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时, 天旋地转。
林风,松涛,山下寺里的人声……万籁在这一瞬间都仿佛被骤然抹去。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她的话语, 嫣然笑颜,生动鲜活, 正在灼穿闻空竭力维持的清明。
“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一字一字凿进他的耳里。
山间无回音, 却反复在闻空脑海里回荡,他的喉结微滚, 佛祖到底是要他炼就何等铜浇铁铸,百毒不侵的金刚法身, 才配领受眼前这足以令山河失色的试炼?
于他, 简直是天劫。
“成何体……”
最后那个“统”字尚未脱口, 他脚下猛地一滑, 心神剧震之下, 步伐竟全然虚浮,膝盖一软, 整个人便朝着冰冷的青石台阶不受控制地跪跌下去。
他自己也真是不成体统,连话都说不利索, 站也站不稳了。
“师父!”
叶暮惊呼,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搀。
情急之下,她自己也失了重心,脚踝在石阶边缘狠狠一崴,痛呼一声,整个人竟顺着陡峭的台阶翻滚下去。
闻空脑中嗡的一声,他撑起身, 疾步追下。石阶粗糙,她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向下翻滚,衣衫与石面摩擦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只几滚的功夫,他已追上,长臂一探,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将人猛地带住,惯性使然,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才勉强扶稳她。
就着山间罅隙漏进的阳光,他看清了她的模样,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腿,裤料被尖锐石角划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皮肉翻起,正汩汩渗着血,染红了周围的布料,双手掌心也有多处擦伤,泥沙混着血珠,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好在叶暮上半身因穿了件夹袄,除了袄子的后面,被划开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棉絮翻飞外,她的背部没有受伤,算是侥幸无恙。
闻空呼吸微促,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将她从头至肩严实地裹住,然后撕下她的裙摆,止血包扎。
“能站得起来吗?”
叶暮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她咬紧下唇,倚着他的手臂,尝试将重心移到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脚刚刚试探着沾地,一股钻心的锐痛便直冲头顶,腿一软,整个人再次向下滑去。
闻空扶稳她,“怕是伤到筋骨,别逞强了。”
说出口,又觉话说重了,他唇线紧抿,不再多言,背对着她,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将宽阔的脊背展露在她眼前。
“上来。”
叶暮看着那仅着白色中衣的背影,仅仅犹豫一瞬,就攀附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你没有受伤吗?”
“没有。”闻空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略一用力,便将她背起。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踏在石阶上,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叶暮伏在他肩头,最初的惊吓过去,疼痛与后怕交织,若是没有师父及时拉住,南侧有万丈深渊,滚下山崖也不无可能。
左腿伤处火烧火燎,掌心也刺痛着,一想到小命差点交代今日,加上刚才那番大胆言辞引发的现世报,让她鼻尖一酸。
“都怪我……”她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侧,“不该开出家人玩笑的,佛祖这是惩罚我了……”
说着话,眼泪不知怎么就滚下来了。
许是贴的太近,太近,眼泪避开了围领,滴落在闻空颈侧的皮肤上,让他也发起烫来。
闻空苦笑,还说她这围领严实,雪粒子不比她的泪珠小得多?
不过转念一想,雪粒子不会专门贴着往他的脖颈里钻。
还有她的气息。
那是比眼泪更难缠的,像是断不了的丝,勾住了他的念想,无处可避,明明轻轻柔柔,却以排山倒海之势,要击垮他竭力压制的寡欲清心。
“佛祖慈悲,洞悉众生百态。他什么都见过,这点无心之言,不会怪罪。”
这话简直不知是在安慰谁,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可能都有。
不过叶暮听他这么说,倒是止了哭,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颈,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稳健有力的步伐微微起伏。
褪去了宽大僧袍的遮掩,仅着一层被汗水微微浸透的月白中衣,能隐约感受到匀称背肌的轮廓,那是长年清修与劳作淬炼出的体魄,宽厚结实。
似乎天生就适合让人倚靠趴着。
叶暮忽然有些恍惚,她想佛祖还真灵,法会上那些荒唐隐秘的遐思,此刻不正以这样一种狼狈又紧密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实现了么?
他脱了僧袍,只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同她说着话,只不过不是他抱着她,而是她在紧紧抱他。
叶暮故意将身体又往下沉了沉,更紧密地贴伏在那片宽阔汗湿的背脊上,受伤的腿因此被牵动,引来一阵锐痛,让她轻轻嘶气,呼出的气息却愈发温/软/潮/热,尽数拂过他的耳后。
“莫要乱动。”闻空的声音骤然响起,很是冷硬,“仔细摔下去。”
可这冷斥与他身体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身体很热,散发出惊人的滚/炙,透过那层几乎被汗水浸透的薄薄中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叶暮的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清晰看见他耳廓乃至后颈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赭石般的深红,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不禁想,这红色,恐怕早已蔓延至他同样紧绷的背脊上了。
原来他说着这样冷言冷语的时候,身体是这样的,像是拉满的弓,滚烫,紧绷,每一寸线条都蓄满力量。
根本就不是在同她生气。
叶暮觉出他的宽纵,便更不怕他了,胆子也野了几分,攀在他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隔着中衣,紧紧贴住他温热的背脊,声音裹在里面,“师父,佛祖不怪罪,那你会怪罪吗?”
她真想走到前头,去瞧他此时的眼,还是否那么镇定,但又贪恋他背上的温暖,所以她只能想象他的样子,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会因她过于放浪的话,而起一丝波澜吗?
她喜欢看他惊慌失措。
日影又斜了几分,将他俩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着印在石阶上。
等了半晌,未闻回应,叶暮在他宽厚稳实的背上几乎要化开,骨头都松懈酥软了,或许是这样的贴近,给了她错觉,仿佛无论说出怎样悖逆的话,都能被这沉默的脊梁所包容。
于是那点不安分又探出头,“师父,你不说话,是在怪罪我吗?”
真真是山岚雾气里孕出的精/魅,专来乱他禅心。
温/潮的呼吸,透过单薄布料,熨在他背脊的肌肤上,明明是他自己甘愿俯身,将她负起,但此刻又觉难以背动,她身子倒是很轻,骨架纤细,伏在背上仿若无物,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是她的话那样重,沉沉压在他心口。
然而,闻空并不觉那是放荡。
她在他面前,似乎从来如此,言语直率,心思透亮,有时像个还未完全知晓世事深浅的孩子,带着天真烂漫的趣致。
孩童的戏语,如何能当真?
如此一想,背上那无形的重压,竟似消散些许。
何况,于他而言,“怪罪”二字,从何谈起?闻空心里清明,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又何曾真正舍得苛责半分?
脚下已步入寺院后墙的角门。
寺中熟悉的檀香绕上来,混杂着隐约的诵经声与钟磬余韵,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闻空从方才山道上那近乎迷离的境地里,倏然拉回这清规戒律的方寸之地。
佛门肃穆的氛围如冷水浇头,让他心神陡然一凛。
他转而慢悠悠地问,“你真是许了这样的愿?”
方才在后山,暮色红尘,光影迷离,他险些也着了相,竟疑心她许的愿与旁的男人有关。
如今回到这青灯古佛旁,理智回笼,以他对她的了解,那莲灯里承载的,多半是祈愿母亲,方才她那句“想亲师父”,九成是戏谑之言,当不得真。
叶暮在他后背笑起来,但又不说透,“你觉得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是流云逐月。
角门内几步,便是闻空独居的小屋,显少有人走,甚是清静。
他推开那扇简朴的木门,将她从背上放下,掀在榻上,榻板硬实,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席,泛着凉意。
叶暮猝不及防坐下,被那沁骨的冰凉激得一颤,心里却想,这般冷的榻,大约只有师父这样体魄如火的人躺着,才不觉寒意。
闻空绕到她身后,去开榻边矮柜的门。
他身形高大,这样俯身过来取物,双臂无意间便将她虚虚笼在了她与柜子之间,形成半圈。
“我觉得,你在骗我。”
闻空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上。
他没有用“贫僧”“四姑娘”,而是用你啊,我啊,这让叶暮感觉他们不再是僧人与信众,而是世间红尘里的一男一女,在榻上说着你我,是另一种亲密。
叶暮忍不住笑起来。
闻空取出存放的干净被褥,先是仔细铺了一层在榻上,怕她嫌硬受寒,又回身取了另一床稍厚的垫在其上。
看她笑,手上没停,“摔了还这么高兴?”
他自己常年简朴,一褥一被足矣,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像上回那样突然来,才多备了被褥。
叶暮坐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上,摇摇头,一副高深,“你不懂。”
闻空睐她一眼,起身,走向屋角那个小小的泥炉。
他蹲下身,先用火钳拨开表层浮灰,露出底下些许未燃尽的焦黑炭核,随后,又从一旁的竹筐里取出几块干透的松木劈柴,拈起一撮柔软的火绒,将它们仔细地架在炭核之上。
炉上的铁壶很快发出细微的声响,水汽从壶嘴与盖缝间丝丝缕缕逸出,在昏暗禅房里氤开一小团温白的雾,屋里头也暖和了一些。
闻空净了手后,才摘下围领,这才发现内绒布里绣着“闻空”二字。
他端着调好水温的木盆过来,捉住她沾了尘土血痕的手,“围领是你自己做的?”
叶暮尚未反应过来,她正望着他出神。
从看他蹲在炉前生火,调水,净手解领……他做这些琐碎家事时不疾不徐,有种落地生根般的沉稳妥帖,这清冷禅房也能被他经营出安稳踏实的气息。
她喜欢看,看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那炉火一样,慢慢暖起来,软下去。
叶暮甚至漫无边际地想,他还会劈柴,挑水,不知道会不会做饭,若是同他一道生活,柴米油盐,晨昏暮晓,他定然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该是多么让人省心又安心。
她正任由思绪在暖雾与火光中飘远,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向往的微红,直到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掌捉住,那抹红来不及撤去,便直直撞进他探询的眼底。
“你还会女工?”闻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棉布浸了温水,轻轻裹住她右手,“我以为你不喜,是因为不会。”
温热的湿意瞬间包裹上来,而他指尖的薄茧擦过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更鼓噪地静不下来,只低着头问,“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做的,不是阿荆做的?”
方才在山上,更逾矩的话都说过了,此刻心被他抓在掌心里,那股羞赧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觉得被他抓住的不是手,而是她那颗失了方寸,胡乱蹦跳的心。
“紫荆不识字。”闻空正在小心拭去她掌缘的沙砾,丝毫未察她女儿般心思,回答得直白。
理由过于简单了,叶暮又不甘心,“怎不见得这两个字是我教她的?”
