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 太阳洒落在车窗上,透着那白玉般的窗纸照了进来,让人暖得恨不得伸一个懒腰, 在外头的草地上滚上一圈。婢女阿青连同小六子都在前头驾车, 也是有说有笑的。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沈芃芃趴在车窗上往外远眺,半天没等到身后人的回话,她收回视线, 顿时身子一凉。
车内只有这个闷葫芦和她,好生不自在。听说此行是要去云州。
她只知道自己得假扮他的妻子, 却不知那人是什么性子。若是露馅了怎么办?偏偏他又不说。
沈芃芃瞪了眼少年。
“好好坐着, 莫要乱动。”静悄悄的屋子里, 响起少年的低沉嗓音。
他举起了书,目光全然落在书页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芃芃这才注意到,车厢里竟然有不少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
沈芃芃好奇地指了一本。
“这是什么书?”
“《通典》”
“这个呢?”
“《帝范》”
沈芃芃又往下翻了翻。皆是些厚实宛若砖块的书册, 竟没有一个是杂书。
怎会有人将如此枯燥乏味的书册放在用于出行赶路的马车里。
沈芃芃嫌弃地将书册摆了回去, 忽然想到什么,又抽出来。
真是奇了。
这一路上, 他不该抓住一切时机和自己唠学问, 以便体现他的长处吗?
话本里就是这样写的呀。
沈芃芃故作矜持地翻了一页书册,见李知聿不理他,又大力抖了抖自己的册子。
“聒噪。”
李知聿微微抬头朝她看过来,话刚一出口,沈芃芃便下意识坐直身体。
“我又没说话!我在看书呢!”
沈芃芃话未说完,便被他沉冷的声音打断。
“你的书拿倒了。”
沈芃芃闻言低头一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书拿倒了, 赶紧将手里的烫手山芋甩在一旁。
她又看了一眼李知聿。
虽说书封上的字她也不认得,但她记得自己刚刚那本书册的左边缝了麻线。而他的书册上,麻线也缝在了左侧。
他自己也拿倒了!
还嘲笑她呢。
沈芃芃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胜负欲,看着他手中的册子,盯了半天:
“你手里的书也拿倒了。”
李知聿动作一顿,扣住书册的手紧了紧。
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手中书册分明是正的。
他正色道:“你认错了。”
沈芃芃将方才的推测说了一番,才得知书册的正反与缝线的位置无关。
她丝毫没有自己被轻视了的感觉,反倒被他这一通道理说的愣愣的,好奇道:“那要如何才能分辨正反呢?”
“认字。”
李知聿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沈芃芃皱起好看的眉头。
可她不认字呀。
不过,她可以学。
况且…
她瞄了一眼少年。
想来他故意提出这一点,也是因为想要继续教她识字吧!
上次条件简陋,她只学了一点,这次可要好好学学。
沈芃芃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紧接着凑近道:
“既如此,就由你教我吧。”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语气理所当然得有些诡异了。
李知聿放下书册,慢慢掀起眼皮。
‘就由你?’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给他的恩赐一般。
不过。
他哪里表现出要教她识字的想法了?
他沉声拒绝:“不可。”
之前是报恩便罢了,可现在他已经为她做的太多了。
不可再费力去教了。
“没事的,我不嫌弃你教的不好。再说了,我身为你的妻子,怎能不认字呢?到时候见了那些官夫人,你会被笑话的。你又是我夫君,由你教我是最合适的。”
沈芃芃说的头头是道,语气熟稔得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了。
李知聿眸色一暗,翻转着瞬间的复杂之色。
“难道你要我去找旁人学字?”沈芃芃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翻开了一本册子。
“坐好了。”
李知聿没再说拒绝之话,只让她坐得更规矩些。
沈芃芃一听就知道此事成了,笑眯眯地往他身旁靠近一寸,“学字太枯燥了,不如你边给我讲话本故事,边教我认字吧!”
李知聿瞥了她一眼,抽出她手中书册,看了眼书册上的名字,顺手扔了回去。
“这些不适合初学者,一会儿让小六子去寻些启蒙读本。”
“哦。”
沈芃芃心道,这人莫不是不知道怎么教她,故意拖延时间? 。
“殿下,这些书册都是属下精挑细选搜罗出来的。”
李知聿看了眼他捧着的书册,都是些腐朽的经史子集。
“欲速则不达,这些都不太适合她。”
沈芃芃生性活泼,野了十几年,又怎么听得进去这些枯燥的东西。
既然答应了她,就得考虑万全。
他是要教她识字的,可不是要教她半途而废的。
“罢了,你去忙吧,我自己来选。”
李知聿自去了书肆。
他幼时读遍经史子集、杂家著述,甚至因先皇后的缘故,对女教典籍也涉猎颇多,区区一个启蒙读物,不在话下。
李知聿先是问了书肆老板,而后踱步至书架前,选了几本册子。《三字经》、《蒙求》都是些启蒙书籍,最适合识字阶段的初学者了。
付过钱后,李知聿被神神秘秘的老板拉到一旁:“公子是买来教家中小儿的吗?”
李知聿冷冷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望着他,“是我妻子。”
老板不禁偏头躲过他的视线,不知从哪里拿了几本册子,笑得十分油滑:“堂前训子,枕边教妻,不如您捎带上这个?”
看清册子上的污秽动作后,李知聿脸色沉了下来,一把将册子合拢扔了回去。 。
“这是什么书?”
“《蒙求》。”
李知聿翻开一页,沈芃芃听着听着,目光就落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专心。”
戒尺轻轻敲在沈芃芃脑袋上,像一阵风似的掠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沈芃芃:“为何要买戒尺?”
“书肆老板一听到我要寻启蒙读本,便送了一把戒尺,说是极其适合用来教育家中晚辈。”
沈芃芃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最后两个字的语气有些怪。她没多想,反倒被他话里另一层意思吸引了:“是你亲自去买的读本么?”
“是。”
沈芃芃闻言递给他一个古怪的眼神。
不过是买个话本子,也要他亲自去么?
一时不察,竟将心里话说了出口。
李知聿听了,只默默放下书册,强压着狂跳不止的额角,冷静道:“小六被我派去办正事了。”
沈芃芃觉得这话更怪了。
正事。
难道他做的就不是正事。
还有什么事比讨她欢心更重要?
他来此不就是为了攻略她的心么!
“你就装吧。”沈芃芃轻声道。
李知聿没听清,却也懒得问她。生怕听到更加离奇的话。
好在沈芃芃只是翻开了书册,两排长长的鸦羽轻轻扇了扇,充满好奇的目光一错不错地黏在纸上。
沈芃芃:“你先讲讲这一段写的是什么。”
李知聿接过册子,缓缓道:“前朝大将军王敢之妻传”
戒尺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移动。
等了半天都未等到主人公的名字。
沈芃芃拧着眉,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她没有名字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撰书者是男子。”
李知聿的目光并未离开书页,仿佛说着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细听却又能察觉到里面带着几分淡讽。
凡著书立说,秉笔之人终难脱“我见”①。
“在他们眼里,女子的价值只在于她和哪个男子有关。”
沈芃芃嫌弃道:“那我不要学。你只教我识字算了,我不读故事了。”
本意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可不能委屈自己去读这些东西。沈芃芃不再刁难他,毕竟他瞧着就不像会教人的。
女郎的神情霎时就变了。
她无精打采地低着脑袋,脑袋侧到一边,圆鼓鼓的脸颊写满了闷闷不乐。
是因为这本书册。
李知聿看了几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心变形的册子,忽然想到官兵来查之日,她也求他教她识字。
他没问她为何忽然不想学了,只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何想要识字?”
沈芃芃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识字之后,我就能知道你在读些什么书,认出你写的字了。”
这样就不用问来问去,连他之前给她的情书也能看懂了。
话落,她见李知聿没什么反应,便自己在桌上摊开的纸上写画练习。
一个“沈”字还未写成,手中的纸忽然被人扯走。
“这本书册不好。”
“你想听故事,我写给你。”
沈芃芃噌的一下抬起了头。
李知聿讲的是先皇后谢诗情自己写的故事。她与皇帝相互扶持,一手创建了凤骧卫,在女子中开出特例,让女官入朝,女将征战。
沈芃芃听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遥远的京城里,女子也可以为官。
果然人就是要出去走走看看。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澎湃之感,原本的落寞荡然无存,激动了好一会儿,终于舍得分出一丝心神给他。
“你身处偏远小镇,许多事情都难以知晓。不止是学字,你还能做许多事情。”
沈芃芃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丝诧异。倒是没想到攻略者还能有这般想法。
李知聿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写着,不多时纸上便出现几行整齐的小字。
沈芃芃看着他写的字,好奇道:
“这字怎么和你之前写的不一样。”
这字体更齐整娟秀,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沈芃芃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也能学会的错觉。
“旁的字体,你学起来更难。”
沈芃芃点点头,又被他的字眼吸引住了,好奇道:“你还会写很多字体吗?”
“各家字体皆有涉猎。”
沈芃芃指着那外行人都忍不住咂舌的字,感慨道:“真厉害,我跟着你学,也会变得厉害的。”
李知聿淡淡颌首。
这是自然。
她可是他的学生。
这一路上,沈芃芃被拘着练了几日的字,已然写得像模像样。可一连被少年盯了几日,她只觉得浑身都僵了几分,一听到众人要停下来休整一番,她当即嚷着要出去活动活动,要给他们抓一只兔子来吃。
女郎倏然跃下,快到小六子只看到一抹风影,便见女郎如离弦的箭似的没入林中。
他转身想向殿下禀报,马车内的少年似乎未曾被她这一举动惊扰到,仍端坐于白貂软榻上,笔锋悬停于纸上,不知在写着什么字。
这是放任女郎前去的意思。
小六子静静守了一会儿。
片刻后,马车外传来女郎银铃般的笑声。
小六子放眼望去,女郎竟是和十二一道回来的,两人手里分别都提着只肥硕的兔儿,还互相分着兜里的野果子。二人的声音大得出奇。
小六子又看一眼兴高采烈的女郎,欲言又止地扭过头…
自家主子殿下拧着眉伏在桌案上,笔尖沉而缓地落下,仿佛对外头的一切无知无觉。
小六子这才放心大胆地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女郎单手拎着鹅黄色的裙摆,两只脚交错朝马车踏来,脚尖一踮一踮儿的,活脱脱一个找猫逗狗的混世小魔王性子,偏巧是个女郎,便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小六子看着看着,脸上将将露出一丝笑容,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小六子的后脑响起,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在看什么?”
小六子头皮一紧,下意识答道:
“在看沈姑娘。”
话音刚落,周遭空气顿时又冷了几分。
李知聿并未再说什么,可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却喷洒在他的后颈。
小六子瞬间被这股气息激起了野兽般的直觉。
他觉得殿下的反应不太对劲,便悄悄回过头去看他。
桌上的书册与纸张齐齐整整地并排摆着,唯有殿下肘下压着的那张纸,随着主人的动作,斜斜地露出了一块不显眼的边角。
小六子心中莫名又敲响了警钟。
殿下近来实在太关注女郎了。
小六子忍不住道:“殿下好眼光…沈姑娘打扮起来颇为貌美,想来云州刺史的疑心会消一些。只是殿下莫要陷了进去。”
“我与她之间只有假夫妻这一层关系。”李知聿盯着女郎瞧了一会儿,又顺带着扫了眼呆愣愣杵在她身旁的十二。
等女郎靠近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小六子脸上,隐隐含着警告之色。“不必试探,也莫要再胡言乱语。”
小六子闭上了嘴巴。
女郎跳上了马车,车内很快响起叽叽喳喳的话声。
“外头阳光可好了呢,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你不去走走吗?”
