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的阴雨过后,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如碎金般洒进小院,将青石板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沈菀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膳。
偶尔抬头望向窗外, 裴野正在院子里练刀,刀法干净利落,刀刃每次落下都精准地劈在木桩正中。
“用膳了。”沈菀在门前轻声唤他。
裴野收
势, 回身望来。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明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笑意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底,仿佛昨夜那个痛苦不堪的人只是个幻影。
“今天城里有集市,”他走向她,声音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菀菀要去逛逛吗?”
沈菀将温热的毛巾递给他, 含笑点头。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正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日子像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安静地吐着细碎的芬芳。
集市上满是鲜活的气息。
百姓们摆出自家的干货、竹编、染布, 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沈菀挽着裴野的手臂, 像个好奇的小媳妇一样东瞧西看。
裴野配合着她的步子, 走得不急不缓,时不时买些小玩意塞到她手里,一个木雕的小鸟,一串彩色的石子项链, 一包甜腻的酸角糕……
“裴将军!”粗犷的声音骤然劈开集市上暖融融的喧嚣。
沈菀感到裴野的手臂瞬间绷紧。
她循声回头, 三个身着旧甲胄的汉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不属于热闹市井的桀骜和愤怒。
桀骜源自于他们自身,愤怒则因为一旁的沈菀。
“裴将军好雅兴,”为首的汉子往前踏了一步, 甲片撞击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笑起来的模样像哭,“美人在怀,乐不思蜀了吧?只是苦了咱们兄弟,跟着您背井离乡,在这穷山恶水里,饿得前胸贴后背,骨头缝里都渗着穷酸气!”
裴野的脸色阴沉下来,凛声道:“赵吉,身为兵长,该知道忤逆主将是何罪责。”
“哟呵!裴将军竟还认得我赵吉这张脸?”
那叫赵吉的汉子夸张地咧开嘴,嗤笑一声:“也对,咱们兄弟当年,可是冲着‘裴’字旗对袍泽的厚待,舍了京城的安稳富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来这儿的。可如今看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剜过沈菀:“少将军您,跟老国公、跟裴家祖辈那些将军,还真他娘的不是一回事!”
集市上的人群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避开。
沈菀感到裴野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示意她后退注意安全。
面对危机,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自小攒下的默契。
裴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我再说一遍,”裴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滚回营房,若是让我再发现你们在操练期间闲逛,军法处置。”
赵吉非但没退,反而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粗糙的短刀:“弟兄们都说您被妖后迷了心窍,末将原先还不敢全信!”
他啐了一口,短刀直指裴野,更多的却是冲着沈菀的方向,“今儿个可算开眼了!咱们堂堂的护国公,如今竟成了个给女人拎包提篮、买零碎玩意儿的跟班小厮!”
