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简哥儿竟对四娘存了这样的心思?”
周氏跪在堂屋里, 也不知是地面太冷,还是这个消息太过耸人听闻,震得她齿关都在打颤。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问个明白, 但当上首那人掀眸看过来时, 周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直,寒门学子的打扮, 可莫名自带上位者的威严,通身的气度竟比端坐公堂的知府大人还要慑人。
周氏刚抬起的身子又趴伏了下去, “江公子,这等秘事, 您、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做事的人,多嘴是大忌。”
江肆歙在椅背上, 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你是个主子, 连这个都需要我教你?”
周氏吓得拼命摇头, 她在京中交际多年, 自认见过不少权贵人物,但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过可怖, 他不仅对侯府中的人员秘辛了如指掌,更可怕的是根本看不透他想要什么, 为何要接近文哥儿?为何要插手他们叶家家事?
“妾身不敢,”周氏哆哆嗦嗦道,“只是我若冒然同侯夫人说,她定然不信。”
“如何取信于她,那是你该操心的事。”
江肆冷道,“你只需要让她管教好自己儿子,并且我需要你在分家时, 把三房彻底赶出侯府。”
周氏不解,“明明简哥儿起了悖逆之心,同四娘有何关系,三房如何能被赶走……”
话音戛然而止。
她悄悄抬眼,猛地醒悟过来,此事若是王氏自己察觉,或许她还会顾念多年情分暗中敲打叶行简,但如今这事是若是由她转述给王氏,性质完全不同了。
王氏必然会为了保全长子名声,毫不犹豫将所有罪责推给三房,届时别说顾及什么亲戚情分,只怕要立即将刘氏母女逐出侯府,消失在她眼下。
周氏这才探到一丝意味,他句句都离不开叶暮,难不成也是对三房有仇?
待她踉踉跄跄走出院子,被秋风一吹,周氏忽然想通了关窍。
方才真是跪糊涂了。
江肆这般处心积虑,而是要接近叶暮,让王氏管束叶行简,是不愿叶暮被指摘;将三房赶出侯府,是要让叶暮陷入困境,他可寻机接近,来个英雄救美的戏码。
“好个精于算计的……”周氏不由冷笑,难怪要她等秋闱放榜后再动作,原来是要等有了功名才好施展。
这人倒是对自己颇有信心,还未考就能知自己定会中榜,这般狂妄,要么是痴心妄想,要么就是真有通天之能。
但想起那人坐于上首时通身迫人的气势……虽困于浅滩,鳞爪已现峥嵘,周氏不觉打了个寒颤,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没准有朝一日,还真能在京中翻搅风云。
冷风簌簌,周氏跪得膝盖发软,好不容易扶着墙垣挪到巷口,却不见马车踪影。
这才想起自己今晨存了别样心思,她以为能与这俊俏书生成就一段露水情缘,想以她风姿,那书生初尝滋味,一时半刻哪能停得了,特意早早打发车夫,哪知会在冰冷地面跪了这许久。
正暗自叫苦,恼恨间,却见马车从街角慢悠悠驶来,车辕上竟坐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待那女子跳车逃走,她破口大骂,“好个奴才!你倒会寻快活,带着野女人满街招摇!害我在这里吹冷风!”
车夫慌忙辩解,目光还落在女子背影上,“主子不是说今日收租会晚……"
"要你多嘴!"周氏狠狠甩上车帘,骂他,"我看你是越发没分寸了!再敢多瞧那起子不三不四的贱婢,仔细你的皮!"
院门外,周氏马车的轱辘声混着叱骂渐行渐远。
堂屋内,江肆仍闲倚在太师椅上,纹丝未动,袍角染暗尘,光影明昧不分。
他怎会知晓叶行简那见不得光的心思?
都源于前世的那桩事,让他现今想起来就如鲠在喉。
那年叶暮刚怀孕,她打算在寺中长住养胎,回府收拾衣物时,叶行简带着满车礼物来了,长命锁、虎头鞋、锦缎襁褓,全是精心准备的婴孩用物,还有送给叶暮的满满两箱滋补药材。
那时叶行简刚从苏州府回京述职,和今世不同,前世的叶行简是在他们婚后南下的苏州,比今世晚了好几年,回来后甫一听闻叶暮怀孕就赶过来,兄妹俩多年未见,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江肆识趣地退到书房处理公文,留他们在暖阁叙话。
时至正午,他搁下笔墨想去唤用膳,方行至廊下,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恰见叶暮侧卧在贵妃榻上小憩,孕期嗜睡的她云鬓微乱,杏色衫子衬得肤光胜雪。
江肆笑笑,怎在哪都能睡着?
他欲往正门走,想着把叶暮抱回房间,却在窗下见叶行简俯身靠近,那人指尖悬在叶暮鬓边良久,最终竟低头将唇贴在叶暮柔软的脸颊上,不是兄长的怜爱,而是带着隐秘渴求的吻,轻触即离。
江肆僵在原地,脸色骤然阴沉,都是男人,他当即就瞧出来了叶行简的心思,哪个兄长会这样亲吻自己的妹妹?
他们婚后就没相见过,他对叶暮能生出这样的情愫,定是在婚前,在侯府里,在那些所谓的兄妹情深的日日夜夜就有了。
江肆看着叶行简抬起的手,带着读书人的清瘦,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叶暮散落的鬓发,那眼神翻涌的缱绻,分明是男人对心爱女子的痴迷和爱而不得。
江肆当时胃里一阵翻搅,只觉恶心龌龊,什么狗屁兄妹,全是遮掩奸/情的幌子!
这个温文尔雅,备受称道的大舅哥,竟然对自小一同长大的妹妹起了这样的心思,他未发一言,悄然退后离去,但此事一直像根刺扎在他心上。
只是刺会越扎越深,逐渐化脓溃烂,在江肆心中滋生出更阴暗的疑惧,他忍不住去想,四娘呢?她可知晓她这个哥哥的不轨之心?她可曾回应过?
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又浮了出来。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叶暮没有落红。
他翻阅《医心书》得知,并非所有女子都会见红,而且女子若自幼习舞骑马,确有不见红的可能,世家女子都会学骑马的,江肆当时这样勉强说服自己,也抱着安慰叶暮,她自小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学习骑射乃是必修之课,纵马扬鞭时有所损伤,薄膜早破,再合理不过。
新婚燕尔,情意正浓,不疑有他。
但自窥见叶行简那悖逆之举后,这个曾压下去的疑窦又在江肆脑中冒了出来,她的完璧之身,是否早已给了她那道貌岸然的兄长?
这念头如同钝刀,在江肆五脏六腑切割,不受控地怀疑,五感钝痛。
他去寺中探望,想将她拥入怀里,她却总是推诿,说佛门清净地不能胡来,那日她好不容易被挑/逗得稍有兴致,他刚俯身,隔壁不知哪个秃驴的木鱼哐当掉地,她就赶紧把他狠狠推开了。
她嫌弃他了。
这认知让他几乎发狂,是不是她心里只能装下叶行简?他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吧?
他必须试探叶暮,到底还在不在乎他。
刚好生辰那日有了绝佳的机会。
叶暮回府给他庆生,苏瑶也在,这女人,表面是叶暮的闺中密友,暗地里却屡屡寻机接近他,眉眼含春,言语风/流。那夜,苏瑶借口多饮了几杯,在他回屋的回廊下故意崴了脚,演技实在拙劣,软绵绵地朝他倒来,罗裙襟口不知何时松了些,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双团莹润,往人眼里跳。
“江公子,状元郎……”她声音黏腻,手指看似无力,却能精准地勾住他的衣襟,身子贴上来,“我头好晕……”
江肆一把就将她甩开在地,不欲理会。
却听月洞门后有脚步传来,是叶暮的,江肆随即改了主意,将在地的苏瑶打横抱起,女子双臂马上如水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呵气如兰,他抱着她大步步入客房,毫不怜惜地把她抛在榻上。
他听到是有脚步声跟过来的。
江肆扯了把苏瑶的衣衫,本就松垮,一扯即散,瞬露腻/白肩头,女子罗衫半解,眼/神/迷/离地望着他,红唇微启。
他背对着门,刻意放缓了自己解腰间玉带的动作,五感集中在身后,她似乎在窗下就驻了步。
他等待着她上前。
好一会儿,榻上的苏瑶都坐了起来,玉指来勾他的玉带,但身后依然没有动静。
预想中的质问、哭闹,或者心碎的抽气,会像任何一个在乎丈夫的妻子那样冲进来,但凡有任何举动,他就会当即把榻上的女人丢到后门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
江肆更往前试探,索性解了半边锦帐,就听脚步声在此时远走了。
等他回到卧房,叶暮已然睡下,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就以“寺中静心”为由,离开了。
她根本不在乎他。
连看到他和其他女人在榻上都无动于衷。
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绝望,江肆恨恨,一定是叶行简勾引的四娘,在她心里占据了位置,所以后来废了他双腿,也是叶行简活该。
让他再不能走到叶暮面前去。
只是,只是叶暮好像因为这件事更恨他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面目可憎的刽子手。
江肆坐在堂屋里,身影被昏暗光线拉长,投在冰冷青砖上,像一头困兽,獠牙森森。
他缓缓松开攥得发麻的指节,前世便是太过冲动,反倒让四娘越走越远。
叶行简,侯府嫡长子,何须他亲自脏了手?
利刃当藏于锦绣之中。
只需借旁人之嘴,将那层遮羞布轻挑开一丝缝隙,让侯府上下瞧瞧,他们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怎样一个觊觎家妹,悖逆人伦的禽兽。
侯府累世清名,最重门楣,侯夫人素以家声为性命,岂容嫡脉长子身染此等污秽,令门楣蒙尘?
届时,不必他这外人出手,宗族礼法自会化作无形枷锁,这其间煎熬,远比断其双腿,更教叶行简痛不欲生。
江肆垂眸,重活一世,他有的是耐心。
四娘,只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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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正盛,侯府各院都歇了午晌。
周氏歪在湘妃榻边,搁下喝了一半的君山银针,倚靠着榻背出神。
江肆既能精准点破周家米行的阴私,那叶行简这桩秘辛定然不虚,今晨码头那幕此刻在眼前分外清晰,当时只当是兄妹两人感情好,他们自小就亲密,谁又会往别处想?
如今想来,叶行简看四娘的眼神,分明是男女之思。
周氏挑挑眉,连她这个老江湖都差点被糊弄了去。
她原是因米行把柄受制于江肆,心头憋着口郁气,此刻却觉豁然开朗,这哪里是麻烦,分明是递到她手里的一把刀。
长房这些年看似花团锦簇,叶行简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清贵无比,谁能想到还能有这桩污糟事?
若能借此要挟王氏,这府里还不是她们二房说了算?
周氏缓缓支起身子,这府里倒有点意思,念头转到叶暮身上,难不成那丫头也有此心?
