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从汴京外城走崇明门进内城,路上经过大辽使馆。
此时天才蒙蒙亮,汴京大街上已经有不少摊贩挑着扁担进城,开始这一整日的营生。
今日他们要去政事堂面见韩大相公。
柏渡起来后坐上马车,绕过一条街一同接到沈郊。两人都穿的是绿袍官服。
两人在商议这场谈判要如何谈。
“赔付多少,除赔钱财外,物资是否要有?契丹族吃肉乳,山珍野味,又喜吃茶解腻。阿姊同我说,他们很会吃,比如冬日会把梨子冻好后再吃其中汁水,十分香甜,另外还有一种夏日果子,在上京种植,是从西域传入契丹的瓜,名曰西瓜,又称为西地瓤桃。果大多汁甘甜。”
柏渡听着就有些饿了,昨日在阿姊家中刚吃过席面,他还打包带回了包子。起床时,让小厮热了两个,在见沈兄之前赶紧吃完了。
“是吗?那我们多问问,看看他们那边都有些什么瓜果种子,还有马匹牛羊。”
他一开始并不想做谈判此事的。其实就他来说,两国打仗结束后再谈判,谈的就是赔偿问题,他是个爽快人,最烦扯来扯去,可谈判就是要扯来扯去。
两个人说着话,马车也停了下来,要去政事堂,就要从西华门进皇城。这会儿百官正在上早朝。
他们俩站着没等一会儿,天又亮了一些,就看到一辆马车停了下来,是陈尧之。
陈尧之下来后边说话边整理腰间革带和官帽。
“文德殿还在早朝,我们直接去政事堂等着吧。”
沈郊点头,“走吧。”他们先在宫门口和内官禀报过,没一会儿就有一名内官前来带着他们进去。
政事堂呈现工字形,是官家一贯的作风,十分简朴。
文德殿。
官家听过奏报。
“韩大相公,今日就要见辽使,安排得都可妥当?”
韩大相公出列行礼,“禀陛下,是的。”
此次谈判,韩大相公并不会出面,阁门祗候石规全权代表,并带着三位新科进士一同前去。
“禀陛下,臣有奏。”出列的是谏议大夫胡卫。
“奏来。”
“陛下,臣要奏襄王不遵循旧制,任意起用三位新科进士,参与谈判。此举有笼络人心,结党营私之嫌。请陛下治罪,并且按照旧制差遣。”胡卫掷地有声。
一时之间朝堂上寂静无声。
官家坐在高位,听此言。
“韩大相公以为如何?”
韩大相公又出列,“禀陛下,我朝科举本就选贤能,若选出的贤能不用岂非遗憾。况御史所言也有错漏,这三位新科进士并非不遵循旧制,只是借调至此次谈判,结束后还是要外放的。”
“宰辅此言,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官家想幸好今日三郎未上朝,不然又要吵起来。
“臣无异议。”
韩大相公和石规一起并肩走出文德殿。
石规看向走在前方的胡卫,其实他也觉得此次谈判,襄王殿下的安排不妥,毕竟只是三个刚刚过了春闱的进士。但殿下并不是个徇私的,做事也向来胸有成算的。
“大相公可否指点一二?此次那三位进士都有什么来头?”
韩大相公笑笑,“石大人多虑了,殿下只看过他们的文章,觉得是可用之才罢了。你且记得,此次谈判最终的目的。”
石规见此也不再多问。
二人进了政事厅就看到三位穿着绿袍官服的少年郎或坐或站,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
石规是第一回见这三人,少年中榜本就是稀罕事,更何况长相俊美的。
沈郊三人虽然都没见过韩大相公,但看到紫色官服瞬间就明白过来。
三人一起并排站着行礼。
“下官见过韩大相公、石大人。”
韩大相公笑着让他们起身,猜出自己是谁不奇怪,但能知晓自己身边的是石规确实不笨。
“请坐吧。”他在三人的脸上一一看过,见其文章就如见人,他也大概能知晓每位的性格,现下又见其面容神情,也能一一对上。
“石大人全权负责此次谈判,辽国使臣今日会先觐见陛下,明日就在使馆谈判。石大人,你给他们介绍一下此次辽国使臣,以及陛下的安排。”
石规点下头,“此次辽国使臣总共二十余人,其中主要负责谈判的人是左飞龙使谭仰、姚崇向以及辽国枢密使王祁由。其中王祁由深受辽国可汗看重,他只坐镇,并不上桌谈判。”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一下,“陛下和襄王定下此次谈判主要为两点:一是要求辽每年向我朝贡白银十五万两、马匹每年至少十万匹、牛羊各五万只;二是恢复边境榷场,继续贸易往来,维持现有疆域,互不侵犯。”
沈郊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我朝宫廷每年消耗羊都需要十万只,而河北每年要从辽买数万只。
“敢问石大人,我朝可知辽国每年马有多少匹?我朝又有多少匹?”
石规看向沈郊,他便是一甲四名,“辽国每年马匹有一百万匹,而我朝,说来惭愧,只有二十万匹。这也是辽国屡次挑衅所倚仗的,他们骑兵凶猛。常言道,打仗向来是粮草先行,若不是殿下坐镇鼓舞了士气,我们这场仗很难赢,可就算是赢了。伤亡也很是惨重。”
三人听完面色都十分凝重,他们当时还是学子,只知这场仗打赢了,但从不知其中艰难,也不知两国在兵马上悬殊会这般大。
战场上,没有马匹,战士只能肉搏,而辽国马匹壮大,骑兵自然能胜过步兵的。
“襄王已经开始着重在养马之事上。”
“可我朝养再多马,也抵不过辽国草原辽阔,先天条件之优。”陈尧之接过一句。
石规汗颜,点下头,“不错。”
“那我们就明白了。”沈郊说完后又拿出自己写的折子,“韩大相公,这是我所写与谈判有关事宜。”
韩大相公接了过来,“好。”他对他们三人并无别的安排,就让石规他们几个离开,可以先自行商讨。
四个人还是从西华门离开,石规去上早朝,也没用饭,这一路又和三位聊得投缘。
“要不我们去酒楼中一同用饭,边吃边聊。”
沈郊本想归家的,但看石大人这般盛情,也只好应下。
四人一同进了酒楼,石规今年三十五,也在官场多年,他招手要了四碗羊肉泡馍。
“我同你们说,这家的羊肉泡馍是从洛阳传来的,这段时间在汴京很受欢迎。”他热情地给几位介绍,“多吃些,今日我请客。”
他们三位不仅听过这个名字,还吃过呢,是阿姊做的,不过都没说出来。
石规说着又看向柏渡,“柏家二郎,我同你大哥哥也识得。”他想说柏大人总说他家幼弟纨绔,可今日一看,不相符,这完全一表人才啊。
“那多谢石大人请客。”柏渡规矩地答话。
石规越看越觉得满意,想着柏家家风清明,从其祖上数,也是书香门第,家中也无婆母,而柏二郎又一次登科,回家可同大娘子商议,把姨妹介绍过去,应当也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羊肉泡馍端上来,四个人就开始吃了起来,边吃边谈此次谈判事宜。
“那石大人到时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沈郊吃口绿豆粉丝,只觉得还好,没有阿姊做得香。
石规见他们三人对这羊肉泡馍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也没说什么,“到时我们先友好和谈,询问辽国使臣的意见,最重要的是摸清对方的底线在哪里,这个底线是否能往下降,但我们一开始的数目定然是要往上报的,到时候你们就看我的眼色行事即可。”
沈郊了然地点下头。
翌日,三人在沈家用的早饭。
“这几日我们应当都住在使馆,可能中间会回来,阿姊不用担心。”
昨日陈尧之住在了柏渡的院中,为的就是今日不用再走冤枉路。
沈嫖给他们蒸的小笼包,又做焦鱼酸汤。
“好,那我也不担心你们。”
吃饱喝足后,柏渡走时又把剩下的小笼包全都打包了,提着食盒上了马车。使馆里什么都有,他们也不用带旁的东西。
三人到后没一刻钟,石规也身着红色官服到了。四个人一同到使馆内的正堂内。
谈判桌椅都已经准备齐全,双方面对而坐。
左飞龙使谭仰大约四十有余,身高体壮,面容严肃。而姚崇向三十多岁,身形单薄些,文质彬彬。
石规先介绍过彼此。然后内官又来奉上茶水。
谭仰的眼神一一扫过这三个毛头小子的脸上,冷哼一声,“贵国襄王是诚心谈判吗?居然就让这几个人把我们打发了?”
