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眼前一晃,定神再看,卷杀无面人的手其实是一条藤蔓。
灵气冲毁圣山,魔气扼杀生灵,天地之间只余死气。
藤蔓吸纳死气萌发、生长、变得粗壮。与此同时,青生的声音从远处山崖漫过来——
“想知道建木?我告诉你。”
“千年前,妖木诞下我,欲夺舍却被反噬。它残魂被木灵温养,求生不能,求死亦然不能。
“三十五年前,一修士自毁肉身,入我识海意图夺舍,却和妖木融合。”
青生步步走近,不知为何他并不着急捉到傅云。
只是用怜爱、温情的眼神锁紧傅云。
“她道号覆云,槐树边见你之后,自愿散魂。”青生问:“不知道这位覆云,是不是你要问的云姬?”
傅云脑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云的?
覆云怎会和云姬穿同样的衣服?
她们到底是不是……
云姬、覆云,一个是练气期的侍妾,一个是有名的前辈,除开炉鼎体质,本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疑问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傅云颅骨撑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云是位女子,哪怕夺舍,何必选你?”
青生不答反问:“小云,那你也是来夺舍我的吗?”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态并不压迫,言语甚至算和悦,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只是询问,不会杀人。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包容的姿态。
傅云半分不信。
虽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处,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是纵容、从容、温柔的模样。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残凛冽,截然相反。
一个能在梦中杀心魔,一遍遍毁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会是善种?
傅云有心想窥探青生更多记忆、探听云姬的确凿消息,但总不能直接问“那个要夺舍你的仇人长什么样”?青生说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话没有意义。
青生已经镇压心魔,山峰停止崩陷,灵台渐渐平静。他神魂很快会恢复全盛。
——再留下去只会被困死。
心念电转,傅云身形已向后飘退百步,就要从这梦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许久,怎么会放纵他逃开?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云,他被一种气味裹挟,那种草木被挤压成汁水后,烂腐又湿腻的气味,萦绕在整山之间。
是死气。
死气并着精元,居然催生藤蔓变得更加颀长,缠住傅云脚踝,要将他拖入圣山裂隙的底下——灵台的最深处。
青生站定。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狰狞的山中鸿沟,彼此对望。
傅云心中暗骂。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备、极度清醒的时候当面离开,梦结束后他也可能记住“小云”、追杀傅云。
必须让他灵台再暴乱。
“你不是梦魇,你是谁。”青生再问,竟还是温润的、波澜不兴,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云:“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怜爱的戏谑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紧,窒息中傅云呛咳,“因为我是你对谢昀的情……这点情,只配生出来这么弱的心魔。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
青生说:“我忍过千年成圣,小云,你忍出来什么?”
忍无可忍。
不行。
傅云呼吸很重,心脏狂跳,这样下去,他的心防会先于青生会攻破。他会被困在青生识海,浑浑噩噩再不得出。
傅云低笑:“你成圣,不就是割了神魂……”
我也可以。
傅云竟在神魂被入侵、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此刻,强行撕下魂体——那被藤蔓纠缠最紧的一片。
藤蔓碎裂,束缚尽去。傅云脱力般向后微仰,他不避不闪,神魂剧痛,和他短暂神魂相连的青生同时颤抖!
傅云就在彼此神魂震荡时,斩下他的手,脱身离开。
看似两败俱伤,可青生的灵台再不像方才平静,能搅动他心神,是傅云胜了。
“不过是杀人杀物杀己,你以为、我不敢么?”傅云抬起眼,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衣袍凌乱潮湿,但他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
傅云呼吸声都是尖锐的,可他在笑:“青生,看看你——你杀梧生杀魔魂杀妖身,杀的死气沉沉两眼空空,干净了吗?得道了吗?还记得自己是谁、谁又记得你名字!”
“天道之下,你还是那狗娘养的、狗杂种。”
他们抓着彼此的软肋,开始互相撕咬折磨。
青山再度响起崩裂的巨声,青生灵台复又不稳。
青生再度逼近傅云,石绿眼瞳一眨不眨,可瞳仁内仿佛有妖异翕动:“至少,我不用窃取精元也能活。”
傅云:“至少我记得我是谁、我娘是谁……不像你。”
青生的手捧住傅云的脸,摩挲颊边。傅云斩他手臂,血溅眼边,待他抬头,血色中,却见青生笑意深深。
“果然,你长得很像覆云。”
听到这个道号,傅云身形一滞。他暂时收手,想听青生说完覆云的事。
青生这次开口慢到极点,可钝刀割肉才最疼:“但性情很不像,她敢夺舍我,你只敢要一点精元,世间真有这等事——儿不知母,青输于蓝。”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于千钧。
傅云的笑僵死在脸上。
猜想被他如今最憎恶的人亲口验证——覆云就是云姬。
那么一个曾经到过元婴的修士,是怎样在雷劫“陨落”,又被换成一小世家的鼎奴的?又是什么缘由让她选择采补圣尊化身?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傅云没有时间伤神,他必须乘胜追击抨击青生,必须继续推断下去——
青生用的说辞是‘果然’,说明见到傅云真容前,他就猜过傅云是覆云之子。也许是槐木边母亲的残魂见到傅云时难以抑制的躁动,泄露了关系。
覆云夺舍青生是在三十五年前,傅云已经出生。青生搜她神魂时一定见过她的孩子。
当他怀疑入梦的“小云”是傅云时,不杀仇敌之子反而收为弟子,万般纵容,他在想什么?
是覆云的残魂影响他,让他生出关爱之心,是这样?
不会,傅云太懂了,对他们这种心魔缠身的人来说,爱屋及乌、推己及人,不可能的。那一个杂种,见到一对真母子的相处,会想什么?
傅云缓缓笑起来。“输赢又怎样,我母亲爱我。而你——青生啊,你嫉妒我。”
“哦,因为我和你都是贱种,但我有娘,你没有。”傅云笑不可遏:“世上还有这种事,老师竟然妒忌弟子!”
所以青生纵容他。
像纵容那群吃他血肉的凡人一样,纵容他。
因为青生知道贪恋有多可怕,能让一切生灵与死魂面目全非。
傅云看见,青生那张永远悲悯平静的脸上,从嘴唇开始,肌肉难以抑制地轻动。那颤动如同瘟疫,一点一点蔓延开,仿佛神像碎裂。
就是现在。他心防将被攻破时。
傅云不再后退,反迎着那无处不在的灵压,一步一步靠近青生,他用青生教过他的术法掌控木灵,驱使藤蔓,困住青生。
藤蔓从额角开始,撕下这张圣尊面。
傅云柔声密语:“青生,也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脸。”
脚下山崩地裂,连绵群山震颤——识海暴动了!
这时的傅云激怒青生已经不只为出梦,他要看青生痛!再用这痛偿还自己的痛苦——青生怎么敢用云姬羞辱他?
云姬死了,覆云死了!青生该死、他应该生不如死!
还不够。
傅云说:“都是贱人、贱种,我却不像你这样犯贱。”
青生的“脸”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后方是浓稠的黑暗,但很快血肉合拢。他仍是那副死寂的样子,可整个识海,以圣峰为中心,已逐渐陷入暴乱。
他说:“是你先来采补我的,炉鼎,就是天生犯贱的……!”
啪!傅云甩去一巴掌。
扇破了一切虚伪的敬畏。
他所有情感从冷静挑衅,到神交的恶心,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恨。青生也一样,恨得神魂震荡,毁天灭地,却又痛快淋漓。
在这场梦之前傅云他从没有恨青圣。人怎么会去恨一尊高处的神像?
可青生就是个杂种。
为什么这座山还不塌?为什么灵台还没有毁?傅云要在天地俱灭的那一刻出梦,他要青生识海尽毁!