她一时好奇心起,倏地起身,对身边的嬷嬷道,“去三房院中走走。”
哪知叶暮不在府上。
“二奶奶,四姑娘早间在码头走时,遣小厮回来禀,要去宝相寺一趟,”院中小丫头怯生生回话,“现今还未归呢。”
周氏眸光微转,宝相寺的那和尚,与叶暮也有八年未见了,在府上做法事那几天,两人也陌生得很,想他总不会多嘴,告诉一个刚及笄的女子,她和陈先生的事。
不过嘛,周氏视线落在院中正房那扇菱花门上,哪怕闻空告诉了那丫头,也没甚好怕,老太太总归已经去了,她现今已有后手。
“既来了,就去瞧瞧三奶奶吧。”
小丫鬟敛衽应是,侧身微躬,引着周氏行至那扇精致的菱花门前,双手轻轻推开。
周氏迈进屋子,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药味萦绕在鼻尖,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窗边的白云香兽,随即换了副关切神情,望向半倚在床榻上的刘氏。
“三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周氏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刘氏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有些沙哑,“劳二嫂挂心,吃了闻空师父新开的方子,好多了,只是还有几声咳嗽,咳得胸口疼。”
“这病来得急,可得仔细养着。”周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摇着团扇道,“说来都怪我,那日急火攻心,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你。如今真相大白,原是那李婆子起了歹心,偷了母亲屋里的羊脂玉壶偷偷变卖,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填了赌债窟窿。怕母亲察觉,竟敢在汤药里下毒,还早早动过母亲佛珠,此心毒辣……”
周氏道,“那日也是不巧,刚好你在跟前候着,老太太就这样去了,若换做是我,也是要吓死的。”
"如今李婆子跌下悬崖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母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刘氏轻轻握住周氏的手,她这几日断断续续听丫鬟说了个大概,只当是李婆子一人所为。
病中寂寥,见周氏特意前来探病,还与她说话,刘氏心下不免触动。
周氏唇瓣凝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目光转向吐纳青烟的香兽上,“三弟妹这是熏得何香?倒是别致,不像寻常梅花香。”
刘氏撑着身子坐直些,“是前两日身子利索点,下地调的雪中春信,用料寻常,不过取个清雅。”
“雪中春信?”周氏故作恍然,“你瞧我这记性,三弟妹前几年是不是赠过我一些?难怪闻着这般熟悉。我平日倒不常熏此香,多用沉水,瞧着三弟妹却是惯用的。不过偶尔闻之,确实宜人入骨。”
“这香里有早春寒梅的冷韵,我素日里是离不得的,生了病后气郁,闻着此香才觉舒缓。”
刘氏见有人欣赏,面容泛起淡淡光华,露出笑意,精神也仿佛好了些,当即吩咐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去我柜中,将新调的那罐香粉取来,赠予二奶奶。”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病中调香已是不易,我怎好夺你所爱?”
“二嫂喜欢,我欢喜还来不及。”刘氏虚弱摆手,呼吸间带着细微的痰音。
周氏接过那精致的小瓷罐,闲谈,“这几日怎不见三爷?莫不是母亲一走,他又去淘弄他那些古画了吧?”
刘氏摇头,“母亲突然离世,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也很是愧疚,这些日子都在母亲坟前结庐守孝,说是要赎侍疾不周的罪过。”
“想不到三爷还有这份心。”
话音未落,锦云已步履匆匆地掀帘而入。
周氏立即起身相护,“三奶奶尚在病中,何事这般着急?”
“禀二奶奶,大奶奶请三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问。”
“可有说何事?”
锦云面色难堪,低眉垂首,“霞姐正在大奶奶院中闹得厉害。”
长房正院。
刘氏刚被丫鬟搀扶着踏入房门,便见霞姐扑跪在王氏面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件靛蓝缎面的男子外衫,哭得声噎气堵。
“大奶奶!您今日不遣人叫我,我明日拼着脸面不要,提着菜刀也是要来讨个公道的!”霞姐举起那件衣衫,涕泪纵横,“这上面沾染的,就是三奶奶惯用的香!我从前在她身边伺候过,深知她最爱调此香,这味道闭着眼也能认得出来。”
“是,庄子上符咒是我贴的,谣言是我散布的,这我做的不对,我认!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散些话,他们总该有所收敛吧?她原先是我的主子,我不想做得过火,可他们太不把我当人看了。”
霞姐膝行到王氏脚边,“老太太走的前一天,我那当家的从外头回来,这身上竟又沾了这味道!我这心里就在滚油里转啊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呀,大奶奶,还请您做主啊。”
霞姐将脸埋在那件衣衫上,失声痛哭。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由丫鬟扶着上前几步,指尖发颤,“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
“胡言?”霞姐猛地抬头,起身,将那衣衫几乎戳到刘氏眼前,“三奶奶您闻闻!这难道不是您独门的雪中春信吗?这味道,我周霞就是烂了鼻子也认不错!”
“您说过,只有您会往里添一味冷香,虽是寻常料,但与世面上不同,世上绝无仅有,连宫中调香师也仿不来。”
恰在此时,周氏捧着那罐新得的香,缓步上前。
她故作迟疑地将瓷罐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假意俯身闻了闻霞姐手中的衣衫,随即露出惊讶又为难的神色,添油加醋道:“这香味,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刘氏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猛地转向周氏,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香,我前几年赠予过你两罐,分明就是你和……”
“哎呦我的三弟妹!都说是前几年了,你赠的我早不在了。”
周氏打断了她的话,手中团扇顺势就覆在了刘氏指控的手指上,按下,委屈道,“满府上下的丫鬟婆子谁不知我熏衣从来只用沉水香?三弟妹要污蔑,也污蔑错人了吧?而且三弟妹方才在屋中还说平日离不开此香,屋中丫鬟婆子可都听着的。”
刘氏气得浑身抖颤,眼底赤红,望向端坐主位的王氏,“大嫂,你素来知晓我的为人,廉耻礼仪最为看重,这些年来,我连院中仆役都鲜少训斥,又怎会,怎敢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这分明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氏始终稳坐,冷眼掠过周霞粗鄙的举止,周氏矫揉造作的姿态,最后落在刘氏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上,这出戏码破绽百出,刘氏素来清高自持,岂会与账房先生苟且?
她掌家多年,早看出端倪。
她早年也撞见过周氏与陈先生私下姿态狎旎,这事估摸着就是周氏每每与陈先生行事私会时,就提前在衣衫上熏了刘氏赠她的香。
这局,分明是早就布好的。
王氏已有断论,正欲开口,周氏却突然上前一步,“大嫂,我想起来了,老太太仙逝前一天,我看到陈先生与刘氏在那后花园假山……”
她上前,凑耳低声说得却是另一桩事,“简哥儿对四娘的事,想必大奶奶早知情了?”
周氏也不是傻子,稍稍一思早间码头,王氏的反应,就琢磨出味来,果然她一说完,王氏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就紧了几分。
江肆交代过此事要放榜后再说,但周氏哪能等到,眼下就是最好的用刀时机。
周氏继而说道,“大奶奶今日若是断错了案,我的脸面倒是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只是简哥儿还年轻,他的脸面,想必大奶奶爱惜得很吧,若是叫满京城权贵知道,侯府嫡长孙对着妹妹存了那般悖逆心思……”
周氏轻笑,用团扇掩唇,声柔如羽,“大奶奶,您说,是保一个无关紧要的刘氏,还是保简哥儿锦绣前程?孰轻孰重,想必大奶奶知晓。”
在叶暮入府之时,便察觉侯府气氛异样,长房院外乌泱泱站满了丫鬟婆子,却个个垂首屏息,噤若寒蝉,偌大院落静得只闻秋风扫过竹梢的沙沙声。
她袖中指尖微动,悄然握住那枚沁凉玉坠,心神稍定,将其仔细收纳入香囊,举步踏入那压抑的正屋。
屋内光影晦暗,叶暮迎面便撞上王氏的凌厉目光。
语气寒涔涔,“三房刘氏,不守妇道,玷辱门楣。”
每个字都往青砖地上砸,“即日起驱出侯府,凡我叶氏门庭,永不复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37章 霜天晓(七) 主张。
叶暮僵在门旁, 看母亲身子一晃,瘫软在地,她扑跪到刘氏身边, 抬头时目光灼灼如星火, “大伯母明鉴!我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素来恪守礼数, 怎可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霞姐走过来,将衣服兜在她头上, 唾沫星子飞溅,“你仔细闻闻, 这是不是你娘亲的味道?”
叶暮稍一思忖,就知这是周氏做的局。
“凭香就可断定是我娘?”她将衣衫狠掷地上, 冷笑道, “那我明日就去裁缝铺买十匹素绢, 熏上二伯母的沉水香, 丢到火信坊, 让那些浪荡子个个揣着绢子找上门,说二伯母夜夜与他们私会。这般荒唐说辞, 诸位可愿信?”
火信坊,是京中光棍聚集坊, 也是出了名的腌臜地,常有浪荡子聚众酗酒,对过往女子污言秽语。
这话一出,周氏顿时气极,握着团扇指她,“反了天了,你个没规矩的死丫头, 竟敢如此侮辱尊长!你问问你娘亲,老太太仙逝的前一天,她有没有见过陈先生?是不是去了后花园?”
刘氏辩白,“那是陈先生遣人来说,要上一季府中采买丝绸的账本对账,我本就要送过去,恰好在后花园遇到了,就聊了几句。”
“周围可有丫鬟婆子?”王氏问。
“那时饭点,我让丫鬟们用膳去了,我自个儿去送账本,正好路上消食。”
周氏嗤笑一声,“站着说话,还是身子贴着说话,谁知道呢?”
“放肆!”王氏喝道,“这等污言秽语也敢出口!”
她冷看着得意忘形的周氏,这蠢货,说话毫无分寸,王氏心中已是怒意翻涌,但偏生此刻发作不得。
“往衣裳上熏香这等把戏,三岁孩童都做得。”叶暮将刘氏护在身后,“怎就查都不查,认定是我娘亲?”
她看向一旁的周霞,“你既是我娘陪嫁丫鬟,最该知道她的为人。这些年我娘待你如何?如今竟要作践旧主?”
叶暮今日从宝相寺回来的时候,特意绕道城西,本是要请霞姐来作证,却见那小院锁上了门,领家婶子正在门口搓揉瓮里的雪里蕻,对她说道,“午后来了辆八宝流苏车,说是侯府来的,把霞姐接去了。”
她猜是大伯母,心下还暗喜,有了师父和霞姐的人证,看这回周氏该怎么逃?
但未料一回府,是这样的景象。
刘氏握着叶暮的手,哽咽道,“四娘,四娘,娘亲没有……娘亲没有……”
“我知道的,娘亲。”叶暮轻轻拍着刘氏的背,她转向王氏,“恳请大伯母唤陈先生来当面对质,查的清楚。既然指认我母亲与他有私,总该让当事人说个明白。”
“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氏讥诮,“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才甘心?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你们三房悄声离开,大家还能全了最后一丝体面!”
“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觉丢人?还是二伯母自己心虚?”叶暮冷道,“恳请大伯母传陈先生。”
话音未落,一旁的霞姐猛地啐了一口,“你们娘俩在这装什么清白人?”
她眼下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就认死理,因大哭过,嗓子更比平日粗嘎,像破锣般刮着人耳朵,“我当家的昨儿个就被府上撵了回来!说是算错了十亩水田的租子。我呸!他在叶家管了十几年的账,何时出过这等纰漏?不是你那好娘亲背后捣鬼,还能有谁!她用腻了人,又怕丑事败露,才急着把我当家的赶出府去。”
“可怜我当家的,他昨夜在我再三追问下,才敢同我坦白,说是三奶奶你几次三番勾/引于他,他如今臊得没脸见人,躲出城去了,他就是怕极了你们这起子龌龊手段,才不会来!你们休想再把他扯进这滩浑水里!”
霞姐死死盯着刘氏,恨极,“若不是今日大奶奶先派人来问我庄子上的谣言,我本就已打算好了。下晌就去铁匠铺,买把最锋利的杀猪刀,明日,我就抱着刀,来撞你们侯府这朱漆大门!要么你们给我个说法,要么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荒唐!荒唐!”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面色苍白,那些圣贤书教了她贞静温良、恭俭让,教了她非礼勿言,却唯独没教她该如何为自己辩白。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徒劳地摇着头,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全靠叶暮用尽全力的支撑才勉强不倒下。
王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怪不得陈先生昨日来辞别,她还诧异,只听陈先生道,“在下蒙老侯爷知遇之恩,得以在府中当个账房先生。如今老侯爷与老太太皆已仙逝,府中亦有后起之秀,也该给年轻人让位了。”
当时她还觉得此人念旧知礼,所以今日去请了霞姐来,一来问问庄子流言一事,二来给些钱财宽慰,谁能料到还有这出大戏。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周氏安排好的棋。
周氏敢这般猖狂,定早早是与陈先生就对好了词,即便把他从城外叫来对峙也无济于事,四娘岂是他们对手?