沈郊和柏渡对视一眼,谭仰好战,和他谈判本就不易。
石规笑呵呵地,“谭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这三位乃是我朝的新科进士,往后的栋梁之材,襄王有此安排,可谓是十分用心。”
姚崇向打听过了,石规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这三位倒是不出名,其中两位出自普通百姓,另外一位是读书人家出身。
“哎,石大人不要介意,谭大人是太想谈判达成,不清楚情况,所以才会发火。”
沈郊则是心中有数,这叫作下马威。恐怕早就把他们三人都查问清楚了,以为他们年轻,经事少,所以会被他们轻易吓到。
柏渡强忍着脸上的不耐烦,他就说吧,谈判的时候场面话最烦人了。
石规则是又笑笑。
“那请两位大人说出你们的要求吧。”
谭仰十分傲慢,眼神凌厉地看着面对着的这四人,然后再一字一句地吐出此次前来的谈判要求。
“一,归还大宋长年占据我国的关南之地。二,重开边境贸易往来。三,停战。大宋不得再有北侵意图。”
陈尧之听闻简直一股气往脑袋上顶,他们是否忘记了,谁是战败国?
沈郊皱紧眉头,其中只有第一条是他们最想要的,关南之地就在河北西路。
柏渡一言不发。
石规并不生气,他谈判的次数很多,什么异想天开的条件都遇到过。
“若是我们战胜还需割地,谭大人难道认为我们储君是个好脾气。”
谭仰冷哼,“关南之地本就是我朝的,是你们强占的,此事绝不会退让。”
石规深吸一口气,“真是没想到,谈判初时,我们就没看到辽国的诚心。”
姚崇向倒是笑着出来打圆场,“石大人不妨把你们的条件也说出来。”
石规心中盘算,白银最低是十五万两,他准备向其报二十万两,其余的都要酌情添加,后面才好谈,这是谈判的惯用方法。他正准备开口,就听到旁边一道声音。
“辽国每年要向我朝赔偿白银三十万两,马匹二十万,牛羊十万。另外不割地。”
石规面上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听完后立刻点头,怕让对方看出有什么不妥。
一时之间,厅堂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谭仰没想到开口的竟然是一个面容白净的文弱书生,瞧着毛都没长齐。
姚崇向这才把注意力放到这位姓柏的新科进士的身上,刚刚还以为他们都被震慑住了,谁承想倒是小瞧了。
谭仰伸手一拍桌子,“无耻之尤,你们抢占我们的疆域,竟然还敢开口要这么多,想都不要想。”
“四十万两。”柏渡继续加码。
谭仰气急反笑,直接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你算什么东西?”
“五十万两。”
“我要见你们的皇帝,要见襄王。”
“六十万两。”
“不要脸,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谭仰转身就要往外面走,姚崇向在旁拉他。
石规则是完全有些惊讶,他还从没如此谈判过,也忙去拉谭仰。
一时厅堂内乱作一团。
沈郊和陈尧之勉强忍着笑意。
柏渡从一开始就在生气,此人先是要给他们下马威,又开口说要割地,实在蹬鼻子上脸。他实在忍下去。心中还浮现出另外两位好友刚刚归来时遭罪,这些日子也没少听他们说战场的尸山遍野。听着闹哄哄的一团,他伸手十分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喊两个字。
“赔钱!”
气煞他也。
姚崇向又给谭仰使眼色,几人又坐回到谈判桌前。
“柏大人,刚刚大家都有些气急,这判自然不能这般谈。”他觉得这位虽然年轻,但面对刚刚的乱局,居然还面不改色。把心中的轻蔑之意收了回去,“钱财之物自然可以谈,可这数目实在是多,还需我们回去商议,其中关南之地,我们肯定要取回的。”
石规正想应下,毕竟谈判谈到这种程度,大家都要回去冷静一下。
“不割地。若是辽国实在想要,可以再打一仗。”沈郊觉得谈判没什么可冷静的,不过是我提出的条件,你能答应,若不能答应,就战场上见。而辽国其实也明白,我朝不可能割地,所以他们故意提出这个条件,为的就是在谈及钱货时能够往下压价。
石规又皱下眉头,明明昨日他们还相谈甚欢,他只觉得这几位少年进士都是极有规矩之人,怎么这会一个比一个强硬。
姚崇向看向这位小沈大人的眼神,只觉得他已经把他们的目的都看透了。
陈尧之看大家都安静不语,面对面的谭仰又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才笑着开口,“我看也到正午了。我们使馆中的饭菜还是很不错的,请两位使臣多多品尝。对了,听闻上京还有果大多只的西瓜,不知此次来时可带有种子,我家中阿姊甚爱栽种瓜果,若是有,也可圆我家阿姊心愿。”
谭仰听完这话更是气得要起身,他们如此咄咄逼人,还有脸来问西瓜的种子?
气煞也!
姚崇向则是面笑皮不笑地点头,“自然有的,我一会就着人给陈大人送去。”
陈尧之起身道谢,“那就多谢了。”
石规带着他们三个走出时摘下帽子,出了一头的汗。果真是襄王选出的人,这方式方法,真是,真是难说啊。
第一日谈判之事就上报给了官家和襄王。
官家得知辽国竟然还要关南之地,也是生气。
他们四人就在使馆住下,双方条件都已经讲出,剩下的就是拉扯了。
不过因为有他们三人的快刀斩乱麻,此次谈判推进得格外快。
尤其是石规,觉得这是最快的一次了,不过这感觉还挺不错的。
最终谈判以每年二十万两白银,十五万马匹,牛羊各八万协定。双方互定不侵犯,重设边境榷场,重开贸易往来。
襄王在府内拿到谈判结束的折子,连说三个好字。还重重赏了三人。
汴京百姓都在相传此次谈判之事。他们不知如何谈判的,但茶馆的说书人已经编了一整套了,每日听书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嫖拿到了西瓜的种子,趁着这天还能赶上一波晚西瓜,赶紧就在院中打上磨具,开始育苗。
第136章 番外??归京(上):“要穿的还是没吃的”
三年半后,要立冬了,汴京处处透着喜气。
沈嫖正午刚刚把食客都送走,她擦拭好桌椅,碗筷也都泡到盆中,放入几个皂荚,倒上一大壶的热水,就有人掀开门帘走进来。
“沈娘子,我来给你送你定的猪肉了,你瞧瞧,给你放到哪里?”郑屠夫推门进来,今年的冬至似乎比往年要冷许多,他穿的也就更厚实一些,手上也戴着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着门帘掀开,食肆内也进来一股冷气,说话间吐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沈嫖和郑屠夫从食肆里出来,郑果小哥正在门口扶着独轮车等着呢,见到沈娘子出来,立刻就笑着打招呼。
郑家的铺子在去年就扩张了,把隔壁的那间屋子也赁了下来,铺子里又雇了一名学徒。不过只要是来送沈娘子要的货,他们都会亲自来,有什么不妥的,也好立刻沟通。
沈嫖今年还是准备做腊肉的,这是第一批。这几年认识的贵人也越来越多,从去年冬日开始,吃了她家的腊肉,每年都要,但她忙不过来,就答应只做十家的,先到先得,多了也不做。毕竟现下她实在不缺银子,每日还开着食肆,也是为了有个事来做。
她上前先检查过肉的质量,又捧着手哈哈气,真是冷啊。
“可以,有劳郑屠夫了,帮我搬到食肆里吧。”
沈嫖帮着掀开门帘,郑屠夫和郑果往里面搬。
猪肉都搬完后,又开始称重,沈嫖给他们结账。
郑屠夫看着这食肆,汴京变化很多,自从三年前又得了辽国的赔付后,加上这几年,番薯和土豆种得也多,亩产也高。汴京再没有人吃不饱。就说他们这外城,沿着蔡河开了好几家粉条作坊,生意都不错。可这么多变化里,唯独食肆还是一如既往。
“哎,沈娘子,二郎何时回来啊?算算,他都走三年多了吧。”郑屠夫说完后又忙改口,“是沈大人,我这叫习惯了,总是改不了口。”
沈嫖也不知道,二郎是去年来信说升了通判。通判要治农,兴修水利,监管盐价等等,只愈发忙碌了。
“也有半年没来信了。我也等着呢。”
郑屠夫是生在汴京,长在汴京的,实不知外面各州是什么样的,但想来应当是不如汴京的,不然为何人人都要回汴京呢。
“沈大人也是辛苦,等过几年,他升迁回了汴京,一切都好了。”
沈嫖笑着点头,“借郑屠夫吉言。哎,前几日,听大娘子说,你家姐儿感了风寒,现下可好多了?”