那个唤赵吉的,话还未说完,裴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咔”一声,赵吉的手腕已经被折断,对方手中的短刀也随之落入裴野手中。
另两人骇然欲动,却被裴野一个扫过来的眼神钉在原地。
“本将的耐心一向不好,”裴野的声音森寒得可怕,“立刻消失。”
三人连滚带爬地遁入人群,狼狈不堪。
短暂的死寂后,四周猛然爆发出乡民们压抑不住的哄笑、议论和指指点点。
那笑声里没有对军威的敬畏,只有看军爷出丑、看高高在上的将领跌落泥潭的猎奇与嘲弄。
在这些质朴又残酷的乡音里,威名赫赫的裴家军,与山间打家劫舍的匪帮,似乎并无区别。
这些笑声,远比赵吉的刀锋和唾骂更尖利,更无情地刺穿着裴野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
他将短刀随手扔在地上,浑身怒不可遏,他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沈菀能感觉到裴野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个挑准时机跳出来的赵吉,三言两语就将裴野最敏感的神经挑起来,赵吉的话刺痛了裴野最敏感的神经,那个骄傲的裴少将军,如今确实龟缩在山中,眼睁睁看着裴家军分崩离析。
山路上,一只松鼠突然从树丛中窜出,惊得沈菀一声轻呼。
裴野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沈菀心头一颤。
这么多年过去了,裴野还是会本能地保护她。
回到小院,裴野径直走向书房,那是他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小屋,平时不许沈菀进入。
今天他却主动邀请她:“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滁州的地形图。
裴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菀:“打开看看。”
沈菀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成玉兰花的形状,做工精致。
“很漂亮,谢谢表哥。”
“本来打算在你生辰时送你的。”裴野轻声说,“但今天……很想看你戴上它。”
沈菀将簪子递给裴野,娇嗔道:“表哥帮我戴。”
裴野接过簪子,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然后将簪子插入发髻。
沈菀能从墙上的铜镜中看到两人的倒影,裴野站在她身后,低头为她戴簪的样子,像极了恩爱夫妻。
“好看吗?”她学着尘世间妻子对着丈夫撒娇时的模样。
裴野倏然眼眶泛红,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菀菀。”
沈菀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我在。”
“菀菀……”他的声音沙哑,似乎疲惫到了极点,“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沈菀在他怀中闭上眼睛,苦涩道:“那我会原谅你。”
她轻声说:“就像你现在正尝试着原谅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入裴野的心脏,他猛地松开她,脸色惨白。
“菀菀最是贪恋荣华,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成了太后娘娘,真的愿意同我一道死吗?”
沈菀直视他的眼睛,眼中满是愧疚:“愿意……蔡夫人虽不是我杀,却也因我而死。对不起,舅母对大衍皇室的恨已经波及到年幼的陛下,我别无选择。”
裴野恨极了沈菀,恨她骗了自己这么久,忽然在这一瞬又不骗了:“为了保全你的儿子,就要杀掉我的母亲,沈菀,你的狠毒都透着戳心窝子的坦然。”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又下了起来,轻轻敲打着窗棂。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命运的叹息。
“表哥,可杀我报仇,”沈菀满是赤城的建议着,“哪怕就在今夜,菀菀毫无怨言。”
裴野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随即又归于死寂。
“我无时无刻不想,甚至在无数个你已经入眠的深夜,我的刀尖都已经舔到你的喉管,”他的啜泣中裹挟着绝望,“但我更恨我自己,舍不得对你下手。”
沈菀垂泪,那张脸凄美得像雨中的白昙花:“无妨,我们这样的人,总归都是要下地狱的。”
这次换她主动回应,吻住裴野颤
抖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互相撕咬又互相救赎。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尽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痛苦。
**
黎明前的滁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沈菀站在院内的老槐树下,看着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风里带着硝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她和裴野的感情也越发深厚,只是数着日子,一切怕是快要到尽头。
三天了,出城押运粮草的队伍始终没有回来,军心浮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菀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来人是谁,裴野右腿因为旧伤而略微沉重,踩在落叶上会发出不一样的轻响。
“雾茫茫的一片,就这么好看?”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菀转过身,晨光中,裴野的样子让她心头一颤。
他穿着一身褪色的战甲,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浑身煞气,凛凛骇人。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可怕的光芒,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你才回来,又要出去?”沈菀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裴野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嗯,昨夜整晚巡防,担心菀菀今早醒来见不到我会忧心,见过了,便也安心了,正打算去看看我们的粮草为什么还没到。”
沈菀未回应,她知道,粮草不会来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过去一个月,裴家军派出去的探子一个接一个消失,昨夜,她甚至看到裴野烧毁了所有文书和地图。
他似乎也预料到了终结的到来。
赵淮渊这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终归要找上门的。
裴野转身要走,沈菀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裴野,”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满腔的恳求,“走吧。”
裴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菀抓着他的手上。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守护,是那样的值得。
男人倏然笑了。
“菀菀担心我?”裴野轻吻上去,语气里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自嘲,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是想拐着我私奔?”
