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你高兴怎么想都行


    本来在地里干活儿的一部分孩子被叫去搓煤球。


    其实李熙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做蜂窝煤, 但这个时代铁器本来就很稀少,拿来做蜂窝煤工具实在是太浪费了,只得作罢。


    比起模具来说庄子上大量的劳动力就是不用白不用的。


    一些年龄稍大些的孩子就被选去搓煤球,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还算不错的工作, 至少可以坐着干活, 不用在地里走来走去,也不用辛辛苦苦的挑东西或者提东西。


    尽管李熙关爱儿童,也叮嘱管事把轻松一些的活儿分配给他们干,但是这些孩子还是会很辛苦, 尤其是到了一定年龄以后,半大不小的孩子吃的多,庄子上对他们的要求也更多, 想要更多的食物, 就只能靠劳动力挣。


    现在李熙并没有那么缺钱了, 也比以前慷慨,她大方的承诺了在这里干活儿的所有孩子,每天干完, 他们都可以得到一小兜晒干的煤球。


    孩子们知道煤球就是他们现在搓的东西,听说这东西晒干以后,就能拿来烧火了。


    听听,他们还是很厉害的,今年庄子上大部分人取暖,可能都靠他们了。


    这些孩子们又兴奋又自豪, 尽管搓煤球有些冷, 是个并不轻松的工作,他们干得也很开心,于是一车一车的原煤, 变成了一车一车的煤球,而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东西可以燃烧,现在厨娘们熬糖用的柴火,就换成了煤。


    “阿琴,我听说今年咱们过冬就要分煤用了,就是咱们搓的这个,管事说要趁着过冬前,多准备一些煤球,如果真的是分给咱们用的,那今年过冬就不用忍受去年那样的寒冷了。”


    “管事们有这么好心?”


    “会的,一定是分给大家用的,我听到他们说了,以后咱们庄子上都要用这个了呢,上头还说了自从有了煤,厨娘们熬的红糖都比以前多了,殿下非常高兴,还让马庄头给咱们杀猪吃。”


    “猪肉可真好吃啊。”


    猪肉是很好吃,但这些孩子们吃到的次数却是不多的。


    但因为领着这份搓煤球的工作,他们也得到一份特殊的待遇,每过几天庄子上都会杀猪,不好带走的猪血就会被留下来,给这些干活儿的孩子们炖汤吃,这是他们难得一见的美味。


    因为天气越来越寒冷,庄子上还经常熬生姜水给他们喝。


    虽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平稳的度过冬天,但有了煤总比没有的好。


    这件事情惊动了张刺史。


    什么,李熙竟然挖到了石墨。


    而且石墨矿并非是在李熙的封地上,张刺史是知道李熙在山上运些什么东西,但他之前不知道是什么,自从知道是石墨,张刺史的心都在滴血。


    李熙啊李熙,赚钱不带我飞,还偷偷摸摸的挖西州城的墙角。


    对此李熙表示:“我不知道啊,刺史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交钱买还是交税?”


    她的税可从不交给刺史府。


    张刺史今天听到消息就很生气,现在在州城的领地上挖石墨,挖了半个月了他才听到风声,虽然你是西州城的封主,但这样招呼都不打,就在非自己封地上挖挖挖,这样不太好吧。


    “殿下,我们也很熟了,谈钱多伤感情。”


    李熙伸手拿起杯子,抿了抿茶水下去:“那张刺史要跟我们谈什么,不会是要跟我谈情吧。”


    “噗——”张刺史一口茶水喷出,差点没被自己呛死。


    他也不至于要跟李熙谈情。


    但您偷偷的不,光明正大的在西州城的土地上挖石墨,一声招呼不跟我打,这合适吗?


    这显然不合适啊。


    张刺史默了默:“殿下,那石墨矿到底还是刺史府的,您这样挖走了又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是不是不太好。”


    他很隐晦的暗示了一下李熙,这可是国有资产。


    对这种国有资产,张刺史一向是看得很死的,以前曲家就曾经想用抵债的方式,让张刺史出让黑山一带,没想到那时候就埋下了伏笔,黑山那一片有石墨矿,曲家一直都知道。


    是啊,曲家在西州建国百年,这里的一切还有谁比他们家更了解。


    比起来西州王就耿直多了,人家直接带着车去挖


    张刺史要的不是钱。


    李熙眯了眯眼:“明人不说暗话,这石墨矿很大,开采百年都不一定能用完,所以这矿我是建议你挖一点用用也还行,但千万别卖,石墨不是一般人能倒腾得明白的,且对冶铁有奇效。”


    张刺史虎躯一震,怕怕的看向李熙。


    冶铁,李熙想做什么。


    李熙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对冶铁并不是很感兴趣,若是开炉打铁,也必是打一些农具和必要的兵器,一定是在朝廷允许范围内的,若是我炼铁,一定会通知刺史府监督。”


    心中更是欢喜,现在的铁器确实不太好,张刺史紧张的情绪也提醒了她,有煤了就可以冶炼农具啊,只要能找到铁矿,多弄些农具出来,岂不是对生产很有帮助。


    张刺史呐呐的:“嘿嘿。”


    已经笑不出来了。


    李熙不喜欢张刺史这样的性格,干脆开门见山:“张刺史是想要钱,还是想要东西?”


    张刺史一噎,不过跟西州王这样的人讲话,还是打直球比较好。


    “可否请殿下给我些甜菜种和棉籽,另外我还想要煤球”


    “不行。”李熙断然拒绝:“棉籽可以给你一些,甜菜种可不行。”


    甜菜是她拿来挣钱养家的玩意儿,怎么可以见人就给,她可是连大唐皇帝陛下都没舍得给的,张刺史你就别想啦。


    但找她要煤又是怎么回事,煤矿就在那里,你想挖就自己去挖啊。


    然后李熙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张刺史这是不知道怎么做煤球啊。


    李熙对这些方子看得很严的,张刺史也不好直接问她要制作煤球的方子,而且听说此物很是好用,直接拿来燃烧,跟木炭一样,能持续燃烧很久,张刺史以前曾听人说有人用石墨冶铁,但石墨也不是人人能用明白,燃烧未完全可是会死人的。


    张刺史这一说,李熙就明白了,煤矿她可以挖,但官府要一定的提成。


    若挖煤的不是她,而是其他人,张刺史或许就不是这样很有礼貌的上前,而是带着官兵,以谋反之罪,抓人去刺史府问话了。


    既然张刺史给面子,李熙也不想让他难做。


    “红糖是战备物资,涉及到民生,现在种子只有我庄子上有,别说不能给你,就是给了你,在你手里也拿不住,但棉籽我也可以给你一些,甚至轧棉机也可以给你一些,以后你想自己生产棉服也行,织布也行,我知道官田现在运作起来了,若是有多余的田地,是可以多种一些棉花,此物不仅可以织布,更可以取暖,明年我还想分发一些棉籽下去,给附近的百姓们种一些。”


    李熙是很愿意推广种植棉花和纺织棉布。


    “殿下要将棉籽分给百姓。”张刺史不敢相信:“棉花可是很难得的东西,殿下不怕百姓们只种棉花不种麦子和豆?”


    “官府是干什么的?”


    县令的指责就是劝课农桑,换言之就是百姓种什么,何时下种何时收割,官府都是要严格管控的。


    但允许百姓种植棉布,就意味着西州这一带未来都不会缺少棉。


    这其实也是李熙的用意,她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挣钱,而是要推广棉布,推广以棉取暖,这对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而没有哪里比新疆这块地方更适合种植棉花,既然如此就大家一起种。


    百姓们种的就在本地流通。


    李熙种的销往全国各地。


    中原和大唐那么大,她一个人能种的了全国用的棉吗?


    但在张刺史看来这个举动简直疯狂至极。


    听说现在棉布一布难求,在京城更是炒到丝绸的价格,殿下若是将棉籽卖出去,未来市面上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棉布,到那时西州王还能赚到个什么钱?


    张刺史退后一步,双手置于胸前,行了一个叉手礼:“殿下大义,殿下高义啊。”


    李熙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高兴怎么想都好。


    第182章 会燃烧的炭火


    新抓来的这群土匪们最近累得快要死了, 他们白天要去挖煤,到晚上干脆就地休息。


    煤矿离庄子上还有一段距离,马吏嫌他们往返比较麻烦, 索性在这里盖了几间房子, 原煤挖好了以后运到庄子上再加工, 在这里完成搅拌,搓煤球和晾晒入库的工作。


    一开始干活儿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但等到厨娘按照要求,把煤球点燃时, 所有人都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擦了擦才说:“难道,这个是木炭吗?”


    木炭, 哪怕是最廉价的黑炭, 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这些人一辈子见都没有见过木炭。


    听说这种东西没有火焰, 但温度很高,想必这就是木炭了。


    马吏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你用着就是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起初他也不知道山上挖的黑土跟黄土混合了搓成团子再晒干的目的是什么, 等到李熙命令他点燃木柴,去烧这些黑乎乎的球团子,点燃了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那些裸露在山上的,黑色的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石墨。


    石墨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平民百姓哪里能接触到?


    马吏也很快意识到这些东西会创造出多大的财富,若说甜菜需要种, 需要熬煮, 需要很复杂的工艺加工,才能得到红糖,光种植的这个周期就长达一年了, 而煤球的获得简直是轻而易举。


    只需要挖就能有,而且拌在里面的黄土跟木屑随处可得。


    若是此物还能生火取暖,可以熬糖做饭,那意味着整个冬天殿下将不必为了没有柴火而烦恼。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排在第一位的。


    古人获得取暖的资源,只能靠上山伐木得到。


    而现在,连矿山里的土就能挖来烧了,这简直是比甜菜和棉花更神奇的存在。


    马吏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厨娘说:“以后厨房里就用这个,殿下让人打造了新的炉子,你们一个个的换过来试一下,殿下说这种煤球可以燃烧很久的时间。”


    厨娘高高兴兴的应下。


    用煤做饭虽然没有柴火饭那么好吃,但这个时代的人大部分连铁锅都没用上,对他们来说有火就可以了,并不用多讲究,木柴也好煤球也好,能让东西烧起来有火就是好的。


    厨娘小心翼翼的研究煤球的用法,刚开始并不敢马上把熬糖的锅放在上面。


    毕竟糖很珍贵,也很讲究火候,万一熬坏了损失的可是殿下的钱。


    但厨娘很大胆的在做饭的时候,就用了庄子里新生产出来的煤,她发现也同样的好用,而且煤球燃烧的时间更长,厨娘煮的是大锅饭,对口感跟火候是一点都不讲究,她就不用总是往里头填木柴,其实比之前用柴火还更方便些了。


    厨娘小心翼翼的跟自己的新燃料磨合了几天,就大胆的将厨房里所有的木柴都换成了煤球,然后她还发现了一个偷懒的好法子,晚上睡觉之前不需要熄火,只要把灶子关到最小,煤球可以燃烧一晚上不灭,就算临时要用火,把灶门打开扇上一把风,灶子里的火很快就能变大。