“此地没什么猎物,除了兔子外,我还找到不少甜果子,你吃吗”
“”
沈芃芃摊开手。
两颗果子在她的手心滚动了几圈,靠在一起。
李知聿用手指压在纸上继续写字,只道:“就这么两颗,够分?”
“啊确实不太够那我下次找到了再给你吃吧。”
说罢,女郎将两颗果子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李知聿额角直突突,气息也乱了几拍。
他忍了又忍,终是默而不语地撤回视线。捏着笔杆想要继续写,方才发现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
第32章
“好多人啊!”
沈芃芃好奇地趴在车窗上, 凝神向外望去。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人声喧嚷, 好生热闹。
不想天底下还有这般繁华景象。
她看得入了迷, 丝毫未有觉察到身旁的目光。
李知聿微微仰着头,望着她盘起的妇人鬓,头上还缠着两个漂亮的、从未见过的彩色绸缎, 余下的地方空荡荡的。
他忽然伸手越过她的领口,果决地扯下车帘子。
“做什么?”沈芃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李知聿淡淡道:“下车, 再带你去买点首饰。”
“孟珏”十分爱妻, 据说他下值后经常会去首饰店为妻子挑选首饰。李知聿猜想, 此人若是携妻上任,定然也会带着妻子去当地的首饰店。
既能彰显他的爱妻之心,又能给沈芃芃准备些首饰,以免届时在那些官夫人面前露馅。
一举两得之事。
沈芃芃倒没想那么多。
她只好奇云州的首饰店与镇子上的有何不同。跟着他走进去才发觉这云州的首饰店大得出奇。
她随手捏起一支金钗, 在脑袋上比了好半天。很快便有小厮迎了上来。
“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的新款金凤钗, 只要两百文呢!”
听到两百文,沈芃芃“哦”了一声, 依依不舍地将金钗放了回去, 又看向下一个。
连着问了好几个首饰,都贵的要命。
怪不得是州府呢!首饰都比她们那儿贵三倍。
沈芃芃左看右看,后道:“这些我都不要,走吧。”
小厮扫了眼她身上的云锦,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笑容更深:“夫人稍等,我店内还有一件新款,用料与做工都强过这一层的首饰, 不如我带您去看看?”
沈芃芃眼前一亮。
更好看的?
抱着能多看一眼是一眼的想法,沈芃芃点了点头。
拾级而上,二楼的客人少了许多,小厮说的果然不错。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展台上面亮闪闪的的首饰。
这样美的物件合该是她的!
小厮一边走一边道:“我们店有个规矩,二楼的首饰可以竞拍,价高者得。”
沈芃芃一下子清醒过来。
本就昂贵,若是再有别人竞价,岂不是更贵?
她正欲拒绝,倏然间一股淡淡的兰香味涌入她的口鼻中。
两名粉裙女郎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
较高的那位女郎戴着面纱,水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芃芃。
“这首饰我出价三百文。”
小厮含笑转向沈芃芃:“夫人这边呢?”
沈芃芃直接道:“这首饰我不买。”
小厮面容一僵,随即找补道:“这件您也看不上?不过没关系,我们店还有一件镇店之宝。”
话落,另一名矮个女郎嗤笑道:“我看她不是瞧不上,而是心虚根本买不起吧!”
高个女郎明显沉稳些,柔声喝道:“婵娘莫要胡说。”
“姐姐!我哪里胡说了?此地的首饰都是精品,怎么可能一件都入不了她的眼呢!”
怎么就不可能了?
沈芃芃听得皱了下眉,满脸认真地说:
“可我是真的觉得它们不值得我买呢。”
她虽然存了不少银子,却不舍得花在首饰上。话本子里也提过,孟珏此时似乎并不富裕,想要讨她欢心也没那个实力,说不定根本就没那么多钱。
这钱自然是不能随意花出去的。
况且买东西都要货比三家,哪能只看了第一家就胡乱往外洒钱呢?
谁料那女郎怒道:“你是在说我们姐妹二人是见识浅薄之人?专拣你看不中的东西买?”
“没有呀!”沈芃芃反倒惊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女郎哼了一声,倨傲道:“我当然没有这样想!我二人岂是那等没见识之人!”
沈芃芃睁着一丝葡萄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女郎见状又问:“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沈芃芃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现在肚子有些疼,哪里能如厕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了李知聿,看也不看这女郎一眼。
王婵简直要被气死了。
这人不仅无视她,还当着她的面说些污言秽语!
不是挑衅是什么!
王婵还想搬出父亲来,听到那女郎身边的俊美少年开口了。
“我再看看,你先让小厮带你去。”
王婵眼睁睁看着沈芃芃离开,先是哼了一声,抢先对小厮说道:“这首饰她不会要的,三百文卖给我们吧。”
小厮犹豫地看了眼身旁的少年,还未答应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
“三两银子,连同方才我夫人碰过的几样首饰,我买了。” 。
沈芃芃回来之时,小厮笑出了皱纹,迎上来将包好的首饰盒递给她。
“夫人,您夫君已经替你付过钱了。”
闻言,沈芃芃瞪大眼睛望向李知聿。
她将李知聿扯到一边,“你哪来的钱?”
“夫人放心。”
虽然花的不是她的钱,可沈芃芃还是心疼了一秒。
毕竟这些银两明明可以用到更好的刀刃上。
“你看不出,我没想买么!”
沈芃芃瞪了他一眼。
李知聿意味深长地说:“看出来了。”
“只是,不希望我夫人被旁人误解和羞辱。”
说罢,他瞥了眼一旁的姐妹二人。
那姐妹中的高个女子脸色不变,朝沈芃芃移了几步,柔声道:“这位夫人,适才小妹对你多有不敬,我替她向你道歉。我们乃刺史王落的女儿,为表歉意,后日我府中将会举办宴会,夫人可愿赏脸前来?”
沈芃芃微微一愣。
她们是刺史的女儿?
刺史府。
王洛替夫人披了件衣裳,又拆着她的发鬓叹道:
“云州长史这个位置本是我许给了魏老的孙子的,如今却被个毛头小子占了,气煞我也。
为阻拦他赴任,我们派去十名杀手都没能拿下他。侥幸逃回的杀手告诉我,那日似乎是有高手暗中帮助孟珏。”
王夫人扭头疑惑道:“这有什么不对的?孟家虽然式微,可孟珏到底是官身。怪只怪你时运不济。”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那孟珏给我来的信中,说是会带着妻子即刻前来见我,可回来的杀手说,并未见过孟珏身边的女郎。你说这怪不怪?”
“这倒是个怪事。不过也不能证明什么。你不是都查了么?孟珏和那位之事并无干系,身份也无异常。况且那位之事刚刚告一段落,他们又怎会这么快有大动作?”
“哼,谁知道皇帝老儿安的什么心!”
“夫君!”王夫人嗔怪道。
“放心吧夫人,你我在云州说什么都不会被外人听到。”
王洛的眸中闪过一丝狠意。
太子之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皇帝封锁了消息,没有怪到他的头上,他反倒觉得不安。
“夫君手握重兵,偌大的云州只知夫君,不知皇帝。更何况,那件事的‘凶手’早就被腰斩了不是?”王夫人微微一笑。
王洛拉着她走向床榻:“我的密探传来消息,皇太孙现今不在京城。
在这个节骨眼上,云州突然冒出一个被贬的前左校署孟珏,咱们万不可大意啊!待我找机会接近一下,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拉拢还是”
王洛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
忽然,婢女在门外道:“夫人,家主…两位小姐今日在外受了气,二小姐今晚怎么也不肯吃饭。”
王洛与王夫人纷纷对视一眼。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云州给他们的女儿气受?
王洛极爱王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王夫人生不出儿子,王洛后来纳了数名妾室,可不知怎的,几名妾室都生不出孩子。
是以云州男儿皆道,云州有双姝,娶之则可一步登天。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一步登天’一词用的不对。”
客栈内,小六给李知聿沏了壶茶。
李知聿看了眼阴沉沉的天,冷肃的脸上多了一丝谨慎。
“蛇打七寸,虎扼咽喉。不管杀我父王的是地头蛇还是坐山虎,只需徐徐除之。”
小六看了眼李知聿的脸色,不禁想起昭明太子。
昭明太子章台玉树,领皇命隐姓埋名前来推行新政,却被人用肮脏的手段谋害致死。
云州送去了个替罪羊,陛下刻意遮掩。
此事害得太子妃一病不起,皇孙殿下也满腔激愤。
殿下如今效仿太子隐姓埋名前来查清隐情,到底是对是错?
小六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大人,明日便是正式任职的时候了,届时刺史王落定会与你交谈。他曾赴过太子的琼林宴,不知会不会认出你的身份。”
“就算没见过我,他也会怀疑我是皇帝和太子党的人。”李知聿说完,又道:“你这人皮面具不错,他看不出来。”
“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会从假夫人身上下手,若是查出夫人身上的不对劲又该怎么办?”
李知聿脑中浮现出沈芃芃的样子,微微勾起唇角:“不必忧心,我已经安排妥当,徐先生自会替我们料理好雍州之事。”
他朝小六子挥了挥手,小六子迅速隐去自己的身形。
李知聿绕了几步,回了他的房间。
沈芃芃忍了好几日用凉水擦拭身子,恨不得立马泡个热水澡。
可眼下她们须住在一间房,要怎么洗漱还是个问题。
李知聿淡定地命婢女将她的衣物整理出来,面不改色道:“你我是夫妻,自然该同住一屋。”
看着男人硬朗的侧脸与眼中的深邃,沈芃芃的身子难得打了个激灵。
话本子的剧情迟迟未曾变动,难道是要在今日推进
沈芃芃看向李知聿的神情便不对了起来。
难道今夜就要睡在一起了?
虽说话本子里最后定然是有“同床共枕”的情节,届时只需两人躺在一起就能走完这个剧情。沈芃芃仍是有些不习惯。
想到这儿她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是个男子。
第33章
书房内, 王洛与女儿王娟闲坐对弈。
“蝉儿今日为何生气啊?”
王娟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
“你是说,你们遇到了孟珏孟大人?”王洛忽然就明白了女儿特意前来找他的用意。
王娟柔声道:“是,女儿邀请他夫人参加女儿的宴会, 询问姓名之后才得知他是爹爹提过的孟珏崔大人。”
“孟珏对他夫人如何?”
王娟:“十分疼爱。”
“他夫人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位夫人确实有些奇怪, 不过女儿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尚不清楚。”
王洛鹰眼微眯,“娟儿做的不错, 日后可与他夫人多多往来。
孟珏将夫人的身世秉性藏得密不透风,谁都不知道他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就连爹爹也无从得知。
娟儿就充当爹爹的眼睛, 替爹爹好好瞧一瞧, 如何?”