闻空这才直起身来,很是笃定,“就是你缝给我的,休要再骗我。”
他这话说得,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持重守礼的师父了,反倒透出点不讲道理的执拗。
叶暮为他这罕有的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团,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轻轻“嘻”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这围领,确是她瞒着紫荆和娘亲,一针一线偷偷缝制的。
在一个个她们已然安睡的深夜里,她就着如豆的烛火,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细细密密地绣进贴身的绒布里。
他瞒着她们赠她簪子,她便也要瞒着回赠,这般“瞒来瞒去”,在她心里,才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偶尔娘亲起夜,瞧见她屋内烛光未熄,隔着门问怎么还不睡,她便心虚地将围领藏进被底,扬声扯谎说在看铺子的账目,竟也一次次蒙混过去。
叶暮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绕进柜里,见他拿了个青瓷小罐,拧开,一股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便弥漫开来。
闻空用竹篾挑出些许,然后托起她受伤的腿,他的指尖有薄茧,动作很轻柔,将清凉的药膏均匀敷在那些擦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痛。
叶暮凝睇着闻空低垂的眉眼,反而觉不出疼来,又接回之前的话锋,“不过骗你也使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谁让你是骗子师父,我自然是骗子徒弟。”
她眼眸里晃着小小的得意和赖皮,流露着女人的娇俏明媚,劈开了闻空心头连日来那团模糊的滞闷。
他心下一惊,不是惊吓的惊,而是一种近乎开悟般的凛然震颤,那点一直盘踞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忽然间找到了源头。
原来症结在此。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个可以信赖的师父,所以她撒娇、耍赖、玩笑、哭闹,都基于这份未曾动摇的师徒认知。
而他会注意到她衣衫下窈窕的轮廓,会记住她身上的暖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用男人看待一个女人的目光,在感受她。
那“女人”二字在他心间无声滚过,带来一阵陌生的惘然。
闻空淡瞅她一眼,“你在别人面前也这样放肆?”
“别人?谁啊?”
她的嘴角还含着风情,像是在明知故问,但目光又十足的坦荡荡,“而且我怎么放肆了?”
闻空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反正她总逗趣他。
可闻空偏偏又难开口,低头看到她的右手,又有点来气,她就是这只手上握着糖葫芦,十分自然的把空竹签给了那个男子,若是平素不相熟,怎么会这般顺手?
他想要惩罚她。
闻空把青瓷小罐放在她手上,抬额时露出几分凶态,“我的胳膊也伤了,你帮我涂。”
叶暮看着他卷起衣袖,怔了一怔。
还有这等好事?
她不明白他怎么问了半句没头没尾的话,非但没有下文,反而像是把自己给问恼了,突然小怒,竟肯让她来处理他的伤势?
印象中,闻空极少卷起袍袖。
前世即便暑热难当,他也总是衣衫齐整,严严实实,她曾以为是苦行清修的要求。
唯有今世他来府上教写字的第一天,他因帮忙搬运叶府厚重的布帛,曾挽起过衣袖,那时叶暮惊鸿一瞥,窥见他结实的小臂上,纵横着数道陈旧的鞭痕,颜色深暗,触目惊心。
此刻,闻空已背过身去,沉默地开始卷左臂的衣袖,中衣袖口被他一层层推上去,一直推到肘弯以上。
他肘关节外侧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长,但渗着血丝,在白皮肤上颇为显眼。
然而,叶暮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那些淡了许多,却依旧清晰蜿蜒的旧痕牢牢攫住。
一条条,或长或短,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淡,纵横在他紧实匀称的小臂肌理上。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责罚,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到伤了么?”他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
“嗯,看到了。”叶暮连忙应声,收敛心神。
她右手掌心还有药膏,不便动作,便下意识想用更方便的左手去取罐中的药膏。
“用右手涂。”他忽然道。
涂个药而已,怎么还指定用哪只手?叶暮想不通右手到底哪里比左手更得他青眼?
叶暮虽不解其意,却依言用右手食指勾起一点药膏,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新鲜的划伤边缘,学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推开。
他懂医理,跟着他这么做,总不会有错。
可她的动作太柔,太缓,仿佛不是在上药,而是在用指尖细细描摹他肌肤的纹理,微凉的药膏被她指腹的温度焐热,化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哪里是惩罚她?
这分明成了对他更为磨人的刑罚。
闻空的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指尖所过之处,竟比伤口本身更灼人,那轻柔的抚/触,像羽毛搔/挠,激起一阵阵辗/栗,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窗外的暮色更浓,屋内炉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暗/昧/不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要忍不住抽回手臂,结束这自作自受的惩罚。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年轻沙稚嫩的叩门声,“闻空师兄?闻空师兄可在?方丈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这声音如同清钟,骤然打破了室内粘稠的空气。
闻空几乎是立刻将手臂从叶暮手中抽回,迅速放下了卷起的衣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知道了,这就去。”他扬声应道,声音已听不出异样。
他从柜里拿出两套衣衫,自己套上了其中的僧袍,另一套递给榻上的叶暮,“你先换上这套,在此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叶暮展开一瞧,是套俗世男子惯穿的装扮,她心下一跳,师父为何要买这身衣裳?是要还俗归家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他匆匆踅出屋走了。
方丈禅室内,一灯如豆。
老方丈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澈睿智,他并未立刻言明何事,只让闻空在蒲团上坐了,亲自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
“闻空,”方丈缓缓开口,“下月元旦,太子殿下将随皇太后凤驾莅临本寺祈福,届时新科状元等一众官员也会跟随。寺中决定,此次法会的一应仪轨,由你主持。”
主持皇家法会,非德高望重,佛法精深者不可胜任。此等重任落于他肩,既是莫大信任,亦是严峻考验。
闻空垂首,“弟子年轻,恐难当此大任。”
“你佛法精进,持身端正,行事沉稳,众执事皆看在眼中。”方丈目光落在他面上,“你是我弟子中最有慧根者,来日住持本寺,乃至晋为国师,亦非不可期。”
闻空心下一凛,双手合十,“弟子只愿青灯古佛,精研佛法,不敢妄念其他。”
方丈微微颔首,捻动着手中佛珠,话锋却似无意一转,“你心性坚定,向来令为师欣慰。只是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尤需时刻拂拭心镜,莫令尘埃沾染,更莫为外魔所侵,乱了方寸。”
他抬起眼,“闻空,你当知,有些错处,常人犯得,我等身在佛门,却是半步也踏差不得。一念之差,便是万丈深渊,累及自身修行是小,玷污佛门清誉,令师门蒙羞是大,你知道此理。”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似有所指。
闻空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时时自省,严守清规,不敢有违。”
“去吧。”方丈闭上眼,不再多言。
闻空退出方丈禅室,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沿着寂静的回廊快步往回走,心中纷乱如麻,方丈点到为止的目光,砭肌入骨。
推开自己禅房的门,炉火已弱,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室内光线昏暗,一片静谧。
他抬眼向榻上望去,只见叶暮已经睡着了。他记得自己离开时,榻上只有被褥,此刻她的颈下,却妥帖地垫着枕,定是她不知何时从柜中寻出,她将自己安置得很好。
她显然是等得久了,此刻睡得正沉,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跳动的微弱火光在她恬静的脸上明明灭灭,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狡黠,大胆与娇嗔,只剩下纯真。
眼前这毫无戒备的睡颜,在他的清规之外。
闻空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心倏然就安宁了下来。
烦恼皆菩提。
这个念头忽如一道澄明,穿透纷杂思绪,他不该与那股陌生的情愫对抗,而是应当尝试着去看见它,去接纳那个因此而生出烦恼的,血肉真实的自己。
如实地观照所有烦恼的生灭,不迎不拒,不垢不净。
闻空释然,走进屋子。
他微微俯身,看她的脸颊被枕头压出红润的印子,腮边还印着一小道未干的水痕,闻空的心不住地往下坍陷,柔软。
“叶暮,”他唤道,声色低柔,“叶暮,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叶暮还尚在朦胧,模糊听到声响,只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鼻尖萦绕的全是他屋里洁净的淡檀香,混着一点草药的清苦,令人安心。
她睡得太舒服,筋骨松透,连指尖都懒怠动弹,含糊地咕哝,“再让我睡会。”
“寺中送往城里的最后一趟板车,酉时三刻发车。”闻空的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像在哄劝,“你再不起,便真的赶不上了。”
叶暮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山路走得累了,一躺下根本起不了。
实在贪恋身下这方寸的暖意,她躺在枕上,睡眼蒙眬,“师父,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47章 鹊踏枝(七) 美人在卧。
叶暮显然并未完全清醒。
睡意将她浸得骨酥筋软, 连思绪都沉在暖融的混沌里,她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侧过脸, 将大半张脸埋进枕中。
原本勉强挽着的松散发髻便彻底散了, 浓密长发,失了束缚, 如泼墨般在枕上铺陈开来,美得惊心。
闻空的目光, 被那一片前所未有的墨色牢牢攫住。
他的枕上,第一回, 有了头发。
绵长,柔软, 缠绵。
带着她身上暖香, 丝丝缕缕, 将这禅房里经年累月的清冷孤硬, 一寸寸地缠/绕、包/裹、软化了下去。
闻空视线微移, 榻角,还有她换下的那袭沾染了尘泥与血渍的裙裾, 被她团成了团。
美人侧卧,青丝如瀑, 曲线软媚。
女人,在他心里有了具象的轮廓。
闻空的心也好像已经被她的长发裹紧了,面上还是那派清冷,“胡闹,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榻上的人儿呼吸绵长均匀,对他的话自然毫无反应,他也不知道在骂这屋里里的谁, 便当自己已然训诫过了,尽到了为师的本分。
闻空不再看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踏入刚落的夜色里。
寺中廊庑寂寂,只有他一人脚步声回响,他去了存放杂物的后院库房,那里有为招待贵客备下的上等银炭,有些富贵人家来做延寿或阴诞法事,偶有留宿寮房之需,寺中便会供应此物。
闻空取了一筐,炭块整齐乌亮,入手沉实,燃烧时无烟少味,持久耐烧。
回到禅房,她依旧沉睡未醒。
闻空动作极轻地将炭添入泥炉,暗红的火芯接纳了新炭,慢慢吐出温润的热意。