灵压暴动同样给傅云压迫,神魂被更粗暴的力量握住,逼出古怪的、难以抑制的战栗与喘息。傅云面色嫣红,气息断续,“贱、人。”
青生压迫,逼近,近到傅云的眼珠和他的眼珠快贴上,温柔到快要溢出水,溺死傅云。
“小云,谁在跟我一起犯贱。”
他们抓紧彼此心脏,想挤出浓黑的血,指着那恶臭嘲笑。
傅云想撕烂青生的脸,毁他灵台,废他神魂,要他生不如死。青生想碾灭傅云的反抗,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把这个窃贼吞下,嚼烂。
一个是木灵身假圣人,一个是炉鼎体真恶徒,他们咒骂、羞辱、撕下彼此的脸。
可真正袒露无余时,又惊悸不安地发现——那张不堪的脸上每一道阴影,每一寸扭曲,都这样像自己。
*
傅云和青生不再说话。
他们废墟中撕扯、厮打、撕咬,争抢灵力,驱使攻击,神魂的壁垒在碰撞中溶解,不可避免地交融。
近乎于一场血腥的缠绵。
傅云坠落裂隙,却被青生接住,藤蔓穿透青生颅脑,他不退反进。
接着做出一件傅云始料未及的恶心事。
借拥抱的姿势,青生咬住他嘴唇,胸口嵌入他后背……这是真正的神魂交融、不分彼此。
“!”傅云张口欲骂,可灭顶之感席卷,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源源不断的精元灵气,从神魂渡给傅云,意识在最高处炸开,仿佛星子在颅内灭又生,被抛上云端又摔得粉碎。
“你说没有人记住我,”青生沙哑地笑起来,“你会。”
仿佛一句最阴冷的诅咒。
傅云从灭顶的晕眩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颤栗地冷笑:“当然会。看你青山易改贱性难移……我怎能忘……呃啊——!”
青生说:“嘘,别乱说话,我也会神交结胎的。”他绿瞳扩张,“你娘和我娘融在一起,你要是生下我的小孩,该叫我父亲、师祖还是……”
傅云连扇青生十多个巴掌,青生不避不闪,只顾渡来本源灵气。
梦有了气味,黏稠稠的,裹着檀香与草木清气,泛着冰冷的恨意与腥甜的暖意。这气味氤氲着,浸透了每一寸地界。
圣殿的青石上,晕开湿漉漉的痕迹。
守山木下,树皮添了抓挠的白痕。
练武场,沙砾嵌进柔软的胸膛,兵器架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森森然,像无数窥探的眼,注视这场疯狂。
诛仙台,煞气凝得要滴水,万丈虚空,青生拽住傅云,共坠深渊——他们早已经在其中了。
*
仿佛过去了很久,傅云浑身湿透、神魂吸收精元、越发凝实,青生全身血淋淋、无一处好肉。
对峙。空气粘稠,叫人神魂发窒,尖锐的喘息在山谷中回荡。
突然青生停下侵占,傅云立刻结印反攻,青生徒手横挡住他。
傅云径直砍下青生这条手臂。
从断臂处喷出的血好像刃,自上而下,割在傅云脸上。青生看了看,用剩下那只手,捂住傅云的眼睛。
他舔舐净眼角那些血水。
傅云再断青生一只手。
但青生没有报复傅云。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妖瞳,盯住虚空某处,极低声说:“我的本体被惊动了。”
傅云一怔。青生本体。
是青圣。
他们在识海毁天灭地一通,死气和魔气弥漫,若是青圣本体来了,恐怕……青生跟傅云都得死。不分先后。
青生突然问:“如果我给你机会,把你的炉鼎体质换成普通灵体,你换不换?”
“呸。”傅云吐出血沫。
他当然不会。
他已经接下藏书阁的万字传承,他心里承诺过,会为世间的“贱人”“贱奴”找一条路。
青生眼神不再是虚假的温柔怜爱,也不再是毒辣与厌恨,是更复杂的、更长久地凝视……或者说审视。就像他是个真正的老师,在审视学生未来的路。
“好。”
“跑。”青生厉色道:“跑出山门,马上出梦。”
“跑不出去呢?”
青生一默,然后说:“那就哭。”
一道浩瀚如星海、沉静如亘古的意志降临了。
傅云眼前,青生——这被魔气纠缠死气主导、与他厮杀不知多久的存在——毫无预兆地自毁神魂。
识海骤暗,爆炸的余波唯独避开傅云。
傅云身体比意识更快,立刻结印出梦。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藤蔓被切断、肉被啃噬的细响,还有截断他出梦的一声——
“小友,留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直接在魂魄深处响起。仅仅几个字,便让傅云头痛欲裂。
圣者说:“青生是我魔魂之一,藏匿在这具化身多年,幸有你相助镇压。”
“只是,”那圣者顿了顿,“他自毁神魂,我看不见你与他的渊源,是善是恶,难以定论。只好留你交谈了。”
越来越近。
只凭声音就能缠紧傅云。和青生妖戾的气息不同,这是纯粹生机聚集的力量,木灵至圣,掌生也控死。
这是真正的圣尊,已经割舍一切、得证圣位的尊者本魂。
濒死感扼住了傅云的喉咙。
离出梦原本只差最后一步。他退无可退。
傅云忽然换了面孔,他呛咳着,流下泪,出声细弱破碎,是全然的凄楚、依赖与茫然。
他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轻声呢喃:“你真的要杀‘小云’吗……老师。”
想来这“心魔”是用了功法掩盖,圣尊只见一张模糊的脸。
此时此刻,那惨白的下颌处滑落一颗眼泪。
扼住咽喉的藤蔓竟松了一瞬。
傅云来不及看青圣神色,再舍一缕残魂,趁其一瞬松懈,逃离出梦。
最后他只听见笑意平淡的一声——
你、很、好。
*
藤蔓从青生周身撤下,他失去了脸、记忆、一切。
他成为新的无面人。
识海中代替他的,是一个和他面容相同的男人……不,应该叫圣尊了。
圣尊多年镇压魔魂,如何处理已很娴熟。
这次却不顺利。方才魔魂自毁,记忆无存,圣尊读他最后一点执念,竟被短暂影响到,失手放走那“心魔”。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就是魔魂青生最后的执念。他执着地相信。
小云是割不灭,杀不死,能够活下去的。
梦中那年初见,青生悍然发难,镇压梧生、这具化身真正的本魂,他木灵来不及收回,把小云也一起贯穿了。
小云死了,又活过来,这次竹签对着青生。
青生杀他十二次,每一次小云都想反过来杀他,每次都比上次更害怕,抖得越厉害,但手也抓越紧,没有一次放弃来杀青生。
伤痕累累,杀气腾腾。
对生的欲望,居然能压过对死的恐惧。青生不懂这样的欲望。就像不懂建木、苍婆、凡人、天道……为何求生?
他捡回了这个活物。
青生想,他会活的怎样?
会比我活的更好吗?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念头在青生死后不消,识海重复。圣尊失笑,心念一动,便将这执念杀灭。
他从残魂的心脏处捉出一颗异源,生机微弱。
是一颗牙齿。
一查探,其中那逃窜的“心魔”的微弱气息。濒临消散。
圣尊用木灵围住小牙。
“如果你能活下去……带我找到你的主人吧。”
*
傅云落回现实。
他在床榻上,衣衫发皱,鬓发全湿,眼瞳湿润。
他在发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眼泪无声流出,冷汗蔓延煞白脸颊。他张嘴,想要大口呼吸,空气却像冰碴,每次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和肺叶,疼啊。
不知过多久,那濒死般的喘息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抽噎和颤抖。
但他不能停下,立刻检查神魂,在深处,原本就被冲击过的记忆禁制彻底松动,傅云忍住疼痛,再度冲击。
他隐隐猜到禁制是谁留下的。
早年间和他足够亲近,还有修为设下禁制……只能是覆云。
覆云,也是云姬,他的母亲。
*
记忆很短,只是一个女人,面对面,温和地与傅云对话。
傅云见到覆云时,她正在看树梢。
母亲喜欢看树,总是看最高、最直、最尖锐的枝条。傅云以为她在赏花,现在想……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剑啊。
覆云真人是有名的剑修。
传说她死在雷劫中。
可是她没死,还成为了一个练气的鼎奴、落魄家族的侍妾。傅云记得小时候,主母不喜,饱一顿饿一顿,冬天没有炭火,云姬抱着他手脚暖。
是太一要用贫贱驯服她?