沈菀叹道:“……你选的的路,总是那样危险。”
裴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表妹终于在乎我的安危了?还以为表妹一直在等着我死呢。”
裴野的拒绝并不意外,裴家男儿可以战死,可以战败,唯独不能逃。
风吹过槐树,湿哒哒的叶子纷纷落下,有几片沾在了男人的甲胄上。她下意识伸手想拂去,却反被裴野攥住手腕。
“回答我。”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这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
只可惜他的话没能说完。
远处便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接着是战鼓的轰鸣。
裴野终是没有追问下去,无奈又不舍的松开沈菀,大步走向营区。
沈菀固执的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墙。
晨雾正在散去,滁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在城外那片新崛起的营地上,赫然飘扬着烈烈旗帜,金色的“衍”字皇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第122章 爱吗 杀人诛心。 世间再也没有比这……
裴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城外猎猎作响的“衍”字皇旗。
阳光刺目, 落在他脸上,却照不透那层深不见底的阴鸷。
沈菀站在他身侧,第一次看清他眼底氤氲的水光——那么薄, 那么碎。
原来,京都城里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也会露出这般近乎孩童的无助。
没有人能轻易与自幼扎根的信仰对峙。更何况是他, 当初曾跪在祠堂前、对着裴家满门忠烈牌位立誓,要一生忠君卫国、马革裹尸的少年将军。
家族的荣耀与忠义, 往日是裴野在沙海中浴血奋战的信仰,如今却成了勒紧其脖颈的绳索,一寸寸,嵌入血肉。
城破,屠戮, 不过是时间问题。
区别只在于, 裴野是否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曾誓死守卫的城池、百姓, 在他眼前化作炼狱。
“阿野, 离开吧。”最后的最后, 沈菀还是心软了。
她这一生鲜少心软,即便对赵淮渊也不曾有过。
可裴野不一样。他本该如历代裴家儿郎般,在沙场上赢得壮烈的结局,继承那身铮铮铁骨与无上荣耀。
是她, 一步步算计, 剥夺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希望。
沈菀道:“我送你离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恳切。
裴野缓缓转过头,目光钉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久到攻城的号角骤然撕裂空气, 厮杀与哀嚎如潮水般涌上城头,淹没了片刻的死寂。
沈菀只见他唇瓣微动,却听不清话音。
“什么?”她不由问。
“菀菀。”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固执地钉在原地,“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沈菀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兵临城下,生死一线,她没想到他在此时执着的,竟是这个。
爱吗?
年少时京城春日,他鲜衣怒马,于闹市中为她摘下第一枝早樱。
流落边陲时,滁州深山里的日日夜夜,他们扮作平凡夫妻,他笨拙生火,她安静缝衣,真假参半的情愫里,连她自己都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哪些是悄然滋长的真心。
人生在世,就一定需要爱吗?她望着他眼中那簇摇曳的、期待又恐惧的微光,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沈菀的迟疑,她眸中浮起的迷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锋利。
裴野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极轻地说:“我明白了。”而后兀自转身。
“你去哪儿?”沈菀追上一步。此刻,还有什么比这即将倾覆的城池更紧急?