何况,王氏心中也有私,简哥儿正值仕途关键,若此事闹大,周氏那张破嘴不知会编排出什么来。
或许趁此借用周氏之手,将叶暮送走也好,待简哥儿任职回来,久不见人,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四娘,你母亲病着,经不起折腾,但府上人多口杂,为了你们母女清净,也实在不便再留你们。”
王氏终于开口,像是真心为他们考量,“城南旧宅虽简陋,总归是自家产业,你们暂且去那里安身,待寻到合适的住处再搬不迟。”
她口中的城南旧宅,还是老侯爷的祖父年轻时居住的院落。
自叶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开国立功,获封永安侯后,家族日益兴盛,那处窄□□仄的院落便不再匹配侯府门第,逐渐被荒弃。
接近百年的风雨侵蚀,如今怕是早已梁柱倾颓,蛛网横结,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了。
王氏心知肚明,那屋子根本住不了人,她做此安排,不过是为着日后简哥儿问起,她能有句话搪塞过去,到底是给了她们母女一处安身之所。
但至于刘氏母女离开侯府后是赁屋另居还是投奔远亲,便不再她的考量之内了。
整个京城有一百三十万人口,人海茫茫,一旦离散,便如针落沧海,她们搬走后,简哥儿再想见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叶暮震惊抬首,她未料到大伯母会这样决断。
她紧盯王氏,“大伯母持家,向来以公允著称,今日,便是这般公允断案么?便可任由无辜者蒙冤,便可纵容构陷者猖狂跋扈?”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周氏道。
“证据?”叶暮冷眸直视于她,“未经对质,未查实证,仅凭一件衣衫,几句蓄意引导的污蔑,便是证据?便可定一位侯府夫人的失节之罪?这便是叶家的家规?”
她低低冷笑了声,“我今日倒是领教了。”
“好了,此事已定,”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悸,挪开视线,“我自会严令上下,谁也不可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保全你们体面,这已是侯府仁至义尽了。”
叶暮此刻才明白,从始至终,这位掌管中馈的大伯母,就未曾想过要还她们母女一个清白,她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
她望着这些人,齿间龃龉,她虽然早想从侯府中离开,但绝不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污名,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驱逐。
寒意滚过脊背,叶暮反而愈发冷静,“不知大伯母是另有苦衷,还是有何把柄被人拿捏,竟要行此不公之事!但此事关乎母亲与我一生清誉,岂能如此草草定论?”
“我父亲尚在祖母坟庐守孝,他身为人子,尽孝道;身为人夫、人父,亦有知情之权!四娘恳请,待父亲归家,再由他亲自定夺此事!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与母亲,绝不会踏出侯府半步!”
眼见叶暮寸步不让,执意要等叶三爷回来,王氏倒是没料到这个素日里看似温顺的侄女,骨子里竟有这般不容折辱的刚烈,沉吟片刻,终是唤来锦云,低声吩咐,“去城南坟庐,请三爷回府,就说府中有要事,需他即刻回来定夺。”
锦云领命而去,待暮色四合之时,却只见她独自一人匆匆返回。
“禀大奶奶,三爷他说,老太太新丧,他身心俱疲,需恪守孝道,在坟庐静心,不理外事。府中无论有何家事,皆与他无关,一切交由大奶奶与侯爷定夺。”
锦云面色尬窘,觑了眼叶暮,“三爷他连何事都未听全,就嫌奴聒噪,直接将奴赶了回来。”
周氏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在旁早有预料地嗤笑两声。
叶暮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指望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她不甘心,往前走两步,“既然口口声声说我娘妇道有亏,那何不将族长、侯爷都请来,开祠堂,明规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个清楚……”
“够了!”王氏猛地一拍案几,“四丫头,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莫非非要惊动全族,把你娘这点丑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整个京城都看侯府笑话,你才甘心?”
周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大嫂何必与她多费唇舌?这等不知廉耻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然响起,狠狠扇在周氏的脸上,打断了周氏未尽的话语。
这一巴掌叶暮用尽了全力,周氏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因剧烈晃动而散落,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尖声道:“你、你敢……”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叶暮死死攥住她欲要反击的手腕,五指如铁钳,“打你构陷妯娌,败坏门风!”
不待周氏反应,叶暮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左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祖母打的!”叶暮声色凛冽,“打你心肠歹毒,不配为尊!”
两记耳光打得周氏鬓发散乱,双颊红肿,她呆立当场,竟一时忘了哭闹。
王氏冷眼看着,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闹够了?来人,送三夫人和四姑娘出府。”
几个粗使仆妇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架叶暮的胳膊。
“别碰我!”
叶暮甩开那些手,“我们自己会走,这腌臜地方,早不想呆了!”
“今日我叶暮走出这个门,不是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而是看清了这高门内的龌龊与不公!我母亲清白,天地可鉴,神明共睹!这侯府不配我们呆着!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只盼到那时,大伯母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她搀着泣不成声的刘氏,一步步向外走去,经过周氏身边,叶暮脚步微顿,“二伯母,这两巴掌是利息,总有一天,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反了!反了!”周氏这才回过神,发疯般要扑上来。
王氏一个眼神,仆妇死死将她拉住,周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女头也不回走出院子。
暮云垂檐,细雨悄至,如烟似雾,将朱门高墙笼罩在一片凄迷水汽之中。
叶暮扶着虚弱的刘氏刚踏出侯府角门,一个纤瘦的身影便从石狮后闪出,手中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姑娘!”
紫荆急步上前,将油伞撑在二人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在廊下竖着耳朵听了大概,瞧见锦云姐姐独自回来,就知不好,赶紧回我们院里收拾了体己细软,还有几件姑娘惯用的首饰,惯穿的衣裳,还有夫人的几副药,多的也来不及拿了。”
“还好你机灵。”叶暮触到包袱里沉甸甸的银钱和硬木匣角,喉间发紧,只用力握了握紫荆冰凉的手,“阿荆,幸好有你在,娘亲身子受不住,先寻个客栈落脚再另作打算。”
这朱雀大街毗邻皇城,四周皆是高门显第,三人相携疾步,直走出两条长街,才算真正脱离了侯府的势力范围。
待拐进稍显喧闹的市井巷口,可见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黑底金字的“云间阁”匾额在细雨迷蒙中格外醒目。
她们已走不大动路,这是遇到的最近的客栈了。
堂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姬唱曲之声,叶暮在阶下驻足,这般地段的店,住上一晚少说也要二三两银子。
她咬咬牙,往店中去,看到厅内烫金价牌“上房五两”,又退了出来,住一晚竟要这么贵,五两银子够京中一户普通百姓两个月的开支嚼用了。
简直抢钱。
正当叶暮攥紧钱袋决意另寻他处时,她又听到娘亲压低的咳嗽声,外头下着雨,三人的衣袖裙摆早已湿了大半。
“要一间上房。”叶暮终是跨门而入,将银锭子掷在柜面上。
伙计是见惯世面的,见三人虽形容狼狈,但那通身气度与衣料做工非同一般,忙迎上前,“贵客里边请,您几位运气好,今晚上房正好还剩一间,清静雅致,最宜休息。”
伙计笑吟吟引她们穿过回廊,竟是一处独门小院。
青砖墁地,廊下悬着防雨的羊角灯,正房窗棂糊着崭新的桑皮纸,院中翠竹几竿,墙角石盆锦鲤几尾。
环境清幽,叶暮心弦稍松,还算值回点房费,娘亲也能休息好些。
“贵客的房费含三膳一汤。”伙计推开槅扇,露出屋内陈设的梨花木桌椅,绣墩妆奁,他躬身递上食单,“厨下有新到的黄河鲤鱼、冬笋火腿,不知您是要用些时鲜羹汤,还是备些易克化的粥点?”
叶暮的目光停在食单最末,“来三碗鸡丝燕窝粥吧,再配一碟糟鹌鹑,一碟酱瓜,一盅火腿鲜笋小炒。”
待伙计退下,她仔细替刘氏擦身更衣。
当温热毛巾拭过母亲嶙峋的背脊时,叶暮指尖不禁发颤,不过半月,中衣竟已宽松至此。
热粥送来时,刘氏勉强用了半碗便昏沉睡去。
叶暮与紫荆默默梳洗毕,对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包袱里的细软摊开在烛光下,五锭官银,几件赤金簪子,一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还有些许碎银子。
紫荆道,“姑娘,城南旧宅虽破败,终究是祖产,明日不如先去看看?”
叶暮抿了一口粥,摇头,“不必,既出来了,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再与侯府无干,还是另外租个宅屋为好。”
前有祖母去得不明不白,如今母亲又蒙受这般奇耻大辱,被生生逼出侯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还论半分亲情?叶暮已觉心寒,断不想再与侯府扯上关系。
她今日本可以搬出师父,但见王氏已不辨真相,何苦让师父淌这趟浑水?
就让侯府自己臭了去罢。
“租屋也需要花时间打听,”紫荆忧心,“这客栈一日便要五两银子,咱们的银钱实在经不起几晚这般折腾。”
“明日,我们就搬去便宜些的客栈落脚,三日之内必要寻到租处。”
紫荆放下竹箸,“姑娘,我们虽自小生活在京城,但何曾真正了解市井间的租屋行情?三日实在太急……”
叶暮轻握了下她的手,“阿荆别担心,先睡个好觉,我自有主张。”
叶暮确实有办法,得益于前世江肆未中状元的前三年,他们也是要租屋住,三年里碰过不少壁,租过瓦檐漏雨的小屋,遇到过刁钻的房东,被醉汉半夜敲过门,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最后租下延庆坊那处带着小院的宅子,因遇到的牙人冯掌柜为人厚道,这才安顿下来。
所以叶暮决定第二天便去寻他。
说来也怪,她原以为经历这般变故,当晚定会辗转难眠,谁知握着师父所赠的竹节玉坠,竟一夜无梦。
因这客栈是过了中午便要再多算半日房费,所以叶暮不敢耽搁,次日清晨,她们就搬到了隔了五条街外的悦来客栈,半贯钱一间的客房虽窄小,窗明几净倒也难得。
“姑娘要去找牙人?”紫荆系好包袱结,“可要奴婢同去?”
“不必。”叶暮将帷帽戴正,“阿荆,你在此照顾好我娘,煎上带出来的那副安神药,我去去就回。”
她踏着前世记忆拐进虹桥旁的巷子,然而,当她站定抬头,心却猛地一沉,记忆里那间做着牙人事务的铺面,此刻竟是一家新开的绸缎庄,伙计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
是了,如今距她前世来此寻他,提早了好几年,此时的冯掌柜,恐怕还未在此处立足。
正踌躇间,叶暮目光扫过街角,见一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间小小的茶摊旁,面前摆着副残棋。
她记得,这老者前世便住在此地,最爱在此与人手谈。
她缓步上前,微福一礼,声色轻缓,“老人家,请问可知晓一位姓冯的掌柜,约莫二十五六年纪,惯常做中人营生的?”
老者从棋局中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一番,摇了摇头,“这条街上,可没有姓冯的牙人。”
他顿了顿,随手往南边一指,“小娘子是不是记错了?那里倒是有个新开张不久的孙记牙行,小娘子不妨去那里问问看。”
孙记牙行?
叶暮心下疑惑,这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毫无印象,但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她细细寻访。她谢过老者,依言向南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便看到一间新裱了门面的铺子,孙记牙行的幌子簇新。
叶暮掀开靛蓝布帘,一股新刷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只见四壁挂着几幅京城坊巷图,柜台悬挂着数十枚朱砂木牌,每块牌上都写着房源信息,“金明池畔三进院”“马行街二层铺面”“旧曹门街小院”等,琳琅满目。
正踩着木梯往墙上添新牌的年轻男子,闻声转身跃下,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杭绸直裰,见到来客,未语先笑,“小娘子万福,可是要寻个合心意的宅院?在下姓孙,是这里的掌柜。”
“不知娘子是预备新婚燕尔,还是家中有郎君要求学?想要几进几间的格局?可要带个小院莳花弄草?”