    而且晚上睡觉之前在灶上放一个大釜,早上来灶房就有现成的热水用。


    这对于以前总担心没有热水用,早上还要比很早起来生火烧水的厨娘可以多睡半个时辰。


    天,谁知道冬天能多睡半个时辰有多幸福啊。


    然后煤球有多么好用,就从厨房里传了出去。


    庄子上的人多,这里又不止一个厨房,所有的厨娘们就马上把木柴换成了更加方便的煤球,除了糖坊以外,庄子上取暖的地方,也都换成了煤。


    虽然糖坊还在用木柴,但很明显别的地方省下来的柴,也足够糖坊用了,所以李熙就没有强迫糖坊里的厨娘们都换成煤球,总之怎么顺手怎么来吧。


    然后煤球好用的消息,就从厨房开始发酵,先是传到了庄子各处,然后又传到了庄子外面,就连外头的人也都知道了,王府里新做出一种很好用的燃料,只是那肯定是贵人们用的东西,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觉得新的东西就是好的。


    殿下的东西也是好的。


    煤球绝对是好东西。


    参与搓煤球的孩子们每天能获得一小兜煤球,积攒下来也不少了,再加上庄子上能分得一些,省一些用度过这个冬天应该没有问题了。


    这些孩子们知道自己在这里干活额外得到的东西,简直是巨大的惊喜,懂事一些的孩子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等会儿咱们下工了一起回去,不管谁找咱们要都不能给。”有个大一些的孩子说:“你们等下跟我一起走。”


    来这里干活儿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长工家的孩子,一种是奴隶家的孩子,这些孩子背后都是有家庭的,他们的背后有无数个家庭。


    而那些被抓到农庄里劳动改造的单身汉可不讲究。


    煤球五天发一次,今天发的是前五天的煤球,这可是不小的量,一群孩子一起走,哪怕碰到了不坏好意的成年人,他们也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小琴回到了家里,把那一大兜煤球拿给她阿娘看。


    “看看,这是什么,天啦这是煤球吗,这是你偷的吗。”小琴娘吓死了,偷殿下的东西,若是给抓到了,他们全家都要受罚的。


    庄子上对那些偷东西的贼可从来都不手软。


    “阿娘,这可是我们干活儿的酬劳呢,以后每五天都会分一次,你快些收好。”


    小琴娘看了一眼外头,见其他的孩子手里也拎了袋东西,欢天喜地的回到了家里,便知道小琴说的是真的,她惊喜的看着这一袋子煤球,不敢置信的问:“果真以后每天都有,那你们搓煤球能搓到几时?”


    这可是比去糖坊工作还要好了。


    去糖坊工作的孩子,每天能得到一块红糖的奖励,不少家庭都有孩子被选上去那里工作,小琴娘当初很羡慕那些人家,大部分人家里都舍不得吃掉红糖,而是放在罐子里攒起来,时间久了托人拿出去换粮食。


    虽然西州城产红糖,但这东西卖的并不便宜,也不容易买到,有人就愿意拿自家产的粮食换。


    刚开始他们还要托那些有自由之身的长工去换,这些人也可以获得一些好处。


    但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这里有红糖换。


    毕竟殿下的糖坊开在庄子里,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除了糖坊,织棉布的纺织厂也建在庄子里头。


    渐渐地,外头也出现一些摆摊售卖,或者等着有人来卖红糖,价格也很公道,渐渐的这外头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市,一到白天就很热闹。


    刚开始马吏也很有意见,后面发现这样的小市集其实也有好处,庄子上杀了猪也会挂出去卖,不少人直接上庄子上买卖农产品,刚开始马吏还想在外面修建一些商铺,用于出租,不过李熙断然拒绝了。


    小琴娘在想,再攒攒看看,若是有富裕的,她想去换点粮食。


    此时的草原上,阿依娜正忙着给母羊挤奶,她的女儿们围坐在帐篷里织毛衣。


    冬天的时间漫长,游牧民族又没有产出,冬天除了伺弄牲口,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帐篷里待着,一是冷二是饿。


    身上穿得很厚,腿上搭着厚厚的褥子,阿依娜刚刚做了饭,从里头翻出来一块圆溜溜的石头,略放凉一些就放进女孩儿们的褥子里去了,那块石头还留着余温,几双脚丫子凑在一起。


    阿依古丽的脚长,她碰到了一双冰凉的脚丫子,哇的一声冲着热娜喊:“热娜,你的脚怎么跟冰块一样!”


    热娜冲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古丹兰姆不满的看向两个妹妹,对她们说:“阿妈还在外面挤羊奶,比你们还冷,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些,是给你们吃饱了饭吗,闹腾的不行不行的,快些把被子里面焐热,待会儿阿妈来了要暖脚,我去看一下豆子。”


    她掀开褥子下了床,带过一阵冷风。


    豆子是煮给那些产羊奶的羊吃的,这东西很有营养,羊吃了奶也会产得多些,往年他们家人都吃不饱,自然没有豆料给羊吃了,这一两年他们家通过卖羊毛宽裕起来了,这才舍得给羊吃豆子的。


    母羊吃了豆子,果真能产更多奶,做成奶酪还能多放上一阵。


    吃豆子能产奶的消息,就从牧区传播出去了。


    古丹兰姆待会儿要煮羊奶,顺便把奶酪做出来。


    热娜最怕冷了,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一双手搓了搓:“太冷了,我真的太冷了,家里就不能多烧一些羊粪,把帐篷里弄得暖和一些吗?”


    阿依古丽叹了口气:“要不是夏天洗那么多羊毛,把家里的柴火都用完了,今年冬天就不必省着一点用,冬天的时候让你出去捡牛粪,是你自己嫌脏,牧民的孩子哪能嫌牛粪脏,等你以后嫁人了,难道不用捡牛粪。”


    热娜毫不在意:“我会织毛衣,也会洗羊毛,以后一定是个干家务的好手,我会找一个帮我捡牛粪的丈夫。”


    阿依古丽狠狠地瞪她:“羞不羞。”


    阿依娜在外面喊:“快些出来,羊奶挤好了,谁帮我拿过去?”


    阿依古丽很不情愿的从床上坐起来,外面真的太冷了,她刚下床就打了个哆嗦,草原绝对要比平原地区冷上一百倍,她发誓。


    现在的日子真的是好过了,以前牧民的生活是真的苦啊,饿着自己都不舍得饿到这些牲口们,冬天的时候他们全家可能一整天就只能喝上几口羊奶,大家都躺在床上,尽量不活动自己,尽量让自己忘记饿。


    今年的日子是好过了很多,不管干的稀的,至少每天有两顿饭吃。


    羊奶被抱了进来,古丹兰姆就把煮好的豆子拿去给母羊吃,这时候卖豆腐的过来了,阿依娜赶紧过去,找她买上一些豆制品,连不愿意下床的热娜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豆腐脑我想吃豆腐脑,我还想吃千张,阿娘再买一些豆腐吧,做点豆腐汤也很好吃的。”热娜像一阵风一样的奔了出去。


    现在天冷了,卖豆腐的阿婶好几天才会来一次。


    每次等到阿婶来,就是草原上很热闹的时候,阿依娜买了一大盆豆腐脑,又买了几块豆腐几张千张,另外还买了一大盆豆渣,这种豆渣给牲畜吃也很好,人也可以吃,就在灶上略煮煮,放些盐进去,然后炸上一些菜油浇上去,最后再拌一些青菜。


    卖豆腐的妇人总有一大缸豆渣可卖,价钱也很便宜。


    “天真的冷了。”阿依娜掏了钱,跟卖豆腐的寒暄起来  。


    待会儿就有其他牧民会过来,卖豆腐的阿婶也就不走了,数好了钱就揣着厚厚的衣服坐到了阿依娜家的帐篷里,但帐篷里面也冷得很,跟外面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这么冷,你们家到现在都还不生火的?”阿婶在帐篷里扫了一圈:“听说你们家发了财,我看家具也置办了不少,怎么舍不得买点煤球来烧一烧?”


    “煤球是什么?”


    第183章 真是一个活菩萨


    “哎呀, 你们多久没进过城了?”卖豆腐的阿婶有些嫌弃的看了看他们家,真的是太简陋了,她也懒得等, 打算去下一家。


    但阿依娜还揪着她问:“煤球是什么呢?”


    “就是可以烧的东西, 跟炭火一样, 一百文能买上两大筐子呢,今年是个寒冬,你们全家人过冬的话,买上两三筐子煤肯定够, 那东西能烧很久,每天丢上一铲子进去就够了,我看你们家夏天洗羊毛, 可挣了不少钱, 可不要在这上头为难孩子们, 万一生病了抓几副药吃,都要几十文了。”


    “你们家也买了吗?”


    “嘿嘿,我们家那一片之前被西州王府的人伐过树, 王府挨家挨户的送了一小筐,等用完了我们就去买,还是早点买吧,再过上几天要下雪了,别冻着孩子们。”


    “去哪里买?”


    “就在王府庄子的集市上就有卖。”


    说完卖豆腐的阿婶就推车走了。


    阿依娜想了想,拉着古丹兰姆一起, 打算去那边看看。


    王府的集市他们都知道, 牧民们也去那边,去那边卖羊,只不过他们卖的羊都不是一整头的, 他们把羊杀了带过去,到了集市上会有村民们来跟他们换羊肉吃,一斤能换五到十斤不等的粮食,今年他们家的豆子就是这么来的,今年阿依娜家里就卖了两头羊,比卖给收羊的贩子更划算。


    草原上的牧民都靠着晒干的牛粪做燃料,像阿依娜家里没有养牛,他们家就只有去捡牛粪,或者夏天的时候多打一些柴火回来。


    阿依娜家每年都靠着去很远的森林里面伐木柴回来过来,但今年森林被王府管控了,只有做了记号的树枝才能砍伐,阿依娜一家夏天的时候洗羊毛把积攒下来的木柴都用完了,秋天又没有打到更多的柴,冬天就只能硬抗。


    碰巧今年是个寒冬,这一家人可不就老受罪了吗?


    阿依娜风风火火的就带着古丹兰姆到了集市上,果真如刚才卖豆腐的阿婶说,庄子上自有开一个口子,那里就有煤球卖,还真是一百文两筐,来买这个的人还挺多的,阿依娜也跟风排在队伍里面,很快就轮到他们。


    管事认得她们母女俩,今年阿依娜过来送羊毛跟他早熟悉了,王府里在庄子上也有个收羊毛的点,阿依娜经常送这位管事一些小东西,并不是很值钱的玩意儿,所以管事在装煤球的时候,还特地把筐子晃了晃,好给她装多点。


    “姜管事,这个煤球果真是很好用的吗?”


    “好用,现在我们庄子上都用这个。”


    “也跟生柴火一样点着?”