“生辰祠。”裴野没有回头,声音散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父亲和祖父,都在那里等我。”
沈菀怔住,一股深彻的悲凉自心底涌起。
她欠他的,不止是权势、荣耀,或许还有一条命,以及一份她给不起也还不清的情。
“表哥,”沈菀听见自己说,声音竟出奇平静,“我同你一道去。”
黄泉路冷,她把欠他的,还了便是。
裴野脚步一顿,终于回首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奔涌而来,为沈菀周身镀上金色的轮廓,他凝视她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去生辰祠的路沈菀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这一路却格外漫长。
山间的雾气散尽,露出湿漉漉的草木。秋日的滁州山本该很美,但今年秋风来的凛冽,万物都显得凉薄透骨。
裴野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统领千军的大将军。
只有沈菀知道他盔甲下的身体已经多么虚弱——连月来的失眠和焦虑消耗了他最后的生机。
生辰祠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是裴家先祖修建的小型家庙。
推开斑驳的红漆大门,里面昏暗阴冷。
供桌上凄凉的摆着裴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是裴野父亲的,旁边新增了他母亲蔡夫人的灵牌。
裴野点燃香烛,恭敬地跪拜。
沈菀站在门边,不敢进去,恐怕到死她都没有任何颜面再去叩拜裴家的列祖列宗。
沈菀痴痴望着裴野的背影在烛光中摇曳,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魂灵。
一切都要结束了。
裴野走向供桌旁的一个木箱,从中取出一杆鎏金长枪。那是裴家的传家信物,此物在手,可号令万马千军,枪尖寒光凛凛,枪杆上缠绕着精致的龙纹。
“菀菀,你是对的,母亲的恨早就吞噬掉了她的理智。”他轻声说,手指抚过枪身,“可我仍旧幻想着时间久了,恨会淡去,爱会留下来。”
他抬头看向沈菀,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决绝。
“我败了,裴家败了。”
“裴家败在了我的手中,而我败给了你。”
沈菀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外。
滁州城又下起了雨,冰冷刺骨,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
她的冷漠随着冰凉的雨水化作最狠毒的一柄利刃。
祠堂前,裴野跪得笔直,一杆金枪从下颚贯穿头顶,鲜血顺着枪身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暗红的小溪。
他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只是小憩,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沈菀站在祠堂外,静静伫立着,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
她爱裴野吗?这个她处心积虑要摧毁的人,这个她不远千里来诛心的人,她确定是不爱的。
可不爱为什么此刻心会痛得像被那金枪同样刺穿了一样?
这个骄傲的少年将军依然选择了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他最后的温柔,是放过了她。
沈菀缓缓上前,伸手抚上他已然冰冷的脸颊,用手帕擦掉迸溅在他脸上的鲜血,“你总是说酒要喝最烈的,马要骑最
野的,娶的妻子也要最美的……”
她的声音哽住了:“裴野,你到死都要这么潇洒。”
裴野败了,他死的惨烈,输的一败涂地,与之一并毁灭的是护国公府百年的荣耀。
雨幕中,沈菀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马背上一跃而下的少年,衣袂翻飞如朗月星辰,笑声清朗似碎玉投珠。
一切都被她毁了。
“裴野,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鲜血被雨水稀释,流向四面八方,如同那个少年将军短暂而绚烂的一生,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
远处,大衍军队的火把如星河般向山上涌来。
沈菀知道,她该走了。
再起身时,她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风吹起她的衣袂,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柔也带走。
沈菀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转身走向等候的骑兵,背影挺拔如剑,再没有回头。
最终,裴氏生辰祠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将滁州的天空染成灰色。那烟柱笔直向上,像一杆指向苍穹的金枪,又像一段无法言说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作了虚无。
三日前——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一支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那是裴野派去押解军粮的亲信部队,清一色的玄甲铁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时辰到了,请下令。”领兵埋伏在此的部将满脸的肃杀。
“一个不留。”隐匿的黑暗处,布局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苍凉的峡谷。
一支响箭划破长空,尖锐的啸声在山谷间回荡。
刹那间,山道两侧的密林中亮起无数火光,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裴氏亲随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结阵,盾牌组成铁壁,却仍有人中箭落马。
“是京都御林军!”有人高喊,“有埋伏!”