旋即,他走到窗边,将那扇支摘窗向上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刹那间,冬夜凛冽清寒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切入室内氤氲的暖意与微香之中,微微吹动着榻边油灯的火焰,也让他因有些发闷的头脑,为之一清。
见她依然未有要醒的迹象,闻空在榻边默然片刻,索性一纵再纵,将滑落至她腰际的棉被轻轻向上拢了拢,再度悄悄掩门出去,径直来到寺院侧门处。
那里停着平日运送杂物,偶尔也载香客的旧板车,值守的小和尚秋净正在铺车上垫褥,招呼着晚归的香客上车。
“秋净。”闻空低声唤道。
小和尚闻声转身,“闻空师兄。”
“烦你跑一趟榆钱巷,”闻空交代他,“巷子正中,院中有株老石榴树的那户人家。你去叩门,只说叶家姑娘今日在寺中不慎崴了脚,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恐路途颠簸加重伤势,故暂宿寺中寮房安歇,请家中长辈勿要忧心。”
“是师父的那个小徒弟吧?”秋净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难怪师兄平日不愿收弟子,有这一个,怕是就够师兄忙活的了。”
他笑着应下,“师兄放心,我定把话带到。”
闻空朝秋净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转身往寺中斋堂走去,这个时辰,斋堂早已闭门,灶房也熄火了,他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灶台边的小油灯,只在笼屉里寻到了两个冷硬馒头。
她不爱吃的。
闻空揭开一旁粗陶面缸的木盖,缸底还剩浅浅一层细白面粉,约莫一碗的量,寺中饮食清淡,面食不常做,这许是前日做素包子时剩下的。
他又翻出些风干的野菌与红枣,就着灯烛微光,利落地生起小灶,舀水和面,揉团醒发,菌菇红枣熬汤,动作熟稔沉静。
不多时,面团在他掌下伸展,化作银丝细面,滚水入锅,与熬成奶白色的清汤相融,最后撒上一小撮盐花。
他将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盛入粗陶大碗,装入食盒里。
小屋木门,轻推。
榻上,那一团裹在被褥的身影,似乎被这声响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叶暮迷迷蒙蒙地,用手肘支撑着,有些费力地从榻上缓缓坐起。
浓密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铺了满背,几缕粘在睡得泛红的脸颊。她身上的男子外袍本就宽大,一番沉睡后衣带早已松散,中衣的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锁骨,肌肤温润,在昏黄跳动的灯影下,白得晃眼。
她睡眼惺忪,长睫上仿佛还沾着梦的湿气,眸子里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茫然地望向门口。
“醒了?”闻空已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正欲转身,目光便触及她这副慵懒情态。
他呼吸一滞,旋即仓促地背过身去,走去将门扉仔细关严,板下脸来,“衣裳穿好。”
叶暮尚在醒与未醒的懵懂之间,闻言下意识地低头,这才发觉,脸上倏地一热,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将松垮的中衣领口拢紧,又去系那散开的外袍衣带。
穿好就穿好嚜,那么凶作甚。
叶暮心中嘀咕,动作间,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食物暖香也钻入鼻端,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轻鸣。
她今晨惦记着来寺中寻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午间他与师兄弟们忙于应付香客,她自己在斋堂也吃得心不在焉,只寥寥动了几筷子,下晌又爬山受伤,体力早已耗尽,此刻是饥肠辘辘。
被暖香唤醒,睡意驱散大半,叶暮本能地就想挪动身子往榻边去,刚一动弹,左腿伤处传来的刺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蹙起,动作也僵住了。
“别乱动。”
闻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已快步走到墙边,拎起一把矮脚木凳,用干净的湿布将凳面四角仔细擦拭了一遍后,放在榻上。
接着,闻空从食盒中端出那只粗陶大碗,裹挟着菌菇与面食香气蒸腾开来,被他稳稳地搁在凳面中央。
“就在这儿用吧。”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不再看她,只将一双竹筷递到她手边。
叶暮知他素爱洁净,能允她在榻上进食,已是极大的纵容。
她忙抓过榻角那件换下的旧裙,垫在凳下,笑嘻嘻道,“垫着些,免得污了你的榻。”
“榻脏了,洗净便是。”闻空淡淡道,目光掠过那铺陈着陌生青丝的枕头,和榻角属于女子的衣物,心中默然,他的禅榻,早已沾染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何惧这一点油星?
叶暮这才接过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面条爽滑筋道,汤底清鲜醇厚,熨帖胃腹,暖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她抬眼看他,瞥见他僧袍袖口处沾着的一点尚未拍净的白色面粉痕迹,心中蓦地一动,“师父,这面是你做的?”
“嗯。”闻空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会,”叶暮边吃边叹,“而且每一样,都做得这样好。”
不论是生火烧水,念经主持,还是眼前这碗面,仿佛只要经他的手,便能自然而然做到极处,有种让人信服的踏实。
“这有何难。”闻空背对着她整理食盒,语气寡淡。
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生存与修行的日常所需,熟能生巧罢了。
但被她这样直白地夸,又觉不大好意思,好像是做了多了不得的大事,“你喜欢吃,日后再做给你吃便是。”
“那我常来。”
闻空看她梨涡浅笑,心里想的是下回去城里得多买点面粉备着。
温暖的食物下肚,神思也彻底清明起来,叶暮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屋里一盏孤灯照亮方寸,“糟了!这般时辰,回城怕是早已没车了。”
闻空闻言,淡觑她一眼,果然方才是睡迷糊了,才浑说要宿在这里的浑话。
她倒是寥寥一喃,却让他忙里忙外。
“我已让秋净去榆钱巷递了话,”闻空缓声道,“说你脚伤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暂宿寺中寮房,让家中勿忧。”
这倒是周到,只是明日还有更紧要的事做。
“不成,不成。”叶暮有点急,说着就要忍着痛挪动身子,“我明日还要去铺子里当差呢!东家娘子最厌人迟误差事,我本就只告了今日一天假。”
“你的腿伤成这样,如何能去?”闻空皱眉,拦她,“明日一早,我让秋净再去一趟,替你告假便是。”
“那更不成!”叶暮脱口而出。
若让秋净去扶摇阁那种地方寻她告假,岂不是立刻露了馅?
叶暮稳了稳心神,尽量语气如常,“我才寻到的营生,根基未稳,总是告假怎行?东家会不满的。”
她睐了眼窗外浓黑的夜色,寺中想必早已下钥,但还是暗下决意,“我得去的。”
她既有难处,他亦无法强留,闻空沉吟片刻,“既如此,明早卯初,我用寺中板车送你去城中。今晚你便安心歇下,养些精神。”
叶暮本欲拒绝,但念头一转,扶摇阁所在的街巷,前后皆是脂粉铺子。
明早天色未大亮,她只需让他在巷口停车,自己随便走进一家铺子门前,装作上工的模样,等他离去后再绕去扶摇阁后门即可,师父总不会跟进铺子里去。
老是遮遮掩掩,反而惹他疑心。
“那便麻烦师父了。”她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应下,心下稍松,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身男装,想起先前心中疑惑,轻声问道,“对了师父,你怎会备有这等俗世男子的衣裳?”
闻空走过去,蹲在将熄的泥炉边,用火钳拨弄着炭块,“见你们家庭院墙矮,往来又多是女眷。年关前后,四下并不太平。若在院中晾晒几件男子衣衫,外人瞧着,多少会有些忌惮,不敢轻易生事。”
叶暮未料竟是与她们有关,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她还以为他有还俗的打算了呢。
“晚上我要去大殿做随堂法事,”闻空添完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你是想宿在寺中专为女客预备的寮房,还是……”
“这里。”
叶暮几乎未等他话音落下,便抬起眼,回答干脆。
她甚至还晃了晃那条伤腿,理直气壮,“我腿脚实在不便,走来走去更是难熬。”
方才还急着要瘸着腿下山去上工,眼下就不便了。
闻空敛去淡笑,“好。那我明早卯时来叫你动身。”
叶暮又想他一夜要坐殿中,明天还要送她,未免太辛苦,“师父,立冬前后信众多,我到时看看寺门外有没有进城送货的牛车可以搭乘,不必非要你送。”
“你安心歇下便是。”言讫,他就出去了。
禅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哔剥,叶暮这下却是彻底没了睡意。
她拥着被,目光缓缓环视这间狭小而简陋的屋子,窗台上的陶瓶是她有一年来寺途中买的,当下里面是他插的枯芦,榆木柜是之前她让工匠打的,但多出的被褥是他添的,窗户纸是她前两年找人来新糊的,但窗户上映着的那点暖光是他点的……
她的痕迹与他的准备,无声交织,填满了这原本空寂的方寸之地。
这不就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屋子么?
在尘世伦常里,有共同屋子的一男一女,还宿在他的榻上,不就是夫妻?
这念头大胆得令叶暮自己脸颊发烫,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蛊惑,让她忍不住遐思。
尽管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婚书喜烛,甚至前路渺茫未卜,甚至、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但在这无人知晓的静夜里,叶暮已经在心里,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禅房里,与那个清寂的僧人,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盟誓,只属于自己的。
她在心里同谁要好,同谁盟誓,总归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也不必经过谁的准许。
叶暮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檀香气的枕头里,忍不住哧哧地低笑,肩膀轻轻耸动。
恰在此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闻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冒着丝丝热气的木盆,臂弯还搭着布巾。
“又在偷乐什么?”
叶暮被他的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闻空没答,只将木盆放在榻前地上,他又从柜中取出一柄崭新的小木刷和一罐牙粉,都是成双成对物件中的一份,这些琐碎家什,大多是她在他之前外出云游时,一点点添置进来的,锅碗瓢盆,杯盏巾刷,她好似都执意要备上两套。
他折返,是来照料她安寝前的盥洗。
他将牙粉细细撒在木刷上,递到她手边,“住在破屋里也这般高兴,摔成这般也乐呵,便是佛祖座前的弥勒尊者,怕也不见得时时如此开怀。”
叶暮被他这话说得脸颊更热,接过木刷,“你不是佛祖,怎知他到了我这境地,不会这般高兴?”
她将佛理扯入尘世俗境,问得刁钻,却又因那抹鲜活的神采,让人生不起半分辩驳的厌烦。
“有道理,”闻空点头,看她刷牙,“有几分悟性。”
叶暮满嘴泡泡,“那若是我出家,是不是也有可能成为大师?”
闻空看了她满头青丝,不敢想她剃度,嘴唇轻抿,“你不适合出家。”
又怕她东问西问,脸色肃然道,“莫说话了,好好刷牙,泡泡吹得哪哪都是。”
叶暮一愣,她哪有在吹泡泡?
闻空静等她洗漱完毕,将污水端出泼掉,又将一切归置整齐,方走。
叶暮躺在榻上,却依旧毫无睡意,目光逡巡间,落在榻边矮几上叠放的一本书册。她随手拿过,就着摇曳的油灯光线翻开。
是一本医书,纸张已旧,边角微卷,里面记载着许多疑难杂症与偏僻药方,他好像自幼就研读这些东西。
叶暮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忽然看到某一页的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小字,墨色已旧,应是多年前所写,“如何才能死?”
她心里震撼。
又翻几页,又见一行,墨色很新,应是近来才写,“如何才能不死?”
