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路芜曾经和黎研有过一面之缘,依稀还记得对方脸上时常挂着温暖明媚的笑。
但时至今日,面对着那张看起来与黎春华有三分相似的脸,她却觉得熟悉又陌生,甚至有些不敢上前相认。
在黎研身上可以称得上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当中,首当其冲的——
那一头柔顺的浅栗色卷发已经重新褪回黑色,一头短发刚过耳后,发尾枯燥泛黄,看起来像是了无生机的杂草。
再然后,便是那张消瘦的面庞。
五官明显凹陷进去,整个嘴唇也泛着不健康的白。
宽大的外套下露出来的半截手背上没什么多余的肉,形容枯槁,似乎能透过那层皮肤看见里面的骨头。
再加上皮肤上随处可见的伤口,整个人虚弱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个近乎已经确定在国外丧生的亲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样糟糕的状态。
路芜有些担心黎浸的情绪,转头看向她。
跨别五年能和亲人再次相见,黎浸的心情显然要比作为旁观者的她要激动数倍。
站在对方身边,路芜甚至能看见她眼中那一点点闪烁的微光。
“黎研,你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母亲和芮芮有多担心你?”
黎浸第一次用这样急切的语气和黎研说话。
但路芜听得出,其中并没有几分真切的责怪。
更多的只是对亲人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甚至还来不及等到黎研开口回答,黎浸又快步上前,一点点确认着对方身体上下的情况。
秦叙理解黎浸现在的心情,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解释因果由来。
只在一旁站着,贴心地留给她冷静和反应的时间。
空气在安静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
黎浸的视线从黎研的脖颈上扫过,目光停顿,开口问起。
“这道伤口是怎么弄的?”
路芜的目光随着黎浸的话移转过去。
那处伤口像是被灼烧过后留下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硬痂,其中又夹杂着些淡粉色的新生肌肤。
模样有些惨烈,看起来应该是最近才受的伤。
下一秒,秦叙开口解释了伤口的由来。
“小研姐住的地方离交战区很近,我找到她的时候,那里正好遭遇无差别恐怖袭击。”
“不过别担心,燃烧弹只是擦着皮肤过去,并没有造成生命危险。”
黎浸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想去触碰黎研伤口处的皮肤,但又担心会触痛什么。
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犹豫着放下。
黎研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黎浸动作,看着黎浸的眉头松开又紧皱。
一开始,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后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然间亮了亮。
“我认识你——”
“你是小浸。”
黎浸的表情怔然一瞬,眼中有震惊,也有无措。
片刻之后,她迟疑着开口。
“你说认识我”
“是什么意思?”
黎研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
“我记得你还是那个追着我叫研研姐姐的小孩子呢。”
“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了,让人一时都没能认得出来。”
黎浸顿了顿,转身面向秦叙。
秦叙知道她想问什么,第一时间开口解释。
“小研姐的头部在五年前那场爆炸中受过重击。”
“她的记忆力有大面积的断层,对很多人的印象都停留在数年以前。”
“所以或许会觉得你有些陌生。”
话音落下,黎浸久久地沉默着。
路芜站在身侧的视角盲区,没办法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但仅仅看见轻颤的肩膀,感受着空气中压抑沉闷的气息。
她也能猜到这人的心绪有多么起伏不平。
越是这样的时刻,就越需要有一个人能够保持冷静。
路芜收拾好心情,开口安抚黎浸的情绪。
“先别着急。”
“我曾经为了取材跟许多失忆症患者接触过,丧失部分记忆的情况对生活造成的影响不算太大。”
“如果能进行综合评估、根据医生的建议针对性治疗,通常都能够提高场景记忆能力,说不定还存在着恢复记忆的可能性。”
黎浸回头看过来,神情还有些恍惚。
路芜认真地看她,结合当前的情况提出建议。
“第一医院有不少专攻这个课题的神经康复组专家。”
“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带小研姐去医院做一次全身体检,根据检查情况再做进一步的治疗。”
黎浸听完,眼中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她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黎研,温声道。
“姐姐”
“我先带你去医院,然后晚点再回家去看母亲,好吗?”