领队的将军,那个总是憨厚笑着,把裴野当亲弟弟般照顾的裴家老将,纵然胸口插着三支羽箭,却仍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部突围。
“保护军粮!誓死效忠世子爷!”老将军的吼声响彻峡谷。
山道上的厮杀声渐渐微弱。禁军的铁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残余的裴家军团团围住。
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
其中一名年轻的小将,才十九岁,是老裴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总爱跟在裴野身后喊着——“世子爷万福金安。”
最后一具尸身颓然倒下时,整个山谷静得像一座坟。
夕阳垂落,余晖如血,缓缓漫过满地狼藉的骸骨与裴字残旗。那光不再是暖的,而是淬了锈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每一滩凝固的鲜血都照得如同陈年的伤疤。
赵淮渊转过身,衣角拂过荒草。一切正如他所谋算的,分毫不差。
“王爷算无遗策。”皇城司监军趋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黏腻的谄媚,“裴野那逆贼失了粮草,便如断脊之犬,覆灭只在旦夕。”
赵淮渊望着天际最后一道光,语气淡得不似活人:“放出话,就说押送粮草的全体将士弃暗投明,已全部归顺大衍禁军。”
他知道,刀剑只能取命,背叛才能诛心。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藏着另一只推手——沈菀。
是她暗中递出了粮草路线。
或许,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粮草,而是那些随裴野半生的老将,而是忠心耿耿的裴家老将,以及那个自幼跟在裴野身边侍候少年亲随。
她要抽走的,是裴野骨血里的支撑。
就在他脆弱的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沈菀猝不及防的捅下最后一刀,彻底掐灭了他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杀人诛心。
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狠毒的局。
风穿过空荡的山谷,呜咽如挽歌。夕阳终于沉没,漫长的夜,就要来了。
第123章 赵菽 因为这一切只有他死……
沈菀重返京都后, 小皇帝便在朝堂上宣布了护国公畏罪自戕的消息。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京都刑场——
布满划痕的青石板上,血水蜿蜒如蛇,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暗红。
珠帘玉幕之后, 沈菀一袭玄色宫装立于高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凤凰纹样。
风起,吹动她鬓边一缕未束起的发丝, 却吹不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
“时辰到——”监斩官的尖戾呵斥划破死寂。
跪在最前排的裴家老族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射出刻骨恨意:“大衍皇族背信弃义!枉杀忠臣!我裴氏一族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刑场上, 负责监斩的周不良蹙眉,裴家人死到临头竟然还口出狂言。
他下意识瞧了眼高台上的太后娘娘,对方雍容华贵的伫立在朱玉堆砌的玉幕之后,虽是美貌端庄,却无情无欲的好似一尊结下冰霜的神像。
今日过后, 太后娘娘亲自监斩外祖阖族的消息就会传遍大衍朝堂, 所有不安分的臣子至此都会得到一个警告,天家无情。
监斩官周不良瑾肃然起身, 举起诏书, 宣旨:“……查裴氏一门, 先祖虽有佐命开国之功,然不肖子孙竟恃宠而骄,辜负圣恩,陛下念及元勋旧德, 屡加宽宥, 尔等反生豺狼之心,私蓄爪牙,密信藩镇,擅斩刺史, 抗旨不遵……”
裴氏子弟的怨毒目光,却丝毫不影响这位大衍酷吏的狠辣:
“……今查实谋逆铁证,将裴氏嫡脉七房并逆党三百四十人,尽数明正典刑!以尔等头颅警诫天下,纵有丹书铁券,难抵谋反之诛!”
“行刑——!”
刽子手巨斧映日生寒,刀光闪过,人头齐齐落地。
裴家人的鲜血甚至飞溅到不远处高台上。
沈菀垂眸看着脚下城墙侵染的一片暗红,忽然想起三日前,裴家那位刚生产不久的少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她面前哭求的场景“……太后娘娘,求您开恩,孩子才三个月大,他是无辜的啊……”
时至今日,妇人的哭嚎仍在耳畔回响。
当时她是如何回答的?沈菀眯起眼回忆。
似乎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婴儿娇嫩的脸蛋,冷血道:“成王败寇,何来无辜?”