    “你家有煮饭的炉子吧,点了火丢进去点着,就是点着的功夫费点劲,着了以后能烧很久,烧火做饭或者是取暖,用煤要比用木炭和柴火都划算得多。”姜管事说。


    阿依娜半信半疑的,主要是这玩意儿也没有用过。


    不过今年西州城的柴火确实很贵,如果一百文的煤球能用上一段时间的话,还是比较划算的。


    阿依娜把煤球装上板车,让丈夫拉车,她跟大女儿一起在后头推车,走到家时三人都累出一身汗来。


    古丹兰姆就叫两个妹妹出来帮忙:“你们两个懒货,又说冷又不肯干活儿,像我跟阿爸阿妈一起去运东西,走出一身汗来才暖和呢,快点滚出来。”


    阿依娜听说女儿出了汗,赶紧让她进帐篷去。


    “今天又没下雪,煤球放在外面可以慢慢搬,先弄一些进去生上火。”


    古丹兰姆不满的噘噘嘴,阿妈还是太宠爱孩子了,她很小就跟着父母一起干重活,从没因为自己是孩子而懒惰。


    不过古丹兰姆还是进了帐子,看见阿依古丽在弄奶酪,就把热娜揪下床。


    热娜生怕弄脏了她的手,还怕弄脏了她的裙子,一直在嗷嗷叫着不肯出去。


    “不行,说冷的也是你,不愿意干活儿的也是你。”


    “大姐,咱们家只有我一个会织毛衣,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上的毛衣是谁织的。”热娜从小就有些小聪明,她自己在家琢磨出来了如何纺织毛线,又跟人学了织毛衣,现在在家什么活儿都不干,就整天倒腾她那几根毛线签子,阿依娜也很宠她,热娜不愿意干就绝不要她插手。


    古丹兰姆都要气死了:“可是你现在在家里也只搞一些毛线,难道你不觉得家里的活儿多少也要会干一些吗,我可不想让别人说咱们家的女孩儿连生火都不会。”


    阿妈也太惯着热娜了些,古丹兰姆快要出嫁了,想到以后还留在家里的妹妹们,若是热娜什么都不会,以后活儿都会压在阿依古丽的身上。


    可怜的阿依古丽,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未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经常跟热娜站统一战线。


    热娜不情不愿的被揪出来生火:“我一向心灵手巧的,学起来也很快。”


    “那你试试今天自己生火。”


    “阿妈!”热娜气得跺脚:“我待会儿还要打毛衣,弄火只会把我的手弄脏,这个天气洗手太麻烦了,万一冻僵了就不能织毛衣了。”


    阿依娜看了一眼刚刚煮过奶酪的炉子说:“那个灶子上还有火星子,你取一些小一点的荆棘出来,在上面点燃。”


    热娜噘着嘴去弄荆棘,结果弄了半天都没点着,帐篷里面还搞出很大的烟出来。


    这下连阿依娜也觉得不行了,牧民的女儿怎么能不会生火?


    不对,农民家的女儿也要会生火啊!


    没有哪家的女孩儿不做灶头上的事的,这就跟牧民家的男孩子不会骑马,农民家的男孩子分不清庄稼和草一个道理。


    “古丹兰姆你去教一教妹妹,以后家里的火都由热娜生。”


    古丹兰姆的教育一向的严格的,很快热娜就被训得找不到北,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煤球点着。


    煤球是比木柴更难点着的,要在烧好了的炉子里面多烧一会儿,但煤球也确实很耐用,就下去一小铲子,就能燃烧很久了,热娜看着自己被炉子弄得脏兮兮的手,找了块肥皂去洗手了。


    冬天的水太冷了,冰冷刺骨,幸好有煤火炉子,热娜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手烤到暖和起来。


    她在心里默默的想,等长大了她就去王府的织衣坊里面干活儿,她可以织毛衣,也可以学织布,总之不要当一个牧民了,一百文是吗,也就是两三件毛衣,或者是两匹布的事儿,人为什么非要干自己不喜欢干的事情。


    一百文的煤让这个小姑娘心中重新燃起信心和希望。


    李熙现在很满意自己种田的进度,主要是那些战俘跟奴隶们今年又开出好大一片地出来,坎儿井也挖到了缺水的地方了,等翻过年的春耕,就可以在新开辟的地里种上豆子。


    新开出来的地她去看过了,土质并不是很好,还需要种豆子养上几年,然后坎儿井挖到的地方还不算很广泛,要想把坎儿井遍布庄园里最缺水的那些地方,至少还要再干半年,也幸好是做这个工程的人多,才能够把坎儿井挖出来。


    管理这么多人太麻烦了,光招来的管理人员,都花了不少钱养,若是那些修路的俘虏们完成工作了回来,然后还来一些新移民,得招多少人管?


    不行,还是得给这些人分土地。


    她只想要现成的钱。


    李熙准备给长工们分地。


    然后西州王的好名声就在西域这片大地上传开了。


    多么仁慈和宽厚的人啊,他竟然舍得把到手的土地分给别人,真是一个活菩萨。


    第184章 雪


    刚开始李熙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好的名声, 当她听说自己在西州城都成了活菩萨时,整个人都惊呆了,难道她的名声不应该是吝啬爱财或者是个吸血鬼什么的吗?


    让奴隶们没日没夜的干活儿, 然后就吃点干巴饼子, 这可不是活菩萨干出来的事儿。


    李熙站在风中凌乱, 顺便问马吏:“你给我造势了?”


    比起这位仁兄,她可能真的算仁慈了。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马吏存在的目的可能就是她本人的对照组。


    马吏的脸上顿时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殿下,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不会花一丁点时间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上来的。”


    李熙点了点头,这也很符合马吏的行事风格。


    面前是排队买煤的队伍。


    刚开始李熙不打算开垦出来多少煤,她觉得这玩意儿毕竟是不可再生资源, 当初就想着弄点给庄子上的人用用就行。


    后来一挖了才知道, 挖啊挖了半个月, 挖掉的部分才多少,连个小凹槽都没挖出来。


    然后就是为何未来的人可以用,我古人为什么不能用?


    于是不光庄子上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些煤球, 还赔偿了一些农户的损失,当初为了熬糖,没少砍人家后山上的木柴,现在一家送一筐子聊表歉意,谁知道还把煤球给推广出去了。


    靠山的那几十户损失也不小,本来对西州王怨气很大。


    但李熙在西州的名声很旺, 名气更大, 这些人哪怕心中有怨言,也只能憋在心里头不敢说。


    谁知道西州王府这么厚道,算了算每户遭受的损失, 一家分了不等量的煤球,各家各户分到了这玩意儿以后刚开始还不知道怎么用,后来才知道用途,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煤球的好用之处,就在村里传播开了。


    本来这几十户人家还对李熙有怨言的,现在非但不埋怨他,反而对他感恩戴德起来。


    虽然说柴是被王府砍走了没错,但以前的官府也没少干这种事,谁见到这些贵人会给贱民赔偿。


    是的,百姓就是这么善良,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于是西州王的善心善念,跟仁慈的名声就这样传出去了。


    李熙瀑布汗。


    作为一个封建统治者,她觉得自己跟民主时期的领导人比起来,真是太抠门太残暴了好吗,但这个时代的百姓就是如此的善良,她只是命人做了该做的事,就让人称颂起她的恩德来了,可见就算是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生活在封建王朝鼎盛时期的大唐的子民,也是过得很惨的。


    实在是他们吃的太差了!


    李熙嘴角抽了抽:“那些搓煤球的孩子没有生病的吧。”


    马吏不满的道:“殿下都叫人给他们挪到屋子里干活儿去了,又吹不到风,他们怎会生病?”


    这些小奴隶们,以前可是要在地里干活儿干到腊月的。


    奴隶的孩子是没有自住选择干活的权利,奴隶每年有三个来月的休息时间,大概是春播结束以后能集体休息三到五天,秋收结束以后能休息三到五天,然后就是冬节,从大寒开始到春分,这段时间都是可以待在家修养的。


    但冬节休息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干活儿,如果气温合适,出了太阳又暖和,壮劳力们还是会被叫出去干一两个时辰的活儿。


    现在那群小奴隶们的日子都好过起来,基本上都去了糖坊或者去搓煤球去了。


    更小一点的,庄子上索性不让他们干活儿。


    聪明一些的小孩子会被选去学字学数术,若是能学出来,以后可以去当个伙计或者掌柜,人生都会发生改变。


    李熙一直觉得,与其在外面招人,不如自己培养便宜。


    她真的不是抠门,实在是现在西州城的日子太难过了。


    李熙在排队买煤球的人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阿依娜一家,照样是阿依娜风风火火领头,亚夏尔跟她的大女儿言听计从,他们一家今年可是在王府挣了不少钱,不光自家的羊毛卖了不少钱,还加工了好多羊毛,提取出来的羊脂油也卖了不少钱。


    现在李熙的杂货铺里卖的油膏,就是从羊毛里面提取出来的呢。


    不过阿依娜一家似乎没有注意到李熙,他们全家的目光,都死死的锁定在煤球上面了。


    李熙又看向其他的人,这里的百姓穿的可真破,衣服上打着补丁是常规操作,有些人衣服甚至都补不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搭在身上,或许这些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天,这些人自然不是煤球的受众,他们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想要用自家的农产品换一些钱,目光却是很羡慕的看着排着队的人。


    能买得起煤球的人家,自是不会太差的,像阿依娜这种赚了点钱的人家里才舍得买些煤球用。


    李熙问:“房子都盖好了吗?”


    马吏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殿下还是太仁慈了。


    而且殿下居然还问出了怎么会传出她仁慈名声的话,居然还质疑是不是他造的势,笑话他会造这种势吗,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就是很仁慈啊,一想到仁慈的殿下竟然要盖房子给未来要来这里的人住,还要把棉花分给这里的百姓耕种,马吏的心就好痛啊。


    尽管各地有关于百姓开荒免税的规定,那也只限定百姓自己开荒,免税的额度每个地区都不一样,殿下让人开出这么多地来,竟是打算种成熟地了,分给那些投奔来的难民或者是隐户,这难道还不仁慈吗?


    分给他们土地就算了,还要给他们盖房子住。


    李熙除了让人开荒,还在开出来的荒地附近修建房屋,现在这些屋子都是开荒的人住着,但看上去他没有长期在这里耕种的打算。


    其实李熙是想把地分给现在给她干活的佃户,也就是曾经的流民。


    理由之前也说了,那是因为所有人都要她管,得付出很多的管理成本,现在的地只有二十万亩,以马吏的能力能管得过来,但等到地有一百万亩,几百万亩呢?


    然后就是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在西州待多少年,等她一走,这些人难道又会沦为流民?


    收税不好吗,躺着就有人交钱的快乐你不懂吗?