那字迹清峭孤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叶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闻空为何要这般问呢?他为何对死这件事,有这般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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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尚是鸦青,远山轮廓模糊如墨,寺中晨钟未响,闻空便已擎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轻轻推门进来。
出乎他意料,叶暮竟已醒了,靠坐在榻上,正望着窗纸外熹微的天光出神,听得动静,她转过头,眼中尚有一丝惺忪,却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她想他难言,她就不问,总会等到他说,他们有很久的日子要过,她会等到的。
闻空将灯放在桌上,转身去柜中取出一件半旧的棉袍,那是厚实的靛蓝色粗布面料,絮了均匀棉花。
叶暮接过,入手是柔软的暖意,她立刻认出,这是她送给十三岁时的闻空,想不到他还留着,之前他不在的时候,她整理过整个屋子,没看过这件冬衣啊。
想他是云游也带着呢。
叶暮弯弯唇,套上棉袍,虽是他的旧衣,却意外地合身保暖,她又将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一个男子的发髻,用木簪固定。对木盆清水照了照,竟真有几分清秀小郎君的模样。
闻空仔细将她裹严实,连风帽都为她戴上,这才背起她,稳步走出禅院。
寺门未开,侧门处已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辕前挂着一盏风灯。
“冷不冷?”他将她安置在铺了厚褥的车厢里,无意触到她指尖微凉,眉头微蹙,“要不我再去取床棉被来?”
叶暮失笑,“师父,我哪有那么娇弱。”
要她说连这身棉袍也不必穿,本以为是坐板车,路上会冷,她才穿上的。
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车厢,“这马车是寺中的?”
“找一位相熟的香客借的。”闻空简短解释,跳上车辕,轻抖缰绳。
马车辘辘,碾着晨霜未化的青石板路,驶入将明未明的曙色之中。
车厢不算宽敞,却避风保暖。
叶暮靠在车壁上,能听见外面马蹄嘚嘚与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也能透过偶尔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前方闻空挺直的背影,他驾车很稳,显然顾及着她的腿伤与上工的时辰。
马车最终停在伊水街口。
此处已是城中较为繁华的地段,沿街店铺林立,已有早起的伙计在卸门板,洒扫庭除。闻空先下车,再将叶暮小心扶下。
“就是前面那家吗?”他望着不远处一家已开了半扇门板的胭脂铺,问道。
“嗯。”叶暮含糊应道,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准备走过去。
“等等。”闻空叫住她。
叶暮回头,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入手微沉,应是碎银。
叶暮自然不肯,闻空道,“昨晚随堂法事得的供养,你拿着。”
“这怎么行!”叶暮想推回去。
“你刚上工,花销大,昨日又摔破了衣裳,月钱尚未发放,手中有些余钱,总是方便些。”
而且他想她在胭脂铺做账房,整日见那些姑娘们进进出出,看到合意的也必定想买的,多点银钱在身总不是坏处。
叶暮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我替你攒着。”
一个和尚需要攒什么钱,闻空没有深思,叶暮心中却有计较。
她攥紧钱袋,转身,慢慢朝着那家胭脂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叶暮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回了头。
闻空果然仍站在原地。
晨光熹微,青灰色的僧袍在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潮中,显得格外寥落。他如同一尊沉入流水的古碑,不为周遭的喧嚣所动,沉静落拓。
叶暮心一横,再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走进铺子,目光从陈列的货架观察门外街口。
那抹青灰身影终于动了,登上车辕,不多时马车就不见踪影。
直到此刻,叶暮绷紧的肩背才真正松懈下来,悄悄舒了一口长气,手心竟已微微汗湿。
“小郎君在这里站半天了,是要买什么嚜?”伙计上前含笑问道。
他这么一问,叶暮不好白站,逡巡一番,买了瓶桂花头油,离了店。
扶摇阁里已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叶暮拖着伤腿,艰难地挪进账房,出了满身汗,她脱了棉袍,露出里头的黑色外袍来。
昨天坐着还觉不出,今日站着就觉全身空落落的,肩线仍略显硬朗,唯有领口严密地束至颈下,干净而冷冽。
“阿暮!”棋君凑在窗下,“云娘子出门去了,快把松子糖、云片糕、油脂渣都拿出来。”
棋君自从摔伤,被云娘子按在床上静养了足足半月,结果人没养精神,倒生生养出了十斤膘。
云娘子气得直蹙眉,当即下了禁令,将他屋里但凡带点甜味油腥的零嘴搜刮一空。
他起初还指望酒君帮忙藏匿,谁知那位更是靠不住,转头就拿他的蜜饯果仁下了酒。
如今这阁里,他能指望的秘密粮仓,只剩叶暮这儿了。
叶暮从抽屉盒底层摸出钥匙,丢给他,“老地方,自己拿。开窗吃,云娘子在我这儿闻到味,盘问了我好久。”
棋君眼疾手快地接住钥匙,做贼般闪身进了屋。他熟门熟路地挪到墙边那座半旧榆木立柜前,开锁,手精准地伸向最上层带暗格的夹层,掏出三个油纸包。
甫一打开,甜香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一声,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直到此时,他才腾出闲暇,目光落在叶暮身上那件玄黑衣袍上。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上下打量,“阿暮,想不到你穿男装还挺俊俏的,可以来咱们阁前应聘了。”
叶暮低头对账,顺着他的话玩笑,“我给客人们表演什么?表演打算盘、核账目么?”
“不错啊,”棋君塞了块松子糖,含糊道,“总比舞君跳舞跳累了,硬拉着客人听他大谈特谈市舶司税收利弊要强吧?”
叶暮低笑。
棋君靠在柜边,瞧着她低头浅笑的侧颜。
日光透纱,照那笑意柔和,眼底似有碎光流动,与她平日的利落不太一样了。棋君忽地福至心灵,咽下口中甜点,凑近了些,“阿暮阿暮,你与我说句实话,近日可是,红鸾星动了?”
叶暮倏然一惊,“这么明显么?”
棋君见她这反应,立刻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脸上调侃之意更浓,“是哪家的儿郎?能让我们阿暮露出这种……嗯,春心荡漾的笑?”
“谁春心荡漾了!”叶暮脸颊发热,抓起桌上一本旧账册虚掷过去。
棋君笑着接住,又趁机摸走两块糖,这才心满意足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挤眉弄眼。
账房里重归寂静。
叶暮却再难将心神凝于账册之上,她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小的菱花铜镜,镜中人影模糊,但依稀可见双颊泛着绝非胭脂所能描绘的薄红,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鲜活动人。
眼眸水亮,唇角似乎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着,即便刻意抿起,那份发自眼底的柔软也掩藏不住。
这模样,连叶暮自己都有点陌生。
但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倏地收回手,将铜镜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心跳得有些快,带着慌。
“千万不要和腊月出生的男子来往。”
叶暮被这猛然出声惊了一吓,只见王账房从高垒的账册书案中抬起头来。
“王账房,您在呢,”叶暮尬窘笑笑,“不过你方才为何这般说?”
“因为我儿子就是这个月份出生的。”他恨恨咬牙,把十二月的孩子都记恨上了,“就不是个东西。”
到了下晌,叶暮也有点替王账房忿忿不平,待核的账目太多了,她都头昏脑胀的了,更别说王账房了,若不是他儿,他这么大年纪也不用在这里遭这罪。
连午饭都是匆匆扒了两口,说好要早点回去,又是对到了更漏声声。
叶暮正要走,收拾着书案,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叶娘子,揽月台的贵客方才遣人来说,前些日子有张票据,上头金额似乎写错了,让您务必现在过去核对一下。”
揽月台是扶摇阁最幽静的上房,专接待不便露面的贵客。叶暮虽觉疲惫,但涉及账目差错,不敢怠慢,只得重新点亮一盏小巧的绢灯,提在手中,跟着小厮穿过夜色里静谧的回廊。
进了揽月台,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角灯,光线幽暗,一道素纱罩屏将内间隔开,小厮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叶暮站在罩屏外,对着里面朦胧的人影微微欠身,“大人,票据在何处?容我查看一下。”
罩屏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响起,直直穿透纱幔,“叶暮,你昨夜为何没回家?”
一听这声音,叶暮就倒胃口,想都不想地往外走。
“站住。”
江肆的声音冷了下来。与此同时,罩屏后身影移动,他已转了出来,恰好拦在了她与门之间,低头就看到她一身男袍,明显不是她的尺寸,皱眉,“你今早就穿这身来的?”
叶暮抬眼,“与你何干?”
“你为何不穿自己的衣裳?这身破衣又是谁的?”
“江大人,你管得有点宽吧?”叶暮讽笑,“何况两世为人,你装什么糊涂?彻夜未归,穿着男袍,自然是我的衣裳在昨晚玩坏了。”
她顿了顿,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怎么玩坏的,还要同你细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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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鹊踏枝(八) 他能爱我如我。
“叶暮!”
江肆猛地低喝一声, 额角青筋隐现,显然是气急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浑话!你一个姑娘家, 怎能口出如此放荡之言!”
“放荡?”叶暮眉梢都未动一下, 语气很是平静,“不是江大人您先问我的么?何况, 我这几句粗浅言语,比起江大人上回在街巷之中所说的那些, 恐怕连皮毛都算不上吧?”
她不再看他,侧过身, 伸手又要去拉门闩,江肆下意识伸手欲拦, 想去扣她的手腕, 叶暮像是早有所料, 极快抬手避开。
她只抬起眼, 目光冷冷刮过他伸出的手, “江公子,还请自重, 这里不是任凭你撒野的街巷了。若是在扶摇阁内生事,惊扰了旁的贵客, 难保云娘子不会赶您出去,明日又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江肆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并非惧怕甚的云娘子,只是今日前来,本是存了几分修补缓和之心。
自上次一闹,他在家中闭门数日, 反复思量,也觉自己那日言语太过失控,想着定要温言软语,哪怕她没回家的理由再怎么荒谬,也绝不可骂她,可哪知一看到她这身刺眼的装束,所有的盘算便顷刻土崩瓦解。
江肆强压心头翻腾的怒焰与酸涩,喉结滚动,试图将语气放软些,“四娘,我们好好说……”
叶暮却不再给他机会,见他不再阻拦,她立刻拉开了门闩。
走廊里稍亮一些的光线涌了进来,她迈步向外走去,左腿的伤痛让她无法如常行走,只能勉力维持平衡,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姿势古怪。
这姿态落在紧跟出来的江肆眼中,却成了另一番铁证。
方才勉强压下的嫉恨又窜上心头,烧得他心脉几近崩裂,他们昨晚定然是……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不堪的画面,恨意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几步追出房门,拉住她,凶狠质问,“那个男人是谁?!家住哪里?做什么行当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质地普通的粗布黑袍,心中已有了鄙夷的定论,定是个市井里厮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叶暮被他扯得身形一晃,腿伤处传来的痛楚,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扶着墙走,“还轮不到你来关心他。”
笑话!