黎研依然笑着,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情而感到困扰。
“好啊。”
“不过——我们分别了这么久,刚见面你就皱着个眉头。”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觉得姐姐变丑了?”
黎浸张了张嘴,声音越发喑哑。
“不是。”
“你和以前一样漂亮。”
黎研点了点黎浸的眉,又上手捏她的脸。
“那就笑一笑,总是这副表情,像个小老太太一样。”
黎浸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黎研满意地点头,又叮嘱了一句。
“我只是忘了一些东西,又不是要怎么样了,别大惊小怪的。”
“如果能想起来是好事,如果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嘛!”
“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的不也挺好吗?”
黎研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放在眼里,说话时总是笑着,看起来没心没肺的。
可此刻她越是表现出不让人担心的模样,便越是让黎浸感到心疼。
但不管怎样,都没有让病人反过来安慰自己的道理。
黎浸低头,将眼底的情绪敛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嗯,我知道了。”
“我叫司机来送我们去医院。”
“你还有什么想和秦叙说的吗?”
黎研听了,转头看向秦叙,眨巴了一下眼睛。
“秦小姐。”
秦叙有些无奈地开口纠正。
“别叫我秦小姐,太生分。”
“之前告诉过你的,我们认识,你叫我小叙就好。”
黎研又弯了弯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可是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就当我们刚刚才认识不久,不行吗?”
秦叙被那一瞬间的笑意晃了眼,出神片刻。
“好。”
“随你开心。”
黎研达成目的,又一本正经地道谢。
“总而言之,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谢谢你带我回家,秦小姐~”
秦叙摇摇头,望向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轻柔。
“没什么。”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要是在家修养太无聊就给我发信息。”
“我会来找你玩。”
黎研点点头,想了想又拿出秦叙买的那部新手机。
她调出微信的聊天界面,在唯一的联系人名字后面加了个备注。
然后才勾唇笑着,抬手在秦叙面前晃了晃。
“我的记忆力不太好。”
“不过现在有双重保险了,一定不会忘记的。”
秦叙失笑。
“好。”
司机在十分钟之内赶到,路芜和秦叙一起将人送到门口。
黎浸盯着黎研上车,然后才转身看路芜。
她的眼眶没那么红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从容冷静的黎浸。
“我先带她去医院。”
“晚点处理完再跟你联系。”
路芜清楚这种时候不便有旁人打扰,没提出要跟着黎浸一起去医院,只轻声叮嘱了一句。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汽车起步,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秦叙还直直地站着街边,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心不在焉流于表面,好像黎研一走,魂儿就也跟着离开了似的。
路芜在一旁看着,思绪有些复杂。
她想开口问候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自从黎浸坦白之后,路芜就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作为朋友,她似乎对秦叙太过放心,也太少关心。
秦叙从未提到过自己受伤,也从没说起过黎研的事情。
她便一直想当然地认为这两个人都还安稳地生活在国外,认为她们还在为自己喜欢的事业奔波忙碌着,每一天都过得圆满充实。
但事实上,她早该想到的。
秦叙那么喜欢黎研,喜欢到愿意克服对飞机的恐惧,喜欢到愿意尝试自己从不感兴趣的领域。
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对方怎么可能会在日常聊天的时候对这个名字闭口不提。
秦叙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了黎浸的死讯?
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国外飘荡了这么多年?
她对此一无所知。
路芜斟酌了一下,开口打破沉默。
“这么久没见。”
“我们聊聊?”
听见声音,秦叙回过神来,对着路芜笑了笑。
“好啊。”
路芜扫过平板上的饮品种类,问。
“想喝点什么?”
“还是生椰拿铁吗?”
秦叙摆了摆手。
“不了,咖啡快喝吐了。”
“白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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