    而且,当她开出几百万亩农田,她那位皇兄是真的会怀疑她要造反的。


    到时候别没等到跑路,一杯毒酒把人给送走,李熙还是很苟的,很爱惜自己的小命,一点都不想跟反贼这两个字扯上任何联系。


    李熙看到集市上竟然有序,就骑着灰灰灰叫着的追风,一路小跑着走了。


    追风腿脚好,就算是小跑,也比一般的马儿更快些,不到一会儿功夫就把身后的禁军给甩开了,李熙不得不一次次的呵斥追风,让它慢一些跑,不过这已经成了追风的恶趣味了,等到后面的禁军一走近,它又会扬起蹄子来,把人甩在身后。


    若是禁军让马撒开蹄子跑,追风就能跑得更快。


    幸好李熙今天出门时穿的是羽绒服,不然真的是会谢,风咧咧的直往身上扑,这速度跟滑雪差不多了,说起滑雪


    马上要下雪了吧,李熙很想玩。


    先让人找个缓一些的坡,然后让工匠给她做一副滑板和头盔,然后就静等着下雪了。


    西州城这边相对来说比较干旱,但往更北边走,一定能找到合适滑雪的地方,话说滑雪应该很好玩,或者滑冰也可以。


    李熙一想就走了神,忘了后面一直追着跑的禁军。


    郭校尉都急死了,追风这个臭小子,他们一跑追风就撒开蹄子灰灰灰,偶尔还给一个挑衅的小眼神,等会儿可别回王府,等回去了一定要修理修理它。


    距离逐渐变大,追风慢慢的变成了一个小点儿。


    天空中下起雪来,等李熙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时,一旁出来了一小队人马。


    崔佑打头,后面是一队她从未见过的人马,李熙本想打招呼的,笑容僵在脸上,而跟着崔佑的这一小队人,却是李熙从没有见过的。


    不过僵直的笑容只在李熙脸上停留一瞬,她马上就跟没看到这群人一样,笑容满脸的跟崔佑打着招呼:“崔将军,好久不见,你们又在西州城巡防?”


    崔佑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也坦然自若的道:“殿下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地,禁军呢?”


    雪一片一片的落下来,很快将地上铺成一片雪白,李熙突然觉得后脊背像爬过一条蛇,崔佑的目光又熟悉又陌生,他依旧眉眼如画,是长安城的那个俏三郎,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但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笑意,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崔佑。


    追风不安的磨着蹄子,像随时要逃跑的兔子,一消本该就有的顽皮。


    李熙的余光甚至看到一丝寒光,她心中的恐惧更甚,面前的崔佑的脸孔越是熟悉,却也越陌生,他一定有什么秘密,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第185章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崔佑身后的人却不是第一次见到李熙, 他们无数次翻过王府的后院,也曾经无数次看到过李熙,虽然说李熙对他们不熟悉, 他们却见过无数次面前的人。


    但崔佑没有动, 他们也端坐在马背上没有动作。


    李熙的余光只扫过这些人一眼, 就能确定是不是军人了,这里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却不是军人,而是江湖中人, 她心中生起无数个疑惑,甚至开始质疑起面前的崔佑到底是不是真的崔佑。


    崔佑的目光扫向李熙,淡淡的一笑, 将手中的缰绳抛向身后, 下马牵起李熙的缰绳:“殿下还是不要一个人乱跑, 就让末将牵马,静等禁军的到来。”


    不要啊,李熙在心中呐喊。


    他竟然牵起马缰!


    那她现在怎么办, 跑都跑不掉了是吗?


    若此时的崔佑对她存有一丝杀心,他身后的这些武士就会出来将她斩杀,这地方十里之内都没有人烟。


    崔佑牵着她的缰绳,一步一步的往后,语气平淡的说:“殿下以后还是不要乱跑的为好,西域并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 若是真有人对殿下有歹意, 只怕将殿下抛尸荒野,马上就用积雪覆盖上,就算事后能找到殿下, 可还能找到杀您的人吗?”


    他的语气越是平淡,越显得阴森,李熙身上已经没有感觉了。


    太冷,雪帽掉了,雪钻进了她的脖子。


    崔佑身上有一种威压,竟让李熙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崔佑牵着她走了一阵,然后挥鞭抽向追风:“殿下,赶紧去找禁军吧,外面太危险了,您下次可不要一个人出来了,像您这样的金枝玉叶,想打您主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追风一脱离崔佑的掌控,就跟疯了一样往前奔跑,这马虽然桀骜不驯,但很通人性,能预知危险,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崔佑身后一人沉声道:“少主,李熙发现我们了。”


    他可能都看清楚了这里每一个人的脸。


    崔佑没有说话。


    “少主为何不杀了李熙,他在这里实在是太碍事了,您为何对他这么慈悲。”


    崔佑看着面前的小黑点一点点的消失,却松了一口气:“杀了李熙是吗?你以为杀了李熙,大唐帝国就不会再派一个更厉害的人过来,你以为李熙真的是因为不受宠,才被分封到这里来的?”


    难道不是吗,他身后的人都有这样的疑惑。


    自然不是,崔佑狠狠地咬牙。


    西域是李熙的练手之地,若是能在西域站稳脚跟,就能稳住吐蕃往北推进的步伐,而且李熙这个人向来爱民又没有什么野心,皇帝最喜欢这样的兄弟和臣子,他若是死在这里,大唐皇室肯定会追究。


    “可若是李熙发现了您的身份会怎样?”


    “那我势必要看牢了他,若他异常动作,我也是要保命为要。”


    “希望少主下次不要这样心慈手软才好。”


    李熙却跟不要命的往前跑,追风这小子更是跑出历史最高水平,一直跑到看到禁军队伍的方向,李熙才让追风慢慢停下来,主仆两人皆是累到呀吐血。


    “追风,刚才你也吓到了是吧,崔佑身后的到底是一群什么人,他这个样子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到底是谁,来西州是来做什么的,人人都道他来这里是被世家派来看着我,可我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世家的影子。”


    平常崔佑跟一般的军人没什么两样,他也很爱惜西州军这一支军队。


    但他到底什么什么人。


    李熙心中还有疑惑,崔佑到底是个好人吗?


    雪已经下得铺满了地面,郭校尉刚才没看见李熙,吓得魂都飞了,好在他没有消失多久,很快就出现在众人面前,郭校尉赶紧策马奔了过来,看到了李熙骑着追风,失魂落魄的回来,吓得魂都没了,再走近一看见李熙的脸都发白了,连连追问:


    “殿下,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人了吗,可有不舒服?”


    李熙摇了摇头:“追风刚才跑太快了,有些吓到我了。”


    郭校尉狠狠地瞪了追风一眼:“崔将军说过,追风的性子还不定,下回最好还是骑惊风。”


    李熙现在听到崔佑的名字就头疼,摆了摆手说:“先回去吧。”


    这次李熙一回去就生了一场病,先是晚上盗汗,到了半夜时开始发起烧来,本来她年纪大些了以后,武氏不管她那么多了的,但第二日早晨起来之时,才察觉到不对起来,李熙在往常该起身的时候并没有起来。


    白茶等婢子觉得不对劲,推开门去瞧,才发现李熙浑身上下都烧到滚烫。


    这个时代,发烧可是能要人命的事,把武氏吓到了,忙请了御医过来瞧病,但诊治了几天却还不见好,李熙这一次的病似乎是来势汹汹,有种病来如山倒的感觉。


    李熙这一病倒,王府里才算是乱了套。


    不光有好些需要她决策的事情找不到人,武氏也从未参与到李熙的这些事情中来,所以本来王府里是想要隐瞒住病情的,但消息不免还是走漏了出去。


    西州军的大营里,营房中间放着的火盆燃烧得旺盛。


    盆里不是木柴,而是今年新发现的煤炭。


    将士们刚从营地回来,就直扑到火盆边上,搓了搓手就说:“今年可是真冷啊,幸好有西州王府弄的这劳什子的什么煤,刺史府又给了咱们一些,我听说郭大都护专程过来,要找咱们殿下买一批煤。”


    “那不可能,安西四镇除了咱们,其他的三镇离西州都太远,煤炭这种东西,在本地用用还可以,运到外地去却是不大合适,我却好像听说,大都护是在别的地方发现了煤矿,想要拉西州王一起做这门生意。”


    “嚯!”那刚刚进来的将士挤出来一个位置,坐在火炉子边上狠狠地搓了一把脸,外头刚下起来了雪,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比往年更冷了,这才刚刚入冬,等再冷上一些,他们还能拿得动兵刃吗?


    “这么冷,也不知道吐蕃跟回纥有没有什么动作。”


    “回纥倒也罢了,这些年靠着互市,跟大唐换些粮食才能过冬,他们还指望着咱们卖他们糖和盐呢,断然不肯往南走。”但小规模的摩擦是免不了的:“倒是吐蕃人,这几年他们想找殿下买盐,殿下跟他们说,若是想买盐,就必须对大唐称臣。”


    “殿下好气量。”有一个安西军比了一个大拇指:“咱们大唐儿郎,就没有一个孬种。”


    “但你听说过没有,我听王府的人说,郭大将军求见,都没有见到殿下,外头说殿下这次病了,病得还挺严重的,娘娘都派人去了庭州跟沙州求医。”


    门口有人,手刚刚碰到门帘,听到最后那人说的话,手停在门帘处,若有所思。


    “殿下病了?”


    “这也不奇怪,他总是亲力亲为,这么冷的天还要往外头跑再说了殿下年纪也不大,看着身子骨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我倒是希望殿下好了,他若是不在了,西州会怎么样呢,咱们可都是拖殿下的洪福,才有这样的好日子。”


    这几个营的士兵负责西州的城防,每天有聊不完的闲话。


    若说西州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这几个人应该是最先知道的。


    崔佑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星星可真亮啊,脑海中有浮现出李熙那日看着他的眼神。


    往日他看人,多是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的样子,那天眼中却露出恐惧跟陌生,想到这里崔佑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往后还能看到李熙那样的笑容吗?


    崔佑找到他的亲兵:“去王府打听打听,看看殿下生的是什么病。”


    亲兵虽然想说王府的人嘴巴可严,但西州军跟禁军关系很好,想要打听什么消息也不是打听不出来。


    而此时的李熙还在睡梦中,而她自己浑然不觉,此刻的她正在被妈妈逼着被元素周期表,那应该是她初一的时候,妈妈一向严厉,尽管李熙求饶,依旧不留情面的说:“你现在想偷懒,等到僵尸打过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妈妈对你有多好了。”


    妈妈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悲悯。


    生活在末世时代,危险永远伴随着他们。


    僵尸潮随时可能会到来,又或许是植物异变或者是环境污染,很多人在这种环境下摆烂,所以李熙从小也有些颓废,学跟不学有什么区别呢,学这么多东西,僵尸来了也会被吃掉脑子啊。


    或许知识分子的脑子更好吃呢?


    李熙偷偷瞄了一眼妈妈,见她的眼中含着盈盈泪光。


    妈妈这次没发火,她要哭啦?


    李熙觉得好可怕,她的妈妈可是个钢铁巨人,人类的希望,这样刚强的女人竟然会流泪。


    女人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条项链,带到李熙脖子上,这是一个心型的钻石项链,在人造钻石可以以假乱真的时代,钻石已经不怎么值钱了,对于妈妈来说这条项链是条念想。


    妈妈要出墙去了,走出人类的高墙。


    她再也没有回来。


    李熙的眼中沁出泪水出来,死死捏住了脖子上的东西。


    “殿下,殿下。”周围响起人吵闹的声音。


    李熙想努力睁开眼,但她尝试过一次又一次,还是失败了。


    大唐,末世,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要返程,更新可能会不太稳定。


    本章发30个小红包,抱歉哈。


    剧情就是这么个剧情,可能要开个金手指


    第186章 我有良药


    高墙内生活着的人类的职责, 是培养出更多的战士,利用有限的资源种出更多的植物,而比起走出高墙, 面临残酷的人生, 妈妈更希望李熙能成为一个农学生。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战士, 你和爸爸都是战士啊。”


    “我更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永远都生活在这一片净土。”


    “可是那样您跟我爸爸不就后继无人了吗?”