几年后云姬被送到小仙门,傅云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说她自杀。
如果她其实是被送到太一,如果她自杀是为夺舍呢?
“我曾经和太一交易,保你百年。”覆云说话了,她不问前因后果,仿佛早已知道。“你能见到我,要么百年已过,要么你有所遭遇。”
她看着傅云,悲哀又期许地说:“我的小云……再不能宁静过完一生。”
“你应该在想我确切是谁,我名朱万仙,道号覆云,曾是太一剑修。”
“九十二年前,我在雷劫中意外昏迷,醒后被傅家……收留。”
她的目光温情又悲哀:“你随了我,资质顶尖,却是天生炉鼎。”
“我用心头血遮掩你炉鼎身份,但终究瞒不过高阶修士,便请太一护你百年。”
“太一宗藏书阁中,有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剧情中傅云会死在五十年后,算起来,那时他入宗刚好百年。
可是太多疑点。
云姬选人夺舍,怎么会选到青圣?
她字字不提太一迫害,可傅云不是傻子。他知道,覆云是不想他执念报仇,误丧性命。
太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娘……娘亲,”傅云吐出艰涩陌生的称呼,“交易内容是什么?”
他尝试跟禁制神魂沟通,但无法。她能在练气时设下神魂禁制,已经是天纵奇才。
良久,他面向逐渐消失的幻影,笑了笑。
也好。
傅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太一,是不是送你做青圣的炉鼎?
你又舍弃了什么,换我这一百年自由?
他像是血淋淋地从子宫中剥离出,脐带被斩断,胎盘黏腻地附着,仿佛变成一团依靠咀嚼、吸取母亲生机而苟活的异物。
可他仍贪婪地渴望她。温暖的胸口,干燥的手掌,低哼的不成调的歌,想念她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想对她说“我爱你”。
想让她看一看现在的他。
她用命铺路,要他活。
傅云必须活下去。
作为她血肉的一部分。
他会找到欺辱过覆云的人。一定、一定会杀了他们,不管是仙、是神、是圣。
*
傅云彻底回归现实,系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安抚傅云神魂,是什么“吹一吹就不痛了”。
“假设已经暴露,怎样逃?”傅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冷汗直冒。
他咬住舌头,靠血腥味清醒。
——傅云之于圣尊,就像蚂蚁之于大象。不管蚂蚁怎么喊叫,大象都是听不见的,要等蚂蚁咬穿象的皮,象低头看,才能听见蚂蚁的疯叫。
蚂蚁怎样逃开大象?
汇入蚁群,但也要提防大象把这一群蚁踩碎。
要再找另一只象,躲进脚边阴影。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傅云已经出梦,混入万万人中。
再看第二步。
傅云低语:“下一步,去剑尊峰,只有楚无春能作为象棋……”
剑尊,与青圣同为尊者,差一步成圣,名头是英雄,救世主,剑客。
重要的是只有剑尊在梦中没有出现过,青生无法构造出他,或者对他很有忌惮。
只有剑尊峰能保下傅云。
入梦前傅云就做了准备,留下傀儡,监视剑尊峰内务动向,伺机领任务混入。
系统说:“傀儡照你安排,查出剑尊峰管事贪污,暗中举报给那掌事的对头。现在剑峰在请内务司查账。你是主管这方面的,肯定会安排你进去。”
系统哼哼:“剑尊,好个不理俗物的干净人儿,有本事他也别管贪污啊?”
安排没出岔子,还知道楚无春的坏消息,傅云笑出声来,总算能放松些。
青生渡来的精元太多,炼化不能,他立刻将其封入阵法空间。
放松下来,头却更疼了,傅云不得不休整。
系统一直在吹拂他神魂,仿佛随着那些幼稚的安慰,疼痛真的镇定一些。
尽管那种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叫他反胃。
傅云眼瞳潮湿,竭力调息。
天一亮,他需要笑着走出圣峰,再去谋划自己的活路。
*
天亮了。
傅云去往内务司,闲庭信步,刻意绕一圈,与弟子多闲聊。
“傅师叔难得这样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比如……喜结良缘?”
弟子向来亲近傅云,因他最是和善。见傅云神色轻松,开了个玩笑。
“别幻想蹭你傅师叔的喜酒了,我都等二十年了,没戏。”穆师兄大步踏入,行色匆匆,他一向爱踩着时辰来内务司。
转向傅云时,穆师兄笑问:“你家里也真是,都不知道给你介绍一个?”
傅云笑容多了促狭:“师兄手上是谁的信?哪位师姐,还是……师兄?”
“是你傅家的信!”穆师兄白他一眼,挥了挥手,“知道你挂念家里,我一看到就提前截过来了,省的你再跑传讯司一趟。”
这一天顺利度过,傅云回到住处,再细看家书。脸上哪还有一点欣喜,全是漠然。
傅家果然没好事。
他们要傅云安排一个五灵根的表弟进圣峰。
有关小妹的只有一句:安好,勿念。
傅云把家书拿来垫床脚,出了口恶气,再回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封信。
撕下防御符箓,里边是三张信纸——这是过年时小妹寄给傅云的。里边还画有她如今的相貌。
太一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哪怕是探亲,也要报备。他们兄妹已经五年不见。
小妹是劣等炉鼎,完全不能修炼,可容貌姣好,傅家主一直有意把她送出去。
并非嫁人,而是与另一炉鼎交合,诞下新炉鼎。
——炉鼎与普通人交合,可能生出普通人;炉鼎与炉鼎交合,必定生下炉鼎。一个劣等炉鼎能在黑市卖到上千灵石。
傅云的妹妹与他同母异父。
小妹出生时,炉鼎体质未被发现,被退还给傅家。傅家人一样敢置信:炉鼎和炉鼎,怎么可能生出普通人呢?
唯独傅云高兴极了,他开始养小妹。小妹很乖,没有奶吃也不大哭大闹,含着傅云手指咂巴几下,就又笑起来。
做哥哥的很忧心,傅云想,等小妹能听懂话,一定就教她不要瞎笑。
她真的学会了。
几年后,宗门筛选弟子,傅云被选入外门,临行那天,小妹在乳娘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晕过去——傅云一人得道,傅家终于重视起他们这一脉,分配给小妹乳娘。
小妹哭得傅云也想哭。
他其实也怕,但妹妹在哭,做哥哥的怎么能哭?——他是要去修炼的,等变强,就可以带走小妹过好日子,是好事。
傅云再没有哭过,逢人三分笑。哪怕他其实很恨仙门,他的母亲像货物一样辗转仙门,他的妹妹有被送出为人鼎奴的危险。
他是个没用的儿子,不能再做废物哥哥。
傅云往上爬,卖了很多笑,杀了很多人,他的手跟仙门的根一样脏,好在,小妹不会知道。
小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养在傅家,作为掣肘傅云的一环。
就像今日,家族要求、要挟傅云“把某位表弟安排进内门”。
如果傅云是元婴乃至大乘修士,哪怕他是炉鼎,家族怎敢不敬他?
傅云将信搁置一边,总归他现在还是青圣弟子,拜师大典明年才开始,没有意外,家族不至于撕破脸皮。
*
“他母亲和妹妹都是……炉鼎?”
谢家,谢灵均审视玉简中傅云的身世,皱眉问。
谢家暗卫说:“是。说来奇怪,傅云却不是炉鼎,能够修炼,也算幸运。”
谢灵均眉皱更紧,中心竖痕越发锋利。
千年来,炉鼎一族饱受围剿、掠夺和屠杀,所剩无几。
修士们给炉鼎分了层次,低阶助人引体入气,加快灵力吸收;中阶自身能引动灵气,帮使用者抵抗雷劫;顶尖炉鼎万金难求。
炉鼎体质十有八九是会继承的。
暗卫引入正题:“傅家狡猾,听说您和傅云走近,上周找到旁系的谢辉少爷议亲,有意把傅云小妹、傅萤送来做妾……旁系想问您的意思。”
“我和傅云没关系。”谢灵均极冷漠道。又问:“谢辉是谁?品性如何?”