王娟温顺地低下头,眨了眨长睫。 。
婢女送来浴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李知聿和沈芃芃二人。
好在这间包厢放有一扇六尺的绢纱屏风, 足以让女郎安生沐浴。
屏风这侧, 李知聿披裘,立于桌前。屏风另一侧, 水声淅沥坠下, 了无痕迹。
手边一叠齐整的白纸,静静地躺在桌角。白得透出一股刻意的疏离感。
李知聿皱了下眉,提起笔来在上面勾画。
见画面一点点成形,这才满意许多。
今日遇上了王家女,他便没想着要掩藏自己的行踪。如今既已经踏入局中,便只能舍弃男女大防。
思及此,他一手攥着腰间凉寒的玉佩,一手在纸上提笔挥洒, 淋漓了一幅覆雪青松图。
思绪随画中青白色渐渐淡开。
他自然是不屑于做那等不轨的举止。
可假扮夫妻是由他提起的,此举难免于二人名声有碍。
他想,事成之后便让小六子多拿些金银补偿她罢。
沈芃芃自然是不知道他已然想到如此久远的事情。
她只觉得这几日舟车劳顿,身上黏着无数根头发丝和沙子,恨不得立马就跳进水里洗洗澡。
一进到浴桶之中,她整个人都舒坦得失神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阿青进来替她加水,温声道:“夫人,我就在门外,若想加水您便唤我。”
沈芃芃不喜欢被人伺候着洗澡,只舒舒服服地嘀咕了几声,
阿青试好水温后,轻手轻脚往外走。
又长又厚的衣裳搭在屏风上,将屏风上模糊的窈窕身影遮了一大半,
李知聿收回视线,目光一个转弯儿落在阿青的身上。
“大人,可有事吩咐?”阿青不知为何,多嘴问了句。
李知聿淡淡道:“无。”
…
水温极其舒适,水面上还浮着几瓣可爱的桃粉花瓣,鼻尖充斥着芬香的味道,沈芃芃美滋滋地玩起了花瓣,只想在水里多呆一会。
可是水温不一会儿就凉了。
沈芃芃不想麻烦阿青再来加水,便没唤她进房,自己起身穿好衣裳。鞋子有些微湿,她穿上后还没走几步,脚底倏然一滑。
“啊!”
女郎的呼声乍响。
李知聿当即掷下笔,循声望去。
屏风上的衣裳没了。
仅仅一眼,他便将目光锁向那道倒地的模糊影子。
李知聿快步走到屏风前,鞋尖抵在抱鼓屏的屏座之上。
他目光抬高,望着绢纱上的花鸟图,声音克制而冷静。
“怎么了?”
“没事,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女郎的声音有些奇怪,没了以往受伤时的洒脱,反倒有些遮遮掩掩。
李知聿皱起眉,目光微微下移。
屏风上何时多出了一道红痕?
联想起女郎那不同寻常的语气。
李知聿脑中闪过一道念头。
气息陡然乱了一拍。
说罢不等她回应,箭步闪进了屏风内
疏冷的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进来。
地上的沈芃芃吓得又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用袖子遮住地上的痕迹,抬头一看,方才还一脸正人君子的少年正提着长剑,满身寒气地望向她的身后。
沈芃芃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进来了?”
李知聿扫视一圈四周,随即将剑插进剑鞘,冷冷地别过脸道:
“我以为有歹人。”
许是室内热气蒸腾,沈芃芃脸有些发烫。
真是不凑巧。
她摔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了月事,还想着赶紧将地上的红痕清理干净呢。
谁曾想到他就闯了进来!
沈芃芃心里莫名有些难为情,她极快地擦了擦地上的血迹,双手拢着身上衣裳冲了出去,裹进了被子里。
徒留李知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屏风上。
原来是绣上去的朵朵红粉桃花啊。
可笑他通晓各种绣纹,竟也没认出来。
李知聿目光微凝一瞬,紧接着便别开眼,抬腿正欲离开,倏地嗅到一缕缕淡淡的血腥味。
血的味道。
他拧眉走到床榻边,对床上那一团问道:“你受伤了?”
沈芃芃摇摇头,脸颊上仍挂着两团红云。
李知聿看她几眼,出了门。
没过多久,婢女阿青走了进来。
“夫人,郎君要我来查探你的伤势。”
沈芃芃脸一红,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什么几句。阿青这才了然,从衣物中寻了月事布。清理完浴桶附近的惨状,阿青这才退出。
熟料李知聿就站在门口,乍然看到那张冷漠的脸,阿青吓得差点把抹布给扔了。
“阿郎?”
“她怎么样?”
“夫人并未受伤,只是来月事了。奴婢刚刚瞧夫人脸色似是有些发白,定是受了凉导致的。”
阿青说着便觉得眼前的少年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似的,气氛凝住了。
就在阿青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他忽然轻声问:“受凉会怎么样?”
颇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女子来月事前不可受凉,否则轻则腹痛难忍,重则月事不调,影响生育。”
不可受凉。
李知聿唇齿间轻呢这四个字,忽然生出一股烦躁之意。
莫不是因为之前淋了雨
这个傻子。
“你去煮一碗驱寒汤。”
阿青点头点头,下意识让出进门的位置。
谁知李知聿看了眼微微敞开的房门,转身走了。
阿青挠了挠头,郎君这是去哪? 。
沈芃芃缩在房里,在床上翻来覆去。
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鸟儿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成了霜打的茄子。
沈芃芃捂着肚子骂道:“不许再疼了听到了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知聿和婢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汤婆子,放在被子里暖和的很。还有这汤药,奴婢喂你,趁热喝了吧。”
那药汤不知加了什么东西,香得厉害,沈芃芃的鼻尖充盈着甜甜的蜜糖香。
沈芃芃刚想点头,忽然发现剧情又往前推进了。
【沈芃芃腹痛不止,孟珏亲自捧着药汤,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话本子里,这药汤是孟珏喂给她的?
只是他为何仍像个冰块似的杵在原地呢。
莫非是一直在找机会开口?
沈芃芃生怕被他抢了功劳,急急忙忙道:“我要夫君喂我。”
李知聿身子一僵,缓缓看了过来。
还真把自己当成孟夫人了。
只是到底是因他而起的。
他沉默着,绷直的手臂一个用力,牢牢地托起了汤碗——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小六子:殿下你以后会娶她为妻!
李知聿:荒谬!我凭什么娶她?
小六子:殿下你以后会护着她,教她读书识字、亲手给她喂药、帮她买他想要的首饰,她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李知聿: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第34章
沈芃芃心道果然, 这人精明得很。
之前她生病时,他死活不肯喂她,如今有了剧情任务就肯伸手了。
可惜还是被她抢先一步!
沈芃芃圆溜溜的眼睛一个劲儿地转溜, 目光随意跃到了少年的动作上。
李知聿端着姜汤, 捏着汤匙的手纹丝不动,声音却绷得紧紧的,神色郑重得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幼时都是下人伺候他喝药, 长大后他也不肯让人伺候,所以也从未观察过旁人是如何喂药的。
他给皇祖父侍疾时, 也不需要亲自动手。是以, 向来全智全能的皇太孙殿下犯了难。
李知聿瞥了眼缩在角落的沈芃芃, 严肃道:“过来。”
沈芃芃挪到床边,挨着他的袖子,仰起头望着他,一双水灵灵眼眸亮得吓人。
李知聿手臂一顿, 接着举着汤匙往前推。
面前突然怼过来一个汤匙, 还冒着热气,沈芃芃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轻轻皱了下鼻子才小心凑上去。
偏巧让李知聿看到了。
为免她又耍手段, 李知聿冷声道:“先喝了它才能吃蜜饯。”
沈芃芃将将含住汤匙,闻言忽地抬眸,凝视着少年的脸,瞪大眼睛道:
“这汤本就甜甜的,又不是什么苦药,吃什么蜜饯?”
她看着像是馋虫么!
汤匙随着她的言语微微颤抖,李知聿垂眸,捏着汤匙手指骤然收紧。
一碗汤下肚。
“这药汤真管用呀!感觉不怎么疼了呢!”沈芃芃发出一声轻叹, 拍了拍床榻:“我想休息了。”
李知聿将汤碗递给阿青,手指在身侧荷包上轻轻擦了擦。
里面静静躺着他刚刚买好的蜜饯。
阿青看了看李知聿,一边退出去一边心道:还不是郎君找的那神医厉害,据说这止痛茶饮的方子对身体害处最小呢! 。
次日,沈芃芃起了个大早,不知是因为那碗汤的缘故,还是因着床榻实在太过绵软,起来之时她只觉得身子再也没有了不适感。昨夜二人共居一室,少年不知从哪搬来了矮榻,在上面蜷缩了一夜。
起初沈芃芃还顾虑着这个攻略者是个多情的男子,不敢轻易合眼,可他昨夜却规规矩矩的。
甚至比她还要谨慎三分。
想到这儿,沈芃芃就忍不住多看了少年几眼。
李知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递来的视线,却并未理会。
他在等人。
想必云州刺史得了他的消息,定会有所举动。
这不,方才和沈芃芃在落脚的客栈内用罢早点,客栈门口便喧哗起来。
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李知聿指节微屈,轻叩着手中的白瓷茶盏,漫不经心地抬眸,淡淡朝那喧嚷之处望去。
一个高个长眉的男人大步踏了进来,引得小厮放下手头上所有的事情,一脸谄谀地迎了上去。
语气里充满了恭维:“张大人今日怎么有空驾临鄙店了?”
来者正是云州别驾,张全。
张全穿了一身灰色便装,胡子板板正正地压在唇边,笑起来颇有点神棍的风范。
总之不像个官。
沈芃芃没明白他是个什么官,推了推挡住她视线的李知聿,好奇地从他身侧探出脑袋,“云州别驾是什么官啊?”
“州衙之内,刺史之下,便是别驾。”
“那岂不是就云州的二把手!”
沈芃芃顿时艳羡不已。进了云州城她才知晓,将这云州城的地界图摊开,竟能盖住她们村子几十回不止。
别驾能管这么多村子呢,一定有很多俸禄吧。
若她有朝一日也能做别驾就好了。
沈芃芃这般想着,就见那灰衣别驾摇着扇子朝她们走来,目光好巧不巧地落在她身旁的少年身上。
“孟大人,巧了,在这儿也能遇到你。”灰衣别驾笑眯眯地说。
“别驾大人。”
李知聿不再用余光审视他,自然而然地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沈芃芃反应慢了一拍,坐在椅上仰头望去,赶紧跟着站起身,她才意识到这别驾是来找他们的。
她还从未见过少年行礼的样子。
如今倒全然看不出以往在村子里摆的架子。
长身玉立,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合乎规矩法度。
这便是被王刺史提防的少年郎?
张全眸光微微一动。
“孟大人,听闻你昨日交接了官印后,拜见了王大人之后便暂居在客栈内。
在下奉王大人之命,今日为你物色宅院……”
张全说着又对一旁的沈芃芃行了个礼,“想必这位便是孟夫人吧。早就听闻大人爱妻如命,不知今日择房是否要带上尊夫人呀?”