    “有了你,我们就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里是人类最后一片净土,被称之为格斯马拉之域, 这里有为数不多的太阳光,洁净的土地,少有的干净的水源, 和为数不多的没有变异的物种。


    很久以后。


    “香蕉也灭绝了。”实验员叹息一声:“真是没有想到, 上个月我还能在超市买到的香蕉, 竟然成了我人生中吃过的最后一顿香蕉,现在越来越多的高产物种都要灭绝,真怕等到我的孩子长大, 只能喝营养液维持生活。”


    “可不是吗,十几年前墙里还有榴莲吃,讲起来真是不敢相信。”


    “想想好事情,咱们不是重新拥有了土豆不是吗,实验室大批量种植到第三季了,多栽培几季, 说不定咱们以后就能在超市里买到土豆。”


    谁也没有注意到, 透明玻璃旁边,有一个衣着并不太整齐的小女孩。


    小女孩啃完最后一块饼干,狠狠地看向说话的那两人, 他俩说起土豆时垂涎欲滴的表情,那个不知名的战士的名字却被草草带过,母亲说过,如果你死了,每一个人都会遗忘掉你,但你曾经带回来的东西,却从不会被遗忘。


    不久以后土豆在超市上架,而留下名字的人,却是那位让土豆繁殖更多的实验员。


    这公平吗?


    土豆果真是高产的作物,只要给足了肥料,就会生出许许多多的小土豆,高墙里也曾流行过各种土豆制品,小土豆炸薯条土豆泥,总之都很好吃。


    但末世里再好的地方,都不如大唐。


    李熙真正认识到这片土地,是在去往西州的路上。


    上一世她没有走出的高墙,这一世总算走出来了。


    当她看到那一片片广袤的土地,才明白曾经在书本上看到的是什么。


    才明白母亲真正的遗憾又是什么。


    格斯马拉之域的人,作为最顶尖的人类,也没有见过的世界,她总算是见识到啦。


    从那天开始,她就决定了天高任鸟飞,再也不回头了。


    烧一直没退下来,方御医摇了摇头道:“殿下的身子还是弱了些。”


    寻常人一场风寒下来,也要折腾好几天,但像殿下这样的少年人,这一受寒就人事不知的倒是很少,大夫思虑再三总算是把自己的顾虑说出了口。


    “惊惧?”武氏冷着一张脸:“把禁军统领叫过来。”


    郭校尉被叫到了武氏跟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自是活罪难逃,没有武氏斥责他,他也难过不已了,于是武氏让他回忆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自是一五一十,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番。


    “那天殿下脸色不太好,我还以为是奔马太快,惊到了。”


    “殿下骑的是什么马?”


    “是追风。”


    武氏沉默了一下,这要是别的马她一定饶不了,但追风是御赐之马,又是大宛良驹,这一样样都是身份的象征,别说惩罚追风,连说一句下次不要骑的话,也不能从武氏嘴里出口,否则就有藐视皇帝的嫌疑。


    “我知道了,你自下去领十个军杖,罚俸三月。”


    “谢娘娘宽宥。”


    这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那天由郭校尉带队,他是主要负责人。


    郭校尉这一挨打完,连王府外的人都知道殿下病得不轻,这事不光让百姓不安,就连西州军都不安起来,在这之前他们也没觉得李熙有多么重要,但仔细想一想,西州城的人有现在的好日子,也多亏了李熙。


    他们还记得李熙到来之前的日子。


    可以算得上是天差地别了。


    百姓们也很惆怅啊,对他们来说,好日子才过了一年多呢。


    今年秋收结束以后,官府还一家一户的登记换役的天数,现在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官府能管得到的地方的百姓,都能通过换役完成至少一轮犁地,州城附近的地还能再多犁一轮。


    对百姓来说,靠锄头是绝不可能把地全部挖完,犁也不是一般家庭能买得起的。


    所以这项政策受惠的是底层百姓,别小看这一轮犁地,就靠着翻上一轮地,地里的庄稼至少能多收两成,若百姓更勤劳些,勤拔草施肥浇水,地里又能再多两成。


    这就叫精耕细作。


    今年大部分百姓都实现了增产,有了粮食他们会做什么,会让自己吃得饱一些,若是还有更多的粮食,就会卖给官府,多余的钱会买一些东西,刺激了消费,所以州城也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这一拨大夫一走,还在州城驻军的崔佑马上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还没好,甚至人都没醒过来。


    “将军,您站在这里做什么?”高森拎着刀回营,远远的就见到一个人站在营房外面,这么冷的天狗都不爱站外头了吧,等走近一看发现是崔佑。


    真是人长得好,做什么都是对的,别人若是这样直挺挺的站着,会有种被人射杀后宁死不倒的感觉,但崔佑嘛就——


    怎么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出来了。


    雪一旦下下来,西州城就开始要冷起来了。


    今年是他们拿到官田里收成的第一年,李熙按照约定,给了安西军四万亩土地的作物作为租金,这里面有大量棉花,西州军也分到了一些,再加上他们跟西州王买的一些棉花,做成了棉大衣,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身,但即便是如此,还是觉得冷飕飕的。


    这么冷,崔佑应该不是为了耍帅才站在营房门口的。


    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高森拉了一把崔佑的胳膊,把人带进营房里,里面有人烤火,大家刚刚讨论过西州王的病情,都有些丧,哪怕想到今天午食有扁食吃,军队里的士气都有些低迷。


    大家冲崔佑笑了笑。


    刚开始西州军在崔佑面前还有些拘谨,但时间久了关系也处起来了,崔佑的性子是有些冷,但也不是不讨喜,慢慢的跟西州军也就打成一片了。


    “殿下不是还带了御医过来吗,连御医都没有法子,外头的大夫们能有什么办法,听说只有御医能给他把脉,其他的大夫去了,只能参谋药方。”


    “万一御医不尽心给西州王治病呢?”


    “那为何不让其他大夫给西州王把脉?”


    “这大概是贵人府里的规矩大吧。”


    崔佑的目光一顿,看向刚才说话的士兵:“你是说,其他的大夫进府,却都没有拿到殿下的脉,这话可真?”


    “千真万确啊,那天我见几个大夫出门,有个大夫就说,只有殿下的脉案怎么行,若是辩错了症才治不好的怎么办,他有些怀疑殿下并非是风寒而是风热,若是热症当寒症去治,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


    崔佑抿着唇没说话,周围的士兵们又一轮起李熙的病情来。


    高森觉得西州军的士气本来就有些低迷了,便不欲再聊这个话题,于是打断他们的谈话:“听说营房里又杀了一头猪,好多人正在包扁食,你们不去凑个热闹?”


    猪是昨天杀的,杀猪菜都吃过了,肉剩的不多,于是决定包饺子。


    厨子们为了能让大家都能吃上一口肉,也是拼了。


    “算了我们就不去了,我手笨帮着剁了肉馅儿。”


    “我还帮忙和了面饼呢”


    话题往吃吃喝喝的地方去了。


    崔佑摸到了腰间的一个小瓶子,走出营房,出了驻军大营,往西州王府方向而去。


    此时的武氏正在接见新的一波大夫,在听到无数次想要拿脉的请求以后,她还是以方御医的脉案没有问题拒绝了,崔佑在西州王府侧门站了一会儿,见到门开了,有几个大夫打扮的人走出大门,几人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病情。


    “早知道连脉都拿不了,老夫就不来了。”


    “真是奇怪。”


    “老夫观殿下的面色,确实也不像是断错了症。”


    等到那群人一走,崔佑往门房去。


    王府的门房和守卫都跟他很熟了,见到是崔佑过来,每个人都朝他恭恭敬敬的行礼。


    崔佑若是不想跟人深交,身上就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今天崔佑的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冲这几人开口道:“麻烦通报,末将求见娘娘。”


    门房听闻是找武氏,赶紧进里头通报去了。


    若是平常崔佑求见,武氏自然是会见他的,但今天她的心情糟糕得很,虽然这一两年内,她无数次构思让李熙装病装死然后死遁,但没想过李熙真的会死。


    她才十三岁,还是个少年,怎么都跟死扯不上关系。


    明明在几天前,她还生龙活虎的,半点生病的迹象都无。


    在这个时候武氏没什么心情见外人,嘱咐春桃礼貌的把人送走:“就说我很忙,待有空再让殿下请崔将军进府叙话。”


    果然吃了个闭门羹,崔佑不死心,塞了一块玉给春桃:“跟你们娘娘说,我有良药,或许可以一试。”


    第187章 项链也穿过来了


    崔氏这种绵延百年的世家肯定有好东西, 武氏从不怀疑崔佑的话,所以崔佑一说有好药,武氏想也不想就亲自在前院接见了他。


    “听说, 你说自己有药?”


    “是。”崔佑从袖中掏出一个瓶子出来, 双手举过头顶:“末将来西州之前, 家师曾为我备下此药,这药是我师门的独门密药,一颗就能救人性命,末将愿意献上一颗。”


    崔佑师门也是传奇,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武氏就更不怀疑了。


    武氏死死的盯着他:“你所图何物?”


    她知道李熙跟崔佑的关系很微妙,两人刚开始关系并不算太好。


    后来莫名其妙的关系就好了, 但崔佑这人却给人感觉并不能交心。


    李熙曾送他一匹宝马, 但崔佑会还给更贵重的礼物, 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他这样的人,应该也不想别人欠自己东西, 所以崔佑到底有什么理由,会送给李熙一颗能救命的丹药。


    “你跟殿下的关系,好像也没有到那么好的程度,所以你献药到底是因为什么?”


    崔佑一时半刻没能说到底是什么理由,只是因为他想救李熙。


    他想救李熙。


    这个想法一但钻出脑海,就像野草一样不可抑制的疯狂生长。


    但是他为什么想要救李熙, 他跟李熙的关系, 并没有那么好的。


    崔佑心中所想,只是想让李熙活下去。


    “末将还没有想好到底想要什么,可是末将不想看到殿下因此——”崔佑顿了顿, 语气十分诚恳:“末将只是想救殿下,若以后末将有难,还请殿下也能施以援手。”


    “你的愿望果真这么简单?”


    若崔佑所求,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就可以想得通了。


    武氏犹豫了一下,就见到崔佑打开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丹药出来,又掏出随身所带之匕首,在上面轻轻一划拉,从上面削下来一小块药,然后塞到自己嘴里。


    这一系列的东西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武氏都没能反应过来。


    崔佑道:“末将已经服下丹药,还请娘娘放心,这药没有毒。”


    武氏一向谨慎,见崔佑自己服下小半颗药,这才信了他,让人把药接了下来:“拿去给殿下吃了,不知此药还要多久才能见到效果?”