“谁要关心他!”
江肆低吼出声,视线无法从她明显吃力的背影上移开,又是恨极,上前想扶,“我是担心你!那等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他懂得什么分寸?你也由着他胡来?!”
叶暮虽然走得缓慢,但脚步不停,挪到账房,冷哼一声,“情之所至,要什么分寸。”
江肆恨得牙根发痒,真想扛起她狠狠掼在榻上,用尽手段教她说不出这等剜心刺骨的话来,让她除了求饶再也想不得其它。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死死摁住。
他不能。
他是想来同她好好过日子的,不能用强,不然只会让叶暮越来越恨他,今世的叶暮早已不是那个温顺沉默的四姑娘。
十年的磋磨,周氏明里暗里的刁难,早将她磨成了薄刃,锋芒内敛,稍一触碰便是见血封喉,他此刻若硬上,除了将她推得更远,再无第二种可能,他只能在心里将叶行文他那个蠢妇娘又狠狠唾骂了千百遍。
叶暮已套上了那件臃肿的靛蓝旧棉袍,将玄黑衣袍尽数掩住,她看也不看他,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角门走去。
江肆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几步跟上“你就打算这么走回去?你那个相好,把你弄成这副样子,连抽空送你一程的工夫都没有?”
“他很忙。”叶暮打开了门闩。
“忙?”江肆从鼻腔里哼出冷笑,轻蔑道,“越穷酸越会瞎忙。”
他攥过她的手腕,“我有马车,我送你回榆钱巷。”
江肆已懒得掩饰自己早已查清她落脚之处的事实。
那日街巷争吵后,他回去便动用了关系,没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榆钱巷。
昨日他就是在巷口等了一夜。
昨天立冬,是他生辰,他特意在扶摇阁包下席面设宴,想着借生辰之名,总能有个由头与她坐下说说话,他想过,若她肯来,他或许可以放下身段,好好赔个不是。她是女子,心肠总软些,看在生辰的份上,总该消减几分怒气吧?
可云娘子却说叶暮告了假。
他当场便觉得那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索然无味地应付了几句,不顾席间同僚们心照不宣的揶揄目光,早早散了席。
活过一世的人,脸面与爱妻相比,孰轻孰重?他自认分得清。
散了席,他便直奔榆钱巷。
暮色四合,那小院窗纸漆黑,不见灯火,他想,许是她们母女趁着节气,还没玩回来。
于是他进了巷口那家茶馆,拣了个临窗能看清巷口动静的位置坐下,要了壶粗茶。
正值饭点,巷子里弥漫着混杂的饭菜香气与人间烟火,归家的汉子脚步声重,妇人们互相招呼着今晚的菜色,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茶馆门口跑过。
江肆坐在茶馆油腻的条凳上,面前的粗陶茶碗早已凉透,浮着一层黯淡的茶沫,他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巷口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暮色渐浓时,他看见紫荆扶着刘氏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没有叶暮。
他想小女儿家贪恋街市热闹,多看几眼新奇玩意儿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她如今手头紧,喜欢的买不了,只能多看看了。
他耐着性子等。
月上柳梢头,清辉初泻,巷子里进出的人少了,只偶尔有晚归的货郎挑着担子匆匆而过,或是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趔趄而行,寂夜见深,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和尚,拖着一辆空板车,慢吞吞地拐进了榆钱巷。
不多时,又拖着空车从巷口出来了,大约是去化缘,也没化到什么,江肆觉得可怜,给了他几枚铜板随喜。
小和尚明显愣了下,随后恭敬祝他心想事成。
可他此刻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叶暮,但等到茶馆打烊,她还没回来。
长街渐次沉入夜色,他又在马车上等了一夜,听着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悠悠敲过二更,三更,四更,一下,又一下。
每一响,都像敲在他悬着的心上。
她彻夜未归。
他还在为她找借口,可能是去哪个好姐妹家留宿也说不准,直到看到她当下的穿着,江肆才如梦初醒,隐隐的猜测轰然落地。
她就是去找野男人了!
江肆竭力压下心中怒火,今日是来找她问个明白,而不是吵架的,绝不能像以前那么冲动了,于是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喉咙里,“你坐我的马车走,我送你回去,我们好好说会话。”
“我想,我和你之间已没有话好讲。”叶暮垂眼看他落在腕上的手,冷声道,“江大人,若再不松手,我不介意像上回那样,再给你添一道新伤。”
江肆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明明眉眼冷凝,语气冷淡至极,但“江大人”这恭敬的三个字,由她淡色的唇吐出,落在他耳里竟觉无比受用。
他甚至荒谬地想象着,若在红绡帐底、云鬓散乱之时,听她喘/息着这般唤他,该是何等光景。
江肆的喉结微滚,声音软和了几分,“四娘……”
叶暮却不想听他再讲,往外喊道,“陈伯!”
江肆以为她又有什么花招,手指一松,倒是不曾想门口驶来一辆半旧的平板牛车,车上胡乱堆着些麻袋,赶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裹着破棉袄揣着手,熟稔地用乡音招呼,“叶娘子,回榆钱巷哩?今儿个咋这晚?。”
他的话带着浓浓的土腔,官话说不利索,语法也颠三倒四,但透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嗯,劳烦陈伯了。”叶暮应着。
有时候忙太晚,她怕娘亲和紫荆在家中等着急,就会雇辆牛车走,总比走路快。
她忍着腿痛,有些笨拙地想往那并不高的车板上爬,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将她架了上去。
“你宁愿坐这四面漏风的牛车,也不坐我的马车?”
“你还看不起牛?”叶暮挣了下,甩开了他的手,在车板边缘找了个相对干净,能靠着麻袋的地方坐下,“陈伯,我们走吧。”
江肆竟也跟着翻身坐了上来,牛车猛地向下一沉,他径直在她身侧坐下,车板狭窄,两人之间几乎避无可避。
叶暮被挤得向旁一倾,又惊又怒,“江肆!你下去!”
她抬脚去踹他小腿,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心骤然一蹙,一丝痛楚的抽气声被她死死咬在唇间。
江肆被踹得也疼,但就是佯装纹丝不动,更稳地坐实了,将本就不宽裕的空间侵/占得更满。他侧过头,目光沉沉,“你既执意要坐这牛车,那我就陪你一起坐。”
叶暮赶他不走,也没了力气,总归陈伯还在这里,料他不敢有何动作,她缩了缩衣领,背脊紧紧抵着麻袋,蜷成一团,垂下眼帘,且待着吧,有他受冻的时候。
陈伯听到动静,好奇地回头看了这衣着华贵,脸色铁青的公子哥一眼,只觉有点眼熟,但究竟是谁,他也一时想不起来,也不好多问,对年轻公子咧开嘴笑了笑,心想多个人便多一份车钱,乐意得很,他扬鞭轻轻抽了下老牛,“坐稳喽,走嘞——”
牛车缓缓动了起来,轧过青石板路,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
江肆只穿着那身锦袍,远不及棉袍御寒,不过片刻,他便觉得那风像细针穿透衣料,冷意顺着脊椎攀爬,激得他牙关都微微打颤。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瞥了一眼旁边将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叶暮,她倒是安静,目光望着车外迅速后退的模糊街景,侧脸在偶尔掠过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淡。
牛车拐过一个弯,风势更疾。
江肆终于忍不住,牙齿磕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试图说话,以转移寒意,声音在风里有些断续,“四娘……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叶暮恍若未闻。
江肆等不到回应,心头那股火气混杂着委屈又往上冒,“那日街巷之中,是我口不择言,我并非有意辱你,我只是……太想你了,我真的太想你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沉闷又悠长的“噗——嗤——”。
拉车的老牛似乎被寒风呛到,消化不适,毫无预兆地放了个极其响亮的屁,带着几分悠扬转折。
在寂静的寒夜里,这声音被放大得无比清晰,一股混杂着草料发酵和牲畜体味的温热气息,随即被风吹散,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赶车的陈伯习以为常,连头都没回一下。
叶暮却猛地转过头,倒不是牛屁把她惊到,而是江肆的话恶心到她了。
想她?!
她盯着江肆,眼睛睁得溜圆,简直荒谬。
“你疯了?”她抬起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前方老牛,又指回他,“你是在和它较劲,比比谁放的……更臭更响吗?”
他在牛屁股面前大放什么厥词?
“当初抄家的是你,抬苏瑶进门的是你,将我逼到绝路的也是你。江肆,我不明白,你现在对着我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到底是想图什么?”
她的声音放低,倒不是怕陈伯听到,他听不大懂官话,而是不想吸入太多混浊空气,“既然重活一世,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生死两不相干,不好吗?还是说,今世你仍觉得不够,还要追着我来,将我彻底碾进泥里才甘心?”
这压低的声量,因距离和夜色的模糊,竟给了江肆一种近乎私密交谈的错觉。
他心头那点渺茫的希望死灰复燃,忍不住又往她那边凑近了些,急切地解释道:“不是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四娘,你听我说,我娶苏瑶,并非真心,那只是一时气急,想试探你是否在乎我。可你竟那样平静,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连一句反驳,一滴眼泪都没有,是被你那不在乎的样子气疯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试图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倒出来,“侯府之事乃是他们罪有应得,朝廷法度如此,我亦是依律行事。至于将你也一同流放,那绝非我本意。那段时日我正遭百官攻讦,焦头烂额,北境战事吃紧,南疆又有民乱,等我好不容易稳住局面,腾出手来,你已不在京中了!我派人去寻过,可是……”
他喘了口气,“还有凌儿!等我下值回府后,就听到他死的消息,我也很心痛。”
孩子的死,绝非他本意。
“是,前世我行事确是偏激混账,伤你至深。可四娘,你要信我,我真是因为太过在乎你,才会失了心疯,做出那些不可挽回的错事。”
这番将自私暴行包装成深情的辩解,像是一盆混杂着血腥和糖浆的污水,劈头盖脸泼来。
叶暮听着,最初的震惊逐渐被寒意取代,太荒诞了!他简直要给自己定为无罪了!
她可不会轻易被他毛骨悚然的言词绕进去。
叶暮短促地笑了一声,“所以,照江大人这番高论,你在乎一个人,就是先毁了她安身立命的家族,再践踏她为人妻室最后的尊严,最后,亲手将她送上流放之路,让她在绝望中凄惨死去?”