暗卫含蓄道:“金玉其表。”
谢灵均:“傅萤如何?”
暗卫:“仙人之姿,但久居深闺,以怯懦出名。”
谢灵均:“这件婚事如何?”
暗卫:“傅家高攀。”
谢灵均:“傅云也知道?”
暗卫:“他是傅家这一代的顶梁柱,有大事自然知道。”
“告诉旁系,不要轻慢傅萤,”谢灵均挥开玉简,“以后傅家的事,不用再告知我。”
“暗卫正要退下,谢灵均又叫回去他,把玉简推来:“去查一查,傅云是否真不是炉鼎。”
暗卫:“属下可以直接抓人查经脉吗?”
谢灵均:“……这不用你查。你只去找到太一的长老,越老越好,探听傅云入门前后的事。”
暗卫:“您刚才还说不管傅家的事。”
谢灵均面无表情:“我有说不管我的傅云、师、兄吗?”
今天之前,谢灵均确实是很坚定地不管傅云,分道扬镳。
态度变化的根源在傅云送他的琉璃串。
上午,谢昀纠正谢灵均剑势、手碰到他袖口,他感到囊中突然一烫。
和谢昀分开后,谢灵均仔细查探袖囊,找到发烫的根源——琉璃手串琉璃珠中,混有一颗留影珠。
谢昀截杀傅云的留影。
第28章 真心败露
谢家先祖是凡界江南一位落魄书生,唯好侍弄花草,后来踏入仙途,便将这点痴迷也一并带入了修界。
故而谢家子弟,无论男女,骨子里都浸着点风流。
初春的风拂过回廊中,惹姹紫嫣红低语,甜馥和土腥钻进窗棂,缠绕人的一呼一吸,修士也难免俗。
就在这样一个春夜,谢灵均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合欢炉鼎逃跑、自己去圣峰那晚,这次傅云没有马上拒绝他,只是一味不承认自己是救下炉鼎的人。
谢灵均做了真实中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拽住傅云的手,摁到自己脸边,“你还不承认!”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就跟握住那只手的茧子一样粗粝,“我闻见的就是这种香味!”
他骗了傅云,他闻到的线不是什么药苦,是……香味。昙花一现,很淡,像水溶于水,云散于天。
灵力双修过后,傅云的气味对他再不一样。
谢灵均看见傅云怒目圆睁,琉璃一样的眼睛好像要瞪碎掉,然后掌风过来——
谢灵均被扇醒了。
他僵着脖子,低下头。
然后扯来放在枕边的玉照,连鞘带剑,砸向自己大腿。
“谢灵均你找死!”原本睡正香的剑灵被打醒,它也能感知剑主几分情绪,冷笑,“又做春梦了?这次是要拿雪埋自己,还是滚进冰泉?”
谢灵均:“闭、嘴。”
剑灵戳破他最不想回忆的事。那天泡完冰泉,他眼睫都结了冰,还是被剑尊发现浮躁。楚无春雷厉风行,劈他十三剑,最后一剑在脸上。
谢灵均从没有这样耻辱过。
他厌憎那见鬼的香味,厌恶自己,发誓再梦见傅云,就让剑峰弟子各扇他一巴掌。
然后,今天上午触发留影珠,看见谢昀杀傅云。再然后,下午回家,旁系和傅家联姻的消息摆上案头。
剑灵幸灾乐祸:“还查人家是不是炉鼎……是又怎样,谢家不是家风严正,你不是最看不惯歪门邪道?”
谢灵均面无表情:“第一次双修的时候你醒着,看清楚他经脉没有?”
傅云会是炉鼎吗?
帮傅云祛除寒毒时,谢灵均确实发觉他经脉宽阔,丹田虚空,只以为是因为寒毒,现在想,当时也该多问几句。
可他又想,傅云一定不会说实话。
如果傅云真是炉鼎,能修到金丹,哪里是不思进取。一时间傅云的形象在谢灵均心中变了又变,翻了又翻。
他心里汪着一潭水,见到一点好的苗头,就忍不住用水淹没它,一边冷静想它会死的,一边又期待它长大。
终于忍不住拔苗助长,去问剑灵知不知情。
剑灵:“不知道。滚。我要睡觉。”
深更半夜,谢灵均去后花园练剑,劈得姹紫嫣红变成残花败柳。第二天一早,他被谢家主、也是他母亲叫去问话。
谢识君披着件松垮的白氅,正在给自己的剑鞘描眉——谢家人鞘,藏剑于身。这代家主的剑鞘也是她道侣,一个凡人,修习了藏剑功法,半只脚进了仙途。
谢灵均:“母亲。”
谢识君活了三百年,有过十三任道侣,全是凡人,谢灵均不知自己生父是哪位,只知母亲。
谢识君吹了吹道侣的眉眼,停笔,让他先去用早膳。
她饶有兴致观察谢灵均,忽然笑问:“剑峰无春,灵均从哪儿带了春意回来?半夜那招是不是叫‘乱花渐欲迷人眼’……噫,怎么就沾个乱字?”
谢灵均知道她多情,有心求问,磨蹭半天剑鞘,到指腹都红肿,才闷声说:“我总是看见一双眼睛。”
谢识君很失望:“我还以为你看见裸/体……眼睛怎么了?”
谢灵均:“……它总是看我,我也看着它,但我们谁都没真的看清对方。”
“你每日对镜整冠,看得清镜中自己吗?”
“看得清。”
“那你爱不爱镜子?”
“死物何谈爱恨。”
谢识君道:“是啊,人不爱死物,只爱生灵——灵均,扰乱你的只是眼睛吗?”
谢灵均握紧剑鞘,戒字印进掌心,“我沉溺小情小爱,您不拦我?”
谢识君又笑:“你连合欢宗都闯过,除了不认路,还有什么能拦住你?”
谢灵均:“……家主,别说笑了。”
谢识君敛去一点笑,怜爱又漠然地说:“情爱也是你要学会用的剑,但这剑要对你自己。朽木才会怕面目全非,良才美质,本就该千雕万琢。”
谢灵均:“如果我真的迷失自己……”
谢识君说:“那玉照大概会彻底入魔。你毁过它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谢灵均忽然问:“您觉得谢昀是怎样的人?”
谢识君说:“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不一样,你长大了,要靠自己认清。”
她说完,又促狭地问:“你突然喜欢上谢昀了?”
谢灵均:“……”
他拜别母亲离开,一踏进木廊,就被花香和草气闷一脸。
谢灵均紧紧抱着剑,立刻加快脚程,风驰电掣地飞回太一。
*
此时的太一宗——
内务司偏殿,几个当值的年轻弟子趁午间小休,聊起近日的大事。
“剑峰闹出丑事,负责采买的刘掌事滚蛋了,剑尊要咱们司里出人,去清算峰中账册。”
“剑尊一向不管这些庶务,怎么突然发现了?”
“据说几天前潘玉长老去剑峰做客,心血来潮,要参观炼剑的料房,结果几样贵重材料是空的,可上周,宗主才令人送去材料。”
“顺藤摸瓜,这不,查到刘掌事头上,现下他已经住进慎刑司地牢,这辈子算是毁了。”
“真是猪油蒙心,连尊上的东西都敢伸手!此事传说去,怕会损我太一声名!”