李知聿勾唇一笑:“可以。”
张全神色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之快。接着便笑道:“那就请二位移步门外,牙人那儿我已经打点好了。”
长街上车如流水,马似游龙。坊市间捱三顶五不得空闲。全是沈芃芃未曾见过的热闹景象。她好奇地张望着,身旁忽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
“我们如何过去?”
李知聿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马车的痕迹。
张全神色微变,脸上笑意更深了:“瞧我这记性,什么都安排好了偏偏忘了马车。
怪我!我平日里不喜坐马车,总觉得筋骨都滞涩了,不如安步当车来得畅快。可在下实在不敢让尊夫人受累。不知大人可有马车…?”
李知聿见他终于将话题扯上正轨,淡声道:“无妨。
我们的马车停在附近,就请张大人一同乘坐。”
待小六子牵来马车,李知聿请张全先上。
沈芃芃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香香软软的马车呢?”
她继续压低声音:“张大人真的是别驾吗?别驾不该都很有钱吗,他看着怎么像是没钱买马车啊?”
细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前头的张全耳中。
张全的笑僵在脸上。
那孟夫人,莫非是当他聋了 。
沈芃芃上了马车后,发现车内装饰改头换面,桌上摆着金灿灿的茶具,变得更符合她的喜好了。
张全也在打量车内的布局,神色略显失望。
实在太普通了,甚至有些俗气。地毯上有明显的脏污,那角落里摆着的几本附庸风雅的书册,面上积灰已久,倒和孟珏此人的字迹十分契合。不太像那位养尊处优的皇太孙。
张全不禁有些遗憾。
皇太孙那样一个骄傲的金钵钵,又怎会跑来这边地受苦?
王大人实在是多虑了。
张全假心假意地夸赞:“大人的马车倒是颇为别致。”
沈芃芃一脸欣赏地望着张全,也夸他:“张大人好眼光!”
张全默了一下,默默看着沈芃芃,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
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神色不变,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大人与尊夫人感情真好,不知夫人对宅院的要求是什么?”
沈芃芃转了转眼珠子,神神秘秘地捂着嘴巴,压低声音道:“我的要求就两个字。”
张全下意识神色肃穆,附耳上去:“哪两个字?”
“漂亮!”
女郎响亮的声音在耳边绽开,张全满脸肉疼地捂住耳朵。
第35章
张全捂着微微泛疼的耳朵, 神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低头暗暗道,原以为会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却像是被女郎戏耍了一通似的。
张全忍不住又去瞥她, 观她眼神澄澈, 实在不像是故意为之。张全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从她这里找不到空子,那便从另一人身上入手。
“孟贤弟啊,其实我这次是带着天大的好处来的。”
李知聿眉尾一动, 抬眸看过去,话音里带着三分随意, “哦?”
张全微笑着将手伸进阔大的袖口里, 展开一幅卷轴。
“王大人正欲赠给你一处宅院, 你瞧瞧它的图纸,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李知聿接过仔细一看,又迅速推了回去。
“此处不可。”
他语气疏淡:“《唐六典》和《营缮令》对官员庶民的宅院皆有严格规定,六品以下官员宅院中, 堂舍不得超过五间七架, 门屋不得超过三间两架。大人赠的这宅院,下官实在不敢要。”
少年语速平缓, 声音宛若玉珠子接连滚落, 分外好听。沈芃芃听得晕乎乎的,不懂这些是什么,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到身前,“左不过是个住的地方,你之前挑剔我家就算了,如今还要挑剔这么好的屋子,莫不是想住进皇帝的家?”
李知聿愣了愣,先是看了眼在一旁装傻充愣的别驾张全, 而后伸手拢了拢沈芃芃微敞的衣襟,
“慎言,陛下哪是你能非议的?”
眼看女郎几乎要被他裹成了粽子,李知聿笑着对张全道:“实在不好意思,内子话多。”
他的目光斜斜地望向张全,手依旧虚虚地搁在沈芃芃的领口。
以往他是受皇爷爷疼爱的皇太孙,吃穿用度样样都逾制,可这不代表他对此什么都不懂。
一个从六品的官员自然是住不了这逾制房子,王洛赠屋必有所图。试探或是拉拢,此时都不可轻易接受。
李知聿淡淡收了动作,婉言谢绝:
“我夫妻二人实在不喜奢华之风,怕是要辜负王大人的美意了,明日我自会向大人解释。”
“来都来了,哪里就这样走的道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官牙带我们看的第一家宅院到了。”张全说着便率先下了马车。
“这第一家啊,乃是前任刺史住过的地方,四至分明,藏风聚气,乃是一块风水宝地。瞧这梁上的雕工,最是符合大人的身份。”
沈芃芃扯着李知聿的袖子,“这里好漂亮呀,有彩色的瓦片,在太阳底下还会发光呢!”
“琉璃瓦多用于宫殿和重要的寺庙,此处也不合规制。”
本朝自皇爷爷的爷爷开始便有意识地要展现“皇王之邑”,都城、皇城、宫城、正朝、百司、公卿邸第、民坊皆有各自的规制,其中三城的规模是前朝的数倍。
“以奢侈丽相高,拟于宫掖,而精巧过之①。没想到在这偏远小城里,倒也有不少‘能工巧匠’。”
沈芃芃只听清楚了前面的话,随即嘟囔了一句:“又不合规制了?”
不等李知聿回话,官牙又急忙道:“夫人别着急,我这儿还有更好的!”
等官牙马不停蹄带他们去瞧第二家,嘴巴更是说个不停:“这宅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前堂后寝’的格局,出门采买那是格外的方便。内有假山、鱼池,还有不少名贵的花木。”
张全赞道:“此屋定是大师手笔。”
沈芃芃以往只住过土屋,如今终于看到了一家颜色艳丽的宅院,也激动地夸道:“这屋子里东一个青色,西一个红色,眼睛都看不过来呢!”
张全听罢,心口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五颜六色?
他虽然不是专司建筑,可也知道宅子最忌滥用颜色,有失庄严和谐。
本来他还没在意的,只顾着去瞧院中布局了,如今经她这么一提醒,倒真觉得眼前一块青一块红一块紫,颇有些跳脱。
张全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李知聿微微一笑:“夫人说得对,滥用颜色于建筑,此乃建筑之大忌,此屋我们也不选。”②
他的话令沈芃芃愣了一下。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呀!
正欲开口反驳,倏地被李知聿按住了脑袋。
二人一个压低着身子,一个以手为囚,默默挺立着,瞧着像是闹脾气了。
张全哪里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小夫妻的情趣罢了。他强颜欢笑道:“听闻孟大人此前在将作监左校署任职,怕是看上一眼,就比官牙还懂得这几家宅院的情况呢!莫非之前在左校署里也做的是这些?”
孟珏上任后,受皇帝钦点专司慈恩塔的建造,并未接触过其他。李知聿只知道,孟珏出发前曾向他的未来上官王洛去了一封信。李知聿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为了更加稳妥,他就当王洛和他的手下都知晓孟珏的来历。
是以张全这不明不白的话,在李知聿眼中便算是赤裸裸的试探了。
李知聿顺势接过话题:“非也,我主要负责的是慈恩塔的建造。”
张全:“哦?可是前不久推行的那个建造?不知大人可否为在下介绍一二?”
少年神色淡淡,语气四平八稳仿佛对此事了如指掌。
“此塔以木为瓦,夹纻漆之。结构当中用巨木,内置夹纻大像,高三尺有余,制作宏丽③”
张全听得入迷,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试探他的,不禁叹道:“孟兄不愧是京城里的官,见多识广啊!”
李知聿并未抬眼,只平静地朝他拱了拱手,淡声开口:
“过誉了。”
张全含笑看向他身旁的沈芃芃,意有所指道:“大人不必客气,不仅尊夫人崇拜你,连我都有些听入迷了呢!”
话落,他摇着扇子往前走,对那侯在一旁的小厮道:“走,去下一家。”
李知聿早就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经张全这么一提起,他才缓缓看向沈芃芃。
目光教人捉摸不透,隐隐间带着几分审视。
沈芃芃丝毫没有避让,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反倒是更加肆无忌惮。好容易捱到他走远,终是按捺不住开了口,话一出口便是:“你怎么会懂那么多的?”
女郎的话,像一道令人猝不及防的雨,一阵扑面的风。
李知聿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迅速收回视线,“我之前在左校署做事,耳濡目染。”
沈芃芃仍盯着他看,只觉得他方才说话的样子格外引人注目。
若她也能学成这般便好了。
她追问道:“若我向你讨教,我何时才能懂得这些?”
李知聿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读个三五年,学完上百本的书,够了。”
“啊只有这样才能像你一样,说着说着整个人就像是”女郎拧着眉,似乎在肚子里搜罗着形容,好半天才亮起眼眸,“像是月亮一样,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
女郎的模样无比认真。
月亮?
李知聿脸上的表情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的波动。
这样的话,她到底对多少人说过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转眼又被正事压过。张全站在远处正朝着二人招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们听见。
李知聿率先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又停下脚,回头对沈芃芃道:
“跟上。”
声音不像张全在时那么紧绷,多了几分轻松。 。
三人几番比较,终是看定一处宅子。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颇有几分“小而美”的意趣。便准备择吉日着手搬进去。王洛得知此事后,硬是几次三番地“让”李知聿退了那方寸之居,着他速速退了客栈的厢房,暂迁至刺史府居住。
烛光下,李知聿静静提笔写着字。
模仿孟珏的字对他而言并不难,难就难在要如何合理地让王洛看到它,相信它是孟珏写出来的。
火光映照在他俊朗的脸上,令人目眩神迷。
小六子不敢直视这副面容,低头伏跪在地道:“殿下,王府严防死守,院外设有多重障碍,下人们规矩森严,防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属下没能顺利潜入。”
“无碍,本就没指望你能进去。”
李知聿早就在来时便已交代小六子重新改变马车的布局,连带着将他的吃穿用度都换了个样,更是派他提前去王家查探一番。他放下笔,看了眼未干的墨迹,随手将纸压在台上。
“如今他身为上官,做东暂时请我住进王宅,意图不明朗。”
小六子恍然地点头,“殿下莫非只想探个底?用殿下的话来说,那人既然有如此强的防备之心,定是个细心又多疑的人。”
“不错。之后照常盯着他便可,不要暴露了自己。”
“是。”
“下去吧。”
李知聿淡然揭过此事,随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指尖轻快地敲在玉佩上,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小六子心道,殿下今日出去一趟,据说是和王洛的别驾见面了,莫不是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殿下的脾气都变好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林徽因《中国建筑常识》
第36章
“什么!那女郎搬进了府上?我不同意!”