她冷讽道,“江肆,你这般在乎,一般人可真是无福消受。”
牛车慢悠悠地拐进了榆钱巷口,终于到了。
“江肆,你若当真还有半点良心,应当在今世剃度出家,长跪于佛前,日日为凌儿诵经超度才是,他还那么小,就被你们害死了。”
话已尽,意更决。
叶暮不再看他,拢紧身上棉袍,忍着腿痛,下了车。
她走向陈伯说道,“陈伯,我这腿伤了,往后几日早晨,恐怕还得劳烦您绕过来接我一趟去铺子。车钱我每日多付您两文,算是辛苦钱。”
陈伯听懂了大概,冬日里坐他这敞篷牛车的人少,能有份固定的进项自然是好,年关将近,能多攒几个铜板给家里扯布买肉也是好的。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透着高兴。
叶暮付了今日的车钱,往巷里走了。
江肆见她走,心急如焚,方才那番话非但没解释清楚,似乎反而让她更冷了。
他也立刻跳下车,想追上去再说些什么。
脚刚沾地,衣袖却被一只粗糙皴裂的手抓住了。陈伯瞪着眼看他,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后生,你还没给钱!”
江肆一愣,“方才我夫人不是给过了?”
陈伯本就对文绉绉的官话半懂不懂,只认准这衣着光鲜的后生想白坐车,看他点着叶暮身影,手攥得更紧,“叶娘子只付了她的,你坐了我的车,就得给钱!再不给我可要拉你去见坊正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江肆摸着袖带,这才想起自己的钱袋和散碎银子都在马车上,身上分文未带。
他眼看着叶暮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巷子深处,急得百爪心挠,只得试图跟陈伯商量,“陈伯是吧?你莫急,我的银钱在马车上。这样,你再载我回方才上车的地方,我双倍付你车资。”
陈伯哪里听得懂这弯弯绕,只听到“马车”、“双倍”,更觉得这人在耍滑头,梗着脖子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游街的那个状元郎是吧?状元郎就能不付钱?走!跟我去见官!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两人在寂静的巷口拉扯争执,鸡同鸭讲,场面一时混乱。
不远处的小院里,刚摘下门闩的紫荆迎上叶暮,一眼就注意到她身上男式衣袍,惊讶道:“四姑娘,您这身衣裳是……”
“是师父的。”叶暮靠在门框上,缓了口气,低声解释,“昨日在山上不小心摔了,划破了衣裳,师父将他备着的衣裳给了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还想得周到,说我们家女眷独居,年下不安稳,让咱们在院里晾几件男衫,也好叫外人有些忌惮。”
刘氏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听到巷口隐约传来的吵嚷,眉头微蹙,“巷口怎地这般喧哗?像是有人在争执?”
叶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许是哪里窜来的野狗,没讨着食,在那儿乱吠吧。”
果然,王账房说得在理,腊月里出生的男子,心肠多被寒气浸透,硬冷难化,难出什么温润周全的好东西。
此后,江肆的风评,除了劫色不成外,又添了颇令人无语的一条,坐牛车赖账,与老农当街纠缠-
其实,这一日的黄昏,闻空是去接过叶暮的,他还是放心不下。
只是他去的不是扶摇阁,而是胭脂铺子。
他在对街的檐下静立等看。
冬日的白昼仓皇,暮色来得急,西天最后一道蟹壳青被灰紫吞没后,叶暮还没出来。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团团昏黄朦胧的光晕,他看见铺子的伙计开始将门外陈列的胭脂水粉一盒盒收回。
闻空上前,单手立掌,对着忙碌的年轻伙计微微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敢问贵铺的账房,可还在店内?”
伙计闻声抬头,借着门内暖黄的灯光,见是一位僧袍洁净,眉目清寂的和尚,态度不由恭敬了几分,忙停下手回礼,“师父,您寻账房?他已经家去了,一向是随我们掌柜的马车一道走的,这个时辰,怕是快到家了。”
他们铺子的账房是掌柜的亲爹,父子情深,同住同出,风雨无阻。
“师父寻账房有事?”伙计见他鼻尖通红,想是立于暮寒中许久,不免多问一句。
闻空哪里知晓这其间阴差阳错的关节?
他听闻账房已随掌柜离去,心头先是微微一松,平安归家便好。
她自来灵慧可人,无论在何处,总能得人妥善照拂,即便是在刚上工不久的铺子里,也能与人打成一片,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被人赏识,闻空心里也觉欣喜。
他从僧袍袖中取出昨日里用过的青瓷小罐,药膏已重新填满,罐身温润。
他递过去给伙计,“她腿上有伤,需按时换药。烦劳施主,务必将此物转交予她,叮嘱她切勿轻忽,仔细敷用。”
伙计双手接过冰凉的瓷罐,先是诧异,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感佩之色,和尚果然是慈悲心肠!
他们老账房前几日办寿宴,一时高兴喝多了,醉了酒不慎跌了一跤,倒是没太大事,受了点擦伤。
伙计道,“难为您还特意送药来,我定带到,多谢师父!”
他以为这和尚是听闻了街坊老人受伤,特来布施良药。
闻空略一颔首,转身欲走。
脚步微顿,像是忽然被某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攫住,他复又回身,探询,“施主,再请问,贵铺的掌柜是否是一位二十五六年纪的俊朗郎君?”
年纪倒似吻合,可俊俏二字……
伙计脑中立刻浮现出自家掌柜那矮胖敦实的身形。脸上几点鲜明的麻子,虽则皮肤尚算白净,但与俊朗着实相去甚远。
在外人面前,总不好直言东家相貌,他只得含糊着,略显违心地点了点头,“呃,不知师父寻我们掌柜,可也有事?”
“无事。”闻空摇头,既已开了口,便索性问到底,目光落在伙计脸上,“只是随口一问。那位掌柜待你家账房先生,可还宽厚?”
“那是自然!再好不过了!”说起这个,伙计顿时来了精神,他们掌柜可是这整条街巷出了名的孝子。
他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餐餐必有鱼肉细点奉上,掌柜怕他闲暇饿着,屋里常年备着各色精细点心零嘴儿,冬日怕他冷着,只在账房那屋烧了地龙。”
其实他们掌柜根本不想让他爹再来铺子里操劳对账,怕累着老人家,可老先生不放心自家买卖,非要来坐镇不可。
听闻掌柜对她如此体贴周到,闻空想或许就是上回同她一道喝茶的那个男子了,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那点欣喜又晃荡成了酸酸胀胀。
他微微颔首,“那就好,那就好。”
伙计满脸困惑地看着这气质出尘的和尚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忽想起什么,追出门槛两步,扬声问道:“师父!还未请教您法号?小的该如何向我们账房先生提及您?”
闻空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摆了摆,青灰色的僧袍下摆拂过石板,声音随风传来,“不必提及法号。只说是她师父送的。她自然知晓。”
伙计捧着那罐药膏,望着僧人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挠挠头,啧啧称奇,“六十岁的老账房竟还拜了这么一位年轻师父学佛法?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心诚啊!”-
是夜,万籁俱寂。
闻空在榻上打坐,心绪繁杂。
枕席间、被褥上,乃至这狭小空间的每一缕空气里,都残留着她留下的味道,暖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成了比任何烦恼更扰人心神的魔障。
他索性起身,披衣出门,踏着冰冷的月色,独自登山,前往许愿池。
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昨日白日里承载着无数心愿的莲花灯,此刻早已烛灭光消,如同一只只被水浸透的残骸,黯淡无光,随着寒波无力地漂荡堆积。
池边空无一人,唯有山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闻空撩起僧袍下摆,踏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布袜和裤脚,寒意针砭般刺入骨髓。
他恍若未觉,只就着手中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一盏一盏,拨开那些沉浮的莲灯,辨认着其上被水洇湿的灯纸。
衣衫尽湿,指尖发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又在执着期待什么,但念头驱使他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微弱的灯火几乎要被山风吹熄时,闻空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池中最后一盏半沉的素净莲灯上。
灯纸一角,露出了他熟悉的笔迹,同他无二。
闻空将它轻轻捞起,小心地拂去水珠,就着摇晃的灯火,将那张湿软的灯纸缓缓捻开抚平。
昏黄的光晕下,三行小字浮现: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
二愿四娘月钱常丰。
三愿……”
闻空的目光在第三行停顿,指尖一颤。
“……三愿,他能爱我如我。”
爱我如我……
猝不及防地烙进他的眼底。
山风骤然凛冽,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将他孤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水面与池壁上,破碎不定。
闻空握着那湿透的灯纸,立于寒池中央,久久未动。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9章 鹊踏枝(九) 像是握着她的把柄。……
闻空将那页湿透的灯纸小心折好, 贴身收起。
他踏着夜色回寺,湿透的僧鞋踩在青石上,发出噗通噗嗤的闷响, 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孤寂。
“他能爱我如我。”
他。
这个字眼狠狠勒着他的心脏, 嫉妒猛至,汹涌, 自幼熟诵的种种清规戒律、慈悲喜舍,都被它瞬间倾覆。
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到闻空无法回避,只能在这寒夜孤行中, 与它赤诚相对。
闻空嫉妒这个不知名的“他”,嫉妒“他”能被她如此郑重地写入祈愿。
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活在她的红尘里, 与她言笑晏晏, 承接她温柔的目光流转。
这嫉妒卑劣如尘泥, 灼痛如业火。
那个未知的“他”, 可能正分享着她此刻的喜怒, 洞悉着他所不知的她生活的细碎片段,在日后, 将合法合理地占据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位置,享有她全部的爱与信赖。
闻空停下脚步, 扶住一旁的山石,低头喘/息,白气呵出,瞬间消散在寒夜里。
爱她如她。
她所求的,并非庇护,并非怜惜,而是这彻底的接纳, 她一直如此清醒,如此勇敢。
她要的是爱她如她。
被如其所是的看见,爱她本来的模样,爱她全部的构成,爱那个鲜活的而又具体的叶暮,了然她的全部真实。
这份自我肯定的认知,又让闻空有几分骄傲,他看着她从稚童长成的姑娘,未曾被尘俗磨损这份珍贵的本真。
他从不质疑她有爱己之力,这比被人所爱,更为难得。
但又是这份骄傲,让他对纸上那个男人的嫉妒更深了。
闻空缓缓起身,看着这一身僧袍,自嘲自己的僭越与贫瘠,她应有红尘良配,得遇真心,白首不离,他有什么立场去嫉妒?
简直荒唐。
闻空缓行至寺中回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守夜的秋净正缩在避风的廊柱后,借着那点光翻看一本破旧的经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闻空,眼睛一亮,忙站起身。
“闻空师兄!”他声音清亮,几步凑过来,“师兄,我昨日去榆钱巷递话,回来时,巷口有位施主,瞧见我拖着空车,竟喊住我,给了些随喜!”
他摊开手心,几枚铜板,脸上欢喜,“我还是头回得到施主布施,这下好了,等下次轮休下山,我可以买块糕点甜甜嘴了!”