穆师兄是老油条一根,跟着新弟子义愤填膺完,转角见到傅云,又是另一幅样子。
他直摇头:“小奸不管必成大贪,剑尊是太……超凡脱俗了些。这次的事,以后怕还会有。”
傅云浅笑:“剑尊初心不改,道心纯粹。”
穆师兄说:“就是太纯粹,才让人忌惮啊。”
论剑术,以一敌十是高手,能战百人是宗师,但没人知道楚无春能以战多少。和他为敌的人都死了。
一个人,一把剑,由凡入仙。
楚无春入宗近百年,独来独往,跟各脉各峰都不亲近。但他有剑道第一人的名声,每年为太一吸引来无数新弟子,宗主亲口说过,剑尊峰一切供给、弟子待遇都按最高规格,所需炼器、布阵材料,优先调配。
楚无春还不到百岁,在化神修士中算是后辈,他本人或许对身外之物不在意,但这不在意也让人嫉羡。
傅云看得出,宗主是把剑峰捧起来、架火炉上烤,此为“制衡之道”。
可笑太一以剑立道,老祖在山石刻下“空明”,千年后物是人非。不过也能理解,老祖那时候宗门不过几十号人,现今池子大了,汲汲营营之辈如过江之鲫,被这池水一网打尽。
“这次查账,不知道要拉下去多少人,其他峰正好把手插进剑峰。”穆师兄看着傅云,忧心忡忡:“赵长老明知这是摊浑水,还安排你去,要不,称病避开吧?”
傅云半真半假:“我再告一次病,这个月的灵石得被扣光。”
穆师兄:“当初那位那样辱你,你不曾毁他一句,现在还得以公事为重。有时看你忍耐,我都有些……心恨。又觉得佩服。”
傅云:“师兄,我只是格外会装而已。”
下午负责查账的人选就定下来,次日,傅云将前往剑峰账房。
任务时限一周,要查剑峰三十年的账、千亩山的东西。
穆师兄再来叮嘱傅云:千万、万万小心。
*
剑峰多石壁,少青木。山石嶙峋,陡崖如巨剑劈砍而成,凛然之气扑面。
谢灵均邀谢昀在剑坪切磋。
直至暮色四合,星月初现,他坐在凌冽剑痕中央,取出两坛灵酒。
谢昀接过一坛,拍开泥封,然后停住手,问谢灵均:“你今天剑招很乱,心不静。遇到瓶颈了?”
在修行上,谢灵均对谢昀几乎知无不言,他十二岁就被剑尊收作弟子,那一年末,遇见谢昀,自从近乎形影不离。
但这次谢灵均默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饮尽,又递给谢昀一碗。谢昀心下转了转,手上也转,和谢灵均碗沿一碰,“行,我陪你喝。” 他劝酒劝得热络,自己的酒液却只浅得很慢。
怎么避酒、灌酒,谢昀早就驾轻就熟,他催动火灵,让自己的脸红一些。
几轮酒下肚,谢灵均素来冷澈的眼中浮出几许迷蒙。他抱着酒坛,很用力,就跟抱着剑鞘一样,好像酒是他的一重保护。
谢灵均忽地低低道:“我可能误会了一个人。做了错事。”
谢昀好稀奇:灵均这种大家公子也会反省么?谢昀顺着套话,又为谢灵均满上一碗。
谢灵均又喝半碗,问:“纯钧,你和傅师兄可有渊源?”
谢昀知道他在秘境跟傅云有了交集,回宗后两人走近了些,但听到谢灵均喝酒是为傅云,还是觉得好笑,他没有真的笑出来,刺激谢灵均,只不咸不淡道:“不是太熟悉。”
谢灵均低低笑了一声。
他喝酒上脸,眼角跟脸颊都泛着红,谢昀是第一回见他这样放肆地喝酒。谢灵均似乎是醉恨了,嗓音发哑,问:“既然不熟悉,为什么要杀傅云?”
留影珠取出,悬在两人之间。
谢灵均用取来谢昀的一缕剑气,唤醒留影珠。这法器应当被改造过,要特定人的气息才能触发。
留影铺开幽暗画面,景象浮现:古藤秘境,石崖之上。
师兄想好死法了吗?——谢昀一见傅云,就笑问道。然后一剑穿心。
“傅云”向后踉跄,傀儡因剑气溃散开来的最后那刻,那对湿润朦胧的眼睛,恰好朝向留影珠,再次与谢灵均对望。
那目光穿透剑坪的夜晚。
穿过初春微寒的空气,让谢灵均和谢昀的呼吸各自发烫。
谢昀似乎是惊到,摔落了酒碗。他第一反应不是澄清,是笑了笑:“灵均,你和他走的这样近了……留影珠是他给的吧。”
谢灵均:“纯钧,为什么截杀同门。”
谢昀撤下所有的笑。良久后。
谢昀说:“那是我第一次突破失败。”
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面上却无表情,“我与傅云是不熟,我怎么敢跟他再说相熟——那天,二月二,我入门正好一年,等我的五师兄三个时辰,因为他说过要为我护法、陪我突破。”
影珠中的谢昀谈笑间取人性命,眼前的谢昀因陷害激愤痛苦。
“可我等来的是一群埋伏的弟子。你猜,他们是被谁引来的?”
谢灵均看着他,说:“很少见你这样激动。”
“你不信我。”谢昀怔怔,扯动嘴角,他的脸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嘴唇轻动,最后只露出一点苦笑,“我只是醉了……抱歉。”
谢昀操控火灵,让脸上红晕更重,看起来是真醉意真怒气。
他面上忿忿,心中漠然。
他了解谢灵均。比起行事逻辑,谢灵均更在意“真心”和“本心”,当年事实如何,谢昀暂时自证不得,那就只能先表露真情——无论是爱、怨、恨、怒。总之,不能说对傅云“顺手一杀”,这会让谢灵均觉得他太无情。
他在谢灵均面前,甚至在师尊剑尊面前,一直维持着重情义的形象。
虽然他早就不怨傅云,因为不在乎。
谢灵均砸碎酒坛,酒水淌地,流到谢昀脚边。
“这酒我动过,掺了很多水,你比我酒量好,”谢灵均再无醉态,目光清明,“我没有醉,你更不会。”
谢灵均缓缓问:“谢昀,你不敢醉,是因为你不信我,还是说其实你谁都不信。”
和谢昀想的一样,谢灵均不是来问事实的,这些他自会派人去查。他请谢昀喝酒,只是想问一问谢昀的心。
酒后或许能吐真言,但一个从开始就防备、算计、连醉态都要装的人,哪里来的真心能吐露?
第29章 唇齿相撞
谢昀很意外:“你装醉试探我。”
谢灵均:“不是只有你们会说谎。”
谢昀笑笑:“‘我们’?傅云也骗过你了?”
“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他。”谢灵均的眼睛清凌凌的,又冷又亮,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谢昀,是你不信我。”
“是,我防备你,”谢昀低头,短促一笑,带着点自嘲,“因为我怕了你。”
这是谢灵均没想过的说法:“你怕我?”
“我和你认识八年,比不过你和他在秘境的八天,我慢慢看不懂你……灵均,我怎么能不怕你?”
这话叫谢灵均默了一阵,听起来,谢昀是在嘲他面目全非。他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更沉,也更稳:“正因为这八年,我今晚还会想听你亲口谈心。”
谢昀:“……”
“我们不是能一起喝酒的关系。”谢灵均捏碎掌心影珠,粉尘从指缝无声落下,又随风散开。“你走吧。”
谢昀看懂他意思——不会追究截杀,但两人的友谊,到此为止。
八年的情谊说断就断,这样决绝。要被外人知道,怕不是都觉得傅云会下蛊。
谢昀知道,那只蛊叫“疑心”。
谢灵均打定主意,任凭谢昀再说什么,是解释,是辩白,抑或是故作的伤感与恼怒,他都不会再听。
但谢昀没有再伪装姿态,他把那些或有或无的东西都从脸上撤下来,只余一种漠然的平静。问:“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呢?”
谢灵均呼吸似乎重了些,谢昀笑了笑,没有点破,只说:“留影珠是他在秘境给你的吧。”
“我这也有一颗。”
场景是灵舟上,从秘境返程宗门的那晚,谢昀找到傅云。他把谈话的全程都留了下来,这还要感谢傅云给的灵感。
“秘境之后傅云和我交易,而后发天道誓,不得外传留影,否则神魂俱裂。给你留影珠了还敢发誓,看来他是确信自己能钻天道的空子。”
“那是天机都能算计的人。”谢昀离开时温声提点,还是从前相处的兄长模样。“灵均,你要当心。”
谢灵均猝然以剑气截住他去路,问:“你们交易了什么?”