他边说边引叶暮看墙上图册,“您瞧这处,离国子监只隔两条巷子,最适读书人;若图便利,御街旁新腾退的官宅……”
这店是新的,但眼前掌柜眼神活络,应对老练,想必在这行已浸润多年,叶暮便开门见山道,“我想寻一处独门小院,不必太大,但求清静安全,左邻定要正经人家,至于具体哪个坊巷倒是不拘。”
“巧了!延庆坊正有一处极好的院子,原主人家升官外放,前几日才托到我这里。院子不大,却带个小天井,正合小娘子要求,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领您去看看?”
叶暮没想到如此顺利,心中虽有讶异,但依然点头应,“有劳孙掌柜带路。”
孙掌柜利落地锁了店门,引着叶暮穿街过巷。
他步履轻快,言语热络,“不瞒小娘子,那院子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也就是您来得巧……”
叶暮跟在他身后,帷帽下的眉头微蹙。
起初,她还勉强能分辨出延庆坊熟悉的轮廓,青砖黛瓦,市井喧嚣,可几个转弯后,周遭的景致便彻底陌生起来,他们并未往坊市深处那些清幽的居所去,反倒是沿着清淮河的支流,越走越偏。
两岸不再是整齐的民居,开始出现堆积的货箱和临时搭起的棚户,空气中也隐隐传来河水腥气与货物混杂的气味。
“孙掌柜,”叶暮停下脚步,声色渐冷,“这似乎不是去延庆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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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霜天晓(八) 是我。
“小娘子不常往这处走罢?前面就是延庆坊地界了, ”孙掌柜抬手往前一指,“只是这院子在坊墙边上,紧邻清淮河, 运送个物什都方便, 最是清静不过!”
叶暮心中疑窦更深。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深知这等紧邻码头, 地处坊隅的所在,三教九流混杂, 绝谈不上清静安全。
又行了一段,孙掌柜终于在一处矮墙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 漆皮有些剥落,看着倒还结实, 他掏出钥匙, 一边开门一边道:“小娘子请看, 这院子虽不奢华, 却是五脏俱全。”
岂止是不奢华, 简直是太破烂,太寒酸了。
院子小得可怜, 空地仅供三四人勉强转身,人再多点就要从院门挤出去了, 角落堆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只草草用一张破洞累累的草席盖着,正房三间,窗户纸确是新糊的,却糊得歪歪扭扭。
院墙一角竟生着密密的青苔,墙根处也有明显的水渍返潮痕迹,这离清淮河太近, 夏日潮湿,冬日阴冷,母亲怎能受得住?
果然是牙人的嘴,骗人的鬼。
“娘子别看这院子暂时其貌不扬,”孙掌柜察她不语,忙不迭引她进屋,“您瞧瞧这屋里的梁柱,都是好木料!主人家当初建屋是下过工夫的,只要稍加拾掇,定然焕然一新。”
他说着,快步走进正房,用力推开那扇临河的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小娘子,您来看看!每日清晨推开窗,便能将这清淮河景尽收眼底,吹吹凉风,是何等惬意?这才是真正的河景房,在延庆坊可是难寻的紧呐!”
叶暮还未走近,就觉河水腥气更浓,蹙着眉头往窗外瞧看,近岸处的水面漂浮着些许烂叶杂物,缓慢地打着旋儿。
叶暮简直要被气笑了,真真是舌灿莲花,能把这般破落院子,说成个洞天福地。
“孙掌柜,你欺我年纪尚轻,不识房屋好坏么?”
孙掌柜笑容一僵,“小娘子这话从何说起?这屋子虽然是旧了点,柜子过时了些,但骨架是好的,收拾一下,怎么不能住人?”
“临近河道,地势低洼,墙根反潮如此严重,梁瓦亦有疏失,这岂是收拾一下就能解决的?”叶暮往外走,“若要彻底修葺,请工匠,做防潮,重盖瓦,所费银钱只怕是比一年租金还多,这宅子,我可不敢租。”
孙掌柜眼瞧着叶暮去意已决,他忙三两步跟上,追出巷口,“小娘子留步,是在下眼拙,疏忽了,没将宅子的情况说清楚,小的手上还有几处好房源,保准比那间强。”
他当时只看这姑娘年轻,想着此处佣金高,就往这处介绍,谁承想这小娘子眼光毒得很,绝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主,他也不敢马虎,急急从袖中掏出一本簇新图册,“您看这处,在甜水巷,朝南向阳,去年才翻修过……”
"不必了。"
叶暮脚步不停,侧身避开他递来的册子,对于头回见面就存心耍滑之人,她难以再给半分信任。
孙掌柜倒是回察言观色,心知这单生意已然无望,又追着说道,“租不成宅子也无妨!小娘子日后若需要雇人,无论是浆洗缝补的婆子,还是看门跑腿的小厮,小的也认得些稳妥人,身家清白,工钱也都好商量。”
叶暮恍若未闻,走远还听他扯着嗓子喊道,“若小娘子家中有男丁要寻差事,铺子上的账房,府上的文书,小的也都能引荐!”
还真是个舌底生澜的生意通啊。
待叶暮回到客栈,紫荆正端着空药碗从房里出来,见叶暮归来,忙迎上前,“姑娘回来了?可还顺利?”
叶暮进房摘下帷帽,摇了摇头,将遇到那孙掌柜以及去看破落院子的事简单说了。
紫荆听得气愤,“这些牙人,专会看人下菜碟!瞧姑娘年轻面嫩,便拿这等破烂糊弄。”
“明日我再去城西那些老巷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在门上直接贴招租红纸的人家,不必通过牙人。”
“姑娘,让奴婢去吧!您毕竟是侯府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千金,哪能真像个寻常民女似的,去市井里挤挤挨挨?若是被旧日相识瞧见,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作践您呢!”
“我都被侯府赶出来了,还算什么千金?”叶暮猛灌了碗水,摆摆手,“往后,我只是叶暮,一个需得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小老百姓。”
她道,“再说,这些年庄子和侯府铺面的账目都是我亲自过手,京城里各处的行市、物价,我总比你多知道些眉目,不至于被人轻易蒙骗了去。”
何况,她毕竟前世同这些人打过交道,心里还算有个底。
叶暮起身,走到床榻边,伸手探了探刘氏的额头,“母亲昨日淋了场雨,又有点烧起来,好在不算太热。”
她看向紫荆,“论起照顾人,你心细手巧,煎药喂汤,擦拭换衣,都比我稳妥十倍,眼下这光景,母亲身边离不得你。”
“阿荆且宽心,我会寻到屋子的。”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叶暮此时心里也打怵,从侯府离开的时间线来看,相较前世提前许多,好多人和事都还未到前世相遇的节点,这寻宅之事,恐怕真要比预想中更难。
次日,天刚蒙蒙亮,叶暮便出了门,她专挑那些看起来整洁,住户模样也本分的巷子走,留意着各家各户的门楣。
偶尔能看到一两张褪色的红纸,不是早已租出忘了撕毁,就是临着喧闹街市,或是院子狭小阴暗,比那河边的破院好不了多少。
倒是有两处看着还成的,一打听,左邻是屠户,每日天不亮便杀猪宰羊,吵闹不堪,另一处隔壁住了个酗酒的鳏夫,这定是住不得的。
一日奔波,叶暮走得脚底发酸,徒劳无功。
傍晚回到客栈,紫荆见她神色疲惫,没再多问,只默默递上温水,轻声道:“姑娘,先喝口水歇歇。”
“四娘回来了。”罩屏里的刘氏听到动静问。
“娘,”叶暮踅入,在榻边坐下,“您觉得身子可爽利些了?”
“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刘氏倚在榻边,唇色仍淡,目光却清明了些许,她轻轻回握叶暮的手,视线扫过她染尘的裙裾,“让你受累了。”
叶暮摇摇头,“女儿不辛苦。”
她仔细端详母亲面色,见眼下青灰稍褪,这才转向侍立一旁的紫荆,“阿荆,我瞧着安神汤剂,只剩一帖了。明日你从钱匣取五钱银子,去仁济堂再多配几剂来。”
“奴婢记下了。"紫荆应声,又轻声道,"奴婢已吩咐客栈后厨煨了粳米粥,配了清蒸鲈鱼与时鲜豆苗,都按医嘱做得清淡。"
正好时值酉正,伙计提着食盒送来晚膳。
三人移步外间,见黑漆方桌上摆着三菜一粥,白瓷碗里粳米粥熬得米花尽绽,青釉盘中鲈鱼仅以姜丝清蒸,另有一碟碧莹莹的素炒豆苗。
叶暮执起竹箸,仔细剔净鱼刺,将雪白鱼肉布入母亲碗中。刘氏今日胃口稍开,就着豆苗用了半碗粥,又尝了几箸鱼肉。
叶暮拣些市井见闻趣事说与母亲听,避而不提寻宅的艰难。
但刘氏岂会不知,她放下竹箸,“四娘,要不我们还是住到城南旧宅去吧?那是现成的住处,先住上几天,等找到合适的就搬走。”
“那旧宅去不得。”叶暮摆摆手,“娘,我们若真住进那破败祖宅,正合了大伯母心意,既全了侯府体面,又让我们吃尽苦头,这委屈,我可不想再受。”
她执起汤匙,为刘氏又添了半勺粥,“既已断骨,何苦还连着那点腐肉?咱们既然出来了,总要寻个安稳长久的住处才是正理。”
刘氏见叶暮执意,也就不再坚持劝解,待她睡下后,叶暮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清点所剩银钱。
紫荆拨着手指算道,“姑娘,这客栈一日房钱虽是半贯,也就是五百文,但膳食不包含在内,早餐我们喝粥吃饼,是十五文每人,午晚餐一荤两素,各六十文,三餐饭食也就是一百六十五文,再加上夫人每日药钱需八十五文,一日下来,就是七百五十文的开销。”
她发愁道,“再寻不到住所,这些现银,若照这般花用,满打满算也就只够支撑四十余日,这还不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诊金。”
“明日我再去城南打听打听,”叶暮道,“那里年轻人多,都是租房的,会找到的。”
她将碎银仔细包好,实在不行就将那对赤金累丝簪子典当了,这是她及笄时大哥哥所赠予的,若拿去当,少说也能换得二三十两。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叶暮便悄然起身。见母亲与紫荆尚在睡梦中,她未惊动二人,只系好青纱帷帽,独自出了客栈。
城南早市已是人声喧嚷,炊烟袅袅。
她寻了处临街的茶摊,在角落木凳坐下,点了一盏最便宜的粗茶,权作早膳。跑堂提着长嘴铜壶倾注热水,茶叶在陶碗里缓缓舒展。
叶暮垂首慢慢吹着茶沫,耳畔却仔细分辨着四周声响,这等市井聚集处,往往能听见最真切的民间消息。
邻桌的谈话声便是在这时断断续续飘来的。
“……冯兄,不是小弟不信你,可三十二两年租,实在比左近院子贵出三五两。”说话的是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年轻汉子,眉头紧锁,“那院子是整齐,可我家中还有有小儿要养,老母要奉,这价钱非我能承受,不能再谈谈?”
