒由心,有能力做出不被外界干预的选择呢。能这么恣意自在地活到八十岁,真是一种太让她眼红的人。
这场全锦赛正好在成都举办,开赛前很久,池野便旁敲侧击地问过,她会不会来观赛,送了位置最好的前排票:
“方盈,我看了比赛的日程,唔,工作日你要上课,可是有两天是在周六日的,你会过来看我打球吗?你老觉得我不靠谱,纯粹是因为没见过我另外一面。”
方盈只烦恼于跟不上的课程节奏,以及铺天盖地的作业:
“不看谢谢。体育馆太远了,在郊区,一来一回去一趟那我不用写作业了。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变态,每个周末布置的作业抄都抄不完,那些月考门门满分的神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不是地球online有挂啊,都不告诉我。”
方盈始终清楚,他们的生活不在一个节奏上,也许,会因为美好的青春期,心头产生了绮思,但幻想泡泡会很快破灭掉,因为高中生的方盈是个纯恨战士,恨恨恨,恨学习永远不费劲考完试却凡尔赛说没考好的尖子生,恨池野、楚归镝这类不用死命学习的运动员,恨脑子今天学了明天忘不怎么顶用。
池野是放羊的,她是砍柴的,静静交汇过,不代表为了要给池野的璀璨人生鼓掌喝彩搭上她自己的人生。她也一向不支持华风夏对楚归镝的痴迷,楚归镝家是住成都最贵的别墅区的,最差有省队的编制保底,华风夏那么欢欣鼓舞地给楚归镝当NPC,实在没有必要。
而后,为了支持全民体育事业,市里给各大中小学送了门票,安排了集体观赛的活动,池野察看到方盈的学校也在其中,龇牙笑了:
“嘿嘿,人算不如天算,你还是要来看我比赛的。记得给我加油!我一定会听见。”
方盈拽拽的,有一点新奇和喜悦,会为了朋友登上大赛开心,却拼命地保持无动于衷:
“你别高兴得太早,看我心情吧,有那个时间,我很可能在家里补觉。服了,读高中之后,我就没睡饱过。”
池野看表情是不死心,还想再为自己争取几句,可是方盈都那么说了,睡不好觉,惨兮兮的,如果有个机会能让方盈睡得昏天黑地,听起来很不错,他的比赛是可以看回放的,又不是方盈不在他就打不了了。
于是池野低眉顺眼地讲:“好哦,那你好好睡觉哦。”
方盈涩涩的,心想这人怎么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而她的心肠再也硬不起来了,注定被他的俯首称臣一点点软化攻陷。最后,方盈没和班上的大部队在一块,离群索居,出现了池野给她的门票上的位置,很前排,所以加油的声音池野听见了。
池野把奖杯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从汗水里捞出来的,没有人不会为了拼搏者的血汗动容,方盈也是如此,脑子懵懵的,压根没想到要拒绝,池野大喘气说,这是替他保管而已,不代表什么,不要有心理负担。
实际的含义类似于定情信物,自此之后,方盈对他的靠近愈发容忍。
池野放在她这里的东西不止一个奖杯。
有好几件乒乓球服,是刚开始在一起,池野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要和方盈穿情侣装,便把国家队发下来的球服和球鞋送了一部分给方盈,可惜方盈完全没有运动的习惯,还嫌弃乒乓球服太丑,穿的频率比较少,其实她很珍惜,每一件换下来后都好好地清洗熨烫。
还有一堆池野的衣服、饰品。
央美的宿舍老旧,居住体验很差,池野手头宽裕了之后在方盈学校附近租了大平层,开启了同居生活,不过他早晚得在队内点名,赶上北京晚高峰堵车的滋味特别难受,他乐此不疲,还商量着抽空和方盈看新出来的楼盘,最好一步到位,挑到又大方盈又满意的房子。池野丢三落四的,许多衣服都留给了方盈,自己最常穿的是队内同音的运动服,其他摸到什么穿什么,找不到了,也不记得。
方盈一件一件收拾,预备把这些东西一并还给池野,慢慢的塞满了一个中号的行李箱。
像早就开封过期了的剃须膏、男士护肤品,她扔了,七零八碎的,多到把垃圾桶堆出来了小尖尖。他们曾经,深入地贯穿了彼此的生活,恍若隔世。
池野不明白,他开口要回奖杯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
他可以在电话中占据道德高位宣泄愤怒的。
听到“两清”后并不开心。
执着固守多年的东西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很想嘲笑自己的蠢笨。
做了颠三倒四的梦,一会儿是最意气风发的阶段,身边拥有想要的一切,一会儿是刚被抛弃之后的百思不得其解五内俱焚……最后梦境定格在他第一次见到方盈的场景,她和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是他没见过的一株花,孤单又脆弱。
被门铃声吵醒后,池野下意识以为是方盈来了,紧急去洗漱间打量了下现在的样貌。
凌晨他挣扎着醒来了一次,担心形象不佳,一身酒气,不能让方盈看了笑话,硬撑着起来洗澡收拾。
镜子里的男人萧瑟落寞中帅气依旧,眼神黯淡无光,却因此别有一番破碎尖锐的风味,是碎成了渣的水晶,会让靠近的人惧怕受伤,还是忍不住被折射的光芒吸引。
头发睡出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再用发泥抓两下更好看了,不是凌乱,是有设计和层次感。加上池野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和外面争奇斗艳的妖艳贱货都不同,隐隐透着弱不胜衣的情态,我见犹怜,池野心想,他这个优越的外在条件,那还不把小孟瞬秒成了渣渣。
他自信满满开门,门外不是他熟悉的脸:
“你好,你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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