得知父亲邀请云州新任长史同夫人到府上小住, 王婵气得饭都吃不下去了。偏巧这是父亲的决定,她又无权插手。
婢女任劳任怨地清理了地上的残渣,好言劝道:“小姐, 那女子的确猖狂, 可她的夫君是家主的客人,又是新上任的云州长史,小姐莫要意气用事与她为敌。”
王婵一想起上次在首饰店丢的脸, 便忍不了:
“不行,你替我想个法子出出气。”
婢女灵机一动, 想到一个法子, 倾身附耳上去。 。
次日。
沈芃芃和李知聿搬进了王宅, 由丫鬟领着二人往正厅走去。
“阿郎、夫人,行李已经放在客房了。”
李知聿淡淡颌首。
“麻烦带我们去拜见王大人与王夫人。”
他言辞寥落,无端令婢女不敢靠近。婢女低眉顺耳道:“家主今日恰巧不在家,不过夫人已在水榭备好茶点, 恭候二位了。”
李知聿淡淡点头, 目光一丝不苟地直视前方,沈芃芃大步迈到他身前, 走一步看三路, 眼睛里满是称奇。
峥嵘轩峻的亭台楼阁无声屹立着,园内自有郁郁葱葱的奇树,草木苍翠润泽,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看得她挪不开眼。
沈芃芃正顾盼着,目光扫落在一名红衣女子的身上。再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日首饰店遇到的王婵王小姐吗!
王婵的身旁,引路的婢女已然趋前侍立。
“小姐, 客人来了。”
王婵这才扔了手中的剪子,翩翩朝二人走来,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了沈芃芃的身上。
“娘亲被要事绊住了脚,一会儿就到,先由我招待二位。”
话落,婢女便主动引着李知聿坐去正位。
王婵亲自走到沈芃芃跟前,引着她走到了一张颜色暗尘、略显陈旧的椅子之前。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毫不客气地说:“委屈夫人就坐这里吧。”
沈芃芃不以为意,未等李知聿开口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椅子忽然间崩解,散成数根木头。
王婵还没来得及开口调笑,几乎是同一时间,眼前的女郎已经迅速直起了身子。
根本没有如计划中的那般跌落倒地。
王婵脸色霎时难看极了。
沈芃芃见她神情不对,一时心生怜悯,走到她身边默默伸出了手。
王婵立刻后退一步,眉头狠狠蹙起,脸上闪过几分防备之色,生怕被她打到了。
可沈芃芃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顾王婵脸上的错愕,满脸诚恳道:
“王小姐莫要担心”
王婵:?
她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眸不自觉地睁大了。
只听沈芃芃道:“只是椅子坏了罢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苦着一张脸了。”
王婵古怪地看了眼她,横眉想要抽出手,却发现抽不出来?
沈芃芃还在继续:“我知道你家下人定是懒于修理,我以前也这样啦,椅子坏了还是强撑着在用”
“谁说我家下人懒散了!”
这不是明摆着打她这个主人的脸,说她管教不当么!
王婵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骂道:
“你才懒散!”
沈芃芃没想到她就这么急眼了,还想上前安慰她,并未察觉到自己和王婵都靠上了栏杆。
脚下似乎踩到了几排凸起的物件,沈芃芃的目光还未往下探去。
倏地,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将她扯了回去。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力量望向眼前的少年。
“怎么了?”
李知聿并未回应她,而是缓缓将目光投向王婵。
方才若他不伸手,沈芃芃说不定会踩到那凹凸不平的石子。那栏杆一看便知不结实,又是在水流边
李知聿眼神微凛。
“王小姐,令母当真有事去了?”
王婵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强撑道:“那是自然!”
“可是我怎么记得,接待六品官员,至少也得有三名下人在场。况且未出阁的女眷不可擅自待客,这些莫非王大人没有教你?”
他的声调漠然,话音仿佛落在了冰凌之上。
王婵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孟大人?”
几道女声齐齐响起。
三名婢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水榭,脸上还挂着几分讶然。
“孟大人孟夫人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家夫人正找你们呢!”其中一个略显活泼的婢女大着嗓子道。
李知聿扫了一眼强撑着不肯服输的王婵,掀起唇角道:
“这就要问王小姐了,是她引我们来此,说是夫人随后就到。”
三名婢女面面相觑,纷纷打起哈哈:“大人见谅,小姐平日里不曾管事,许是小姐记错了,夫人在等二位,请二位随我们来。”
李知聿神色未变,只轻轻移步,走到沈芃芃身边。
沈芃芃暗自纳罕。
往日他可不会挨着她走。
“怎么了?”
沈芃芃不明所以地问。
“今日之后,都不可离我太远。” 。
刺史府中多的是长廊曲洞,方厦圆亭,穿过银杏林,入眼便是一处小游园。
桌上已经备好了茶点。王夫人静坐于石墩上,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婢女热茶。
方才已经有婢女提前赶回来向她报信,将另一边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她道为何派去的人没能按时带来孟珏和他的夫人,原来是王婵这丫头闹起了性子。
王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王婵虽不及王娟体贴聪慧,却比王娟貌美,也更得王洛喜爱。而王娟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常言道爱哭的孩子有蜜饯吃,是以,王夫人会更疼爱王娟。
她拘着王婵,本意是收收她的性子。
可她被她父亲惯得无法无天,连带着也厌上了她这个严母。
王夫人生怕是因为自己,才使得王婵截走孟氏夫妇。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她更是担忧王婵哪里顶撞了孟珏,招来祸端。
好在几人迎面走来,脸色如常,并未让人瞧出什么不对劲。
王夫人随口问道:“二位走了很久吧,不如坐下喝喝茶?”
李知聿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椅子,王夫人笑容一僵,余光瞥向满脸不忿的王婵,一下子就懂了。定是王婵做了什么,令孟珏心生不满。
王夫人试探道:“不知婵儿是否做什么事?”
一旁的王婵嘟囔道:“娘亲永远都不相信我!”
王夫人又道:“你不说,我便自己去问孟夫人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沈芃芃听到了。
沈芃芃弯了弯月牙眼,主动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
“…方才是那椅子害我差点摔倒,好在我没有受伤,夫人还是赶紧命人将府中物件都修理修理,下次要是换了旁人可没那么走运了。”
王夫人脸色一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王婵,向孟夫人道歉。再回你的屋子思过,宴会之前不许出来。”
见到此情此景,李知聿的眼中掠过一丝嘉许之色。
女郎此时直言无讳,反倒能有奇效,不落俗窠。
第37章
“婵儿今日又没吃饭?”王娟拆了自己的头发, 柔声道。
“二小姐被主母训了一顿,在屋子里成日打砸首饰。”
王娟腕底风息骤然凝住,手指僵住, 脸上闪过一丝忧色。
“母亲这是动怒了。婵儿千不该万不该做这件事。若是坏了父亲的谋算该怎么办?待会儿我去求求母亲。”
婢女为她不平:“二小姐总是这样, 要别人替她收拾烂摊子。今年她就要及笄了,若以后去了旁人家里,难道也要这样无法无天?”
王娟神色淡了下来, 柔软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力量。
“婵儿乃是父亲的嫡女,将来不论是招婿还是定亲, 夫家忌讳着父亲的权势, 她都将是被捧着的那个。况且, 我与她一荣俱荣,她过得不好,我也难免受累。以后这种话莫要再提了。”
婢女瞧她神情严肃,不免叹了口气。娟小姐就是对别人太好, 对自己太不好了。
这不, 更深露重的,披上披风就要去二小姐所在的梧桐院。那最好的院子本是主母王夫人给娟小姐选的住所, 可只因二小姐一句话, 王洛便将院子给了二小姐。
王婵的房门紧闭,里面时不时传来几道骂声。
门口守夜的婢女见了王娟,正要行礼通报,就被王娟拦住。
吱呀——
室内的烛火映照在王婵的脸上,衬得她怨气满满。
“你来做什么!”
王婵毫不客气地瞪了眼王娟,紧接着便将手中捏着的衣裳往地上一扔。
“哼!明日我不出席了!再也不要理你和娘亲了!”她气哼哼地扑进了床榻被子里。
王娟上前掀开被子,无奈道:“你可知这次宴会举办的目的?为的就是替你相看郎君,你整日念叨着要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了,莫不是想要将此事甩给娘亲?”
“不是还有你吗!”
王娟和她同岁,这宴会本也是为她准备的。
“若我选走了你喜欢的人,你可别怪我。”
王禅一听,不再动弹。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知道了知道了,你吵死了。”
王娟知道她这是答应不再闹了,轻手轻脚地离了房。 。
秋宴当日。
王婵果然准时到了宴会。
在座之人都明白这场宴会是为了王氏双姝办的。
王家女,百家求。
无数年轻儿郎的姊妹、娘婆纷纷使尽手段在王家女面前露脸。可王婵瞧不上她们这些谄媚的嘴脸,早早就寻了与自己交好的友人。
林家二娘将王婵托她买的话本子递过去,听完王婵的碎碎念,眸光一转,“昨日孟夫人定是记恨你,故意想让王夫人罚你。”
王婵有了话本子就把什么愁什么怨都忘得一干二净,随口道:
“我设计让她丢脸,她反将一军,这才是正常人嘛!只是我就是瞧不上她那装模作样的嘴脸,看不惯我就看不惯我,还假惺惺替我求情。”
话落,她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起了红晕,把话本子往旁一扔,哼了一声:“我才不需要呢!”
林二娘见她这般孩童心性,眼珠子滴流滴流地转了转,忽然将手指压在王婵的话本上,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法子,能让她丢脸。”
“什么法子?”
一会儿故意安排小厮弄湿她的衣裳,让她出丑”
“这个好!大庭广众之下,羞都要羞死她!”
王婵说完,顿时打起了精神,话本子一扔,召来婢女吩咐了几句。
林二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回忆至此,林二娘与王婵对视一眼,视线旋即交汇于人群中那位光芒夺目的女郎身上。
“孟夫人这身衣裳真好看,和孟大人郎才女貌,属实相配。”
王婵一听,忍不住瞪了眼说话之人。自幼在夸赞声中长大,王婵对自己的样貌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清汤寡水的女子哪里比得上她好看?
王婵双手环在胸前,昂着脑袋笑道:“不过是市井恶服,三十文就能买到的衣裳。”
众人笑容一僵,王夫人更是觉得脸上无光。这丫头如此贬低孟珏的妻子,令周围气氛糟糕透了,实在是蠢笨!
沈芃芃却好像没察觉到这一僵滞,也不知道笑着点头道:“没想到王小姐对这个市井衣服的价格这么了解,一定也经常买吧!”
王婵愣了几秒,脸蹭的一下红了。
“我才没有!”她声音尖锐,声音透着几分崩溃。
王夫人看了这场闹剧,强笑着转移话题:“今日秋宴以‘书画’为题,久闻孟珏大人画技卓绝,身为他的妻子,想必孟夫人定然也是擅画之人,不如今日我们就以这宴会为题,比一比如何?”
王洛说了,一个人的书墨字迹最是骗不了人。若能看到对方的书墨,便能探出她的本性。王夫人剑指沈芃芃,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沈芃芃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王夫人一众人影朝她压来。
正当沈芃芃被逼到墙角时,一道狭长的影子忽然停在王夫人面前。
竟是本该在男客席的孟珏!