    “至少要一个晚上。”


    “还请崔将军在王府中休息一晚上。”武氏道。


    这就是要扣着崔佑,若李熙没事还好,李熙如果有事,那么崔佑——


    崔佑被软禁了,但若非他愿意,王府可关不住他。


    不管李熙是死是活,总之过了明天就知道了,所以他也没有废话,在王府下人的安排下,歇下了。


    雪簌簌而落,半夜时都能听到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屋子燃了炭盆,崔佑身上火气大,又让人拿出去了。


    这一夜都十分平静,看来李熙就算没有更好,也不会更坏,若是他身体变糟,想必王府中人也不会让崔佑安安稳稳的睡下去,西州城的冬天天黑的特别早,天亮的也特别晚,但崔佑一向起得准时,尽管昨晚上没怎么睡,到点他还是醒来了,屋外有下人们轻脚轻手走动的声音,等到屋子里头有动静,伺候的小厮在门口轻轻抠门。


    崔佑缓缓的出了一口气,让下人进来。


    小厮推开门,轻脚轻手的进来,一进来他就忍不住要搓手,这屋子里也太冷了吧,这位崔将军也不知道修炼的什么功夫,竟然一点都不怕冷,这天气


    他们都只愿意待在下人房烤火,若叫他来这里伺候,跟站在雪地里罚站有什么区别。


    “殿下的情况怎样了?”


    “这个,小的不知。”


    崔佑隐隐担心起来。


    其实区区西州王府,困不住他的。


    李熙却是真正被困在梦中了。


    走出便利店,她看了一眼天空,末世的天空中很难看到太阳,但今天居然出了大太阳,街上的人很多,好多人都是因为出了太阳,走出去瞧热闹,她听到有人在家里喊:“太阳能板,快点把太阳能板拿出来,快把家里的电池赶紧充满电,还有被子,赶紧拿出来晒一晒,你别躺在沙发上了,快些过来帮忙。”


    男人很不情愿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搬着一床被子。


    末世的安全区没有别的渠道获取电,建筑物的楼顶跟墙面都贴着这种太阳能板,但那些太阳能是政府的,真正属于居民的也只能在自家阳台,用太阳能板晒点电出来,政府的电太贵了。


    妈妈死去以后,李熙得到了一笔抚恤金,这笔钱足够她活很久。


    李熙看了一眼今天的太阳,又看了一眼身边急匆匆的人流,下定了决心一样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她要考农业大学,成为一名让人骄傲的农学生。


    她要让这个世界记下自己的名字。


    从那天开始,李熙开始很努力的读书。


    十七岁那年她如愿考上了农大,成为了一名农学生。


    李熙狠狠的蹬了蹬腿,周围响起她熟悉的声音:


    “殿下,殿下,您听得到我们的声音吗?”


    “殿下醒了,殿下终于醒了,快去告诉娘娘。”


    “殿下,您几天都没醒,娘娘可担心死了,这几天她都没回房,都在这里守着您呢,等会儿娘娘就过来了,您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李熙摸了摸嗓子,她并没有病倒以后该有的虚弱感,反而很精神。


    这是大病初愈,她看自己就是睡了一觉而已吧,但等到武氏前来,泪眼婆娑的哭诉了一番她才知道,今天已经是她病倒的第四天,这几天除了些水,她几乎是粒米未进。


    武氏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阿娘多怕你醒不过来,还好你活过来了,对了快去找崔将军,准备厚厚的谢礼送过去,多亏了崔将军送的药,你可算是醒来了,阿娘真是小人之心了,还让他在这里多留了一夜。”


    “崔佑?”这个西州城怕是也没有别的崔将军了。


    “正啊,我要重赏崔将军。”武氏高兴的方寸都要乱了,连连踱步搓手:“金银难免俗气了,他是武将要么咱们送一把剑给他,崔将军长得好看,腰间若是配上一柄宝剑,一定衬得他英气勃发。”


    在李熙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自己的前半生,怎么就睡下去这么久了。


    还有,这些跟崔佑又有什么干系?


    那天看崔佑的样子,与他同伙的人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崔佑又怎会救她性命?


    李熙就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轻咳了一声:“阿娘我要喝水。”


    武氏勉强收回心神,让人给李熙倒水来喝,李熙刚开始还只是觉得有一点口渴,喝下一口又再喝一口,一口口下去,竟然喝下一大杯水,武氏见了免不得要责怪下人懒怠:“是不是你们没有给殿下喂水。”


    白茶等人真是想高呼一声冤枉,殿下只是晕过去了,又不是昏死过去水米不进,这几天她们不但给殿下喂了药,喂下去的米粥跟水她也都净数喝下,她们明知殿下能吃东西,怎会不给喂吃的。


    不过武氏只是斥责,她们这些人哪怕觉得委屈,也只会低头认错称是。


    李熙摆摆手:“阿娘不怪她们,我醒来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口渴,我这般口渴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感觉身体在恢复和增强体力和能量。”


    她随手摸向脖子,这一摸就察觉到哪里不一样。


    她的脖子上挂着有东西。


    李熙身上有什么东西她最清楚不过,平常她就不喜欢带贴身的饰品,所以身上一概没有任何饰物,她颤抖着手摸向脖子上挂着的东西,这一摸之下,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这,这,这,这难道不是——


    李熙不敢置信的再次摸向脖子的方向,一点点丈量着那物体的温度,然后眼眶渐渐的湿润起来。


    武氏刚开始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又要晕倒过去了,一直到李熙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李熙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将面部表情调整到本日最佳。


    “无防,本王想见一见崔将军。”


    “阿娘现在让人去叫崔将军过来。”


    下人得了令去崔佑房里唤人,没过多大一会儿,又跑回来了,瑟瑟发抖的回话:“崔将军听说殿下无事,说军营里头有事先走了,他让小的给殿下问个好。”


    李熙的目光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推说自己要休息,把人都赶出了房。


    武氏磨磨唧唧的不肯走,但见李熙态度坚决,最后一个撤出房里。


    等到人一走,李熙就迫不及待的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这款式,这长度,这熟悉的样式,绝对是她祖传的项链没错了,但这条项链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第188章 这条项链也穿过……


    这条项链也穿过来了。


    不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李熙不也穿过来了吗?


    但穿过来的不是别的,而是这条项链,这让李熙惊讶于这条项链带来的意义, 又很好奇这条项链有没有前世的作用, 这条项链不仅是祖传的链子这么简单, 上面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通过它可以储存物品,传输物品,当初土豆就是这么被妈妈传送回来的。


    拿到土豆的第一时间, 李熙就把土豆送到了第一实验室,不过她也留了一颗,最后这颗土豆发了芽, 李熙把发了芽的土豆埋进土里, 结果收获了人生中第一盆土豆, 也收获到了种植的快乐,后来土豆又经过脱毒的处理,继续繁殖, 最后李熙把阳台都种满了,无奈之下她把剩下的土豆放进项链所构成的空间。


    这些土豆才是妈妈最后留下来的东西,也是李熙从末世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感谢土豆。


    末世人在吃饭之前都会说出这句话,感谢土豆没有变异又高产。


    李熙小心翼翼的把土豆又放回到项链里面,下床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窗户外好冷啊, 今年的冬天也来得太早


    了。


    幸好找到了煤, 否则今年西州城的百姓可就不好过了。


    因为是露天煤矿,煤的开采是比较简单的,直接挖就行了, 比较难的还是运输问题。


    煤又不是盐,一车煤才能供一家人烧多久。


    盐矿可以靠一车一车的拉,但煤要一车车拉过来,属实有些为难人了,还好黑山离西州城很近,不然用起煤来真是要命了,现在一百文两筐的钱,差不多有一半都是因为运力


    算了,这事儿别想了。


    李熙这一醒,武氏可就高兴坏了,她觉得最大的功劳就是崔佑。


    但崔佑拒绝了所有的赏赐,甚至连武氏送的一把家传宝剑都拒绝了。


    武氏兴致勃勃的跟李熙说:“以前都道崔氏三郎样貌好,我却是不以为意的,那天一看果然好相貌,听说他母亲以前就是个大美人,只是我从没见过,沈氏一门双姝,以前可是享誉京城的。”


    说起崔佑来,又要扯到皇帝一家。


    他跟太子其实是姨表兄弟,两人的母亲是亲姐妹。


    大沈氏虽然比她晚了一辈,当初却是嫁给比她低了一倍的李豫,为太子良娣。


    那会儿身为正妻的崔氏,却只生下次子。


    李适比他的弟弟李邈大了整整四岁,被封为广平王,等到李邈长大时,崔氏已经死了,而身为大哥的李适却羽翼丰满,又有大臣们的支持,所以崔氏即便是为正妻,为了给李适的未来铺路,在李豫继位以后,也只得追封贵妃。


    “难怪二郎一直都跟大郎不对付。”


    李熙也觉得心戚戚焉,要是她娘是正妻,却因为没生下年龄足够的长子,只能被封为贵妃,她也会很生气的好不好,所以她决定单方面原谅二郎了。


    以前是因为她跟太子关系好,天然站在太子这边。


    但不管是大郎还是二郎,都是她的亲亲乖侄儿。


    尤其在听到这样的皇室秘辛以后,李熙对李邈的同情,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真是可怜,真是可怜啊。”武氏没好气的敲她脑袋:“可怜个甚,能生在皇家,一辈子衣食无忧,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怜的,况且当皇帝就那么好吗?”