郑屠夫说起来自家姐儿,脸上立刻就堆满了笑意。
“她泥猴子一般,才四岁个小人儿,把我们那一条街都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夫妇俩原本还盼着把她送到女学,教得像穗姐儿一般,看着就秀气的。现在来看,恐怕不成。给抓的药,她就吃了一顿,人就又精神起来,昨日还嚷着要来你家找穗姐儿玩,我大娘子狠狠吓唬她过后,才算是罢了。”
沈嫖听他虽然这句句是抱怨,但语气和脸上明明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安姐儿的性子好,我看也不用非要往读书上靠,也可请了女师父学功夫,兴许也有另外一番天地的。”
兰姐儿今年已经十二三岁,她一直坚持练武,现下就很是不错,几个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她就等着及笄后,也想坐画姐儿的船只先去外面看看。
郑屠夫觉得沈娘子说得也对,抱拳行礼,“好,那我回家问问我家大娘子。沈娘子,我们就先告辞了,多多利市。”
沈嫖把他们送到门外,也福下身体回礼,“郑屠夫也多多利市。”
她把人送走后,忙就进了食肆里,坐在炉子旁边伸手烤火。
程家嫂嫂就从隔壁也搓着手进来了。
“这个天,真是要冷死个人。幸而我家今年的被褥都是加厚了的。”
沈嫖给她倒上一盏茶,“吃盏茶暖暖身子。”
程家嫂嫂这两日都在忙铺子的事情,这两年粉条的生意好做,汴京人从百姓到贵人,几乎没人不喜欢吃粉条的,更别说那土豆粉,在州桥夜市上卖得也很好。所以她和官人就商议也租个铺子,只卖粉条,粉皮,土豆粉,番薯,土豆之类的。官人每日还是去酒楼做工,她就每日守着铺子,现下月姐儿也快十一岁了,也不用人时时照看。
程家嫂嫂接过来茶盏,一口气全都吃完。
“还是要多谢你,给我和蒋家大郎牵线搭桥,还有严家二郎,这铺子才能起来得这么快。”
蒋修和吴昂平在第一年就开了铺子,卖些番薯土豆之类的。因为抢占了先机,又做生意活泛,他们那铺子在汴京都十分有名。
严家二郎就是严老先生的二儿子,去年在蔡河沿岸开了一个作坊,就做粉条粉皮,还有土豆粉,连带着严老先生的豆腐生意也一并接了过去,现在不仅可以零售,还能批发。
因去年开作坊时,严家把家中所有的钱财都凑到了一起,还是不够用的。沈嫖知晓后主动借了几两,去年正旦,严家二郎的大娘子,就连本带息的全都给还了。
沈嫖对严家二郎倒是没什么印象,但很喜欢他的这位大娘子,虽然能干要强得理不饶人,但心地又格外地好,赡养公爹婆母,就连萱姐儿,她都视如己出。平心而论,没几个人能做到她这般,还没什么怨言。
“那往后还是要看你的了,开铺子也不容易。”
程家嫂嫂点头,她知道。不过吃苦受罪都不怕,只要能多赚些银子就好。
“你这肉都送来了,咱们快开始做吧。”
做腊肉的事情大姐儿早就同她打过招呼,所以她才特意从铺子里赶回来。
俩人还是先照旧要切肉,然后再腌制,还要灌腊肠。
隔壁的赵家婶婶也是像往年一样,带着瑞姐儿过来,瑞姐儿已经三岁了,长相上就挑着她爹娘的优点长的。
“每年都做这腊肉,怎么吃还都吃不够呢,要我说,大姐儿,你应当再开一个铺子,就专门做腊肉。”
三个人都坐在食肆里,有两个炉子,食肆里倒是一点都不冷。
苗家嫂嫂要经营裁缝铺子,赵家婶婶就在家中带孩子,赵家二郎去年已经入了太学,家中日子过得倒也平稳。
沈嫖给瑞姐儿拿了糕点吃。
瑞姐儿小手拿着,她吃得格外秀气,看她们做活,也不嚷嚷,十分乖巧。
“好吃吗?吃完后,姑姑再给你拿。”沈嫖又给她倒上一盏温水。
瑞姐儿点点头,“好吃,谢谢小姑姑。”
沈嫖笑着点头,继续坐下来剁肉。
因为瑞姐儿和安姐儿差不多大,所以赵家婶婶和郑大娘子很熟,俩人带着孩子时不时有空就会凑到一起。
赵家婶婶看着孙女是喜爱地不知如何是好,“我都想着我家瑞姐儿,是不是性子太静了一些,你看看那安姐儿,才四岁个小人儿,又跑又跳的。”
沈嫖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婶婶,你这就别不满足了。今日郑屠夫来给我送肉时还说安姐儿泥猴一般呢,你现下又说安姐儿性子好了。”
程家嫂嫂也跟着点头,“可不是,总觉得人家孩子好,可若是真拿你家瑞姐儿和安姐儿换,你肯定不乐意。”
赵家婶婶被这么一说,想来也是,瑞姐儿从出生起,她就抱着搂着,生病了更是整夜整夜地守着,一点点地把孩子养这么大。
三个人说笑着,一直忙活到天黑,才把这第一家的给做好。
沈嫖还是照旧,给她们分工钱,只是比之前的都涨了一百文钱。她还是很喜欢同婶婶和嫂嫂干活的,大家都是相熟的,干活又勤快,好相处。
冬至前一日,吴昂平来给阿姊送粉条和粉皮。
穗姐儿女学也放了假,不过她今日还有蔡夫子布置的文章要写,所以用过早饭后,就到自己房内开始写文章,她写完文章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推门出去。
“阿姊,见过吴家大哥哥。”
吴昂平笑着点头,蒋修说沈家二郎外出做官,沈家只有她们二人,所以要时不时地过来看顾。他也和阿姊穗姐儿越来越熟,前年去年阿姊种出的上京西瓜,大丰收,他不仅家中一整个夏日不缺西瓜吃,更是铺子里也卖了许多,今年汴京也有许多百姓开始栽种,不过因西瓜产量不高,又加上是稀罕物,所以价钱不低。他们也赚了许多。他们二人又商议着阿姊家往后的一些吃喝,他们都包了。
“阿姊,这是新下的一批粉条和粉皮,想着你家中的应当快用完了,我这就送来了。”
沈嫖家中正巧还有半袋子,平日里也就她和穗姐儿俩人,吃不多。
“好,辛苦你了。”
吴昂平一只手提起一袋粉条就往杂货间里放,他家日子现在过得好,还重新起了新房,阿爹再也不用出去摆摊,阿娘也只在家歇着就好。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不能没良心。
“阿姊往后别说这样的话了。都是我应当做的。”
沈嫖又给他装了腊肉腊肠腊排骨,“明儿是冬至日,做着吃吧。”
吴昂平看到这些东西,满是激动,“每年就惦记着阿姊做的这一口,多谢阿姊了。”
沈嫖和穗姐儿一起送他到外面。看他赶着驴车走远,抬头就见飘起了小雪。
月姐儿也是笑着忙从隔壁出来,“阿姊,下雪了。”
沈嫖就说今年冬日格外冷,没想到这就下雪了。
“快进屋,冷不冷啊?”