秋净年纪尚小,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刚受具足戒不久,在寺中资历最浅。每月领取的单银也寥寥无几,仅够勉强添置些必需的皂角、针线、纸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不像闻空,已是寺中维那,掌管僧众纲纪,本就有丰厚的单资,更兼佛法精严,仪轨熟稔,时常被城中显贵或邻近寺庙延请主持法事,所得供养自是不同。
对秋净而言,这几枚意料之外的铜钱,不啻于一笔小小的“横财”,让清苦的修行生活掺点甜。
闻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洋溢着单纯喜悦的脸上,他忽然想起,秋净的年岁与叶暮相当,这个念头一起,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多关照些他,温声问:“秋净喜欢吃什么糕点?”
“桂花茯苓糕!”秋净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睛更亮了,“又香又甜又软,可好吃了!可惜……”
他肩膀耷拉下来,有些遗憾,“现下是寒冬,早没了桂花,街市上也没得卖啦。”
桂花茯苓糕。
闻空默念了一遍。小孩儿似乎都嗜甜,叶暮她也爱吃这个,所以今秋,他收集了许多新鲜饱满桂花,趁日头好的时候晾晒干,收进了罐里,但一直没得出空来做。
“我那还有些晒干的桂花,”闻空道,“等过两日得空,我做些茯苓糕,把桂花撒上,蒸给你吃。”
“真的?多谢师兄!”秋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合十行礼,嘴角咧得大大的。
他这才借着廊下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瞧了瞧闻空,随即“咦”了一声,“师兄,你的僧衣下摆和裤腿,怎地湿了这么一大片?还有这鞋……”
他方才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此刻才注意到,闻空所着的深灰色僧裤下半截颜色明显更深,紧紧贴在腿上,布鞋更是吸足了水,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
深冬山夜的寒意重,这样湿着,该有多冷。
秋净皱起眉头,满是关切,“师兄这是去了何处?后山泉眼打水,也不该湿成这样啊。”
“无妨。”闻空摆摆手,“夜里风大,不用守夜了,快回去歇息吧。”
秋净虽见师兄不欲多言,也不敢再追问,只点头应道:“那师兄你赶紧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冻病了!”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抱着经书,一步三回头地往僧寮方向去了。
闻空独自立在原地,直到秋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廊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灯笼摇来晃去,光影乱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冷僧袍和鞋子,那刺骨的寒意此刻才迟来地传遍全身。
他回屋换了僧袍,柜里静躺着她做的靛青色围领,闻空深看了一眼,阖上柜门,那抹她手作的温暖便被关在了幽暗里。
闻空转身步入寒夜,径直走向三重殿。
殿内空阔,唯有长明灯在佛前吞吐,光晕寂寥,将巨大的佛像映得半明半暗,檀香同佛眉沉沉压下来,望向他。
闻空在冰冷的地上跪下,背脊挺直如松,却又在下一瞬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沁凉的金砖。
跪在佛祖面前,他不敢撒谎,坦言他的妄念。
“佛祖在上,弟子闻空,在此认罪。”
“弟子此身虽披袈裟,此心却已坠泥淖,动了尘念。”
“对一女子,名唤叶暮。”
“弟子心生贪着,见她则喜,不见则念;闻其声而心驰,触其影而神摇。”
闻空的声音干哑,甫一出口,便散在空旷的殿宇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佛听得见。
“更甚者,弟子心生嫉妒,如毒虫啮心,见旁人可能近她、念她、得她倾慕,便觉五内如焚,此等龌龊心绪,分明是贪、是嗔、是痴,俱是修行大忌。”
闻空额头紧贴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刺灵台,却压不下心头滚沸的羞惭。
“然妄念已生,如影随形,弟子不敢诳语立时斩断,唯有此后,当更勤修戒定慧,时刻观照此心。”
闻空停顿,目光投向佛前那盏长明灯。
“弟子愿自请严规,于佛前蒲团之上,断食水,止语默,日夜跌坐,诵经不辍,以十日为限。”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借身之苦,磨心之妄,此非赎罪,乃弟子自知根器愚钝,唯以加倍苦功,或能稍遏心魔,以证向道之诚。”
闻空再次深深拜伏。
“一切业果,一切报应,皆由弟子妄心所起,痴念所招,未能持戒自守,与她全无干系。”
“故此,所有逆缘罪罚,所有因果业报,请尽数加诸弟子之身,筋骨可摧,病苦可受,莫要将弟子这身污秽业力,分毫沾染于她。”
“只求,我佛慈悲,愿她心中所愿,件件得成圆满。”
佛低眉垂目,悲悯不言-
日子滑进腊月下旬,年关的喧嚷热气腾腾漫上来,伊水街两旁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干果蜜饯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里浮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
腊月二十八,扶摇阁里年味已浓,各处悬挂起红绸,檐下也换了新桃符,只是这热闹里,叶暮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她的腿伤时好时坏,连日的久坐与年末清算的劳神,伤口恢复很慢,走路仍不利索。
更烦心的是江肆。
自那日知道她是腿伤,这人便不再一味强横纠缠,反倒换了个法子,殷勤得让人头皮发麻。
上好的金疮药、活血化瘀的膏贴、宫廷流出来的玉容散……各式瓶瓶罐罐,或遣小厮送来,或亲自候在阁外递上。
叶暮起初冷着脸,当着他的面砸过两回,瓷瓶碎裂的声响清脆,药膏洒了一地,江肆面色铁青,却硬是忍下了,次日照旧送来新的。
后来叶暮也倦了,砸了终究是暴殄天物,索性都收下,转身拿去典当了。
不过她嫌用他的钱膈应,就尽数捐给了福田院,这是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父母幼儿的地方,给院中的老人小孩置办冬衣炭火。
至于那些典当不得或价值寥寥的香膏脂粉,她便顺手给了后院浆洗洒扫的孙婆婆。
孙婆婆起初骇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叶娘子,这太金贵了,老婆子粗手笨脚,别糟蹋了好东西!”
“婆婆只管拿去,”叶暮不由分说,“或自用,或给家里小丫头。东西是死物,用了才是它的造化,总比搁我这儿落灰或者被我砸了强。”
“啧啧,”琴君经过账房,闻此事摇头,“流水的好东西,全进了孙婆婆家。要我说,江大人这般人物,这般用心,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阿暮,你倒是比石头还硬。”
他们如今同叶暮熟了,都同棋君一样叫她阿暮。
叶暮头也不抬,笔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那不是用心,是犯病。病得不轻。”
“阿暮,你为何对江状元有这么大的敌意?”就着盆沿偷烤年糕片的棋君,他用指尖拿着边角,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含糊不清地插话,“咱就事论事,他棋下得是真漂亮,思路诡谲大气,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曾被江肆邀去手谈两局,虽被杀得片甲不留,却难得棋逢对手,暗里颇为佩服其棋力。
“他下棋是不是面带浅笑,瞧着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诱你深入,等你以为占据先机,他便骤然收网,步步紧逼,直到将你所有生路绞杀殆尽,且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阿暮,你看过他下棋?说得分毫不差,”棋君惊诧,“最后一局,我便是中了他的诱敌之计,自以为得了大片实地,转眼便被他从边角切入,屠了大龙,那后手当真狠绝。”
“我没看过他下棋,但我了解他。”叶暮停笔,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清凌凌的,“他就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于他而言,一旦认准目标,便是倾力以赴,不择手段。”
账房内静了一瞬。
琴君与棋君默默相觑,后者慢慢咽下糕片,“这般说来,确是令人背脊生寒。”
正说着话,云娘子袅袅婷婷过来,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胭脂红,十分喜庆。
棋君反应极快,嗖地将咬了一口的云片糕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瞪眼,一矮身就想往那高大的花梨木立柜与墙壁间的缝隙里挤。
“藏什么?”云娘子眼风如电,早已扫见,像拎一只偷食的猫儿般将他提溜出来,“当我闻不见这满屋子焦香?”
棋君讪讪地站直,胡乱抹了把嘴,嘿嘿干笑两声。
“腊月二八,不打小儿。”云娘子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怒,转身不再理他。
她莲步轻移,走到叶暮桌前,从怀中取出几个朱红洒金的封袋,拣出最厚实饱满的一个,轻轻放在摊开的账册边,“咱们的叶大账房辛苦了。”
封口处还精心贴着小小金箔“福”字,“年里年外,千头万绪,进出银钱如流水,多亏有你镇着,一笔一笔理得清明。”
叶暮笑着起身,敛衽为礼,“多谢云娘子,分内之事,蒙娘子信重。”
云娘子微微颔首,又转身走到侧旁王账房那张堆满旧账册的书案前。
老先生正戴着西洋水晶眼镜,就着窗光核对一串数目,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叔,”云娘子声音放得更软和些,将另一个同样鼓囊的封袋放在他案头,“这些时日,您老也受累了。眼力精神都耗费得多,这点心意,您拿着,年前买点好酒,切点好肉,补补身子。”
王账房一愣,看着那封袋,又抬头看看云娘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习惯性地念叨起来,“嗐,辛苦啥,都是叶娘子在这帮我,我也惭愧,还有我那不肖子,丢下老子在这儿……”
他嘴里虽常常骂着,但大家都知他心中也挂念着。
“您那不肖子,过得好着呢。”云娘子笑道,“我前儿特意托南边的商队打听过了。他们夫妇在南边水陆码头置办了一间不小的裁缝铺子,专做来往客商的生意。您那儿媳……咳,那女子,先前嫁的是个绸缎商,手里有些旧日人脉,两口子又肯下力气,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听说都快开分号了。我估摸着,等明年开春,稳当下来,十有八九就要北上,风风光光接您老去享清福喽。”
王账房听着,胡须微微抖动,他低下头,佯装去扶眼镜,声音闷闷的,依旧硬邦邦,“不去不去!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就来气,去了也是短命!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云娘子知他脾性,也不说破,只笑了笑,转身面向屋内众人,朗声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咱们的账也盘得差不多了。诸位都早些收拾,领了各自月钱,也赶紧去办些年货,沾沾喜气。咱们扶摇阁,明儿再迎客一天,后日封箱落锁,歇业过年,正月初三再开张!”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欢呼与道谢声,紧绷了一冬的年关气氛,到此刻终于被丰厚的回报和即将到来的假期冲散,变得松弛而欢快。
叶暮坐回椅中,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封小心收入怀中贴身的内袋,沉实,安稳。
在这里是累,每日对着数字斤斤计较,应对各色人等。可这里也敞亮,规矩清楚,干多少活,拿多少银,云娘子处事公允,伙计们也日渐熟稔亲厚。
比起从前在侯府深宅,时时提防周氏算计,还要受那些掌事嬷嬷的明绊子暗刁难,不知要痛快多少。
这靠自己十指算清,一笔一划挣来的银钱,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揣进怀里,叶暮心里轻快不少。
下工的时辰比平日早些,叶暮抱着棋君给烤好的年糕片,慢慢挪向后门,小腿还是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
巷口寒风砭骨,陈伯的牛车早已静静候着,老牛耷拉着眼皮,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叶暮刚攀上车板,就听到讨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四娘。”
叶暮蹙眉,赶紧低声让陈伯快走。
可江肆几步便到了近前。
他近来显然是被冻坏学乖了,外罩件厚实的玄色鹤氅。
江肆扫了眼简陋敞篷的牛车,眉头稍皱,“四娘,你既这般喜欢乘牛车,不如,我替你置办一辆?选健壮温驯的好牛,车篷围得严实些,里头铺上厚褥软垫,设个小暖炉,定比这四面漏风的舒服百倍。何必日日受这颠簸风寒?”