他对面坐着个穿半旧青布长衫的男子,约莫二十五上下,面容清瘦,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李兄,非是冯某刻意抬价。那屋主是我一位远方表叔,临行前再三交代,三十两是底线。”
他声音温和,“不瞒你说,冯某初涉此道,头回牵线,此番纯是帮亲人周转,只取些许车马辛苦钱,断不敢虚报价钱。”
他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恳切,“那院落你亲眼见过,坐北朝南,三间正房梁柱结实,西厢的灶间也宽敞。最难得的是左邻乃书院先生,右舍是药铺掌柜,都是清净本分人家,这等安静院落最宜居住。而且你家孩儿尚在襁褓,等来日会跑会跳,那小院也够他玩耍。”
年轻汉子面露难色,“理是这么个理,可还是太贵了,我想着与你认识,总能便宜些,若是二十二三两倒可直接定下来。但……唉!再者冯兄你初做此事,毕竟没有正经牙人文帖,文书契约诸事还是不够放心。”
他摇摇头,起身拱拱手,“罢了冯兄,容我再思量思量。”
青衫男子未再强留,起身还礼。
待那汉子身影没入人群,他才缓缓坐下,望着眼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叹了口气。
叶暮喝了口热茶,暖沁脾腑。
她听得明白,两人争的并非房屋好坏,而是价格没谈拢,听着像是个清静地,邻里可靠,适宜母亲养病。
只是她手头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五两现银,不过若好好商议,未必不能成事。
叶暮在桌上放下茶钱,整了整衣裙,缓步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请了。”她福了半礼,声音平和,“方才无意听闻,先生似有房舍出租?”
青衫男子闻声抬头。
刹那,叶暮惊讶。
冯先生,竟是冯掌柜。
虽比记忆中年轻许多,但那温润眉目,分明是前世那个帮她安顿家宅,处处妥帖的冯掌柜。
当真是踏破铁鞋,人在眼前。
叶暮心下顿时一松,她与他打过交道,知他为人诚实谦卑,所言定然不虚,说那处宅子好,必定就是好的。
她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条凳坐下,“我租了。”
冯先生名唤冯砚,闻言并未立刻欣喜,反而神色愈发认真起来,“小娘子爽快。只是租宅非是小事,需得亲眼看过,知晓利弊才好定夺。那院子在榆钱巷,离此不远,小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同去一看。”
“有劳冯先生引路。”
两人穿过喧闹的早市,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
巷口经营一家烤鸡铺子,炉火正旺,焦香的肉味随风飘散。巷名榆钱,倒也贴切,几株老榆树枝叶探出墙头,洒下斑驳光影。
冯砚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环是普通的铜环,却擦拭得干净,他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侧身让叶暮先行。
“小娘子请看。”
院子不大,一眼便可望尽,但收拾得清爽。
青砖铺地,缝隙里生出些许青苔,却并无积水潮湿之感,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窗纸糊得平整。
东侧一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西边墙角砌了个小小的花坛,虽空着,却拾掇得利落,自有院墙,将邻舍完全隔开,一方天地,很是清静。
“正房都朝南,冬日暖和。灶间在那边,”冯砚引着她看,“虽小,但通风好。水井是几家合用,在巷子中段,倒也方便。”
叶暮点点头,走进屋里,屋梁是结实的松木,地面平整,墙壁也无明显裂纹或返潮水渍。
她推开正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内石榴树,视野开阔,空气流通。
“左邻是位姓郑的教谕,在附近书院教学;右舍是保和堂赵掌柜家,平日里有个头疼闹肚子等小病,问诊也方便。”
叶暮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满意。
“冯先生,这院子我很中意。”叶暮道,“只是方才听闻,年租需三十两?”
周砚颔首,神色坦然,“确是三十两最低,房主坚持此数,分文不能少。”
“可以,我也不同冯先生讲价。”叶暮点点头,同他商议,“只是租金可否半年一付?”
冯砚一愣。
叶暮坦诚道,“冯先生,我手头现银确有不便。若是一次付清三十两,后续添置家什,日常开销便捉襟见肘。若是半年一付,我先付十五两,立下文书契约,承诺若半年后不再续租,愿赔付一个月租金作为违约之资。如此,房主得了保障,我也能周转开来。”
她见冯砚面色踌躇,继而补充说道,“我观先生是诚信之人,我亦愿以诚相待,家中仅有母亲与一名侍女同住,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必会悉心爱护此院。“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初次经办此事,难免思虑再三。
冯砚目光再次落在这位头戴青纱帷帽的小娘子身上,她身姿挺拔如细竹,即便立于这略显萧瑟的院中,也无半分局促之态,言语间条理清晰,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明白,绝非那等胡搅蛮缠或天真无知之辈。
半年一付……这确是与寻常租赁规矩不同。
他心下权衡,表叔只咬死了年租三十两的数目,并未明言必须一次付清。若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写明违约罚则,倒也算得上一重保障。
思及此,冯砚不再犹疑,“既如此,便依娘子之意,定为半年一付,首付十五两。违约之资,便按娘子所言,以一月租金计。”
他从随身携带的半旧褡裢取出契纸和用布套仔细收着的笔墨,伸手往石凳引,“小娘子,这边稍坐。”
冯砚用袖口拂去石桌落叶,将纸铺开,这本是为早间李兄准备的,他们都在镇国公府当差,共事数年,李兄前几日为寻宅子的事愁眉不展,他提及表叔这处院子时,李兄满口称好,他以为此桩租赁十拿九稳,便提前备好了这些。
却不承想,最终租下这院子的,竟是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人生际遇,果真难以预料。
他取笔蘸墨,一边落笔一边言道:“冯某这便将违约细则增补于契约之内,写明支付方式与违约细则,请娘子稍候。”
待墨迹干透,双方于契书末尾郑重落下姓名,各执一份契书后,冯砚随叶暮去了客栈取银钱,他收了三锭雪花银,把铜钥匙放在叶暮手中。
“如此,便交割清楚了。”冯砚拱手,“愿娘子与家眷在小院安居愉悦。”
送走冯砚,叶暮回到房中,将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紫荆正扶着刘氏从内间走出,一眼便瞧见了那串黄澄澄的钥匙,喜不自禁,“姑娘可真是厉害,这才三天,就租到可心的屋子了。”
叶暮心下也松快许多,有闲心逗她,“阿荆连院子都没瞧过一眼,怎知就一定可心?”
“姑娘觉得可心,奴婢自然就可心。”紫荆笑道,“再说了,姑娘的眼光多高呀,若不是顶好的,您断不会轻易定下。”
叶暮也跟着笑,对刘氏道:“娘,既然定下了,咱们今日下晌就搬过去吧?新家在榆钱巷,是个清静小院,家具虽是旧物,倒也齐全,早一日搬,也能省下一日的店钱。”
刘氏自然无有不应的。
下晌,叶暮雇了辆青篷小车,一路驶向城南榆钱巷。
车子行了约莫两刻钟,紫荆撩开车帘一角通风,望着窗外渐变的街景,轻声道:“这离咱们之前住的客栈还真不近。姑娘今早是走着过来的?”
叶暮怕母亲心疼,摇头,“哪能走这么远,搭了街口的牛车,没费什么脚力。”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恰好车子已拐进榆钱巷口。
小院虽整洁,但空置了些时日,仍需彻底洒扫一番。
紫荆手脚利落地开始归置行李,生火煎药,打扫院落,叶暮则拿了钱袋出门采买日用。
她前世也在城南租过屋子,对这片还算熟悉。
叶暮先是去了相熟的布庄,挑了四床实惠的粗绸面被褥,内絮的是麻和劣棉,摸着有些硬,但御寒足矣,一床作价三百文,又买了三个内填荞麦壳的布枕,每个一百五十文。
店家伙计见她一个女子采买不易,主动让小厮帮着将东西送到了榆钱巷。
接着,她又转去东街的杂货市,铁锅是开销大头,一口中等生铁锅便要了一两三钱银子,寻常的陶碗、粗瓷盘选了十几个,菜刀、砧板、木桶、水瓢、扫帚、簸箕,还有一个不小的陶制米缸……林林总总,直将带去的几个包袱都装满了。
忙忙乱乱,直到暮色四合,小院才算初步有了烟火气。
来不及生火做饭,叶暮让紫荆去巷口买了些馒头和几样清淡小菜,三人凑合着对付了在新家的第一夜。
翌日,见刘氏气色好转,能自己下床走动片刻,叶暮稍稍心安,便带着紫荆去了附近的菜市,买了些时令菜蔬并一条活鱼,打算给母亲补补身子。
路过巷口那家烤鸡铺子,焦香扑鼻,叶暮忍不住悄咽口水,又挪过眼去。
傍晚时分,紫荆在片鱼,叶暮在试着生火,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冯砚,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棉布直,肩上挎着个木工箱子。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
冯砚神色温柔,“叶娘子,那日瞧见屋中那两张木椅的榫头有些松动,桌角也不大平稳。今日下值早,便顺道过来瞧瞧,略作修补,用着也安稳些。”
他顿了顿,“我从镇国公府过来,不算太远。”
叶暮忙将人请进来,心中感念他的细心。
她看着冯砚蹲在地上,熟练地检查、敲打,瞧着他肘部有不显眼的同色补丁,便趁着递水的功夫,诚恳道,“冯先生为人诚信,做事又如此周全妥帖,那日签约,条款写得明白,今日又特意过来修缮这些琐碎。您在这租赁中介之事上,实在颇有章法。”
她观着他的神色道,“镇国公府固然是条安稳路子,但若先生有意,或许真可考虑专职从事牙行之业?京城居大不易,租赁买卖需求极盛,市面上牙行虽多,却良莠不齐,多有欺生瞒价之事,似先生这般厚道之人,必能赢得口碑。”
她想起前世那个门庭若市,信誉卓著的冯记牙行,心中笃定,这样的人,合该早早自立门户,赚取他应得的财富。
她此刻点醒他,也算是成全一段善缘。
冯砚接过水碗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微光,他沉默片刻,只道:“多谢叶娘子建言,此事冯某会考虑。”
冯砚并未久留,修完桌椅便告辞离去,十分守礼,待三人用过膳,夜色已浓。
叶暮坐在灯下,将钱匣子里剩下的银钱一一取出,拿出随身带着的小算盘,指尖飞快拨动。这两日采买,被褥枕头花了二两多,锅碗瓢盆、菜刀砧板、米缸杂项又是二两多,算起来,竟已花去了近五两银子。
紫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肉疼,“那晚在云间阁,一晚上就花了五两,够咱们置办这满屋子的家当了。”
那晚的奢华如同隔世,叶暮笑了笑,“也算带着阿荆见过世面了,不算亏。”
只是眼前就剩孤零零的一个银锭子了,叶暮睇着这一眼望穿的家底,决意出去找个营生,再呆在家中,只会坐吃山空,用不了几日,她们连这粗茶淡饭都难以为继。
第二日,她又寻到了孙掌柜。
那天的余音终究还是入了耳,叶暮虽对他的市井狡黠无有好感,但没钱的拮据比任何喜好都现实。
她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孙掌柜,那日你说,认得各行东家,能引荐人去铺子里做账房?”
好在这孙掌柜虽然滑头,但见有生意,不是个拿乔的,并未因上次的不快而怠慢,迎上来,“是极是极!小娘子家中是哪位郎君要寻差事?年方几何?可曾进学?算术如何?可有在何处铺面或府上当过差、管过账的经验?”
他笔尖悬在纸上,只待记录。
“不是郎君。”叶暮解开了系在下颌的帽带,将帷帽徐徐摘下,露出了清丽面容,她指指自己,“是我。”
“我要寻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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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霜天晓(九) 师父,我想。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举着的毛笔僵在半空, 一滴墨汁颤巍巍地悬在笔尖,险些滴落在簇新的纸笺上。
“小娘子你?”他满脸愕然,随即意识到失态, 忙压低了声音, 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为难道, “哎哟喂,我的小娘子!您这不是在跟小的说笑吧?这账房先生, 向来是男子营生,哪有女子出去做这个的道理?”
“不是小的推脱, 实在是这市面上,但凡是稍有些规模的铺面, 东家们是绝不会请一位女账房的!且不说这抛头露面于礼不合, 就是这迎来送往、核账对票, 里头多少关节, 都不是小娘子您这样的这样的身份该沾染的。”
他打量着叶暮, 虽不知她具体来历,但观其气度谈吐, 绝非小门小户出身,更觉得此事荒谬。
他搓着手, 苦口婆心,“小娘子,您若是想补贴家用,不如考虑些别的?绣坊接些活计,或者浆洗缝补,也总好过这与男子打交道的活计。”
“孙掌柜,”叶暮平静道, “我既来了,便不是与你说笑。我自幼随母亲打理庄子,春核田亩赋税,秋算收成盈亏,对钱粮收支,成本核算了然于心。后来协理府外院部分铺面,月审各处账册,稽核往来款项,于采买、库存、周转、利银这些关节,也都亲手操持过。”
“不敢说是多么了不得的才智,但无论是田庄岁入,还是铺面流水,我皆能料理清楚,不比任何男子差。”
“掌柜的既说认得各行东家,门路广,想必总能寻到一两家不那么拘泥于俗见的东家吧?”