    李熙被敲,无辜的捂着脸:“也还好。”


    现在她又有土豆了,昨天晚上她找了个温暖的地方,把土豆藏了起来,只等发芽了就去温暖山谷里种下。


    一想到土豆能做出来的各种美味,李熙就有些口水泛滥了。


    这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


    她很能自洽的,即便是来到了西州,也能找到一百处西州比长安好的地方。


    当不当皇帝嘛真的是很随意了,对比末世的生活,连太阳都要抠抠搜搜用的日子,在大唐的日子也太幸福了。


    幸福的人生是因为李熙投胎投得好,若是投成了个奴隶,这会儿指不定在哪里瑟瑟发抖呢。


    雪一旦下下来,地里就得停工。


    这不是最难熬的,人只要动起来,庄子上多多少少会发些东西,还有煤或者是柴的赔给,这些东西都是按照劳动力划分,多劳多得,所以那些单身汉就只能组团一起过日子。


    大家把得来的煤集中在一起,抱团取暖。


    第一场雪下下来以后,庄子上的事情都停了。


    马吏很担心冬小麦会不会冻死,让人检查干草的覆盖情况。


    西州城其实没有那么冷的,至少比东北还是要暖和多了,只要不是碰到极寒天气,麦子在干草下面,能顺利度过一整个冬天,这也是为什么李熙敢在封地上种冬小麦的原因。


    而这时一个来自于北方的两人,跨越了大唐的边境,跋山涉水来到西州。


    两人昨晚上赶到西州城外时,城门已经落锁,本以为要露宿街头一晚上,却发现城门外就有两排房子。


    西州城的城门外的几间破房子,在今年得到了加建,不光多盖了一间屋子出来,在那几间屋子的对面,又修了两间不一样的泥土房,此时屋子里面挤满了流浪汉们,这里能容许他们临时留三天,超过这个时间就会被视为流民,拉到李熙的庄子上干活,李熙就是从这里获得了大量的劳动力。


    不过现在天气冷了,李熙也不想白白养着这群人过冬,所以这段日子就没来抓人,而是让他们在此地住着。


    不过西州城的治安却是比以前更加严格,李熙很担心这些流浪汉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比起男人来,流浪的女性会少一些,第一是女人在流浪过程中比较难存活,第二则是女人只要想找个地方落脚,怎么都能找得到,最后落到流浪此地的程度,一般都是走投无路。


    武氏很是同情这些女人,把她们招到府里来做事。


    王府总是需要各种女性的职位的,比如说几个作坊,搓毛线打毛衣,给棉花去籽纺线织布,甚至去做厨娘发豆芽做豆腐,女性都比男性更有优势一些,于是又有大量的女性涌入到西州城,这几天王府里的人往两边的屋子里各自送了些煤,于是这些人就在屋子里住了下来。


    这些难民一样的人,能流落到西州城,大抵是来投奔西州王的。


    他也只是听说过,这位西州王虽然做生意很吝啬,但对百姓却是很好,很怜爱他的子民,所以他才不远万里来到西州,就是听说西州王征集好的物种,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哪怕一只比旁的猪体型更大的猪,都能得到他的赏赐,比如说那个向西州王进献了甜菜的奴隶,不仅全家脱了籍,现在已经是个小地主了,那家贡献了油菜籽的农家,现在也过上了好日子。


    西州王不赏赐这些人钱,却给了他们更有用的东西,这让他在外的名声更好了。


    阿穆尔这样的人,在大唐被统称为胡人,作为西域城市的西州城,这样的胡人并不少。


    出示过身份凭证以后,阿穆尔跟他的扈从巴林就进入了西州城。


    巴林有些担忧的问:“少主人,万一西州王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好怎么办?”


    阿穆尔的目光像鹰一样,看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所以我们先要看一看西州城。”


    “看什么呢主人?”巴林是个耿直的汉子:“您能看到什么呢?”


    “看看西州城的人民。”真是个傻子。


    巴林看着街道,他并没有看出什么。


    就是觉得比别的城市更热闹一些,街上的小贩更多一些。


    阿穆尔却是深受震撼,西州城并不算一个大城,而如今的西州,却像沉睡的巨龙一样正在苏醒。


    尽管下了雪,西州城还是很热闹,不少人用车拖着一车一车黑色的东西,在街道各处跑来跑去,一般把这东西送到各家门口,那户人家卸了货,会给对方十五文左右的打赏,得了打赏的人欢天喜地,又奔跑起来,才走几步路就被人拦了下来:“送煤的吗?”


    “是的。”男人佝偻着腰,脸上堆满了笑:“一筐多加五文钱,我给您直接拉到家门口来。”


    尽管天寒地冻,拉着板车的男人一身破旧的薄衣,但他不觉得冷一样,擦了一把汗


    城里但凡有权有势的人家,需要用煤可以自己拉,但一般人家里没有车,于是就衍生出送煤工这个行业,这些一般是务农的百姓,农家一般都有板车,他们一车一车的往城里拉煤,只要勤快一些,一天至少能跑两趟,三十文钱,换算成麦子就是一斗麦,换算成豆子就是两斗豆。


    这份口粮足够让一个十口之家吃一天。


    在这寒冬腊月里,能多一份收入,也是给普通家庭多了一份生的希望。


    汉子接了单,擦了一把脸又往城外跑去。


    干这个活儿需要体力,比种地还要更辛苦,吃的也要更多些,但能挣到钱就是好的。


    今年西州城一开始卖煤,好多靠打柴为生的人本以为今年的生意黄了,谁能料到又多出这门营生,运煤可要比砍柴挣得多,所以往年一入冬就上山打柴的人,索性不去山上偷偷砍伐树木了,而是干起来拉煤的伙计。


    刚开始对西州王的那一点点不满,他们发誓就一丁点,丝毫不影响他们对殿下的尊重和热爱,也随之消失不见。


    西州王么,就是个活菩萨一样的人物呢。


    第189章 西州城是什么地方,是……


    阿穆尔以前也见过煤, 这东西藏在地底下,很难找也很难挖,有些地方的煤矿挖是挖出来了, 但从矿井里面往外面运, 都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他们周围有个部落有用煤炼的铁,这种铁都比较耐用。


    可这样贵重的东西,是能在西州城随处可见,掏个几十文就能买这么大一筐的吗?


    巴林是个没有心眼的憨货, 在看到煤的第一时间就失去理智了,惊讶的大叫起来:“是煤,主人这可是煤啊。”


    煤这样的东西为何随处可见, 这也太魔幻了。


    西州城是什么地方, 是天堂吗?


    一旁有个扁食铺子, 摊主人很无语的看着这主仆二人,有些无语又有些自得,身为大唐子民, 他是又骄傲又自豪,看了没有大唐的煤就是这么便宜的东西


    摊主人拿出火钳子捅了捅灶里的煤球,看着火势还旺,就没管了。


    谁料这俩胡人也没走,就在他摊位上的空桌坐下。


    “客官,要吃点什么?”


    “上两碗那个。”阿穆尔指着扁食说。


    “这是扁食客观, 有白菜肉馅儿的, 有鸡蛋馅儿的,看您要哪个?”


    “什么价?”阿穆尔在大唐被汉人骗过,所以还是谨慎一些。


    作为外乡人, 他们深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这一路上都特别谨慎。


    “肉馅儿的十二文,素馅儿的十文。”摊主道。


    阿穆尔道:“那就来两碗肉馅儿的扁食。”


    肉馅儿的怎么这么便宜,给人感觉吃素的就亏了。


    巴林感激的看向主人,他竟然舍得给自己点一碗肉馅儿的这什么东西。


    主仆两人都没吃过扁食。


    扁食就是饺子,这东西本来在西州城不算很流行,西北人喜欢吃胡饼,但现在正是冬天,猪肉的价格不高,白菜更是卖到地板价,再加上冬天天冷,胡饼啃起来硬邦邦的,吃到肚子里都凉肚子,于是城里开始流行起吃扁食来。


    肉剁成肉沫,跟挤干水分的白菜和吧和吧,包成饺子,也是很好吃的。


    因为白菜萝卜巨便宜,王府里还公布了酸菜腌制的方法,所以今年还有很多人买了白菜回去,腌制成酸菜,他们也拿酸菜包饺子,也很好吃,但摊主家的酸菜馅儿卖完了,今天只剩白菜了。


    两碗扁食做好,放进快有脸大的碗里,送到两个客人面前,阿穆尔跟巴林都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西州城的物价居然还挺便宜的。


    这么大一碗,还这么便宜,味道肯定不怎么样。


    咬一口,里面的肉并不是很多,但也能尝出些肉味儿出来,巴林甚至觉得他这辈子吃到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个扁扁的东西,这两人都是草原上的汉子,吃惯了羊肉的,尝出来并非羊肉的味道,便好奇向摊主打听。


    摊主道:“放羊肉哪能卖到这个价,这是猪肉。”


    草原上的人不食猪肉,但也听过猪肉的味道,是又臭又腥臊,但这扁食里面却没有这种味道。


    而且白菜还挺新鲜,皮薄馅儿大,这味道是真不错。


    他们哪里知道,西州王的菜地里已经开始卖白菜,今年的白菜比往年要更晚些,百姓们先卖了一波,西州王的地里晚了一个月,早一批的白菜比现在的贵,但西州王卖的虽然便宜,却是要自己去地里拉的,有些人没时间去地里,还是要去找菜农买。


    但卖扁食的老板用的白菜多,他不光要做白菜馅儿的扁食,酸菜馅儿的饺子,他大哥还要卖萝卜馅儿的包子,两家干脆找人雇了个驴车,直接咔咔往家里拉了五车萝卜白菜等菜,两文钱一斤的白菜,谁舍得把白面弄的厚厚的啊,所以包出来的扁食就是这种皮薄肉特别饱满的。


    但味道也是真的好。


    好吃的简直要哭了。


    阿穆尔惊讶道:“这猪肉的味道还不错,你们的扁食里面的菜放的也多。”


    一到冬天他们草原民族最缺的就是青菜,像这样放菜的扁食,是想都不敢想的。


    店主也是个实在人,就把白菜是在哪里买的,猪肉又是在哪里买的一说,乐呵呵的说:“你是草原上过来的吧,咱们西州城靠南一点,菜就好种很多,外头那庄子上的白菜跟萝卜还能再卖上一个月,但我们做生意的,怕就怕后头被买完了没货了,而且殿下自公布酸菜如何腌制,那些牧民们不要命的往家里运白菜,没办法他们是不怕浪费的,外头的叶子瘪了还能给牲口吃,我们却是扒下来一片都是钱。”


    阿穆尔却是很羡慕两文钱一斤的白菜萝卜。


    他们草原民族擅长种地的不多,地大物博靠天吃饭,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连播下去的种子钱都挣不回来,但若是全部都要找汉人去买,无异于让人牵着脖子走。


    汉人可以不吃他们的牛羊,他们自己养。


    但他们不能失去汉人的粮食。


    巴林呼噜噜的把一碗扁食都吃完了,有些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他的汉话并不是很好,没有听懂刚才那个汉人在絮叨些什么,但汉人的扁食是真好吃,给的料特别足,冬天昂贵的蔬菜,在他们这里跟不要钱一样。


    但在阿穆尔看来,两文钱一斤的白菜,不就是跟不要钱一样了吗?


    阿穆尔又看向摊主的火炉子:“这个是石墨吗?”


    这会儿并非饭点,摊主又说到了兴头上:“是啊,不过我们管它叫煤。”


    这就是石墨啊!


    满大街的摊主,都把燃料换成了煤。


    比起柴火来煤更省事也省地方,出门摆摊前就把煤火生好,然后出门就只用带上一小兜,到收摊回去之前,基本上都能管够,每年一到冬天,西州城的柴火价格就走高,今年索性没人出来卖柴火了。


    大家都用过了更好用的煤,干嘛还要打柴。


    阿穆尔就很羡慕西州城的居民,他们生活在更北边的草原,那边更贫瘠,除非牛马养得足够多,不然牛羊粪便也不够烧的,到底要他多羡慕才够!