月姐儿摇下头,“不冷的,阿姊。”
沈嫖进去在炉子上给煮上梨子,往里面加上两块冰糖,食肆里冒出的烟火热气随着没关严实的缝隙,慢慢飘了出去。
下雪后行人也都少了,码头上也处于半停工状态。
翌日冬至日,还是一如既往地开放关扑,还有时不时的爆竹声。
沈嫖早起穿上衣裳,最里面还是穿的皮子,最是暖和,昨晚上睡觉之前外面还下着雪,没想到这一起来,虽然雪停了,但屋檐上,院中,鸡圈里全是一层白雪。
她先倒上热水,洗漱后,又拿起扫把开始扫院子。穗姐儿已经自己一个屋睡觉了,听到外面的声音,想起今儿过节,也忙起床穿衣。
沈嫖扫完院子又打开食肆的大门,门口已经扫得干净,因为雪天,码头上的货船倒是少了许多。不过还有些船只靠岸。
穗姐儿先洗漱后,又到门口。
程家嫂嫂刚刚去买菜回来,她买了块肉,回来包馉饳儿。
“大姐儿起来了,今是真冷。”她说完又看向穗姐儿,“穗姐儿这身新衣裳好看。”
穗姐儿笑着谢过嫂嫂,“月姐儿呢?”
程家嫂嫂哎了一声,“估计还在磨蹭,嫌冷,不肯起床。”
沈嫖就不用去买肉,她家还有。
“嫂嫂,今日这块肉买得不错。”
程家嫂嫂又细细问过那馉饳儿的皮如何做得能同她一样,煮出来又薄又不烂。
两个人说完就赶紧各回各家,肚子里没吃食,大清早的越站越冷。
沈嫖把馅剁好。
穗姐儿在外面把鸡圈又扫过,捡一下鸡蛋,又给它们喂过食。
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包馉饳儿,穗姐儿包好后又给阿姊看看。
“阿姊,这样可以吗?”
沈嫖点头,“好,只要捏紧不露馅就好。”
穗姐儿被阿姊称赞,又接着包下一个。
沈嫖想着就她们俩,在炉子上的小锅里下就行,看包的差不多,正要起身倒水,一道声音传来。
“阿姊,我回来了。”
穗姐儿也听到了,忙起身往外面看,还有些愣住,只下意识地叫人。
“二哥哥。”然后就跑过去一把抱着人。
沈嫖满是惊喜,又见他身上衣裳似乎多处湿了,忙招呼他,“快进来,怎么今日回来也没见你来信,我好去接你?冷不冷啊?怎么弄得这么湿?饿了吧。”
穗姐儿也是很开心地帮二哥哥把包裹和一恶搞箱子提进来。
“这个箱子好沉啊?”
沈郊又忙上前提过,“这里面是一些书和文书,我来吧。”
沈嫖把厨房的门半关上,让他坐到炉子旁边,“先烤烤火,暖和一下。”
穗姐儿也拿过小矮凳坐在二哥哥身边,才细细打量他,“二哥哥,你瘦好多。但看着也结实很多。”
沈郊一路舟车劳顿,从陆路又转水路,没睡好也没吃好。听到穗姐儿这般说,只是温和地笑笑。
“朝中调任我归京,迁任直史馆。我接到调任后就给家中写了信,可能是路途遥远,又恰逢天气不好,所以才一直没送到吧。”
穗姐儿对官职已经有很深的了解,直史馆名义上是掌管图籍,修撰日历的,但这是未来宰辅的必经之路,有言道,“公卿侍从,莫不由此涂出”,二哥哥三年时间能做到如此,想来在外任职时政绩十分卓著。
沈嫖能感觉到二郎确实更加稳重谦逊了,只他每每来信,都说在外很好,吃得好睡得也好。
“回来就好,今日是冬至,正好咱们也一家团圆。”她说完又看穗姐儿,“烧灶吧,我多煮上两碗馉饳儿,你二哥哥肯定很饿了。”
沈郊确实是饿极了,“那阿姊,我先去洗漱。”
沈嫖点头,她又赶紧压上一些馉饳儿的皮,馅倒是多。
沈郊把行李都放回到自己的房内,看着一切都没变化,心中满是安慰,只是刚刚提箱子时,牵扯到胳膊的旧伤,有些酸疼。他升迁至通判的第一年,下到县里去查验民情,被当地的富商警告,混乱中打断了左边胳膊,虽然后面治疗得当,但每至冬日不免阴冷,又不能提重物。
穗姐儿给二哥哥端来一盆热水,还有他的竹筒和牙刷。
“二哥哥,你先洗漱,阿姊说不到一刻钟就能用饭。”
沈郊点下头,他用热水洗漱后,觉得浑身都是舒服的。
沈嫖煮上馉饳儿,给沈郊盛上满满一大碗,里面放了韭黄,紫菜,还有虾皮。
“快吃吧,吃完后好好睡一觉,其余的什么都别管。”她看二郎眉眼间都是困顿。
沈郊点下头,捧着碗大口吃起来馉饳儿,入口即化,他觉得自己吃了大半碗都没品出味道,只觉得好吃了。
沈嫖和穗姐儿只慢慢吃着,也没说话,但都发现二郎这吃饭颇有些狼吞虎咽。
沈嫖都怕他烫着,但话在嘴边,倒也没开口。一直看他吃完这一碗,“还吃吗?”
沈郊忙点下头。
沈嫖又起身给他盛上满满一大碗,“慢点吃,既已然归家,阿姊就能保证饿不着你。”
沈郊其实这三年都没怎么吃好过,从前他只听闻哪里百姓吃不饱,但觉得挨饿也没什么,他读书时也常因囊中羞涩吃不饱。但这次到了地方,才知道,有人能活生生饿死,有些门户到了冬日,一家人只有一套衣裳。甚至更有甚者,冬日里要在家中等死。
他实在不忍心,自己的俸禄也散得干净,到了春夏日,为了让百姓们振作,他一起陪着种植番薯土豆,一直到一季丰收后,百姓们眼里才像是有了光,孩子也有了笑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为天下苍生为官,并不简单。
“嗯,我知晓了,谢谢阿姊。”
沈嫖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但他不说,自己也不问。只盘算着午饭给他做什么吃,这孩子不像柏二郎,从不说他爱吃什么。
不过这三年,她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柏二郎的信件,有时甚至一封刚刚到手,下一封就又来了。对他每日经历的都如数家珍,他说日子过得非常苦,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还是没吃的。
第137章 番外 归京 (下) “好久不见,你……
番外 归京 (下) “好久不见,你……
至于陈家大郎,信件的频率和沈郊一样,前些日子陈家婶婶还来家中询问,二郎有没有在信中提到些什么,他家大郎只报喜不报忧。
沈嫖只好同她说,二郎也是如此。但又宽慰她许多。
沈郊一连吃了两碗馉饳儿。
穗姐儿坐在小板凳上紧挨着二哥哥,眼神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他。
“二哥哥,你还饿吗?”