她也知他为难,缓缓道,“佣金方面,我可以只取寻常账房的七成,您也知道,市面上请个熟练的老账房,月俸少说也得八九两,我只要五两即可。若是东家仍有疑虑,可先出题考校,或是让我试理几日账目,是真是假,是骡子是马,一验便知。烦请掌柜的,代为留心。”
孙掌柜张了张嘴,看着叶暮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一肚子劝解的话在这样的目光下,竟都卡在了喉咙里,有些说不出口。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却头一回遇到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偏偏又让人感觉她并非妄言,自有底气。
孙掌柜踌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妥协,慢慢摊开空白的纸页。
“小娘子,您这可真是给小的出了个大难题啊。”
他摇着头,笔下慢慢写下了一行“叶姓娘子,通晓算术,善理账目,求账房职”。
“罢了罢了,小的姑且先记下。若真有那等不开眼,哦不,是开明的东家,小的再想法子递个话。不过,您可千万别抱太大指望……”
叶暮自是早有料到,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其他出路。
譬如,凭着这一手字与昔日侯府学得的修养,去大户人家做个教习女先生,指点闺秀们写字作画,既清贵又体面,收入也比抄写丰厚得多。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转,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那些能请得起专职女先生的人家,非富即贵,多半在花宴茶宴都见过当家夫人,到时定有一番询问,她想想就头疼,还不如做个小铺面的账房。
只是当今账房还是以男子为道,那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掌管着钱银往来的,无一不是穿着长衫的男子。
叶暮也不天真,转而又问道,“不知市面上抄写文书的行情如何?这些日子,我也想寻些抄写的活计过渡。”
“抄写文书这个嘛……”
孙掌柜从柜台下翻出另一本略显陈旧的簿子,哗啦啦地翻着,找到相应页目,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活儿倒是常见,不拘男女,只要字迹端正即可。”
“价格按字数算,抄写经史子集,千字十五文;若是话本小说、坊间杂记,千字十文。若是衙门里的公文告示,要求高些,千字能到二十文,不过那得是有保人,在衙门挂了号的熟手才行,等闲轮不到。”
他抬眼看了看叶暮,“小娘子若是字写得不错,接些经书或者话本抄写,倒也能贴补些日用。不过这活儿耗神费眼,来钱也慢。”
叶暮心中飞快盘算,千字十五文,抄上一万字也才一百五十文,确实微薄,但胜在安稳,可在家中完成,不耽误照顾母亲。
“那绣品呢?”她又问。
“绣活就复杂咯,”孙掌柜合上簿子,凭经验说道,“这得分绣坊、分技艺、分花样。若是交到大的绣坊,她们自有图样规矩,按件计酬。绣个普通的帕子,工钱也就五到八文;若是荷包、扇套,复杂些的,二三十文一个;若是屏风、衣裙这类大件,那得看用的什么针法,什么线料,价格天差地别,从几百文到几两银子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不过小娘子,这绣活一是考较真功夫,眼力手法缺一不可,二是刚做通常需要自备丝线,本钱得先投进去。而且城里大大小小的绣娘太多了,竞争激烈,若非手艺特别出众,或者有独到花样的,想靠这个赚大钱,难。”
叶暮默默听着,将抄写与绣活的价格在心中掂量了一番。
抄写虽慢,但无本钱,稳妥;绣活若做得好,单价更高,但需先期投入,且不确定性大,她多年不专精于此,手难免生疏。
不过紫荆的手倒是极巧的,可以让她闲时一试。
“多谢孙掌柜告知。”
叶暮福了一礼,“抄写的活计,若有合适的,还请您费心留意。我字迹尚可,可先送些字样来请您过目,另外我家中还有位姐姐,于绣活上颇有些天赋,明日我亦将她的绣品带几样来,烦请您一并看看,可否代为引荐。”
孙掌柜见她思路懂得变通,不纠缠不切实际的账房之职,态度又这般诚恳,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点头应承下来,“成,这事儿好说。小娘子明日将字样和绣品拿来便是,只要东西好,有合适的活计,孙某定当优先想着你们。”
暮色渐浓,叶暮回到榆钱巷的小院时,灶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米香,紫荆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择菜,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
“姑娘回来了!”她接过叶暮臂上搭着的薄披风,压低声音,“夫人今日精神头不错,午后还在院里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呢。”
叶暮点点头,心里松泛了些,她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净手,又端起桌上的粗陶碗连饮了几口,这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将今日去牙行的前前后后细细道来。
“抄写话本经书?姑娘,这活儿好!不抛头露面,正好适合您。”她喜滋滋地盘算起来,“以姑娘的手速,一日抄上几千字总不成问题,若按照千字十五文算,也能有五六十文的进账了。”
她们如今是自己买菜开火,比在外头吃省了不止一半,若是不开荤腥,光是米粮菜蔬,一日四十文尽够了,要是这抄写的活计能接上,倒真能把每日的嚼用挣出来。
只是不能吃肉。
寻常三两猪肉都得二十文了。
刚思及此,一阵焦香就顺着晚风从巷口飘来,是那家烤鸡店特有的味道,用秘制香料腌过后,在果木炭上烤得滋滋冒油,皮脆肉嫩,那香气丝丝缕缕,缠绵不绝,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家店的生意很好,叶暮每每匆匆经过巷口,总见队伍排得老长。人越多,炉子里新上的烤鸡便越多,一炉接着一炉,味道越浓,她就越馋。
于是她总是加快脚步跑离巷口。
可在家里,她却无处可逃,只能由香气随着暮色弥漫开来,占满整个小院。
叶暮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抬眼正瞧见紫荆也悄悄咽了口水,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还有你的绣活呢,”叶暮弯起唇角,“我跟孙掌柜提了,明日把你收在箱里的帕子和那个海/棠缠枝的扇套都拿去。若是被哪家绣坊看中了,接些精细活计回来,那也是一份进项。”
紫荆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怯意,“奴婢的手艺真能行吗?万一人家瞧不上……”
“阿荆一定行的。”叶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即便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说着,她站起身来,学着书生模样,煞有介事地朝紫荆拱手一揖,“往后能不能吃上那巷口的烧鸡,可全仰仗阿荆姑娘这双巧手了。”
紫荆被她逗乐,“姑娘快别取笑我了,咱们这是跛子骑瞎马,互相搭着往前捱。您抄书我绣花,定要把日子过红火了,还怕挣不来一只烧鸡钱?”
确实挣不来。
孙记牙行关门了,落着一把黄铜锁,叶暮连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他开门,她向左右铺面的伙计打听,都只是摇头,不知是为何。
叶暮没法,只能去其它牙行找活计,但屡屡碰壁,一听到她要做账房连连摆手驱走,只觉无稽之谈,绣品看也不看,字样更是被丢了出来。
倒是紫荆在家中接到了小活。
是隔壁郑教谕的衣裳被风吹进她们院里了,紫荆见那袖口脱线得厉害,就顺手给补了,郑教谕是个读书人,非得谢礼,给了五文钱。
这倒不是施舍,而是教谕本身俸禄微薄,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高谢仪。
叶暮看着紫荆手中的五枚铜板,苦中作乐,这也算是有进账了。
只是明日再寻不到像样的活计,就真得把簪子拿去当了。
许是上天终有不忍,孙掌柜开门了。
“对不住,对不住,”孙掌柜正在忙里忙外地擦拭柜台,见来客是她,立马丢了抹布,拱手迎上来,“前几日实在是突发状况,我家那婆娘突然临盆,一下子生了对龙凤胎!我慌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没来得及挂个告示,让小娘子白跑了好几趟,真是罪过!”
原来是这般喜事。
叶暮连忙道贺,“恭喜掌柜双喜临门,一璋一瓦,真是天大的福气!”
“同喜同喜!”孙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暮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字样双手递上,“前几日与掌柜说好的,送来字样请您过目。”
她自小习闻空字体,笔力劲健,结构端严,风骨自成,全无寻常闺秀笔迹的柔媚之气。
孙掌柜初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目光便凝住了,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讶然道:“哟,小娘子这笔字可真是不俗。”
正说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藏青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微胖男子走了进来,嗓门洪亮,“孙掌柜,上月跟你说的,寻两个抄书人手的事,有着落没有?我那铺子里新到了一批话本,急着要人抄录呢!”
来人正是城南文墨斋的李掌柜,与孙掌柜相熟多年。
“巧了巧了,李掌柜您来得正好!”孙掌柜将手中字样递过去,“您瞧瞧这个,刚送来的字样,您给掌掌眼?”
李掌柜接过,起初也是不甚在意,但看了两行,神色便认真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字体的间架结构,笔画的顿挫转折,越看越是惊奇,忍不住抬眼四处张望,“这是哪位秀才公子的手笔?这字写得,筋骨内含,气韵天成,是好字啊!抄录话本有些屈才了,抄经书都使得!”
孙掌柜揶揄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帷帽尚未放下的叶暮,道,“李掌柜,您这回可看走眼咯,写这字的,正是这位叶小娘子。”
“什么?”李掌柜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字样和叶暮之间来回逡巡,不敢相信,“小娘子?这笔墨竟出自女子之手?”
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那字样,啧啧称奇,“不像,真不像!这字里行间,自带一股开阔气,倒像是科场历练过的男子笔墨,了不得,了不得!”
他顿时对叶暮刮目相看,热络问道,“叶小娘子,老夫铺子里正缺人手抄录一批新到的话本小说,不知小娘子可愿接手?千字按十五文算,如何?若有生僻字或插图,另算工钱。”
这价格比市价还高五文。
叶暮心中一定,压下心头激动,隔着帷帽颔首道:“承蒙李掌柜看重,小女子愿意一试。”
“好!爽快!”李掌柜大喜,当即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本崭新的话本并一叠空白稿纸,“小娘子先抄前两回的内容,五日后我派人来取。若字迹能保持这般水准,后续的话本都交由你来抄录!”
事情就此定下。
孙掌柜在一旁看着,原本对叶暮求职账房的不以为然也淡去了几分,这是个真有本是的女子。
他对着叶暮拱手,“恭喜小娘子了!往后若有好的抄写活计,孙某定第一个想着您。”
绣品自是也留下了。
自那日起,叶暮就在小院深入简出。
清晨,天光未亮,她便已在窗下就座,就着微曦开始研墨铺纸。白日里,除了照料母亲、打理简单的家务,其余时间几乎都伏在案前。
话本里的侠客恩怨,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在她笔下娓娓展开。
为了多抄几页,她常常熬到深夜,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酸麻,眼睛也时常干涩发胀,但她只是偶尔停下来,揉揉腕子,或用冷水敷一敷眼,便又重新埋首于字里行间。
每隔五日,她便去孙掌柜的牙行交一次稿,顺道问问绣品的消息,孙掌柜见她字迹始终如一地工稳,对她也不再小瞧,把她的名刺也挂在最首。
紫荆的绣活也有人问津,只不过尚未接到大宗的定件,零星有些修补的活计。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四本话本已抄录完毕。
然而,装着银钱的那个小木匣,也肉眼可见地快要见底了,叶暮数了又数,剩下的铜板,最多只够支撑五六日的米粮。
本来说好是抄写完五本结一次账,但叶暮知道不能再等了。
前几本都已送去,她带着第四本话本去了文墨斋。
“李掌柜,”叶暮上前,将书稿轻轻放在柜台上,“您交待的第四本话本,已经抄录完毕,请您过目。”
李掌柜有些讶异地抬头,见是她,笑道,“叶娘子怎亲自来了?交给孙掌柜,我自有伙计会去拿。”
“刚好路过,就送过来了。”
李掌柜随意打开看,墨色均匀,卷面干净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且这本都是侠义话卷,配上这筋骨字,看得更是热血沸腾,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叶娘子的字果然是写得又快又好。”
叶暮的心微微提起。
她知道必须开口了,“李掌柜,按约定本是抄完五本结算。只是小女子家中近日有些急用,不知这前四本的工钱,能否先预支一部分?实在是叨扰了。”
李掌柜闻言,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柜台前,身形单薄,帷帽的边缘洗得有些发毛,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开口求人的不易。
他并非刻薄之人,而且前几本话本都被卖了高价,略一沉吟,便爽朗笑道:“应当的!叶娘子活儿做得漂亮,提前支取些工钱有何不可?”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吊钱,又另外数出二百文散钱,推到叶暮面前,“四本书,九万字,按千字十五文算,正好一千五百文,你点一点。”
一千五百文!