    吃完了扁食,阿穆尔就往王府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他都很沉默。


    巴林也感受到了主人态度的变化,族群已经很弱小了,阿穆尔想要拿族中的一些东西换取物资,寻求长久的发展,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阿穆尔的族群,现在只有两百来个人了,一到冬天他们只能把牛马赶到一起聚居,就这样还经常会有别的部落来骚扰。


    族群不得不想要依附更大的族群。


    但草原上弱肉强食才是硬道理,即便是找到了族群依附,他们又能维持多久。


    阿穆尔的族人,以擅长畜牧闻名,缺少能征善战的勇士,因此保护不了自己的财产。


    两人走到王府外面,阿穆尔先是去侧门报了自己的来历,又塞给了门房一大把铜子,门房得了钱也更加殷勤,答应早些去给他们回禀。


    不过阿穆尔没有报太大的希望,这些大户人家的门房,一个个都是人精,看人下菜碟,这样的等待或许还要很久,他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就带着巴林往回走,以后每天过来一趟就行了,这种没影子的事儿,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主人,那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巴林觉得西州城特别热闹,他想到处逛逛瞧瞧热闹。


    好在阿穆尔也是这样想:“咱们在西州城四处逛逛。”


    西州城似乎很有趣。


    这正合了巴林之意,他一辈子都没出过草原,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就连昨天住的避难所一样的房子,也觉得特别好特别好。


    汉人的城池在他看来,充满了人性和力量,这里的人也很好,特别特别好。


    巴林这样刚进城的人看的是热闹,而阿穆尔看的是井井有条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热热闹闹的集市,和满城活力和幸福的人民。


    两人在城里溜达了一圈,到下去又吃了一顿晚食,晚上还是宿在城外的避难所。


    关城门时,守城的士兵会给每个房间一小包煤,够烧一个晚上的,更多的就没有了,可就算是这样,这里的人也不肯走,他们白天在西州城内打点散工,帮人搬货卸货,够吃饭的钱,晚上就会回到这里。


    现在一个屋子乱七八糟的住着二三十口人,到晚上都是脚臭味跟汗味。


    这些对于阿穆尔跟巴林来说都不算什么,虽然阿穆尔是部落的少主,但他们那个部落真的没什么好说的,穷就不说了,部民们整天还在饿肚子,所以出远门两人能省就省,要不是天太冷,两人都可以搭个帐篷睡觉,这里能有免费的住宿,这里面甚至还有煤火,已经是特别好的生活。


    对于巴林来说,能住在这里也很好,这里的味道绝对没有牲口棚大。


    晚上阿穆尔开始向周围的人打听起城里找活儿干的可能性,据说这些人要在西州城待到明年开春,他们打听过,等殿下的庄子上一开工,就会开始招人,他们打算去庄子上找个长工做做。


    阿穆尔轻笑,他活的看来还不如这里的长工。


    可就在阿穆尔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要在西州城内待上很久很久的时候,第二天王府的门房就告诉他,殿下愿意见他。


    第190章 复合型人才


    自从出了上次赵三子的事, 门房换了一拨又精简了一拨,再也没有人敢乱来。


    李熙向全天下征集稀有的、有用的物种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带着东西来投的人也特别多, 有些东西没什么用, 李熙看完一眼就作罢,虽然这种人很多,但李熙却不会忽视掉任何一个来投奔的人。


    其实也没有人那么无聊,带着没用的东西专门跑一趟王府。


    既然人都来了, 东西也送了,李熙总不会叫人把人给打出去,那以后谁还敢来找她?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 李熙正坐在火盆边上品葡萄酒, 她被武氏拘在家里“养病”已经十来天时间了, 这段日子都没有办法出门,空余时间她倒是想起家中藏着的酒,今年做的葡萄酒应该是好了。


    由于今年她自己做出来了白砂糖, 还把成本降下来了,做葡萄酒时,她就命人做了很多缸,可没人想到今年降温能降的那么快,酒刚刚入坛还没十天,就开始入秋了, 气温一降低也就影响到了酒的发酵, 李熙想着放放多放放,总打开瞧可能会把东西给弄坏了,所以就把酒给放忘了。


    等她想起来, 居然是养病的时候。


    下人刚从酒窖里面打了酒上来,放到琉璃杯中。


    李熙闻了闻,酒香四溢。


    “你们尝过了吗?”送到李熙跟前的吃的,尤其是这种,下人不吃不可能送到她跟前。


    负责管理酒窖的是个胡女。


    据说胡女家中以前做过葡萄酒生意,她算是王府里为数不多喝过酒,也稍微懂酒的下人,李熙让人去打酒之前,就有人问过她酒发酵得如何,此时距离酿酒时已经过去两个月,胡女闻过酒的味道,这跟她以前喝过的酒就很类似了。


    此时胡女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用很虔诚的语气说:“这一批酒有一些酿坏了,但我看大部分都极好,刚才给殿下盛出来的是这一批酒香最好的,奴婢喝过,这几坛的味道都很不错。”


    每一坛的味道都不一样,李熙特地让人做了标记。


    李熙轻轻摇晃着琉璃盏,细细品着这味道,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她都还没有喝过葡萄酒呢,这一世葡萄酒不仅珍贵,她还是个小孩子,所以哪怕皇室宴饮,也没人给她倒酒喝。


    嗯,味道不错。


    就是可惜现在天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储存到明年。


    她已经让李肖去欧洲找一找能做酒桶的橡木带回来,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做酒桶,也不知道酒的储存期有多久,为了防止烂在锅里,李熙决定卖一些。


    “现在州城附近卖一卖吧,好的那一批留下来,观察一下酒的状态,若是酒变质变酸,都要记录下来。”


    胡女恭敬的磕了个头。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来报。


    自从赵三子那事以后,再也没有门房敢忽视这种上门找殿下的了,只是这次的人没有送来实物,门房也忐忑不安,但还是壮着胆子来禀报,李熙坐在铺满了羊毛毯的摇椅上,身上盖着羽绒被,雍容华贵。


    “是什么样的人,说了些什么话?”


    门房恭恭敬敬的把阿穆尔说的话给她复述了一遍:“倒是没有说到底因何物来西州城,但他自称带领着一个草原部落,从回纥而来,他们部族擅长放牧。”


    李熙的表情一滞:“你说擅长什么?”


    门房继续恭敬的答道:“回殿下,他们部族擅长放牧。”


    李熙脸上露出微笑,随手赏了他一把钱,道:“若明日他还来,就让他进来等我。”


    这些人来找她,无非是邀功讨赏,第二日必会来。


    结果第二日阿穆尔过来,果真就得知了李熙要见他的消息。


    被门房请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晕的。


    见一个王爷就这么容易的?


    他不是没有请求见过这些贵人,譬如凉州刺史,当初求见都是等了至少半个月,但他昨日才把话递进去,今天就得到了接见,这让阿穆尔有种被重视了的感觉,自从部族中落,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礼遇过了。


    他哪里知道,李熙最近被人拘在家中,在城里她又没什么朋友,偶尔跟几个小丫头们玩一玩麻将,这群人还要让着她,在这个小说没有小说看,电视休闲都没有的时代,她闲的都要发霉了好吗?


    这会儿哪怕不是阿穆尔,是个街边卖菜的,她也想听人说一说西州城的市井闲话。


    没等多久,阿穆尔就见到了李熙。


    第一眼看到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面前的这个小王爷可真小啊。


    阿穆尔来时就打听过李熙的年纪,却也不意外,而且这两年李熙自己主事,威势日益增长,光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于是他用草原民族的最高礼仪,向李熙行礼致敬。


    “听说你有事要找我,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可是有什么事?”


    “尊敬的殿下。”阿穆尔沉静下来,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跟自己说不能失礼:“我们部族有一种很会产奶的母牛。”


    这话一出,李熙都微微坐直了身体,她眯了眯眼睛,探究的语气:“哦,有多能产奶?”


    阿穆尔比划了一下:“比一般的牛多了至少一倍,能有这么大一桶。”


    李熙按他比的大小估算了一下,那一天至少有四十斤了,这是标准的奶牛!


    “你想用牛换些什么,茶叶、红糖、布匹或者是粮食?”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会滔滔不绝,但阿穆尔却沉默了。


    李熙觉得自己能领会到他的意思,阿穆尔要的绝不止这些。


    “还是,什么本王能给,但是你们却无法开口的东西。”


    阿穆尔其实也在思索,以西州王的慷慨,他此时即便是要粮食或者布匹,西州王肯定都会给,但他能够拿得住这么多物资吗,今年的草原刚刚经历一场大寒,接下来会冻死不少牛羊,就别问为什么不吃冻死的牛羊为生了,他们总要为明年留点食物吧,所以他改变了最初的想法,想要的也绝不止这些。


    总算,阿穆尔下定了决心。


    “殿下,在下想要为您效劳,带着举族投奔于您?”


    “就因为那种会产奶的牛,你觉得本王会因为这,接纳你们的部族?”其实李熙已经很动心了,这可是奶牛,在草原上能产奶的牛并不算什么,周围的部族肯定都有牛羊,便是产奶量少一些,但谁也不会去外族买奶喝。


    卖奶制品?


    在这个时代就算了,牧民们自己掌握的技术就不是很纯属,奶酪做出来,保质期并不能很长,如果量不多再运到中原去卖,是很不合算的事情。


    其实李熙也不需要,但若是把这个物种引入到大唐,那牛奶将不会是顶奢一般的食物的存在。


    “在下的部落,是一个很擅长放牧的部落,只要您给我一片草场,我们将会为殿下养出最好的牛羊,请您相信我的诚意,我愿意向天神起誓,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熙微微皱眉:“难道你们部族是——”


    他们部落曾经在太宗时期辉煌过啊,现在怎么沦落至此了。


    阿穆尔点了点头:“曾经我们也一度辉煌过,但我们部族缺少能征善战的勇士,这些年来饱受附近部落的欺凌,我们也早就想投奔大唐了,只是”


    只是大唐没有地方愿意接纳他们。


    “在下想要为殿下效力,请殿下接纳我们的诚意。”


    “你们怎么证明自己的牛是好的牛,是可以产出大量牛奶的牛?”


    “在下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头牛上路。”阿穆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在下这一路的盘缠,就是卖牛奶赚到的。”


    甚至还小赚了一笔,他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


    “具体,能说说吗?”


    阿穆尔就把这一路过来的经历细细的说了一遍,其中不乏一些精彩的片段,讲到对方感兴趣的片段,阿穆尔就会多讲一会儿,在交谈中他很快就掌握了西州王的喜好。


    察言观色一直都是阿穆尔很擅长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带领着部族,在左右维谷的草原上夹缝中求生,养成的本能,很快他抓人的故事描述能力,少数民族那种夸张又外放的表达方式,就吸引到了李熙。


    李熙目瞪口呆,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一路过来经过的城镇并不多,阿穆尔是怎么靠着卖牛奶赚取这一路的盘缠,这真的无法想象。


    她没有办法想象,为了找农户投宿,他们挤牛奶去换,牛奶还可以跟人换粮食,这一路牛要吃黄豆,两人要吃饭,都是需要钱的,幸好这里是西域,就算当地的百姓不是人人家里都喂牛,这里的奶制品相比其他地方,也没有贵到天上去,所以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喝过牛奶。


    但显然阿穆尔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会尽量走城市,为了不浪费,在到达城市之前,让奶牛休息一天,又在离开之前把奶挤完,然后牛不停蹄的去到下一个城市,有时候卖不掉或者换不来东西,两人就靠着喝牛奶续命。


    就这样一路下来,两人还攒了不少的盘缠。


    这人不光是技术型人才,还是管理型人才。


    这是复合型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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