沈郊摇下头,“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他在汴京时,有阿姊照顾,从未挨过冻。走的时候阿姊也给他带了一车的被褥衣裳,他只留下换洗的两套,其余的也都送了出去。
沈嫖起身把炉子提到他房内。
“炉子放这里,我给你找床被子,你先好好睡一觉。睡好觉后,再沐浴。”她说着到自己屋内的柜子中抱过来被褥,正准备给他铺上。
沈郊顺势接了过来,“阿姊,我自己来吧。”
沈嫖也没拦着,她到旁边,把他的包也翻开,只是这还是走时带的衣裳,三年竟然也没添置新衣,而且上面还有缝补的补丁,只是这针脚,像是蜈蚣爬过一样。
“二郎,你不是说有雇的嬷嬷吗?”之前沈郊来信同她说过,花银钱雇了一名小厮跑腿,一位嬷嬷做饭洗衣。
穗姐儿也在帮着给二哥哥收拾床铺,听到阿姊问,她也看过去。
沈郊原先是雇的有人,后来俸禄都散了出去,身上的银钱只够用饭的,也就没再请人了。平日里用饭也就路边随便吃的。所以这衣裳也都是他自己缝补的。
他本想说谎骗过阿姊的,但他实在不擅长,半天也编不出来。
沈嫖看他表情,就知道如何了。
“算了,你先睡觉吧。有事往后再说。”
沈郊倒是很愧疚,“阿姊,对不起。没珍惜你给我做得这么好的衣裳。”
沈嫖叹声气,她过去只觉得做官不是都会发财的吗?看过的影视剧里官员也都是前呼后拥的。可现在的情况不同,自前朝士族没落,科举做官的大多是平民百姓,而汴京房价又高,家底薄的,又无生意进项,便只靠俸禄也能吃饱穿暖,可现在以她所见,二郎的俸禄应当也都送了出去。
“我是你阿姊,不用和我这般说话。快睡觉吧。”
沈郊嗯了声。
沈嫖带着穗姐儿从房内出去,把门关上。
穗姐儿也学着刚刚阿姊的样子,叹声气。
沈嫖被她逗笑,伸手摸下她的脸颊,“你叹气作甚?”她到屋内,又打开柜子。
穗姐儿跟在阿姊身后,“没什么,就是想着,二哥哥回来都吃得这样狼吞虎咽,那柏二哥哥若是回来,不得把汴京都吃过一遍。”
沈嫖找出来布料和皮子,准备给二郎多做两身新衣裳,还要把鞋子都换一遍。
“放心吧,柏二郎比你二哥哥应当会好一些。柏家特意派过去了两个小厮,还买的院子,雇的有嬷嬷。”
其实以为二郎的俸禄也不算少,每月有十七八贯钱。但架不住需要花钱的口子大。
穗姐儿想了一下,还真是的。
沈嫖把收拾好的布料皮子都拿出来放到桌上,又数过几遍,“穗姐儿,我去裁缝铺子,你在家给你二哥哥烧上一锅热水。”
穗姐儿点头应下。
沈嫖抱着东西出门,先紧着做上一套,最好让二郎明日就能穿上,她给冯娘子还加了加急的钱。
冯娘子看是男子衣裳,立刻就想到了,满是惊喜地开口。
“二郎回来了?”
沈嫖点头,“只是这出去三四年,没什么好的衣裳穿,这不赶紧找你做上新的。”她实在不缺绸缎皮货。这几年只每个月做一次席面,支赐丰厚,她和穗姐儿每个月做一套新衣裳也用不完。
冯娘子从头回对收到沈家大姐儿绸缎的震惊,到后面回回都是好料子的习以为常。
“好,好,这二郎回来,你家今年就能过个团圆年了。”
沈嫖点头,“可不是,那就有劳冯娘子了,我先回家了。”
冯娘子把人送到门外,还目送了好一会儿。想着这真是世事无常,四五年前,贺家日子过得好啊,又娶了博士的女儿做娘子,可这好景不长。贺家大郎外放走之前就和离了,贺家婶婶想让儿媳妇到穷乡僻壤之地去照顾儿子,但林娘子不愿意,其中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林博士又托人说项,免了上公堂,直接签了和离书。幸而俩人也无子嗣。
沈嫖到家门口就看到有柏家的马车停在门口,她快步走了进去。
周玉蓉正坐在食肆内吃茶,沈嫖掀开门帘进来。
“周家阿姊,怎么这会过来了?”
周玉蓉披着一件大氅,穗姐儿在旁坐着一起说话,俩人见到沈嫖回来。俩人都起身。
周玉蓉笑着直接拉过她的手,“我家官人同我说,二郎调任归京。已经是直史馆了。”
沈嫖点下头,“是,今日到家。吃过饭就先睡下了。”
周玉蓉才得到消息,想来调任是两个月前下的。她是由衷地高兴,直史馆是什么地方,天子门生,未来的宰辅大相公必经官职。只要二郎不犯糊涂,剩下的就是一条位极人臣之路。
“真是恭喜你了。”她说完又开口,“我家二郎近日可有来信?”
沈嫖点头,“有,穗姐儿,去我房内梳妆台的盒子里拿来。”
穗姐儿这就小跑着过去。
周玉蓉叹声气,“这个浑小子,每半年才给一封信,信上还都是伸手要银钱。若不是我家官人的好友来信说他并未娶妻养家,我都要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孩子。这每回要知道他一些近况,还需要来你这里看信件。”
沈嫖不知如何答,又默默给阿姊添上一盏新茶。
穗姐儿拿过来最近的两封信。
周玉蓉拆开看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西街粥铺的大娘子今日心情不佳,小菜做咸了;东边跨院的孩童顽劣,把他院中栽的柿子偷摘了,他只好上门理论;另外还有身边小厮想家了,背地里又偷偷哭鼻子,实在是没出息。但他其实也很想念阿姊食肆中的包子。
诸如此类的小事,洋洋洒洒地写了厚厚的一沓。
周玉蓉看完后也放了不少心。这两年也在给二郎相看亲事,只等他调任归京,就让双方相看,若是满意,还是盼望着尽早完婚。
“这孩子,性子还是一样,一点没变。”
沈嫖又接过来信,开口宽慰她,“二郎信中虽然啰唆,但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同我家二郎一般。嫂嫂可宽心,孩子是为官的人,他们其实都长大了,心中自己都有数。”
周玉蓉叹声气,她还有一件喜事要说,压低了声音,“我又有身孕了,昨日才诊出来,快两个月了。”
沈嫖哎呀一声,“那阿姊这下雪天的还出门,要当心。”
“我知晓的,嬷嬷们都伺候着呢,但愿呢,我能生个姐儿,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周玉蓉在沈家坐了好一会儿,本想着等二郎醒,还同他说说话,但一直等着不见醒,也就走了。
沈郊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半下午才醒。
穗姐儿在屋内教萱姐儿写字,萱姐儿教穗姐儿女工。
两个人性子内敛,关系一直都不错。
沈郊睡醒后又踏踏实实地沐浴过,穿上自己的旧衣裳。
下午街坊四邻都知道沈家二郎回来了,两边的邻里都来看过,赵家婶婶带着瑞姐儿过来。
“二郎变化没多大,还是那个模样。”
瑞姐儿从没见过,但还是叫了小叔叔。
沈郊在家休养三日,就正式开始上朝了,日子过得很和顺。
眼瞅着要过年了,沈嫖又收到柏渡的信件,只有短短两页纸,说他要归京了。
与此同时,柏家也收到了,内容完全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大嫂嫂有了身孕,大哥哥要给他把外城的院子打扫干净。
柏松也是近几日才得了信,朝中调任他归京,任右司谏。这个位置大白话说就是专门给官家和朝廷挑意见毛病的。
这三年多,柏渡在地方也没闲着,把不作为的官员全都告到了汴京。后来也有人想告他,柏渡知晓后,又写了一封奏折,说他多冤枉,他把自己的俸禄全都给了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不仅如此,还往家中要银钱贴补百姓。如此说来,朝廷欠他很多银钱,希望官家能还给他。
听闻因此事,官家发了好大的火,还直言那些上奏折告他的,想把如此忠君爱国的贤臣逼死吗?