沉甸甸的一贯钱和五百个散钱堆在眼前,这是叶暮今世第一回用自己的双手赚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她强自镇定,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李掌柜体谅。”
“好好干!”李掌柜挥挥手,“剩下的书稿不急,稳着来,别熬坏了眼睛。”
走出文墨斋,阳光暖融,叶暮怀里揣着的铜钱沉甸甸地坠着衣襟,教人安心。
她未急着归家,径往相熟的布庄去。
立冬将至,北风渐起,旧袄难御新寒,得准备冬衣了。
她选了靛青粗棉为母亲裁衣,杏黄棉布予紫荆与己,又秤了三斤新絮,看着伙计将布匹棉絮仔细捆扎,这一下便去了将近五百文。
归途巷深,她默算着往后半月用度,柴米油盐须留六百文,母亲的病虽已好了许多,但温补药物需预留一百五十文,房赁先存个二百文,细水流长……剩下约莫五十文可买零用。
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巷口烤鸡铺子的焦香乘着晚风再度缠绕而至,整只烧鸡要六十文,她买不起,但半只,三十文,她们可以奢侈一回。
阿荆也想着吃呢,那丫头跟着她啃了许久的菜根了。
叶暮回院放下布匹,出门往巷口走时,墙根处忽闻细弱喵呜。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蜷在残垣下,后腿皮开肉绽,污血将茸毛结成了硬块,它试着挪动,却只发出更凄楚的哀鸣。
叶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看小猫,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烤鸡铺子,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她蹲下身,解下腰间一方净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猫裹了起来,抱在怀里,径直转向保和堂。
赵郎中洗净伤口时,小猫在叶暮掌心不住颤抖,清创、敷药、包扎,末了又包了几帖草药,“原该收五十文……”
老郎中看了眼她洗得发白的衣袖,“既是邻舍,便给四十文罢。”
叶暮谢过。
回到小院,紫荆正端着淘米水要泼,见这毛团吃了一惊,听叶暮三言两语说了始末,她忙放下陶碗,在围裙上擦了手,弯着眉眼将猫儿接过去,“姑娘心善。咱们如今冬衣有了,又救了条小性命,那烧鸡日日都在,晚几日开荤有什么要紧?”
她寻了个破箩筐铺上旧棉絮,将小猫安顿在石榴树下,正当叶暮俯身喂水时,院门忽被叩响。
叶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走去开门。
木扉吱呀一声拉开,她抬眸看来人,身披玄色袈裟,眉目清俊如雨后远山,身姿若孤崖寒松,独立于红尘之外。
叶暮一怔,不知他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但叶暮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看到他的瞬间土崩瓦解,奔波、疲惫、拮据、心酸、窘迫,百般滋味轰然涌上心头,叶暮鼻尖一酸。
她根本不想哭的。
但不知为何,一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泪就哗得流了下来。
赶出侯府她没哭,找不到宅屋她没哭,日子酸楚她没哭,抄写话本的疲乏她没哭。
可见到他,叶暮就不受控地想哭。
她攥着他的僧袍嚎啕出声,“师父,师父,我、我好想吃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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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鹊踏枝 他好乖。
叶暮拽着闻空的袖口, 将他拉出院门,赤褐袈裟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手指着巷口那间亮着暖光的铺子,抽泣道, “就是那家……那家烧鸡铺子……他家的烧鸡……”
她吸吸鼻子, 眼泪又涌了上来,在他面前, 像个受足委屈的小孩,“太香了, 我太馋了……”
声音断在呜咽里,叶暮胡乱抹了把脸, 却把泪水抹得更开,“我存了钱的, 真的存了……可是要交租, 阿娘的药钱也不能断……”
她语无伦次, 越说越心酸, “我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铜钱都攥在手心里了……可偏偏看见那只小猫,它的腿折了, 蜷在墙角发抖……我、我怎么能不管?四十文,就给了郎中……”
“现在好了……连半只都买不起了……”
叶暮哭得停不下来, 话音碎得接不上气,顺着脸颊滑落,泪水糊了满脸,在下巴处汇成小小的水痕,滴落在前襟,洇开深色的湿润,灼人心魄, 可见犹怜。
闻空始终静默地立着,任由她将自己的袈裟攥得不成样子。
他垂着眼帘,听她断断续续的哭诉,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泪珠将坠未坠,直到呜咽渐弱,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口。
清灰僧袍触及她湿润脸颊的刹那,闻空自己先倏然愣住。
他的指节僵硬地悬在宽大的袖笼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让他心下一滞。
太鲜活,太柔软了。
闻空不明白,自己修持多年的清净心,为何会在此刻驱使着做出这般逾矩的举动。
佛前莲花沾尘,美人腮边落泪,经文有云,破除我执,方能绝后苏息。
可他此刻指端所感,鼻息所闻,尽是这少女泪水的咸涩与濡湿,哪里还有半分无我的清明?
或许,正是为了堪破这突如其来的妄念,闻空非但没有撤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那方沾了泪的袖角,极轻、极缓地擦拭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
叶暮仰着哭花的脸,浑然不觉这僧袍之下正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还在嘀嘀咕咕,“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一睁就开始抄写话本,半个月了,连半只烧鸡都吃不上……”
可能是实在哭得没了力气,她此时的抱怨声细细软软,带着鼻音,和院中那只小猫没何分别。
“买。”
叶暮抽噎着抬头,没听清,泪眼朦胧,“什么。”
“给你买烧鸡吃。”
“可是你有钱吗?”叶暮还在啜泣,不自觉地拉过他在眼前的袖子擦擦鼻,“我看你的钱罐只有几个铜板,比我还穷。”
她是上回在他柜里拿被子时看到的,柜子角落有个打开的小陶碗,她伸头瞅了瞅,就瞅到了碗底。
“那烧鸡得六十文,买半只也得三十文呢。”
“我有。”
闻空声线平稳,莫名令人信服。
许是总算有烧鸡吃的消息熨贴了心神,叶暮翻腾的悲切渐渐平息。泪眼朦胧间,她忽然怔住,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旁事,他,这个素来冷酷的和尚,竟然在帮她拭泪?
暮色四合,霞光泼瓦,闻空就立在这片斜阳里,微微俯身,那执惯佛珠,翻遍经卷的手指,此刻正隔着微湿的袖角,正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叶暮仰着脸,抽噎渐渐止了。
他的手始终有克制地缩在袍袖里,但手指太过修长,指节还是无意中若有似无地轻轻刮到她的脸,还有不容忽视的微颤。
他是在紧张吗?叶暮止不住地想,他的心跳也同她当下一样紊乱无绪吗?
和叶暮想象中的差不多,他的手并不细腻,由于常年摩挲经书,有种粗粝而干燥的触感,倒像是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器物,清硬坚韧。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指骨,在脸颊上游走时带着某种隐晦的力道,仿佛是在描摹易碎的瓷器。
这若有似无的刮/擦,隔着薄薄棉布的指节轮廓,比直接的抚/触更让人心悸。
叶暮不自觉屏息,怕惊饶了这只漂亮的大手。
她万分不愿打破这片刻的静谧,只是闻空的动作实在生疏得过于笨拙了,饶是意图轻柔,但总是不经意间杵到她薄薄的眼皮,令她从屏住呼吸,到倒吸一口凉气。
吐息微促间,她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他睫毛浓长,轻声问,“你的衣服熏过何香,这么好闻?”
“未曾。”
“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梨花巷来。”
她问,他就答。
从前便是如此,他从不会多说半个字。可此刻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佛前檀香的味道。
她从前总觉得他太过清冷,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此刻却觉得他不是冷酷,而是……听话。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好听她的话。
他好乖。
闻空还没注意到她一眨不眨睇着他的眼睛,仍专注地试图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但她的泪珠像是没完没了,刚抹去,又从泛红的眼尾处沁出,晕开新的湿意。
直到他再次不慎捅到了她的上眼脸,听到她“嘶”的一声低呼,闻空才骤然停手,恍然明白过来,或许并非委屈未散,而是他这般不知轻重的碰触,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酸涩,她才一直泪流不止。
她又不好意思说,任他胡来。
“对不住,”闻空立刻撤回了手,“弄疼你了。”
又觉不单单是这桩事,退后半步,再度道歉,“方才唐突了。”
叶暮摇头,续问,“去梨花巷作甚。”
闻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脸上。
方才那场痛哭,让她整张脸都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际,眼眶氤氲水汽,湿漉漉的,这种毫不设防的脆弱,太过纯粹,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引/诱,连她自己都未觉察。
他先于她感知。
闻空心头蓦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钟杵重重撞响。
他原以为,亲手触碰便能勘破皮相虚幻,所谓美人,不过是温热的肌肤,柔软的轮廓,与众生并无不同。
可指尖此刻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那一点点温,一点点软,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将他拖入比先前更深的迷障。
为何越是亲近,反而越觉迷惑?他尚且想不通这其中的因果。
闻空敛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片刻的失神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一切外相,皆是心魔所化。
他合十作礼,“阿弥陀佛,梨花巷,做法事。”
双手结成的印契是挡在身前的屏障,低沉的佛号如同无形的戒尺敲打在心上,闻空强行斩断了方才那不该存在的亲近。
旖旎已破。
叶暮仍怔怔地望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雾蒙蒙的,空茫一片,还沉浸在方才难得的温情里。
直到冰凉的夜风拂过湿润的脸颊,她才猛地清醒。
“师父!”她惊呼出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这般不讲究?刚做完法事的衣裳就给我擦脸?”
叶暮瞪他,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她这时冷静了几分,又觉有点丢人,逃也似地转身钻进屋里,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试图带走脸颊上残余的热意。
待心绪稍平,叶暮从灶间水缸里接了一盆清水放在院中石桌,对还站在院门的闻空说道,“师父过来洗洗手吧。”
闻空依言走到石桌前,微俯下身,将手浸入清冽的水中,他还是洗得那么仔细,指节分明的手在澄澈的水里缓缓交错。
叶暮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微湿的袖口,那深青色的棉布上,晕开的一片深色水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是她的眼泪,还混着些许狼狈的涕痕。
“对不住,”叶暮递过皂荚,歉疚道,“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还把袈裟弄皱了。”
“无妨,是我要帮你擦眼泪的。”
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他作为出家人一次普渡的施予,与为佛龛拂尘,为草木洒扫并无所不同。
都是将眼前的脏污弄干净而已。
众生皆同相,万物同尘埃。
今日是她在他面前落泪,明日换了旁人,抑或是路旁一条小狗在哭,他大约也会俯身,用这方青灰袖角,温柔地给它拭泪。
只不过,若真换了是狗,被他不慎杵到眼皮,怕是早要龇牙咬他了,可她不会。
她只会在他笨拙的指尖又一次擦过她的眼皮时,悄悄抬起视线,去看他低垂时轻颤的眼睫,描摹他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靠这点隐秘的贪看,来抵消他擦拭时带来的不适。
除非实在忍不住疼。
可这么体谅他有什么用呢,佛度众生,原无分别。
无论是她是狗,在他眼中,大约都只是红尘中需要抚慰的生灵之一,那片刻的亲昵,不过是僧侣对世间万物的一场慈悲。
这个认知让叶暮心口发紧,一股混合着失落的酸涩在胸腔里无声漫开,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不可言说的悸动,只困囿于她一人。
闻空净完手,又仔细搓洗了袖口的水渍,直起身,望向她,“现在去买吗?”