他一来,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聚焦到他身上。夫人们纷纷露出了晦涩的笑,目光流转于沈芃芃和李知聿二人之间。
王夫人则有些不悦。大人交代她今日必须要试一试孟夫人的性子。
偏不凑巧,孟珏来了。
身后还跟着数位男客。
王夫人倒是还特意看了眼男宾席。
从他们那个角度正好可以将女客这儿的动静收入眼帘。
他们来此,必定不是偶然。
“孟大人这就护上了?”有人调侃道。
李知聿淡淡瞥了眼说话之人,从容地向众人见礼,非常自然地走到沈芃芃身边。“方才见你似乎多饮了两杯果酒,身子可晕?”
说完不等沈芃芃回答,他从她手中接过画笔,向其他人说道:
“诸位夫人见谅,我这娘子酒量浅,不如由我代我家夫人?”
沈芃芃吞了一抹口水,古怪地盯着李知聿。
他不是在男客席吗?
突然跑过来做什么?
沈芃芃脸上的好奇实在太打眼了。
李知聿当着众人的面,不得不凑过去,对着她的耳垂淡声吐气:
“夫人可是站累了?”
沈芃芃看他一眼,狐疑地摇摇头。
李知聿别有深意地盯了她一眼,伸手掩在她肩侧。
“夫人还是坐下吧,你累的都站不稳了。”
“哎呀,孟夫人分明没有醉嘛!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今日夫人必须赏脸,否则我们可不依!”
身边的夫人可不听他的,一副对沈芃芃穷追不舍的做派。
沈芃芃乍然被这么多年长妇人们起哄,不知怎的,她心下一片茫然。终究是未经之事,再怎么大大咧咧的女郎,此刻也乱了阵脚。
沈芃芃忍不住看了向李知聿,后者收到她的视线,只淡然道:
“随你心意便好。”
随她心意
沈芃芃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年长妇人们关注,脸色微微一热,不禁点了点头:
“我比。”
王夫人眼看计成,笑道:“那便由孟大人自行择题一画。我家娟儿擅画,不如就让娟儿与夫人一道比比?夫人与娟儿都画孟大人。你们三人同时作画如何?”
沈芃芃挠了挠头,心里生出一丝紧张。
须臾。
李知聿展开自己的画。
沈芃芃见了那画中人的模样,下意识看向一旁研磨的王小姐,道:“夫君怎么画的是王小姐?”
这人怎么搞的!
怎么都该画她呀!
旁人一听,都以为少年画的是王娟。
沈芃芃说这话是吃醋了。
可她们再仔细一看,画中人分明就是王夫人自个儿啊!
盘着夫人鬓的女子身上裹着白色狐裘,只露出一张粉嫩可爱的脸,葡萄大的黑瞳扑闪扑闪的,圆润的脸蛋上挂着与她本人如出一辙的松快神色。
怪就怪在孟珏画技卓绝,将孟夫人画得美若天上仙。
可…她怎么连夫君画的是谁都认不出来?
众人脸上露出难得的疑惑,王夫人更是眯了眯眼睛。
李知聿眸色深了深,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
“诸位夫人,看了我的画,就莫要再看我夫人的了。”
李知聿越是勉强,王夫人就越觉得不对。若是心中没鬼,为何频频阻挠?
“哪有画到一半就止笔的道理?娟儿和孟夫人都画了孟大人,孟大人先看娟儿画的罢。”
王娟闻言率先展开自己的画。
少年束带矜庄,敛容端笏,姿态端静。仿佛一节窜得最高、最正的紫竹。
与旁的人不同,他带起那一顶配有绿松石的锦帽,簪上两朵野樱,丝毫不显轻佻,反倒与他的冷意中和了,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一手闲适地扶在自己圆领袍上的金腰带上,一手举着酒杯,日头的光影投在那张鬼斧神工的脸上,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女不才,只画出了孟大人的三分神韵与气度。”王娟抿唇笑道。
李知聿淡淡看了眼画上的自己。
王家女的确可以称得上画技了得,一看便是下了狠功夫的。
他本身便是此中佼佼者,心中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直到沈芃芃展开了她的那一幅。
他随众人抬眸望去,表情瞬间凝在脸上。
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看得出来是张脸,可若说是张人脸,那就是夸大其词了,画得倒像是只圆圆的大饼。
不知谁起头笑出了声,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嘴,笑得直抽抽。
“怪不得孟大人方才露出了那般神情这就说得通了。”
“唉呀大家莫要打趣孟大人了!”王夫人心里还记挂着王洛的话,并未放松警惕,又道:“我看三位都画得不错呀!不妨在纸上留下你们的名字?”
沈芃芃有些迟疑。
她对自己的字有自知之明。
虽然她私下又悄悄练了不少字,可怎么都不如他的好看。
更何况他说过这段时日里,到处都会遇到陷阱,不可随性而为,一切都要听他的。
沈芃芃偷偷看向李知聿,却发现他唇边难得挂着一丝笑。
王夫人见她不语,还以为是她不愿意,不动声色地递给身边人一个眼神。
那名夫人立刻笑道:“莫非孟夫人不敢写?”
李知聿轻哧了一声,引得众人扭头向他看来。
少年仅仅是站在那里,五官之工巧,令人眼前一亮。
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
“孟大人笑什么?”
“我在笑诸位不知,我家夫人当然是敢的。”
少年一字一顿,
“毕竟她的字是我教出来的。”
第38章
沈芃芃被他护在身后, 抬眼看着面前这堵高大的人墙,听得耳朵微微发痒。
她想,定是他选的这耳坠子沉甸甸的, 在晃个不停的缘故。
“孟夫人这一手字虽然写得不大流畅, 内里风骨却可见一斑,原来是孟大人亲自教的啊!”
王夫人笑道:“早就听说新上任的孟大人爱妻如命,今日一见, 果不其然!”
“也没有吧。”沈芃芃小声嘀咕,轻轻瞥了下身旁的少年, 心道他那只是为了做任务罢了。
心中那股茫然复而落到了实处。
“孟夫人谦虚了, 生得如此美貌, 身段窈窕,就是摆在家中也是好看的。”王夫人身旁的李夫人忽然酸了一句,后被王夫人扯了扯袖子,话音才戛然而止。然而仅此半句, 已令在座者神色微变。
沈芃芃顺着这道声音望过去, 没有看清到底是谁说的话。
沈芃芃从未被人这般夸赞过,又觉得自己得回些什么话, 便有模有样地夸了回去:
“想必各位夫人的夫君一定也很宠爱夫人们吧!”
被宠妾灭妻的李夫人:“”
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几名夫人纷纷捂着肚子,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场之人要么窃笑,要么强忍严肃,唯有那最先揭开话篓子的李夫人满脸菜色。
王夫人见场面气氛再次僵滞,连忙道:“夫人们自然是被敬重着的大家聊了般久,想必都渴了罢?咱们来喝茶喝茶”
王夫人既然发话了,自是要应的。众人便依次就座。王夫人早早安排了沈芃芃的位置,就摆在了女儿王娟身旁。王娟性子沉稳,也十分擅长观察人心。
王娟就要坐到沈芃芃的身旁, 忽然被一只手拦住。
王婵笑道:“姐姐怎么占了我的位置?”
说罢,她坐到了沈芃芃的侧边,举着茶杯递到嘴边,借此机会看向不远处,一名婢女端着托盘正朝她们走来。
四周之人都在闲谈品茗,似乎无人注意到此处的动静。眼看着婢女一步步地逼近,快要到沈芃芃身侧之时,那名端着托盘的婢女忽然将手一抖,打翻了茶水。
飞溅的茶水直接洒在了沈芃芃和王婵的身上。
婢女吓得面色惨白,一下子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王婵唰的一下站起身,柳眉倒竖,怒斥道:“你是怎么做事的?”
这群蠢人!
明明是让她泼沈芃芃,怎么连带着也泼了她?
害她丢了个大脸!
王婵气得发抖,好在王夫人及时召来丫鬟将她带了下去。
“带二小姐和孟夫人去最近的碧云阁换衣裳。” 。
碧云阁。
“小姐,奴婢也没想到那名婢女如此不中用。”
王婵率先推开门,遮着胸前的水渍,嘟囔着嘴道:“罢了罢了,反正那孟夫人已经中计,待会儿你们按照计划,必须让她穿上那件会诱她发疹子的衣裳。”
她偷偷听到爹娘说话,这孟大人特意在信中写了,孟夫人身有隐疾,不能接触茜草染料制物,否则身上就会起疹子。
她便要让她换上茜素衣裙,好好看她的笑话。
“是!”
王婵安排好一切后,推开了门。
门内不知为何没有点灯。
黑漆漆的,无端让人生出一股微弱的恐惧。
王婵皱了下眉。
她身边的人做事何时变得如此随意了?
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听到一声“叩嗒”。
王婵脸色一变。
她伸手推门,却发现门已经被锁死。
心中那点恐惧瞬间如火苗窜了上来。
怎么回事
就在她慌张之时,声后突然多了一道沙哑的男声。
“婵儿,你出不去的。”男人迷乱的声音瞬间点燃了王婵脑中的理智。
王婵回头一看,竟是之前被她狠狠拒绝过的林三郎!
王婵一步步后退到门上,林三郎哈哈大笑:“婵儿,你说若是你娘亲看到我们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王婵脸色大变。
她再是不懂事如今也得懂了。
这定然是有人针对她设的一个局。
若是让人看到自己与外男同居一室,父亲定然颜面全无,自己也将会嫁给眼前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婵猛地推了他一把,转身往窗户跑去。
“你以为窗户就没上锁吗?”林三郎脚步不停,继续靠近。
话落,王婵就透过窗户看到一个模糊的窈窕影子。
她正要开口呼救,脑中却闪过一道念头。
即使喊了人进来,她的清白还是没了。
林三郎见她缓缓垂下手,顿时满意了:“婵儿,你放心,婚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王婵鼻子一酸,完全呆在原地。
林三郎趁机迎了上去,却被王婵甩了一巴掌。他反手将她往胸前一擒。
砰!
与此同时,窗户忽然被人推开,露出白绒衣领上那张红彤彤的脸蛋。
“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王婵没想到沈芃芃竟然好巧不巧推开了这扇窗。
可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打不过林三郎这个武夫。
透过窗子,林三郎也看到了沈芃芃的面容。
“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她是你的婢女,还是你府上的客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将今日之事交代出去。”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杀意。
虽说王婵不喜欢沈芃芃,却不想将她牵扯进来,只好对沈芃芃急道:“你、你不用管我!”
林三郎讽道:“婵儿,我们现在可是不能被打扰呢不过,她管不管你,现如今都不能走。”
“你别胡来,她夫君可是你惹不起的人!”王婵的手腕被他锁住,身子动弹不得,只好咬牙道。
下一瞬,就见沈芃芃踩在窗上,飞身踢向了林三郎。
一脚将他踹飞到大门口。
王婵看得僵在原地。
她怎会料到,林三郎直接被沈芃芃踹得晕死过去。
“我就说这房子里怎么有男人的声音,原来是这个登徒子要欺负二小姐!你不必怕了,他要睡上个好几个时辰才能醒。”
沈芃芃拍拍王婵的肩膀。
她的话宛若一道暖风划过王婵的心头。
王婵看了眼沈芃芃身上的茜素衣裙,闷闷地开口说道:“你把衣裳脱了。”
沈芃芃愣了愣,瞪大眼睛道:“这不太好吧”
莫非这王二小姐被男子这么一吓,爱上女子了?