谢昀说:“我帮他面见青圣,他为我探听内务。都在影珠里,你随意查验。”
“他为了青圣,做你棋子,甘愿留在内务司?”谢灵均的神色有了变化,更冷了。“青圣冷落他这些年,他图什么?”
谢昀终于回过半边脸,笑声有些沉闷,倒像叹息:“十年前他为难我,就是因为圣尊对我偏爱。十年后他图什么……你觉得,他图什么呢……”
*
傅云没来过剑峰,这次看,跟他想的差不多。
丑。
草木稀疏,看起来像被剑气削出来的,随处散落奇形怪状的山石。
青圣跟剑尊,这二位取名的方式很像——都很随便。一个成圣就叫圣峰,山顶叫圣殿,一个爱剑就叫剑峰,山顶就叫剑阁。
剑峰的弟子倒还不都是棒槌,见内务司来人,客气相迎,早早备好茶水。
账房在副峰,陈年旧账堆满,许多都积了灰,一查就是大半天。
休息的间隙,傅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剑峰弟子聊起来。这人姓李,元婴真人,但言行毫无倨傲。
再看迎接的弟子的装束,浑身上下亮堂堂的就一把剑——剑尊峰上下真是,一脉相承。
李弟子心中不只有剑,还有苦闷。
满屋账册无人理,满篇数字叫人晕,他长叹一声,结果吸进去灰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平静下来,眼中带泪:“什么时候峰里能有个当家的,也不用让您几位辛劳了。”
接下来,傅云用成套哄人的鬼话,扰得质朴的李弟子晕头转向,吐露真心话:好想要峰主夫人啊。
想有人安排内务,不要上个月一天都岗不站、这个月一站就是三十天,剑尊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换个人……
傅云问:“剑尊为何还不娶亲呢?”
李弟子叹气更重了:“尊上夜夜抱剑同眠,晚上剑刃对着脖子,哪位仙子受得了?
剑峰人少,他不知道憋了多久,在傅云有意引导下,聊起八卦滔滔不绝,忽地,他想起什么,正色叮嘱道:“傅执事,剑峰物件都可清点,唯独两样不必登记入册。”
“一是西库房的断剑。那是尊上多年前所得,剑灵休眠,偶尔会醒。”
“剑灵很凶吗?”
“那倒不是,只是剑灵要是醒着,您这边碰剑,那边剑尊可能也有感知。”李弟子面露崇敬憧憬:“尊上天生剑骨,修成人剑合一,和世间宝剑惺惺相惜……”
傅云打断:“这样心意相通的贵重物,怎么能不登记入账呢?”
李弟子小声说,“那把剑重要,但不贵,点不点都无所谓,是尊上用两块灵石换凡人小孩两文钱,再去地摊上淘的。”
傅云理解:“英雄不问出处,宝剑不问来路。”
李弟子看傅云的眼神好像遇见知己。
“另一样,是剑阁正门的青花瓶,也是尊上从凡界寻来的,他很珍视,每天亲手擦拭,不准外人碰。有尊上看顾,花瓶也丢不了,不用登记了。”
剑尊今天不在峰内,李弟子热情带傅云参观剑阁。
一穷二白。
蒲团,矮几,四壁剑痕,没了。
两人最后走到阁外,围在大花瓶旁边,李弟子看着瓶中花说“真是漂亮啊漂亮”,傅云点头“识乾坤大,怜草木青,受教了”。
李弟子看傅云更加热诚。
傅云看的仔细,发现瓶口有一道小裂纹。李弟子说:“前天尊上考察小师兄功课,出手狠了些,甩出来的剑气不慎伤到花瓶。”
师徒过招能把阁外花瓶震碎,楚无春这气生的还挺膨胀。
傅云:“系统,把花瓶留影,瓶身花纹、瓶口细节都拍仔细。”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楚无春越在意什么,傅云就要了解什么。
“咳咳!”系统突然出声。
傅云:“解锁新剧情了?”
系统:“是。关于剑尊和你。”它犹豫一会儿,还是把细节透露给傅云,“你最开始进外门,宗主就知道你是炉鼎,有意把你送给一峰峰主,名为弟子,实则是预备鼎奴。”
“宗主选定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剑尊,但是……”
傅云了然:“但楚无春看不上炉鼎这种俗物,当众拒绝我,也绝了宗主再送人的心思。”
同时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突然回宗,截胡了傅云。
不过兜兜转转,傅云还是来到剑峰。这一周是他给自己短暂的修整期,借荒芜的剑峰,巩固习得的功法,炼化青生的精元……最后,进阶元婴。
*
几十年的账本,一天肯定查不完,李弟子请傅云留宿剑峰,就住他洞府。
走到洞府外的山坪,忽听一声清越剑鸣。抬眼望去,一道皎洁如月华的剑光破开云深,迅疾如流星坠地,又在落地前轻巧一折。
剑光流萤般消散,一人走来。
月下,谢灵均眼瞳皎皎,很意外地看向傅云,从圣峰不欢而散以来,他们已经大半个月不见了。“你……”
傅云:“我?”
李弟子:“你们?”
谢灵均这时才看见旁边的李弟子,恢复严整神色,“李默,你怎么跟傅师兄在一起?”
李弟子很风雅地说:“我和傅掌事一见如故,相约抵足而眠。师兄晚上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谢灵均看了傅云一眼。
傅云见这师兄弟有话要说,自觉地走到一边,假装很忙地赏月。
谢灵均传音李弟子:“师尊要见这次查账的弟子,你明日统一通知。”
李弟子莫名:“傅掌事就是您要找的人之一啊,怎么刚才不给他说?”
“公事归公事,私交是私交。”谢灵均神色严肃。“亲则近狎,不是我剑峰待客之道。你可问过,傅师兄是为任务短住,还是打算久居?”
李弟子有点委屈,“傅掌事就在几丈外,小师兄怎么不自己问?”
谢灵均:“……”
他传完话,甩开李弟子,在傅云身侧站定,也不多废话,示意傅云跟自己来。
与此同时,玉照悬停在离地尺许之处,光华皎洁,傅云看的移不开眼。“上来。”谢灵均简明扼要说:“傅师兄,师尊要见你,跟我走。”
这深更半夜的,楚无春要见他?
系统在尖叫,混杂傅云听不懂的乱码,大意是骂楚无春贱人。傅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
“师兄心情不好?”身前御剑的谢灵均偏过头来,鸦青色的发带扬起,擦过傅云的颊侧。
两人都愣了愣。
傅云看出来了,谢灵均很配月亮。
剑尊峰草木少,月光肆无忌惮地泼洒,风也张扬疯狂地吹,让谢灵均眉眼更冷锐,下巴更锋利,头发乱飘更急……更可恨。
傅云垂下眼,默默拨开黏在他唇角的一根发丝——谢灵均飘来的头发。
可恨的谢灵均见傅云拨出自己头发,没礼貌地背过脸去,只留给傅云一个后脑勺,和那束在风中摇晃的马尾。
没过多久,猎猎风里,他默默取出又一根发带,当着傅云面……把高马尾盘成一个圆髻。
傅云目视剑尖的方向,说:“这不是去剑阁的路。”
谢灵均:“嗯。”
傅云:“不是说剑尊要见我?”
谢灵均:“明日见。”
傅云:“那今晚是?”
谢灵均忽地回头看他,叫傅云心中一跳。
可能是因为他们飞的太高,离月亮太近,身上太亮,任何神色都藏不住。
“今晚是十六,月圆之夜。”谢灵均总是凝冰一样的脸,忽地蹿起一点笑,似笑非笑,半明半暗,“师兄亲口说的——每月十六,与我双修。”
他几乎是有些期待傅云色变。
但傅云只是愣了愣,不避不退,直视他,反让谢灵均眼瞳闪了闪,眼睫扇了扇。傅云从从容容道:“那是我跟假灵均说的,你不是他。”
谢灵均:“哪里不像?”