然后目送着哭诉的妇人被押解入大理寺。
……
直到日头西斜,沈菀看着最后一名等待行刑的犯人,那个才七岁的裴家小女儿被按在断头台上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小女孩没有哭,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干净得可怕。
裴氏七族,无一幸免。
“太后娘娘。”身旁的五福轻声唤她。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晚霞初露天地间血红一片。
沈菀不愿再看,浑浑噩噩道:“回宫。”
当夜,凤栖殿烛火通明。
沈菀批阅奏折至三更,忽然将朱笔重重掷于案上,墨汁溅开如血。
她起身走到凤栖殿的观星楼,望着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像一只蛰伏的兽眼。
“他今日可有什么动静?”沈菀问隐在阴影中的暗卫。
“回太后,摄政王整日都在府中,枯坐在院中梧桐树下饮酒,未曾见客。”
沈菀垂眸:“倒是乖巧。”
她太了解赵淮渊了。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今虽被削去大半权势,却仍是朝中最危险的存在。
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要他想,仍旧能一爪子将敌人至于死地。
“备轿,去摄政王府。”
**
摄政王府的梧桐树下,赵淮渊独坐石桌前,一壶酒,一盏杯。
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菀叹息,她的少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两鬓虽是斑白,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似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枯坐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太后娘娘深夜造访,就不怕惹人非议?”
“都这把年岁,哪里还在乎什么非议。”沈菀挥退随从,径自在他对面坐下:“本宫今日处决裴氏满门,他们都说我是歹毒妇人,王爷也如此觉得吗。”
赵淮渊轻笑,为她斟了一杯酒:“成王败寇,心慈手软只会留下更多的杀戮,太后娘娘做得对。”
“太后娘娘做的对,可是沈菀却狼心狗肺,罪大恶极。”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怨恨或认同,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淮渊,”她忽然唤他的名,声音莫名柔软下来,“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赵淮渊眼神微动,望向遥远的回忆:“在裴家的喜宴上。你穿一身鹅黄衫子,站在一株玉兰树旁,生的比花还夺目。”
“那时渊郎却是个满肚子坏心眼的小混蛋,”沈菀轻笑,“谁曾想我们会走到今天这步。”
赵淮渊仰头饮尽杯中酒:“娘娘,如今裴氏已绝,除了本王,朝中再无人能威胁陛下。”
赵淮渊毫无生意的疲惫让沈菀的眸光也变得暗淡:“王爷说的不错。”
“如今京都上下,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原来菽儿是赵玄卿的遗腹子。”
赵淮渊平静的声音透着死寂,凭
白惊起庭院中落脚的几只夜鸦,“所有人都在盼着我不得好死的下场,索性我就做个万众期盼的惨死的乱臣贼子。”
沈菀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赵淮渊,忽然想起白日刑场上那些喷涌的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叹息着:“为何渊郎就不能安分些,偏要要在京中散布关于皇帝身世的流言?”
赵淮渊摇头,苦笑:“我在意那孩子,又怎能忍心让他伤心?”
他的声音隐隐透着近乎天真的委屈:“菀菀,为何这天地从来都容不下我?”
沈菀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出谎言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赵淮渊被囚禁了,经年的伤病折磨得他夜夜难免,不过最痛苦的是沈菀忽冷的态度,他感觉到了沈菀的强大,也感觉到了自身的孱弱。
他们之间依旧天差地别,她终归会像杀裴氏满门那样杀了他。
因为这一切只有他死,才能彻底结束!
回到宫中后,沈菀立即下令彻查谣言源头,同时加强宫中戒备。
辗转反侧之后,她终是进了幼帝寝宫,看着里面熟睡的小皇帝,心头软的一塌糊涂。
赵菽确不是赵淮渊的血脉,但也不是她的,而是赵玄卿当年与宫女所生的遗腹子。
当年赵玄卿临死托孤,她冒险收养了这个孩子,竟不想一路为了这个孩子拼杀至此。
“母后。”小皇帝忽然醒来,揉着眼睛唤她。
烛火在深殿里摇曳,将他渐渐长开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砖面上,像一道初具雏形的孤寡帝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菽已经不唤她娘亲了。
沈菀走过去,习惯性的抚摸他的乌发:“陛下怎么醒了?”