叶暮一愣,才从那阵莫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反应到他在说烧鸡,点头应道,“好。”
恰逢紫荆端着一碟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见两人正要举步出门,疑惑道:“姑娘,饭都做好了,这是要去哪儿?”
“阿荆,我们去买烧鸡,很快回来!”
叶暮收拾心情,她重活一世,心态早已被磨砺得比前世通透许多,可以原谅自己这一时的伤春悲秋,允许自己丢脸的哭,毕竟这副身躯里住的,不全是那个历经风霜的灵魂,还藏着个小姑娘。
那点因他而起,又因他而落的酸涩,是她还年轻鲜活的证明啊。
叶暮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妥帖收起,这点无伤大雅的心动,便当作是给辛苦跋涉的自己,一点小小的犒赏吧。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和阿荆过上好日子。
不过闻空底气十足的有钱,实则也就只有六十文,刚好够买一只整鸡。
油纸包传来的热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叶暮的手心,连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一路暖进心里去,她倒是很满足,“师父的钱,是今日做法事得来的衬钱吗?”
所谓衬钱,便是斋主在法事后布施给僧人的酬谢,用红纸封着,既是敬意,也是供养,若是大师父,还会额外再单独给一笔衬施。
依照闻空如今在城中的声望,请他主理一场法事,那红封绝不会薄,断不止于方才那只烧鸡的六十文。
可他那个半旧的灰布钱袋,掏空了的模样,她是真切瞧见了的。
“是衬钱。”闻空脚步未停,如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归途遇了三四乞儿,蜷于破窑,便将那红封拆了,予了他们。”
也难怪他小屋柜里的陶碗里只有零散的铜子儿,叶暮想,除了交给寺里充作公帑外,都是这样赠予出去的,不是给乞儿就是给老妇。
两人回到小院,暮色正一寸寸浸染过屋檐。
紫荆刚将碗筷在石桌上摆好,一抬眼便瞧见他们进门。
“阿荆,快看!”叶暮将还烫手的油纸包高高举起,眉眼弯成了月牙,“阿荆,今日我们可要好好谢谢师父,是他给我们添了这般硬菜。”
这时,里屋的布帘被掀开,刘氏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真是劳烦闻空师父破费了。”
她声音有些虚浮,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四娘这丫头,从搬过来就惦记上这口了,夜里说梦话都在咂嘴呢。”
不过半月余,刘氏两鬓竟已见了霜色,明明才三十五六的年纪,背脊却微微佝偻着,自侯府那场祸事之后,一到夜里,她就辗转反侧,难以成寐了,唯每晚听着隔壁屋四娘含混的梦呓,才能从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里挣出一口气来。
这几日天光晴好,她总在午后挪了藤椅坐在檐下,任日头将枯槁的身子晒得暖透,才肯回屋服下那碗苦药,昏沉沉睡去。
方才叶暮在院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哭诉,刘氏竟是半点未曾听闻,她如今白日里,也就只得这片刻安眠了。
叶暮在桌上放下烧鸡,走过来搀她,“何止是我,阿荆也想这口许久了。”
刘氏瞧见她眼下有点红肿,“这是怎了?怎哭过了?”
“馋烧鸡馋哭了呗。”紫荆端着个粗陶盆从灶间笑吟吟地出来。
她利落地将油纸包里的烧鸡倒进盆中,金黄的脆鸡碰撞陶盆发出清脆声响,浓郁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紫荆方才不是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但站在灶房窗下觑了眼,跟着抹了把泪就走开了,主子这是真委屈了。
她心里定憋着太多苦,寻这住处时,主子说坐了牛车,走得轻省。可后来紫荆夜里替她盖被,烛光下一瞥,才看见那双白净的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结着暗红的痂。
搬进这小院后,主子更是没日没夜地伏案抄书,指节都磨出了薄茧,生活节俭到一文钱都要掰两半用,但饶是这样,也从未喊过一声苦,整天对她和夫人笑呵呵。
这么多天的硬撑,主子如今见着师父了,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实属正常。
不过,也真是馋。
紫荆眼下看着叶暮啃完鸡翅,又利索地撕下另一只鸡腿,提点道,“姑娘,这油腻东西晚上吃多了伤胃,您吃完这只鸡腿,最多再吃点鸡丝白,剩下的明早我给您熬个鸡丝粥,撒些姜丝芫荽,保准更香。”
叶暮喏喏应是,扯了另一边的鸡腿放在她的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满足地啃着鸡腿,油光将她的唇瓣浸得亮晶晶的。抬眸时,看到静坐一旁的闻空,他恪守着过午不食的戒律,更不沾半点荤腥。
方才买烧鸡时,除了递过钱袋那片刻不得已的靠近,闻空与烧鸡铺子始终保持着半丈远。
他向来都是这般守着清规,叶暮垂下眼帘,方才定是她哭得太厉害,让他升起慈悲之心了。
“师父,”叶暮咽下口中的鸡肉,“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闻空转过视线,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唇上,又很快移开,“今晨往梨花巷去时,见紫荆姑娘提着菜篮往这条巷子来了。”
“这巷里人家这么多,怎么能确定我们住在哪个小院?”叶暮问道,“师父敲了几家的门才寻到我们?”
“一家。”
“那闻空师父的运气真好。”紫荆笑道,顺手给刘氏添了半碗热饭,“许是平日积的善缘多,菩萨才这般指引。”
不是运气。
闻空默然不语,他来的时候,在这巷中徘徊了五六遭,总算听到了熟悉的温言软语,“小猫,喝点水,你怎么不爱喝水?是想要我抱抱吗?”
青石墙垣不算太高,恰与他的视线平齐,闻空驻足墙外,见墙内光景,她正蹲在石榴树下,指尖轻抚幼猫脊背,袖垂腕露,眉展语温。
竹篱下晾了件月白绫裙,随风轻曳,正是立秋那日她在宝相寺穿的那身。
倒想起她幼时总爱穿杏子红的襦裙,跑起来像团灼灼的火,长大了倒是没见她穿过艳色的衣裳,总是很素净。
他倒没有特意留意,只是来回几个花色,不是素白就是浅黄,他也就记住了。
彼此香霭如薄绡漫卷缭绕,她手执签立在廊下看他,身后殿宇洞门四开,菩萨垂目,万千香火在她含笑眉眼里流转生辉。
是的,她甫见他时,是笑着的,只是后来解签时,他把她惹哭了。
满殿信众往来如织,来来去去,他早忘了旁人求过什么姻缘前程,就记得她泛红的眼尾了。
闻空低眉,立秋见他哭,老太太仙逝时见他哭,今日为只烧鸡见到他,又能哭得那般委屈。
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在他面前掉眼泪。
那么,被侯府逐出那日呢?举目无亲,携母离家,想来不知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闻空错愕于自己忽然的胸口窒闷,他好像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孩了,他曾听闻,为人父母者,自己训得孩子,旁人却说不得半分不好。
此刻,他竟品出了几分相似的滋味。
他惹哭她,哄便是,但旁人惹哭她,他心里莫名的不大高兴。
可能是他们认识太久了,他亲眼看着这小小姑娘从粉雕玉琢的侯府千金,跌落成如今这般小心翼翼谋生的模样,所以他对她总留有那么几分恻隐之心。
“师父是给梨花巷的哪家做法事?”
听紫荆问,闻空回神,“沈家。”
“沈家?”
梨花巷离他们不过两条街,住了这半月大小邻居多多少少都有听闻,何况沈家已是这附近的大户了。
紫荆诧道,“没听说他家有病患啊,我倒是常听隔壁的郑教谕说沈家公子天资聪颖,读书很好,许是今年状元也说不准呢。”
“就是沈家公子殁了。”
“啊?”紫荆更是吃了一惊,口中的鸡腿掉进碗里,“他怎么好端端的……”
闻空本不喜多言,特别是讨论主家的事,但见叶暮的眼神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有好奇,就多说了句,“说是秋闱落榜,二更天时投了井。”
“读书人就是太认死理,那沈家公子,我前几日还瞧见过,是个清瘦文弱的年轻人,真是可惜。”
紫荆放下竹筷,叹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这世间活路千千万,贩丝卖浆都能安身立命,多少营生做不得?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苦来?”
“读书人把傲骨看得比命重,沈家公子想来把心血都押在科举上了,”刘氏缓缓拨动碗中米粒,淡淡道,“这般心气高的少年郎,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轻轻一碰就要断的。”
叶暮也道,“他出身不差,却走到寻死地步,很难说没有家人重压,玉不琢不成器,然过刚则易折,沈家家教定是过分严苛了。”
话锋过于沉重,紫荆见主子吃烧鸡都吃得心不在焉,忙岔开了话头,“这巷子里就是故事多,姑娘,你方才去买烧鸡时,可瞧见边上新开的豆腐铺了?那是西头李寡妇开的,前日夜里,她家驴子竟把隔壁张铁匠的门框啃了半截,笑死人了。”
东家长李家短,紫荆又是个天生的伶俐人,整日在巷子里穿梭往来,早将前街后巷的趣事搜罗了个遍。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张铁匠气得要剁驴蹄的场面,又模仿王家傻小子背千字文的腔调,直把刘氏都逗得掩口轻笑。
叶暮被这热闹勾起,顺手抄起竹筷击节,即兴唱了段莲花落,
“月儿弯弯照檐角
说一段城南铁匠张
青石板上火星迸
昨夜追驴闹街坊……”
暮色里炊烟袅袅,笑声连连,这小院自搬过来,头一遭漾开这般鲜活的生气。
待收拾停当,月色已上中天,闻空合十告辞。
“我送送师父。”
叶暮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巷中,夜风中晚香玉花的甜气正浓。
途经一户人家的矮墙时,探出的玉兰树枝桠斜探,险些扫到叶暮鬓角,闻空不着痕迹地抬手,宽大僧袖虚挡在她发顶,往下看她,难得揶揄,“四姑娘多才,竟会唱莲花落。”
“是酒君教我的。”叶暮仰头望他,月色静淌在她的娇容上。
她见他神色未动,怕他不记得是谁,还特意补充道,“是墨上五君里最善饮的一位,性子也最是跳脱有趣。”
说起这个,叶暮弯弯眼角,眸中闪光,显然来了兴致,“他还会好些市井把戏,莲花落,划拳令,怎么做老千掷骰子,都可新奇了。”
缓缓又摇头惋惜道,“可惜你是个和尚,不能带你去见见世面。”
身侧气息骤冷。
叶暮往边上一觑,可见闻空的面色陡然沉下,如浸寒潭,她怀疑是巷中灯火晦暗,才让他的脸看起来这般黑阴。
“好罢,好罢,”叶暮学着佛门仪轨躬身合十,同他道歉,“是弟子失言,不该同出家人开这等红尘玩笑。”
他唇线紧抿,倒没说什么。
待行至巷口,满墙木槿在月下开得正酣,叶暮招花逗草时,才听到闻空低声说了一句,“贫僧确实无趣。”
声色清寂。
叶暮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妄自菲薄,下意识反驳,“不会啊,师父也蛮有意思的。”
她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他倒是认真起来。
“是吗?”闻空在她面前站定,眉眼低垂,追问,“何处有趣?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眼镜]
下本书本来叫《春落双枝》,想改得好玩点,改成《长嫂可以玩玩我吗?》文风应该是轻喜剧,我要从第一章就写点成年人爱看的!立誓[墨镜]欢迎大家收藏,预计1月份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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