傅云:“他笑起来像土匪,你像僵尸。”
谢灵均:“……”他撤去笑,重回冷酷。
他极干脆地解释:“师兄见到的是我剑灵,它……脑子有病,爱趁我昏迷作乱,前天才告诉我秘境的细节。它冒犯到师兄,我应该道歉。”
傅云:“怎么会呢,贵剑灵剑言无忌,天真可爱……”
谢灵均:“作为赔罪,你要找人灵力双修,我可一试。”
傅云:“不要。”
谢灵均已经习惯被他拒绝,眉都没动一下:“为何?”
他拷问剑灵,知道傅云修习了采补术,已然快确认傅云是炉鼎。
他以为傅云的顾虑是谢昀、剑尊或者炉鼎体质,但都不是。
“因为你好像喜欢我。”傅云语调平淡。
他依旧直视谢灵均,不容他回避,“我不玩小孩,甩不掉。”
谢灵均:“我不是……”
傅云以为他要说“我不是喜欢你”,但谢灵均重重挤出的是:“我不是小孩。”
傅云上前一步,灵力拂过谢灵均的发带,一扯。
那盘得晃晃荡荡的圆髻散开,在山风与月华中飘舞,将傅云拢在那片气息清冽的浓墨中。
脚下的飞剑一晃,发出一声嗡鸣。谢灵均当即凝神,控稳飞剑。
但就在这时傅云又进一步。
那双眼睛从没有离谢灵均这样近过,月光很亮,让他眩晕,让他忘记闭眼。
谢灵均看清傅云直直的、密密的眼睫,看清他眼中僵硬的自己。
也看清他色泽偏淡、越来越近的唇。
傅云踮了踮脚。
谢灵均忘了眨眼。
一点温热印上来。
不是嘴唇,是傅云的手指,他摩挲了下谢灵均抿紧的唇角,看着那红透的眼尾,听着忽然停了一拍的呼吸。
傅云平淡无波,似笑非笑道:“小孩子。”
趁谢灵均不动,他迅速把手里的发带塞进谢灵均的束腰。这东西不能留,被人发现了说不清。
谢灵均嘴唇颤抖一下,一句话都没能说出,看起来快气晕过去了。傅云猜他很长时间又会不想再见自己。
这时玉照已经落近地面,傅云正要跳下剑。
他的手腕被抓住,身体被拽回。
“……我不是。”
谢灵均握住傅云的脸,唇撞上来。
第30章 藕断丝连
谢灵均好凶,又傻,牙齿和舌头都不知道往哪放,只顾衔住傅云的嘴唇,汹汹地乱磨,乱咬,乱吮吸。
鼻尖也莽撞地戳在傅云的脸颊上。
谢灵均把傅云勒的太紧、太近了。
傅云后腰被毫无缝隙地锁得住,朝内凹折,更要命的,谢灵均比他高一个额头,现在手臂上提,傅云都觉得脚快离地。谢灵均没用修为压制,就是纯粹手劲大——该死的剑修!
傅云几十年谨小慎微、克己守礼,扯下发带就是他想过最大的挑弄,哪想过小孔子直接咬上来了?
一时间惊到忘说话,也忘推搡,鼻腔先挤出几声急促怒然的哼。
谢灵均竟然真的停下啃咬,手上也松动一些。傅云怒时带上灵力,想把谢灵均围住他腰的手臂掰下来。
“谢灵均……!”骂声还没出来,傅云惊得失了声。
谢灵均扯出束腰里皱巴巴的发带,动用灵力,把傅云的手合绑起来!
谢灵均只是凭本能,做出最合适、最想要的事。
他讨厌傅云若即若离,客套有礼——那谢灵均就做这个无礼之人。
“师兄是大人,教我。”阴晦、低沉、冷嘲的声音。他摁住傅云后脑勺,再次亲咬上来,但这次舌尖抵在傅云唇缝,撬开齿关。
傅云不知道为什么咬不下去。
水声突然就起来了,他下巴和舌根又酸又疼,双手抵在谢灵均和他的胸口之间。窒息。呼吸困难。吸入的是谢灵均滚烫凛冽的气息,呼气都被谢灵均的脸堵住,嘴还被缠紧了,不能张开换气……
傅云属实是被亲懵了。
谢灵均警告他“自重”时候的风范呢?……早知谢灵均跟剑灵一样有病,傅云根本不会惹他。
他对谢灵均是不敬而远之,今晚想将人吓回,结果自己吃了苦头。傅云又怒又恨,想着怎么用小力办大事,摆脱谢灵均。
他将心一横,用唯一能动的手指,钻进谢灵均略微松散的里衣内,逮住一处,狠狠一拧——
“唔!”谢灵均剧烈一僵,闷哼短促,像是骤然清醒了。
他猛地松开傅云,连连后退几步,匆忙敛好上衣,面红耳赤,讷讷地,又没说出来话。
刚才被他亲得只能怒哼的师兄,站稳之后,变了模样。
傅云唇上、下巴都残留湿痕,他冷眼看谢灵均从狼变落水狗,非但不恼,还当真指点起谢灵均。
“让我教你?”傅云淡笑,抬起细细的手指,碾搓了下,当即看见谢灵均喉结滚动。
傅云又恢复从容了。
他慢条斯理道:“鱼水之欢,无非手拿把掐、研磨捣弄、痛与快并生……”
谢灵均苍白无力地轻喝:“师兄……”再说不得一句。
如果傅云是浪荡子,那谢灵均是轻薄浪荡子的登徒子。
无力辩驳。
玉照嗡鸣,剑刃转向谢灵均,蠢蠢欲动,似乎很有意把自家主人捅个对穿。
傅云见谢灵均像被泼了冷水,醒了,脸上姹紫嫣红最终归于煞白,眼神定定好像自我反省,在那反省变成自我厌弃前,傅云再度开口。
“我就是这种玩法,”傅云淡淡,“你玩不起,所以我不会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喜欢这种?”
“人多,总有不怕疼的,什么都能玩。”傅云笑:“但你肯定接受不了——看你之前怎么对谢昀的?我多看他两眼,你就要说我轻佻呢。”
谢灵均:“……”
“我跟谢昀已经没有关系。今后,我只有你一人。”谢灵均缓缓道:“也会让你只有我一个。”
傅云撩了撩眼皮:“你未必赢得了他。”
“……”谢灵均嗓音更重更沉,像是磨碎牙,粉末糊在喉咙。“他是谁。”
傅云漫不经心:“是谁都可以,总之不会是你。”
谢灵均齿关紧绷,嘴唇在抖,似乎是想追问。
傅云面上从容浅笑,客客气气。同时间,他警惕地后退一步。
谢灵均微微低头,一颗眼泪竟从眼眶凭空落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看见了,跟傅云俱是一愣。
谢灵均立刻后退一步,迅速仰头,用力眨眼,傅云也默默错开眼睛。
怎么就……哭了?