官家此话一出,再也没人敢谏告,现下他又回京来任右司谏,对于朝中有些人来说,怕不是一件好事。
柏渡没过多久就收到了沈兄给他的回信。沈兄在信中劝他多学一些防身之法,若是等他归来遭人殴打,那就没办法了。他觉得沈兄实在是残忍,四年未见,怎么变得这般冷漠。
他是在冬月出发离开寿州的。在家中正收拾行李时,小厮进来报。
“大人,外面有许多百姓,得知你要离开寿州,过来谢你的。”
柏渡没穿官服,身上的衣裳洗得已经发白,出去就看到门口围满了百姓。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不少东西,有鸡蛋,有鸡鸭,还有糕点。
“大人,大人出来了。”有一位阿叔大喊一声。
柏渡皱着眉头,“你们怎么来了?”
阿叔上前两步,“柏大人,我们得知你要离开这里,特意来送行的,这都是我们的一些心意,请大人收下。”
柏渡其实很感动,但不用。他虽然做官时很穷困,但回到汴京后,家里还是很有钱的。而且阿姊会做的也多。看到他们这不知攒了多久的鸡蛋,他站得更高一些。
“大家都回去吧,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我可是回汴京,汴京最是富庶繁华,有许多好吃的,大家辛辛苦苦攒下的,都自己好好收着。要好好种地,做生意,吃饱穿暖,我就不担心你们了。”
他又好说歹说的才把人都劝走,连带着嗓子都是沙哑的。但看他们都一个个走后,又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生活过四年的地方,还是挺不舍得。
小厮凑到他面前,“大人刚刚嘴上说得凶,没想到还红了眼眶。”
柏渡冷哼一声,“是寿州的风沙太大,我可是想尽快回汴京的。”
交年前几日,沈嫖就发现柏二郎院中动了起来,是柏家管事带着人来打扫的,连着打扫了几日。
交年当日,柏渡抵达汴京,柏松怕弟弟直接去沈家,特意在汴河码头接的人,直接把人接到家中。
柏渡想跑都没跑成。
兄弟两个坐在马车上,虽然三四年没见,但依旧面面相觑,无话可说。他们的马车从州桥走过,沿着大街就能直接到家。
柏松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些年在寿州做得不错。”
“我知道。”柏渡想说他还能不知道做得如何,没看到百姓们都不舍得他离开。
柏松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性子一丝不变。
“明日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这两年,他们的身体愈发不好。心中也日日盼着你。”
柏渡嗯了声,他会去看外祖父外祖母的。
柏松说完这两句,也没话说了,兄弟俩一路无言到家中。
周玉蓉今日从上午就开始忙,一直到晌午,席面摆好,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二郎下了马车,忙上前,拉着他转圈的看,看他瘦了许多,但比三四年前稳重许多,热泪盈眶的。
“快,回家,做了一桌子菜,跟嫂嫂说说这几年都怎么过的。”
柏渡见到嫂嫂,自然不同,笑得格外开心,又扶着嫂嫂,让她小心一些。
一直到交年当日。
沈郊今日不用上早朝,旬休。他到家这两个月过得很好,每日都能见到家人,吃喝也不缺,除了一直都有人想与他说亲之外,一切都好。
起床推开门就看到外面下起了雪,他在屋檐下用热水洗漱后,才开始扫地。谁知刚刚打开门,就看到柏渡从马车上正往外跳。这几年未见,没想到还是这样。
柏渡倒是很热情,穿着新的青色大氅,忙跑上前,先大大咧咧地抱一下他。
“沈兄,多年不见,你我这风姿依旧啊。”
沈郊和他的通信就没断过,“你这是夸赞我,还是称赞你自己。”
外面飘着雪,又是清晨,路上并无多少行人,但因是交年,所以时不时地能听到谁家孩子放过的爆竹声。
柏渡一挥手,“都一样,都一样。”他说完就让小厮把一整只羊扛进食肆。
小厮把羊放下后,又打打身上的雪花。
“二郎,那我就先回家了。”
柏渡点下头,“回去吧。”
沈嫖起床后看到柏渡满是惊喜,“前两日就听说你回来了,回来就好,我看虽然瘦了,但精神也好。”
柏渡先给阿姊见礼,然后就跟着阿姊说个不停,说他初到寿州的艰辛,光是路上就受了不少罪,后面又是吃不好,睡不好,后来又忙得脚不沾地,看到百姓们吃不饱饭,他又着急。又加上鱼肉百姓的狗官,他先是带人彼此互殴了一顿,然后又写折子告到汴京,他没说的是,这信件,一封面呈官家,一封悄悄送到了蔡家。主要是托蔡先生转呈给襄王。为的就是避免官官相护,即使他上奏给官家的那封被拦了下来,还有襄王那封。
沈嫖就这么一边听柏渡这么说,一边做饭。
穗姐儿在旁边听得很是认真,“柏二哥哥好厉害啊。”
沈嫖早上做的烩菜,每人热一个馒头。烩菜炒的猪肉,放了脆生生的白菜,豆腐,粉条,豆皮,粉条丸子。
柏渡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沈郊看他起身,“你还要吃啊?”
柏渡摇头,“我吃个阿姊炸的丸子。”
沈嫖昨日炸的粉条丸子,就放在厨房的竹筐中,早上烩菜的时候还放了许多。
粉条丸子炸得酥脆。
“阿姊,外面那只羊要如何吃啊?”柏渡手中拿着几个凉的丸子,吃得嘴不停。
沈嫖看今日天气也冷,“做烤全羊吧,正好,烤着也暖和。”
柏渡完全同意,“这只羊说是辽国进贡的,肉质肥美。”
沈嫖用过饭,就带着他们开始忙碌,外面下着雪,就在食肆里架起来烤的,费了好大的工夫。
几个人围着炉子坐下,吃些果子,看着烤羊,又能看到外面的雪。
晌午时赵家婶婶和程家嫂嫂过来见到柏渡,又是围着他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各自忙碌去了。
这只羊不算大,沈嫖又时不时地翻转着。
柏渡只看着这食肆,就觉得还是汴京好。
“也不知尧之兄何时才能调任归京。”
沈郊前些日子收到他的信件,“他还说暂时不想回京,想把手中的事做得更好一些。”
柏渡也不奇怪,尧之兄就是如此,在太学为同窗时,他是斋长时就十分尽责。
沈嫖用刀把羊肉割下一块让他们尝尝。
穗姐儿拿起一块,有些烫,又吹吹,看到肉的油脂被烤出,表面金黄,吹过后又蘸上阿姊做的干料,孜然味味道浓郁,嚼起来又很嫩。
“好吃,好吃。”
沈嫖也尝了一口,频频点头,“我把肉割开一下,撒料。穗姐儿,去把月姐儿叫来,这么一大只,也吃不完。”
穗姐儿嗯下,就掀开帘子往外面走,只是发现,这雪比刚刚下的更大了,她忙小跑着过去。
沈嫖拿着刀把烤得焦黄的表层的羊肉切开,能透过割开的肉,看到羊肉里面的汁水在滋滋冒出,把料撒上。
月姐儿在家中写文章,见到柏二哥哥又好一阵寒暄,然后看到这一整只羊更是香迷糊了。
沈嫖又烤了一会儿羊,才让他们俩一起帮着搬到桌子上,在食肆的桌子上铺的有油纸。
这会已经到了下午。
沈嫖用刀切开后,又用纸垫着掰开一些。
沈郊去洗的生菜叶子,还有剥好的蒜瓣,都放到一边。
“这是羊腿肉,尝尝。”沈嫖把这一块肉扎起来递给柏渡。
柏渡忙接过来,快给他馋死了。因为外出这几年,几乎没怎么吃过羊肉。而且寿州的羊肉自然没汴京的好吃。倒是有些富商请他到酒楼中吃喝,但他都忍住了。现下回了汴京,可算是能堂堂正正地吃上这一口了。
他拿着就咬上一口大,肉外面烤的是焦香的,但里面的肉嫩滑多汁,这一口香得他都说不出话来。只连连嗯上两声。
沈嫖给沈郊一块,又给俩姐儿的,“小心烫。”
月姐儿点头,“谢谢阿姊。”
沈嫖坐下来切成小块地放到生菜中包着,又配上蒜瓣,肉汁溢出,蒜瓣辛辣,正好中和这中间的味道。
沈郊看柏渡的样子,就想到了自己刚刚回来时,也是这般,阿姊翻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
但这羊肉肉质肥嫩,一点不腻,裹上生菜,又有生菜的鲜脆,更是好吃。
几个人坐在食肆内,外面飘着雪,吃的宾客尽欢。