沈芃芃的想法都挂在了脸上,教人一眼就看穿了。
王婵的脸唰的一下烧红了。
她急道:“我只是怕你在我府上出事了!你忘了你自己对这种料子的衣裳过敏吗?快脱下我们换换。”
沈芃芃闻言一怔。
谁说她过敏了?
不过王婵身上这身衣裳倒是更好看些
沈芃芃“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先是扭身将林三郎从窗户扔了出去。
做完之后,她拍拍手道:
“换吧。”
见她轻轻松松提起了七尺壮汉,王婵的心中一时间只剩下了钦佩。
第39章
王婵冷静下来, 命身旁的婢女悄悄从旁道角门退去。
沈芃芃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个模糊的“处理了”三字。
紧接着,王婵便梗着脖子走到她身侧, 一脸骄矜地说:“衣裳都换完了…还不快走?”
沈芃芃心想那被她打晕的“大麻烦”就让王家下人自己去解决罢, 便点了下头,与王婵相携走出门去。
谁料浩浩荡荡的夫人们迎面向她们走来。
“咦,孟夫人你没事?”走在最前头的王夫人脸上挂着一丝疑惑, 率先发问。
沈芃芃摇头。
她能有什么事呢!
王夫人狐疑地瞧了眼她光洁的颈子,“丫鬟说你换衣裳之后身上起了疹子, 我们一时着急就都赶了过来。夫人身子可有不适?”
沈芃芃:“我没穿那衣裳。”
“如此甚好。”王夫人心中的怀疑又淡了三分。想来也是, 孟夫人体质特殊, 一定是知道那衣裳料子会诱她起疹子,所以才没穿的。
定是婢女笨手笨脚地误传了消息,
王夫人左看右看都没找见那名婢女的影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和狐疑。
仿佛觉察到什么, 她的目光立即从沈芃芃的身上往后一挪, 好巧不巧落到女儿王婵的身上。
在触及她颈上淡淡的红痕后,王夫人的眸光忽地顿住。
她上前一步将王婵挡在身后, 对其余人笑道:“夫人们, 既然孟夫人这儿没出什么事,咱们就回去继续宴会罢。”
晚宴上,沈芃芃只管埋头吃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快要离席之时,仍在回味那填了糯米的野鸡、肉色如初霁的雄獐脊肉的味道。
还未放下筷子,便听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什么!你说那林三郎不小心坠进了王府的花池里,摔断了腿,如今卧床不起了?”
“是呀, 林二娘晚宴都没吃一口,也跟着回去了呢。”
沈芃芃当即瞪大双眼,放到唇边的筷子都顿住了
一眨眼的功夫,前不久才揍过的人就断了腿。
她分明记得,她们离开将他扔去了偏僻的角落,根本没有水池。
莫非那婢女去处理时,出了什么岔子?
沈芃芃低头思索片刻,又被一旁的少年问及,拉着他往角落里走去,将方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知聿听了林三郎做的事,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他道:“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很安全的。再说了他那样子一看就打不过我。”沈芃芃对自己的力量很是自信。
李知聿轻轻皱了下眉,想到那意外泼洒的茶水,眸光微微一闪。
他默默低头望向女郎,声音压低:“伸手。”
沈芃芃还未反应过来,神色莫名地看向他。
少年微微蹙眉,自然是没有耐心说第二遍的。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哨子,悬在她的面前。
“日后若是遇到危险,就拔开它的哨口。”
沈芃芃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厉害着呢,能遇到什么危险”
正满无所谓地说着,手心忽然被人拉起。
少年把哨子塞给了她。
沈芃芃还想说什么,少年冷声道:“收好。”
虽不知道为何他一定要将此物塞给她,可沈芃芃也不多这一个摆件。她捏着一看,才发现这哨子外头还是金子做的呢! 。
刺史府的宾客大多数都住在府上,饭毕皆由小厮送回客房。
到了李知聿这儿,那面生的小厮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道:
“大人来此之前,房间都已经被占用了,只剩下这间厢房了。不过您放心,您住的这间屋子还是老爷的旧书房改造的呢,此间可谓是冬暖夏凉,最适合居住了,足以看出大人是真得老爷看重。”
王洛竟会将他们安排在这种地方。李知聿眸色渐深,将心中闪过的那道念头掩了回去。
小厮笑着将他们带进去,一路穿过东西穿堂,推开后门房的屋门。
屋内暗不透光,只隐约看到地上堆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小厮快步上前点燃了烛火,屋子瞬间亮堂了。
“夫人听说孟夫人前不久染了风寒,还给二位准备了足够的炭火。”
李知聿将跃跃欲试的沈芃芃拦在门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屋内的格局,目光又落回那仿佛身上长了双灯笼眼的小厮,只淡淡颌首。
小厮见状识趣地说:“那奴不打扰二位就寝了。”
小厮退出去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周倏然静得出奇,比那日在客栈还要透着一股古怪。
李知聿静静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芃芃则是好奇地摆弄那堆炭火,忽然指着面前砖墙的低矮处对他喊道:“这是什么?”
排列整齐的砖墙,此时正突兀地往外凸了一块。
看着看着,沈芃芃的身后忽然覆上来一片热源。
“哪里?”
男人低沉的声音挠得沈芃芃耳根有些发痒。
她下意识就要起身。
脑袋却被李知聿紧紧按住。
“别动。”
沈芃芃顿时轻声问:“怎么啦?”
声音小到仿佛在偷别人家的鸡。
李知聿紧紧盯着眼前的凸起,手指微微一动。
“有暗道。”
沈芃芃也看向那块凸起的砖。
“难道这是开关?”
李知聿将她的手指裹住,声音颇为严肃:“这应该是死钮。”
“什么是死钮?”
修筑墓室机关的匠者会在真正的开关附近设计死钮,触之则会引来墙内或某处的暗器攻击。
“你看这凸起旁边的四块转,纹理走向、磨损程度和颜色都与其余的砖块大不相同。”①
纹理、颜色、磨损程度沈芃芃恨不得将眼睛怼了上去,也没瞧出什么名堂。
她无辜地扭过头,眼里写满了不解。
“观局当览全貌。执于一隅则毫厘难辨,你只看这四块转,如何能够找出它和其余砖块的差别?”②
少年低沉的嗓音好听极了,沈芃芃差点忘了去听他话里的内容。
她东看一眼,西看一眼,还真有了感觉。
“所以这四块砖是开关吗?”
李知聿沉吟片刻,带着沈芃芃起身,扫视整个房间。墙上还挂着一幅画。
“北定中原日,西出故关时。南巡安天下,东归赋新诗。画上的四句诗,或许这机关和方位有关。”③
沈芃芃点点头,语气平静而直接地打断他:“在此之前,你能松开我的手吗?”
李知聿身子一僵,目光落在自己手心。
自己方才只顾思索这机关的关窍了,竟忘了收回手。
他放开了手,却无法忽视那抹柔软抽走之时留下的温度。
李知聿蜷起手指,按照顺序依次按住北西南东方向的四块转,只听叩嗒一声,书架竟然缓缓移动开,露出背面的暗道入口。
“等等!”
沈芃芃忽然出声,引得李知聿脚步一顿。
“何事?”莫非她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沈芃芃像是发现了天大的事,一边瞪大眼睛一边凑了上来,“你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李知聿后退一步,五指握拳压在腿侧,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那盆炭火:“还不是你又加了几块炭。”
沈芃芃这才意识到她们刚刚蹲在炭盆旁边呀!
怪不得她觉得全身上下烧的慌呢! 。
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很快走到了墙角。
李知聿摸了摸墙壁,眉头微皱。
这暗道对面连着的地方似乎是
沈芃芃急吼吼地冲到了李知聿身前。李知聿的手指动了动,捏着她的袖子将她拖到自己身后。
“不许跑了,动静别太大。”
二人几乎靠在了一起。
沈芃芃闻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准确来说是他头顶的剧情提示字。
【二人同居一室,孟珏沉声道:‘别出声,芃芃也不想被人发现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见沈芃芃面泛潮红,孟珏温柔一笑,于阴暗角落低头亲了一口】
沈芃芃心中大骇。
这个新剧情…竟竟竟然要他在这个时候亲她!
真是够大胆的!
可是身边这少年正沉声说着有逻有辑的话呢,怎么能下一秒就亲上来呢?
沈芃芃脑子嗡嗡的,都有些听不清李知聿在说什么了。
直到他打开了一个大箱子。
狭窄的暗道瞬间亮堂了。
“这里面居然藏了这么多宝贝。”
危险的环境,紧张的气氛。男人在耳畔传来的喘息声都清晰了许多。
沈芃芃却毫无察觉。
她紧张时就想捏着什么。
她一边说,小手一边勾到了一件金元宝。
“好亮的金子!”
“放下。”李知聿用气声喝道。
“哦”
沈芃芃老老实实地将金钗塞回箱子里里,却趁着李知聿没注意,又摸了一根金簪子。
“你瞧这根比金元宝还要亮呢!”
二人离得太近,身子挨着身子,鞋尖碰着鞋尖。女郎那张喋喋不休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身子还胡乱扭动着,扰得向来自谓冷静果决的李知聿心中蓦地生乱。
她手里的金簪子倒是红得很。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胡话后,李知聿脸色一僵,随后正色道:
“你我如今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莫要再动。”
沈芃芃下意识就竖起了耳朵。
【被发现】
终于听到他说出了那句话里的台词。
可是…他怎么还不亲呢?
她心里记着任务,就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下意识往外探了探头。
“别动!”
李知聿伸手关上了宝箱,忽然凑近过来,引得沈芃芃心中警铃大响。
莫不是要开始了?
可她…并未准备好,这话本子神仙真恶毒!
她现在还没做好和一个陌生男子亲嘴的准备啊!
话本子里的“沈芃芃”有这么狂野吗?
就在她思来想去之时,李知聿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他用气声道:“有脚步声。”
几乎是靠在她耳边说的话。
沈芃芃想要揉一揉发痒的耳朵,却被他再次按住手腕。
“嘘!”
脚步声渐近。
头顶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听说大人的客人住了进来?”
沈芃芃和李知聿纷纷提起了心,不再做声。
“这几日都仔细点!”
直到脚步声渐远,沈芃芃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暗道外连着另一间屋子呀。
头顶的文字迟迟未消,是因为他还没那个上来吗?
许是沈芃芃的目光太过炙热,李知聿递来一个莫名的目光。
“走吧。”
沈芃芃正纠结呢,就听到他这一句话。
是要走话本子里的剧情吗?
可迟迟不见他的动静。
头顶的文字更是牢牢粘在他头顶,似乎在催促着她。
“我先出去,你跟在身后。”
李知聿冷静说完,走到暗道入口,作势要推开门。
沈芃芃心道这人什么情况!
连这种剧情都要她来帮忙了吗!
“诶你等等!”
只能靠她了。
沈芃芃凑上前去——
李知聿望着她那张愈来愈近的姣好脸蛋,不知为何脚步发沉,反应慢了半拍。
她莫非是要对他行那等不轨之举?