他有点莫名的尴尬。
好像欺负了小孩,但他自己也被欺负一遍,说不清谁欠谁……干脆就不说话。
还是谢灵均先收拾好自己,他直冲冲、亮堂堂地瞪着傅云,开口问:“你喜欢青圣什么。”
傅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青圣。
他说过的鬼话太多,回忆下,才想起是自己在秘境里随口胡诌过。
傅云听谢灵均误会自己痴恋青圣,稍稍一愣,也不纠正,道:“他是天下第一。”
“暂时的天下第一。”谢灵均立刻纠正:“我师尊快要成圣,再过几年,我也会。”
这不是几年能实现的吧?傅云唇角动了动,要扮出一个嘲讽的假笑,结果嘴上被谢灵均咬出来的小口裂开,出血了。
傅云探出舌尖,抿了抿嘴,把血吃回去
谢灵均愣愣地盯住嘴唇。
“……”那两瓣浅唇浮出艳色,谢灵均的逼问气势瞬间熄了。
意识到那血色是谁的大作,冲动、怒意和执拗拧在一起,渐渐地,羞耻和愧意才从膨胀的心里,慢慢绞了出来。
谢灵均一紧张,习惯性抿唇。
结果触到微湿的余温,不免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低下去,耳根更红起来。
于是乎,尴尬从傅云身上,转移到谢灵均身上。
今晚的月亮……真是亮啊。
谢灵均站立难安。
“你妹妹的事,”他打破这难捱的沉默,声音发紧,又把自己套进严整的壳子里,努力维持公事公办,“我会关照。只要她品性周正,我……会替她再寻一个好归宿。”
他本是想让傅云高兴些,谁知,傅云的笑瞬间凝固了。
傅云神色连谢灵均都能看出不对,他险些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傅家居然会不告诉你?”,好在,情商侥幸存活,把这戳心的话吞了回去。
傅云深深一眨眼。
小萤。再寻归宿。成亲。
——傅家动手了。
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不用傅云张口,谢灵均见傅云双目沉然地看向自己,立刻说清他知道的:“傅家和谢家旁系议亲,要你小妹做妾。那旁系虽然姓谢,但与主家已经分开百年,谢辉是这一辈的大少爷,三十岁,丹药堆出来的元婴,品性风流……”
谢灵均突然不再说话。
因为傅云的手倏地抬起,想抓握什么,最终重重按在谢灵均肩膀上,头低下去。
谢灵均听见他强压的呼吸。
傅云的失态也只一瞬间,靠谢灵均撑住这一下,展平脊背,慢慢挺直身体,重新抬头。
他正要说话,谢灵均却低声:“不想笑就别笑了。”
傅云下意识地又想笑笑,还没有成形,半路就坠下去。
他直接说:“我要出宗,但不能被知道是去傅家。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
傅家和太一有利益输送,傅云之后要做的事不能被太一知道,否则更惹忌惮。
太一虽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但对待世家子弟,总有宽限。
谢灵均当即应下:“好,你跟我一起回谢家,半路再去傅家……”说到此处,他回过神来,拧紧眉,“什么叫还我一次?”
“我是青圣养的炉鼎之一。”傅云飞快说:“他还没用过我。你不用嫌脏。”
第一次,他朝谢灵均折腰。
谢灵均没有喜色,相反,面色突然冷了。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忽然掐住傅云手臂,把人拽到面前,掐住了腰。
傅云只道他是想再进一步,垂下眼睛。
他并不想求谢灵均,可是怎么办呢。青圣帮不了他,其他世家弟子会怀疑,事急从权,现今只有谢灵均……
谢灵均很用力地,慢慢捋平傅云发皱的束腰,又理好他松开的领口。
谢灵均低声说:“你轻贱自己,就是轻贱我心意。”
“要不要带几个人去傅家?元婴,或者大乘?”
亲妹婚娶这样的大事,傅家居然不告诉傅云,可见离心。谢灵均不放心。
傅云说:“我一个人去。”
他眼神复杂地看来,谢灵均眼皮一跳,怕他又说自己不想听的话,比如客客气气“多谢”,再比如一板一眼“我会还你”……他又不是来跟他交易的!
傅云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你是谢家未来家主?”
谢灵均道:“是不是,我都能做主。”
傅云改说话为传音:“好,谢家主,你听清了。”
“修界要有大乱。”
“魔渊强势,圣者也难压住,十年内必有外战。仙门互相吞并,内斗愈演愈烈,有争斗就有站队。”傅云平缓道:“灵均,我愿你清冷但不清高。”
“你可以和你师尊一样,不碰脏事,但不能不懂——谢家要早做打算。”
他其实还知道更多。比如谢家主止于化神中阶多年,寿元将尽,却又关切凡人,时常去往边界杀妖、镇魔,损耗自身更多。
凭家主与太上长老两位化神,谢家多年立于世家之首,可本族又太过清正。
傅云在内务司任职时,大小世家都来威逼利诱过、想让他做棋子,唯独谢家没有。
他们和谢灵均如出一辙的高傲,举世污秽,他们不屑站队。
剧情后期谢灵均入魔,曾经系统说是因为求而不得,如今傅云倒还希望真是因为情爱。
否则太苦了。
与天争与人斗,毕竟太苦。谢灵均才二十岁。
傅云依旧妒羡谢家公子,但不妨碍他祝愿他。
谢灵均渐皱眉,许久后,郑重道:“我会与母亲商议。”又低问:“没有别的想跟我说?”
傅云:“见完你师尊,我要再留一晚,处理琐事。后天启程怎样?”
谢灵均:“……”
他沉沉道:“我送师兄去客房。”
谢灵均早就安排好客房,就在主峰,说的“双修”全是骗傅云。
他想看傅云惊诧害怕,结果到头来,狼狈的还是他自己。
傅云一路跟在谢灵均后边几步,进了厢房,就要关门谢客。
谢灵均忽然截住门框。傅云疲惫又无奈:“你……”
谢灵均摊开手心,掌心变戏法似的,出现一枚袖珍的发簪。“这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里面有防御法阵。不值钱,你戴着玩。”
傅云被香气引过去,看向那簪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法,簪头梅花还很新鲜。簪身内侧刻有云纹,只是线条时细时粗,很是笨拙。
谢灵均:“卖家跟我说簪子加固过,可以当剑用。”
傅云一愣神。
谢灵均小步上前,却没有进房内,踩上门槛,一下高过傅云半头。
傅云真是怕他发疯,立刻后退,谢灵均却摇摇晃晃地向后一倒,在傅云下意识倾身扶他时,谢灵均突然站稳了。
他露出一个笑。
飞快搂住傅云几缕头发,把这枝春别在傅云发间。
同时他传音:“这树枝杀人不留气息,不染灵力,你拿去玩。”
曾折木枝试君锋,今惹青丝绾春风。
“这簪子太干净,我戴不得。”傅云失笑,当即要取下松松垮垮的簪子。可不知怎的,抽动几下都没出来,反而被缠住手。
他得到过的情意太少,以至于被猛然泼一身时,竟被逼得仓皇。
傅云手上一狠,扯断头发,取下簪子。
他必定要报复太一,要杀无数人,自然,也要与人结盟。谢家太清正,从来不是他看中的对象。
傅云也不屑用真心做饵,钓上来谢家。
谢灵均点点头,没什么伤心神色,只说:“好。”
他折断了簪子。
“你不喜欢,我再去准备别的。”
*
第二日,傅云推开房门,就见谢灵均守在院外,依旧是昨晚的衣裳,肩膀上还堆了片树叶。
光天化日,谢灵均不多说话,御剑带傅云上剑阁,自己却在殿外站定。
傅云传音:“你不一起进来?”
谢灵均一默,然后传音:“师尊看见我会生气,我怕他迁怒你。”
下一句没用传音,放声说出来:“您是圣峰来客,师尊想单独招待,展我剑峰礼节。”
傅云配合地崇敬道:“果真,尊上胸怀广阔。”
字面意思上的广阔。
傅云小时候矮,三十多年前第一回见楚无春,刚到他的腰,仰着脸看上去,只记得——楚无春穿着束腰,很高,很壮。
很大。
傅云神色温和,心中全是恶意,从恨楚无春,连带恨上他的脸、他的身体。没什么用,但是痛快。
剑阁内一条主道,两边分布剑室。弟子将傅云带到最深处的一间前,告辞离开。
傅云抬手欲扣门扉,还没有碰上石门,那门自行向内滑开一线。不见人影,唯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森然剑意,潮水般漫出,将傅云包裹、锁定。
没有杀机。
可那纯粹、浩瀚、如山岳倾倒般的剑势,化作万千道剑丝,自四面八方缠向傅云要害!
傅云瞳孔颤动,立刻躲闪,在那漫天剑丝中穿行、转折、腾挪。剑气擦过他的袍角,割断几缕飞扬的发丝,但傅云每次都堪堪避过。
——“你修炼三十五年,就修会一个躲字?”
剑气尽敛。
问话的男声不高,不疾,没什么情绪,如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在剑室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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