柏渡回到汴京五日后才开始上朝,满堂的臣子们早就听说过他的事迹了,不由自主地都看向他。见他身高肩宽,腰间的革带衬得人更加修长,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绯色官袍确实也好看。
陈尧之是在第二年的夏日,西瓜成熟的季节才升迁至汴京,为开封府推官,管汴京诸多事宜。他回来的第五日就来了沈家食肆。
沈嫖在葡萄藤下,放了一盆冰水,把西瓜桃子葡萄都泡了进去。
三人许久不见,在院中坐着说个不停,又能吹着从蔡河河岸上飘来凉风。
沈嫖做的是一盆冷锅串串,配上西瓜冰饮。
大家一起边吃边喝,一直到夕阳西下。
沈嫖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大家都平安顺遂。
第138章 番外 终章 “各有各有的坎啊。”
番外 终章 “各有各有的坎啊。”
穗姐儿在参加女官选拔后的第三年,新皇继位,要为先皇守丧,汴京内禁止吃喝玩乐,不得婚嫁。
大宋皇宫内的女官岗位分为六尚二十四司,即六个核心部门,分别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
而每个部门的负责人简称为其部门名称,品级为从五品,是皇宫内的六大高级女官,所以是六尚。
而部门内的级别从低到高分别是掌,典,司,尚。其中的司级职能的女官在每个尚内有四位。
比如穗姐儿所在的尚宫,是总管后宫文书,人事,门禁的,而其中的司记负责收发登记,司闱则是负责宫闱门禁的。
每个部门内这样的又有四个,称为二十四司。
而在六尚之前,还有司宫令,统管整个六尚二十四司,为正五品。
三年前穗姐儿,月姐儿和萱姐儿一同参与了宫内女官的招考,并且一起入宫,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门。
新皇登基,皇帝在外大赦天下。皇后总管后宫,恰逢尚宫局的魏尚官到了年纪要外放归家,皇后要在尚宫局内再选出一位新的尚宫。
穗姐儿入尚宫局一年升到掌记,后来又得益于她的算术能力出众,在十四岁升到典记,在典记,去岁下再被魏尚宫提拔升为沈司簿,主管皇宫内的名册俸禄。
“沈司簿,文绣院的严司衣来了。”
沈穗正在屋内查看大宋律法,尚宫的要求极高,先是从出身来选,最基本的也要是身家清白家的女子,要在十二岁左右入宫,并且在宫内表现良好,还要懂经史,书法,算术,以及律法。
她在外面得曹女傅和蔡夫子多年的教导,这些都不在话下,唯独律法还有些生疏,所以这一闲下来,就想多学一些。
门外有小宫女传话。
沈穗应声,“好,让她进来吧。”
门外则有声音响起。
沈穗也起身推开门,看到萱姐儿,“快进来,你不是最近被借调到文绣院吗?这么忙,还有时间来我这里。”
严萱已经和往日不同,十五岁的年纪,穿着宫服,她当时入宫后凭着一手好女工震惊了宫内许多人,后来进了尚服局,一路升至现在司衣。
而前几个月登基大典以及加皇后大典,文绣院赶制衣裳上下忙到一锅粥,特意求了尚服局的汤尚服,让严萱过去帮忙。
严萱好几个月没见到穗姐姐,一进来俩人就拉上了手坐下。
“我可是忙完了,前几日才回来。又听闻尚宫局要选新的尚宫,我就特意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准备好啊?”
她笑着说,两只眼睛眨巴着打趣她。
沈穗给她倒上一盏茶,“你快吃点茶吧。我也不知有没有把握,与我一起被选的还有其余的几位,她们都比我年长一些,资历也深一些。一切还要看皇后娘娘和官家。”
严萱听到这里也点下头,可不是。不过进宫这么久,她们的品级太低,只远远地见过新皇和皇后,不知等到国丧过去,皇后娘娘是否要一起召见。
“不过我觉得你一定能成的。宫内的女官选拔一向只看能力,不看资历的。你样样都符合。”她说完又问起,“怎么不见月姐儿,我原以为今日能见到她呢?”
程月每日几乎都要过来找她玩,在宫内虽然认识的人多了,但始终关系最亲近的,也只有她们三个。
“出宫去了玉津园,说是修整皇家园林。中间可以归家,她喜得好几夜没睡好。”
严萱哎呀一声,“若是知晓她能归家,我这还攒了一些银钱,帮我捎回家给我祖父祖母的。”她自幼得祖父祖母养育,婶婶又视她如己出,现在祖父母年迈,自己也应当尽孝心的。
沈穗吃口茶,“放心,她走之前我嘱咐过,让她都到家中看看。”她说完又停顿一会儿,“我也十分想念阿姊了。”
严萱看着外面又快要立冬了,时间过得好快。阿姊牵着她的手,冒着雪送她归家的事仿佛像是昨日。若无阿姊,她永远不会走到今日。
两个伤感之时。
程月正是欢喜着呢,和程家嫂嫂正在沈家院中。
“阿姊,阿姊,我在宫中甚是无聊,那御膳房内的吃食也是比不得阿姊做的。”
程家嫂嫂有一年没见到女儿了,眼中满是她。但这个姐儿眼中满是大姐儿做的炸鸡薯条,吃得津津有味。
“这入宫多年,也不见性子稳重一些。你这在宫内就是如此当差的?”她忍不住说过女儿,又伸手帮她拢一下耳边的碎发。“慢点吃,自幼就没闺秀的样子。”
程月连连点头,“阿娘不知,宫内规矩十分严格。在宫内举止间一点都不敢有懈怠。”
沈嫖是一早就接了月姐儿的信,说今日能归家,她赶紧去买些肉,这不就炸上一些鸡块、薯条。
“等过几年,你们几个放出来后,尽自由了。”
程月也不知过几年是多久,穗姐儿要选尚宫,一步步往上走,她觉得甚难。
“我一会儿还要去看严老先生和孟婆婆,代萱妹妹看望。”
沈嫖把新一盘的薯条盛出来,拿过小矮凳坐下,“这些能带入宫吗?若是能,给她们俩也带一些进去。”
程月点点头,“皇后娘娘上个月下的指令,说是体恤宫人无法见亲人之苦,可以给宫内的亲人拖带东西,只需经过检查就可。”
她说完又看看院中。
“哎,今日怎么不见小侄儿小侄女,没来家中吗?”
沈嫖知道她说的是二郎的两个孩子,二郎成婚后生下一儿一女,今年已经六岁了。还有柏家二郎,他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因就住在隔壁,所以这几个孩子算是在食肆中长大的。这附近的四邻还有常来的食客都认识他们。
程家嫂嫂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提起他们笑了起来。
“之前都是在书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读书,二郎觉得子女还需严厉管教,所以请了学究,让都到二郎在内城的家中读书。还规定十日只能休息一日,这一日才能回家玩闹。”
月姐儿听着都啧啧两声,沈二哥哥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又提到了中书舍人的职位,很得新皇看重。
“那柏家小三郎不得上房揭瓦。”柏渡的儿子排行第三。
程家嫂嫂哎哟一声,“何止上房揭瓦,那孩子就在这院中抱着你阿姊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关键柏二郎和他娘子还悄悄说好,女儿儿子统统送到沈家去读书,他们俩还是住在外城,不耽误日日来用饭。”
柏二郎的娘子姓徐,家中是武将出身,性子格外爽朗,成婚第二日吃过沈娘子做的吃食,就阿姊阿姊地叫,嘴巴格外甜。
这叫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月姐儿都觉得这孩子可怜,她在家也就待了半晌的时间,还去了严家。
严家的日子现在过得很好。严老先生早些年劳累过度,也一直吃着药,不过严家二郎和儿媳都很孝顺。日日侍奉,严老先生的身体好转许多。
他们老两口平日没什么事就在家中待着。冬日下雪,夏日多雨,他们还会帮忙扫积雪积水。
他们都要多做一些善事,希望老天能看在他们的善举上,多多保佑萱姐儿,让她往后一生顺遂。
月姐儿带上阿姊给做的吃食,又和宫人一同坐上马车回去。
马车上一个今年十二岁才入宫的小女使姓窦。
“程司苑,好香啊。是你归家后家中人给带的吗?”