“朕梦见好多血……”少年天子的声音里残留着一丝怯意,可那双眼在晃动的光影中却异常清醒,“还有人在喊,让朕偿命。”
沈菀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的声音不在慈爱,透着无波无澜的淡漠:“不过是梦罢了,当不得真。”
小皇帝点点头,重新靠回锦枕,仿佛真的被安抚了。
可沈菀看得分明——那垂下的眼睫后,目光如冷铁般沉着。
赵家骨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富贵无极,怎会轻易被噩梦惊扰?
他怕的,是梦境之外的人,或许也包括她这个母后。
沈菀默然片刻,忽然后退两步,伸手摘去了发间沉重的凤冠钗环。
青丝如瀑散下,卸去了太后的威仪。她提起繁复的宫装下摆,双膝触地,在冰凉的金砖上叩首一拜。
“陛下。”
小皇帝惊坐而起:“母后这是做什么!”
沈菀抬首,面上再无往日教导他时的温情与端庄,只剩一片近乎脆弱的苍白:
“他已经瞎了,半生又为你披荆斩棘,肃清朝野。纵然不是亲父,却待你如亲子。天家或许无情,可君王尚需有德。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沈菀舍弃了一辈子的骄傲与算计,终于向着自己亲手扶上龙椅的统治者,俯首称臣。
“就当是陛下报答母后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小皇帝缓缓坐直身子。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在明灭的烛光里竟透出刀锋般的冷冽。
他看了沈菀良久,才慢慢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平静与疏离:
“朕,从来都是按照母后的意思在做事。朕的爹爹,早在多年前就死了,这都是母后一手安排的,不是么?”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沈菀肩上:“为何如今,母后又突然变卦?”
少年帝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无限的恐慌:“朕受够了裴野。也受够了被辖制、朝不保夕的日子。母后难道还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果然。
沈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关于皇帝生父的消息,是赵菽散布出去的。
她日夜提防着外臣的野心、权宦的爪牙,却独独忽略了这深宫中,这个由她亲手教养、日夜相对的孩子,早已在她不曾察觉的角落里,长出了锐利的爪牙和冷酷的心肠。
大衍皇室的天性,终究在他血液里苏醒。
而她,成了他亲政路上最后,也是最需要跨过的一道坎。
新一轮的风暴已至。这一次,掀动波澜的,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她要面对的,是自己十余年来精心培育,却最终失控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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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凝起初冬的薄霜。
赵淮渊执笔的手忽然一颤,朱砂笔在奏折上拖出猩红长痕,像道未愈的伤口。
他蹙眉望向窗外,府中巡夜的灯笼竟灭了七成。
“来人。”他叩响青玉镇纸,声音如常清冷。回应他的却是远处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玄铁靴踏碎青砖的声音如潮水漫来。
赵淮渊霍然起身时,书房雕花门已被鲜血浸透。
他最得力的护卫统领撞进门来,半张脸血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王爷快走!”统领将染血的鱼肠剑掷来,“玄甲卫持持陛下手谕杀进”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已穿透暗卫的咽喉。
赵淮渊转身躲避的瞬间,窗外箭雨泼天而至,钉在紫檀书架上铮铮作响。他反手斩落两支流矢,袖口金线蟒纹被血染成暗紫。
前院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赵淮渊微怔,而后释然一笑。
“菽儿终于长大了。”
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照壁上,如困兽张牙舞爪。
赵淮渊退至水榭时,腰间虎符突然滚落。
他俯身去捞,却见水面倒影里,自己发冠早已零散,几缕白发黏在染血的面颊上。
如今,他竟狼狈至此。
“爹爹——”熟悉的轻唤让赵淮渊浑身剧震。
池畔假山后转出个披着斗篷的漆黑身影,玉白手指握着把精巧的弩机,正是赵淮渊当初送给赵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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