李知聿下意识地将手抬了抬。
不料女郎被身前的箱子磕了一下,硬生生扑倒上去,鼻子和嘴重重地磕到了他的脸。
痛!
沈芃芃捂着鼻子抬头看他,却见文字消失了。
这意味着这一段剧情走完了。
只是苦了她的鼻子了。
任务做完了,沈芃芃没心思再留在这里,出声催促道。
“好了我们快出去吧。”
李知聿闻言默默盯着她看了许久,捂着鼻子并未动弹。
他刚一将手放下,沈芃芃顿时大惊失色:
“你被我撞出鼻血了!”
…
医馆。
“大夫,我夫君他没事吧?”沈芃芃没想到自己这一撞,竟然把他撞伤了。
医馆大夫摇摇头道:“他身体好,只是点小伤不碍事的。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开个方子喝上一天便好了。”
沈芃芃一听,小伤。
“那不用了大夫,我们这就走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李知聿在她身后静立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笑容快得让人来不及琢磨便消失了。
眼看少年顶着一张臭脸也跟着踏了出去。
医馆学徒扭头看向大夫:“师父,方才那少年生了什么病啊?”
“不是什么病。”大夫笑眯眯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新婚夫妻在一起难免会着急上火嘛,唉哟羞坏人的…”
当晚,王府小厮给王洛传话——
“医师说,孟大人流鼻血,恐怕是和新婚妻子有关。”
王大人会心一笑:“年轻气盛啊!”
“你看着她们进了密道,可有什么异样啊?”
“她们那位夫人似乎极其贪财,从大人箱里摸了一根金簪。”
“孟珏也允许了?”
“那位夫人在房里吵着闹着哄着,崔大人便同意了。”
“然后呢?”
“孟大人换了一身行头,将那金簪拿去黑市卖了,然后换的钱当街买了许多吃的,都带回了府。”
王大人哈哈大笑。
“孟珏娶了个好夫人啊!如此一来,这孟珏也不过是个有欲望的凡夫俗子。有了这一把柄,我便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百度百科
第40章
是夜。
小六子一路疾驰, 下马进入一间酒家,要了二两酒。
假扮店家的十二冷着脸地关上了门。只见小六子脱下外头套着的夜行衣,便从胸口掏出一道密令, 握在手上。
十二先朝他比了个暗语, “黑市事毕,万勿担心。”
小六子:“王洛绝不会轻易放松警惕的。好在雍州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他查不出什么东西。殿下吩咐你另去办一件事。”
“何事?”
“募集一批刺客。”
十二愣了一下, 拧眉发问:“要杀谁?”
小六子瞪了他一眼,“杀杀杀, 你就知道杀!懂不懂打草惊蛇的道理。动脑子想想, 那王洛定然会继续试探殿下, 此时我们要如何破局?”
十二本能地摇头:“我只能想到这批刺客是要用来杀王洛的。”
小六子沉默片刻,猛地将那密令扔到他的身上。
“速速去办事,今日莫要让我看到你了。”
他们到底要搭台子唱什么戏码,还是暂且先对他保密吧。待十二走后, 小六子才缓缓披上夜行衣, 西行而去。 。
王府连办了几日的赏花宴,女眷们围坐在曲水旁, 流觞赋诗品茶。
沈芃芃身为云州新任长史的夫人, 自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注意。
东侧小花园里的秋菊、晚荷、迟桂花开得旺盛,她很喜欢看这些花儿。
不知怎的,总有夫人找上来陪她说话,可聊着聊着夫人们就不说话了,只剩她在叽里咕噜。等她喝口茶的功夫再一看,身旁只剩下了王氏二姐妹。
“你来赏花怎么也不穿上次我给你的那件衣裳?”
自那日救下王婵之后,沈芃芃就觉得王婵对她的态度开始变得怪怪的。乍然被她这么一问,沈芃芃直言道:“我自己有衣裳。”
王婵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似的, 挺着下巴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再送你几条裙子吧。”
沈芃芃心生不解。
为什么要送她裙子她都说自己有衣裳了呀。
沈芃芃不禁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少年给她买的衣裳多得快要装不下了,若收了王婵送的衣裳,等到搬出府时怕是又得多拎一个箱子,想想就觉得麻烦!
沈芃芃再次拒绝道:“不用了二小姐,我衣裳很多的。”
“哪里多了?”
王婵将脑袋一拧,并不理会她的拒绝,生硬的语气中又透着一丝慌张,“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婢女把箱子送去你的屋子。”
她说完便迅速转身,两只脚可疑地打了个绊子,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不见了。
沈芃芃站在原地,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王婵怎么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一直在那里自说自话?
沈芃芃皱着鼻子,眸光中既带着嫌弃又带着点困惑,难得安安静静在在哪儿发呆,歪着脑袋像是发懵的小鸟。
一旁的王娟见了这场面不由得笑出声,好言提醒道:“孟夫人莫要多想,婵儿她这是想要送你漂亮衣裳,故意找借口呢。”
“可她为何不直接说呢?绕来绕去多麻烦呀!”
王娟笑而不语。
她自己的妹妹她了解。
王婵多骄傲啊,自然不会轻易暴露心思。
眼前这位夫人满脸稚嫩,眼神纯净无邪,却能屡次将妹妹说得哑口无言,又于恶人手中救下妹妹。
也只有这样的女郎才配得上孟大人那样精彩绝艳的少年罢
王娟一时有些失神。
“孟夫人,我来晚了。娟儿可有招待好你?”
王夫人不知从哪绕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婢女。
“招待得很好。”沈芃芃语气硬邦邦的,一眼就瞧到了王夫人手中举着的酒壶。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
沈芃芃眼前一亮。
是酒!
“秋日桂花酿,夫人要不要尝尝?”
王夫人几乎是把酒壶递到了她的面前,沈芃芃忍不住被那香气蛊惑了,心道自己只尝一口
沈芃芃咕噜咕噜一连喝了好几口,最后愣是将整壶酒都灌空了。她提着酒壶,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
王夫人没想到她的酒量那么好,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她显露出几分醉态。
女郎爱不释手地捧着酒壶,将左边的粉颊贴在壶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王夫人凑近去故意道:“还未问及夫人父母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沈芃芃撅着嘴,晕乎乎地给自己又倒了一盏酒。
“唔我没有爹娘。”
此话一出,令王夫人弓着的身形微微一滞。
“夫人”一旁的婢女轻声开口提醒道。
王夫人这才回过神,想到了夫君交代她的事情。
她看着眼前不过及笄之龄,与王婵一般大的女郎,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声音也软和不少,继续在沈芃芃耳边道:
“前两日,听一位京城来的客商说起件奇事,那客商在街上偶遇了一位翩翩公子,拿出的钱袋做工极为精细,竟与当朝皇太孙随身的那枚分毫不差。更奇的是,那公子的口音,也与皇太孙如出一辙。”
“皇太孙?”
王夫人见她开口接话,下意识屏住呼吸去听。
“钱袋子!一定装了好多好多钱!嘿嘿”
女郎睁大了眼,不知想到了何物,眼睛里泛起雀跃的光芒。
王夫人见状抿起唇角。
是她说的不够明白么?
还是这女郎有何本领装醉,故意不接她的话。
亦或是她本就不知道皇太孙之事?
为何瞧着半点反应都没有。
王夫人压下心中的疑虑,又接着说:
“不仅如此呢!听说那公子身边还跟着一位貌美的年轻夫人,那日穿的衣裳与孟夫人身上的这件极其相似,你说巧不巧?”
沈芃芃抬起眼眸,蹙着眉头缓缓道:
“那她”
王夫人伸长了耳朵去听。
谁料等女郎浅浅地打了个酒嗝,只听到一句嘟囔:
“那她的眼光还挺好的”
王夫人沉默了,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
是不是有些过于自信了些
凭她这性子,寻常世家子弟又怎会接受得了。
王夫人心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忍不住叹道:“孟大人平日里定是十分怜惜你吧?”
熟料女郎猛地摇头道:“他一点都不知道疼人!他只知道折磨我!”
王夫人一听,好奇道:“折磨你哪里了?”
“手、嘴巴全都红了!”
女郎说完便撅起了嘴,似乎是想让她看清楚嘴上的伤口。
王夫人却只看到一抹水盈莹的春色。
她试探道:“如何折磨你?”
沈芃芃边说话边眯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用戒尺、卵石——嗝!”
戒尺。
卵石。
女郎尚未将话说完,王夫人的脑中瞬间闪过许多不合时宜的画面,心中闪过一个猜测,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兴味:“那孟大人在那方面折磨你”
沈芃芃下意识便想到了少年教她写字的场景。
字好看。
好厉害。
对着王夫人红彤彤的脸,沈芃芃忍不住夸道:
“他,很厉害。”
很厉害?
是那种厉害么?
王夫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想问些什么,却见沈芃芃眼睛一合,倒在了桌上。
“这夫妻两瞧着循规守矩的,没想到竟然如此花哨。”婢女及时给王夫人端来茶水压惊。
王夫人是万万想不到,沈芃芃会如此直白地将二人的私事说了出来。
“怪道那孟珏的面相,瞧着就是龙精虎猛之人。这丫头又生得玲珑有致,二人倒是绝配!如今看来,她与那孟珏应当是真夫妻。”
“奴婢却觉得,这位夫人对孟大人没有多大的喜爱呢。”
“可那孟大人对她的眼神却做不了假。”
极其的不清白。
曾几何时,她也见过这个眼神。孟珏看起来冷心冷情,可他身为世家子弟却肯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一位平民女郎为妻,只有深爱对方才能做到这一点。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王夫人脸上的暖意褪去,目光垂落如佛前清水,“派人把孟夫人送回去。” 。
女郎在床上裹成了蚕蛹,静静地斜躺着。
李知聿先是对一旁端着盂盆的阿青道:“下去吧。”
阿青赶紧应下,快步躲了出去。
不知怎的,阿郎一听到夫人醉酒了,整个人瞧着都冷上了三分。
她不敢久留,等出了屋子,又忍不住往屋内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瞧见少年走到了床榻边,不知在望些什么。
李知聿看着沈芃芃颇为狂野的睡姿,他伸手将被子掀开一角,好让沈芃芃乌黑的脑袋露出来。
笨。
“自己都能把自己捂晕过去。”
话落,沈芃芃忽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就醒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知聿以为她已经清醒了,错开她的目光,沉声道:
“被子拿开,盖好。”
沈芃芃愣愣的摇头。
“不。”
李知聿皱眉:“听话。”
沈芃芃继续摇头:“你不听话。”
“我为何要听话?”
说罢,李知聿自己就皱了下眉。
他这是怎么了。
她胡言乱语就罢了。
他竟也跟着陪她胡闹。
就在李知聿准备转身离开之时,床上的女郎倏然气鼓鼓地说:
“你就是不听话!话本子里你应该要攻略我的,可是你不听话,还得我帮你孟珏你到底会不会攻略我?”
李知聿没听明白,俯身低头:“攻略是何意?”
“就是讨好我。”
李知聿浑身一僵。
霎时间,那些他以往觉得可疑的事情全都串了起来。
原来之前她做的那些事儿都是因为这个。
他竟不知,她如此地喜欢他,喜欢到竟要编造话本子一说来欺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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