月姐儿小心地拆开油纸,拿出来两块递给她。
“你也尝尝,这是沈司簿的阿姊做的,也是我的阿姊。她是咱们汴京很有名的厨娘,贵人家都以能吃到阿姊做的席面为荣。”
窦小女使并不是汴京人。前年,父母双亡。舅舅去奔丧后,把孤苦无依的她接到汴京。舅舅舅母一开始待她很好的。但后来,有一日,舅舅舅母说若要养她,她长大后就一定要嫁给表哥为妻。可表哥痴傻,她不愿意。幸而从小她就跟着父母读书,偷偷报了名,然后靠自己考到了皇宫内,舅舅舅母也拿她没办法。
她轻轻拿起一块,又小声谢过程司苑。入宫后被分到了尚寝宫跟着程司苑,程司苑性子直爽,待她如妹妹一般和善,她心中很是感激。她咬上一口,外皮酥脆,里面好像是肉,满嘴的香。
“好吃。沈司簿的阿姊手艺真的好。”
月姐儿听到旁人夸赞阿姊,像是夸赞她自己一般。
“那是自然。往后若我带的有,再分给你。”
窦小女使点点头,“我时常见沈主簿,我还以为她是贵人家中出来的闺秀。”
程月看马车现在已经驶入皇城,“她自幼跟着宫中出去的女傅读书,后来又得教于大家。自己读书又很刻苦,所以能有如今的成绩,自然也是应当的。
窦小女使十分羡慕,她们之间的感情。
“要选新的尚宫了,希望沈司簿能如愿。”
程月笑着轻轻点下她的脑袋,“那是自然的。”
尚宫局新的选拔考试,分为两日,并考三科,第一日分别为算术和律法,第二日为经义。
皇后亲自主持大选。
宫内不仅仅是尚宫局的人可以参加,襄王的潜邸旧人,还有其余后宫妃嫔举荐之人,只要符合要求都可参与。
毕竟正四品的宫令多出自尚宫局。
沈穗参与考试当日才知有三十余人,她想起阿姊同自己说,不高估旁人,也不低估自己。一切都尽力而为。想着心中安稳后,才坐定提笔写字。题目并不难,她都会解,这一切都只看皇后娘娘的裁决了。
两日一闪而过。
邵昭花了五日的时间选出了五人,又一并抹去姓名,把这些都送到官家案前。
赵恒佑在书房看完奏折后,才看这些文章,一直到其中一篇,只在上面用朱笔批复,让内官送到福宁殿。
邵昭收回来只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看来他们夫妇俩眼光一致。
“让沈司簿过来一下。”
沈穗这几日倒没忐忑,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见到皇后身边的女使过来,她心中就有了底,一路跟着女使到了福宁殿。
“臣见过皇后娘娘。”她守着规矩进了大殿,目不斜视,行礼。
“起身吧。”邵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直到她抬头看向自己。
沈穗先是看着眼熟,后面才想起,她是那日和赵家兄长的大娘子,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她。
“娘娘?”
邵昭笑得温和,时间过得飞快,当年见她时,她还是个六岁的孩子,现在她已经要任一局尚宫。而自己已经四个孩子的母亲了。
“紧张了?别紧张。按理说,你还应当叫我一声嫂嫂。”
穗姐儿又行礼,“不敢。”她心中已经想到更多,那当今就是赵家兄长了,所以二哥哥也是知晓的。
邵昭很是看好她,“不愧是蔡先生教出的学生,你的文章,官家很是称赞。”而且她自己还觉得她不应当只局限于做一局尚宫,未来的路还很长。
穗姐儿心中只有一个疑问,“敢问娘娘,官家和娘娘选我,是否因为其中的关系?”
邵昭听闻此话,就知她其实很有胆识,换作旁的女官早就谢恩了。
“并不是,我是细细比较过的,而且她们的文章,比你,差得太远。送到官家面前时,我也都糊去了姓名。”
穗姐儿又谢过皇后。
至此六尚二十四司的尚宫局迎来了最年轻的尚宫。
四年后,她还是最年轻的尚宫令,总管六尚二十四司。出入内书房,誊写诏书,常常给予官家一些治理意见。
但因此朝中有臣又参奏女子插手政务,为牝鸡司晨。
此时,本朝因官员职位改革,谏院和御史台已为一体,柏渡已经为御史中丞。
“何为牝鸡司晨?沈宫令进言多为有益。难道不是大人你惧女子能力远在你之上,所以才出言诋毁?真是令人嗤笑,若史官记载,大人敢让后人评说吗?”
“你,你真是巧言令色,一派胡言。不过是因沈宫令是沈大人之妹,你又同沈大人同气连枝。”
沈郊出列,“大人既羡慕吾妹之才能,又污蔑柏大人之人品。实在是不敢茍同。”
沈穗是在二十二岁时出宫,受官家之意,开办女子书院,女子不论家境,都可入院读书。她忙得脚不沾地。
但柏渡就遇到了麻烦,他做了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做人夫子。
关键这学生还不能打不能骂,因为他是官家和皇后娘娘的幼子,才不过七岁,正是猫狗儿都嫌的时候。
他已经苦恼的三四日都没上朝了。这位赵家四郎还在跟自己叭叭地讲道理。
“夫子,夫子,若是我写完这一章,那就可以到隔壁沈家姑姑的食肆里用饭了吗?姑姑同我说,今日入暑,要做西瓜和桃子的冷饮子。”
柏渡上前看过他的文章,那写得比小猫洗脸还不如。
“你想得倒挺美,明日我就到宫内,同你爹爹说,我可教不了你,让沈大人去教好了。”
赵家四郎圆头圆脑的,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夫子,那可不行。沈大人是我长兄的夫子,我长兄未来是太子。我们就不要打扰大哥哥进学了。”
柏渡叉腰看着他,“官家和皇后是那么敦厚的人,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猴子。”
赵家四郎叹声气,“夫子,此话差异,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夫子也需因材施教也。”
柏渡看着大热天的,不想同他说话,只往书房外面走。
“你那篇文章不抄写完,不许出书房一步。”他说完就挥挥衣袖走远了。
赵家四郎看夫子被自己气走了,倒也听话,拿起笔十分正经地写上几个字,就犯困了。直接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没一会儿压得胳膊有些麻,又醒来,见外面没人,就悄悄地溜了出去,在后院墙边,撅着屁股把杂草扒开,顺着狗洞就到了沈家院中。
沈嫖夏日只做正午的买卖,这会儿午觉刚刚睡醒,拿着蒲扇在院中边扇边吃着冰过的西瓜,脆甜多汁。就看到一只泥猴小跑着过来。
她无奈叹声气。真是因果循环,各有各的的坎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啊,嗯……,写到这里还是要和大家说再见了。
虽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很舍不得!
舍不得文中的大家,也舍不得文外的大家。
今天是周六,早早的把更新写了。觉得最后一天的更新应该要准时的。因为最后面这几天没有存稿又要上班,更新的都不准时,觉得很对不起大家啊。
希望大家在平行世界里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你们也一样。
其实很想感谢大家的,这篇文从第一章到现在也有四个多月了。感谢大家的陪伴,以及每一条鼓励的评论。
写到这里有些语无伦次了,想表达的太多,唯恐忘记一些。
希望沈嫖,穗姐儿,二郎,月姐儿,柏二郎,陈家大郎,程家嫂嫂,赵家婶婶等等,统统幸福。
愿我们不再相见的日子里,你们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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