叶暮连眼皮都未抬。
只是这一世的江肆,怎地如此清闲?她记得清楚,前世他刚中状元,入职翰林那段时日,几乎夙兴夜寐,忙于结交、钻营,巩固地位,扩张羽翼,还要将他那精明的母亲从老家接来京城享福。
那婆母一到,便俨然以当家主母自居,府中大小开支,买一根针、一束线都要过目,牢牢将中馈之权抓在手中。
前些日子,她便有疑惑,江肆初入仕途,翰林院编修俸禄有限,远不足以支撑状元府这般排场开销,他母亲治家又严,怎能容忍他来扶摇阁,而且又给她买这买那,这些流水般花出去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他母亲为何也没甚动静?
若说没有些见不得光的炭敬冰敬,没有行些贪墨索贿,利益勾连的阴私勾当,叶暮是决计不信的。
他前世能一路攀至首辅高位,对这些官场潜规则,灰色手段,只怕不是了然,而是精通擅用。
可惜自己如今只是个小小账房,手中无职无权,尚不是那纠劾百官的御史大夫,否则,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查查他,参他一本。若是宫中有……
有人啊,叶暮蓦然想到大哥哥,这都两个多月了,算算时日,大哥哥应当早到苏州府了吧,以哥哥性子,一到地就会给她来信的,只怕都在侯府大伯母手上了。
她下回见到三姐姐得问问这事,要个哥哥的详细驻址,大哥哥有不少同僚在京为官,或许能通过些可靠的门路,私下查探查探这位春风得意的江状元,手脚究竟干不干净。
最好早点关到大牢里去。
也省得他再来眼前,搅扰清净。
江肆见她不语,只是嘴角有盈盈欢悦,全然错了意,以为是自己连日诚心,让她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哪能想到她是在想把他关进大牢的法子?
而且她之前说有心上人,这些天未瞧见过,江肆更确认叶暮是在诓他,只是为了气他编排出这么一个人来,至于那身男人的衣裳,许是她一时贪玩买的罢了。
江肆自顾自跟着坐了上来,他这一坐,几乎将她挤到边缘,叶暮又是几脚,将他踹远。
陈伯已是司空见惯,“驾”了一声,老牛慢吞吞迈步,车轮轧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四娘,年节将至,你们如何安排?”江肆侧过头,看着叶暮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侧脸,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状元府如今只我一人,冷清得很。要不你来府上过年?我让厨子备些你爱吃的……”
但说起这一点,他好像也想不起她前世到底爱吃什么,只记得她总是吃得很少。
叶暮依旧沉默。
“我知道,前世你与我母亲相处不睦,她管得太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他顿了顿,“这一世,我已将她安置在老家,重修了祖宅,拨了足够的仆役银钱,并未接来京城。”
“四娘,你既说,你已长出了新的血肉,”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将前事揭过,重新开始?我保证,绝不会再犯从前那些糊涂。我会待你好,只待你一人好。”
说着,他动手去解自己颈间的系带,欲将身上那件厚实的鹤氅脱下,想披到她看似单薄的肩头,“天冷,你……”
就在他倾身靠近,手中鹤氅即将触及叶暮肩背,斜对面,胭脂铺子门前,那盏刚刚点燃的昏黄风灯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骤然僵住。
闻空手中还提着装着茯苓桂花糕的食盒。
“师父,上回您送来的那青瓷小罐药膏,真是灵验!我们家账房老先生用了,腿脚利索多了。他老人家特意嘱咐我,若再碰见您,定要随喜一份香火钱,表表心意。”
铺子伙计手里攥着碎银,往前递了递,“您怎么这么好呢,怎么还给我们家老先生来送糕点,不过掌柜说了绝不能再收礼了。”
他看着闻空怔怔,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那辆拐角驶过的牛车,以及车上的两个人影。
他了然一笑,只当和尚也是被这世俗光景吸引,带着几分街坊熟稔的闲聊口吻,“那是前头扶摇阁的叶姑娘,顶厉害的账房娘子哩!算盘打得噼啪响,人又爽利。她们阁里的云娘子,常来我们铺子挑胭脂,每回同我们家掌柜,提起这位叶姑娘,都夸个不停,说是顶能干的左膀右臂。”
牛车早已从拐角驶离,他们自然没看见叶暮将他那大氅袍往地上一甩,江肆连连弯腰去捡,被叶暮趁机踹下牛车的滑稽画面。
伙计依然絮絮叨叨,劲头十足,“师父,方才挨着她坐的那位,瞧见没?新科的江状元,翰林院的大人!整条伊水街谁不知道,这位状元郎近来可是卯足了劲在追求叶姑娘。日日不是送东西,就是候着接送。”
“要我说,”伙计咂咂嘴,“郎才女貌,一个状元,一个能干账房,瞧着倒也登对。”
闻空提着食盒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榆钱巷。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偶有炊烟混着饭菜香气飘出,点点灯火晕开,僧人行走孤清。
他在佛前不饮不食,跌坐苦修了整整十日,形销骨立,只为以肉身极苦磨砺心头妄念。出殿时,已是虚脱,当夜便起了高热,浑浑噩噩又在禅榻上躺了三日。
直到今晨,意元归拢,推窗,凛冽空气灌入肺腑,他才恍惚觉得,这副躯壳又重新属于自己。
瞧见秋净来送用红纸包的衬钱,他才知年关将至,于是强撑着起来,和面、蒸糕,撒了半罐干桂花,他看秋净吃的开心,想着过年了,送点糕点不算什么。
只是原来,她并非什么胭脂铺子的账房。
原来,她也会对他撒谎。
闻空在门前静立片刻,终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冰凉的青石台阶上。
正要转身,院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
紫荆挎着个小竹篮正欲去街上买豆腐,猛地看见门口立着的青灰色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闻空,脸上即刻绽笑,“闻空师父?您来了!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快请进,姑娘刚回来不久,正念叨脚上的伤总不见好,敷了药也不顶事,还疼着呢!您医术好,来得正好,快给瞧瞧……”
她一边热络地说着,一边侧身让路,又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姑娘,闻空师父来了!”
闻空立在原地,未动。
他的目光瞥向院内那扇透着光的屋门,里面传出声响,像只跳脚的小雀,“师父来了么?”
下一瞬,支摘窗从里面被推开半扇,叶暮的笑脸探了出来。
她只穿着家常的杏色夹袄,头发也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因室内温暖而泛红的颊边。看见他果真站在院中,眼睛倏地亮了,唇角微弯,朝他用力招手,“师父!外头冷得紧,快进屋来!”
闻空默然几息,终是抬步进去。
“师父您瞧,我这腿不知怎的,用了好些药膏,总也不见好,反倒肿得更厉害了。”她说着,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将自己的裙裾和里头的棉袴一并向上捋起,直褪到膝盖以上,又顺手将脚上那罗袜也褪了下去,随意丢在一边。
她对他,实在太过坦荡了。
连这身皮/肉都丝毫不掩,肌肤莹白,肿伤的淤紫就更显眼了。
闻空将食盒放在边上书案,就着边上的木盆里水净了手,坐下,握住了她裸/露的小腿,力道不轻,带着一丝惩戒的按压。
“嗯……”叶暮痛得轻哼,小腿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对对,就是这里疼得厉害。”
那肿/胀/处的伤口在他掌心发烫。
闻空没让她动,指节分明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小腿,像是握着她的把柄,阴沉着脸色,“叶暮。”
“我送你的青瓷小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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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好事近 亲他。
叶暮被他问得一懵。
送给她的?叶暮几乎要脱口而出, 师父何时送过什么青瓷小罐?她前些日子腿伤初起时,倒是暗暗盼过,却一直未见他来看她。
但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性子虽在某些事上执拗懵懂, 于这等人情机变上,却向来转得飞快, 莫非,师父这些时日并非不闻不问, 而是寻错了地方?
应当是了。
她只随口诌过在胭脂铺做账,师父便记下了, 那青瓷小罐,怕是真送到了那不相干的铺子里, 难怪这些天, 总觉得师父那边静得出奇, 原不是不关心, 是阴差阳错, 关切落了空处。
这猜测让她心头猛地一慌。
他既去了胭脂铺,伙计们会如何说?会不会提到扶摇阁?会不会叫他听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叶暮心思百转千回, 若是师父早早得知,她没再胭脂铺上工, 怎没见他来问?而且眼下师父也没直接点破,她摸不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会不会仅仅是送错药,并不知她未在胭脂铺上工一事。
当下,她自己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坐在榻沿下首的一张矮杌子上,身影被油灯的光拉得斜长,投在墙上, 明明是低于她,却十足有压迫。
叶暮缩缩脖子,有几分心绪,不敢看他,“奥奥,师父说得是那个圆圆的青色的小罐子吧,我留在铺子里了呢,忙起来就忘了带回来了。”
“是么?”
闻空低问一声。
握着她小腿的手却未松开,反而就着她话尾的余音,拇指指腹忽地加重力道。
“呃啊!”叶暮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比方才更甚,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师父痛痛痛,师父轻点。”
之前明明都是很轻柔的,比阿荆敷药还要温和稳妥,怎么半月不见,师父的力道就变得粗粝蛮横,没轻没重了。
叶暮怨气连连,“而且你刚才按的不是伤口!扯到我筋了!”
“青瓷小罐真放在铺子里了吗?”闻空不紧不慢道,“不是放在这里了?要不我找下?”
“不在这里,”叶暮见他又提起,刚提起的气焰又灭了几分,“我还能骗师父不成。”
又怕他揪着不放,故作恍然道,“难怪总不见好呢!定是药不对症,在铺子里忙得昏头,那罐子摆在眼前也常忘了用,回来就胡乱抹些阿荆开来乱七八糟的膏药,肯定……”
闻空又按揉了几许,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但还是令叶暮抽气,试图将腿往回缩,嘴上还奉承他,“肯定没有师父您亲手调的药膏灵验……”
闻空气得哼笑了两声。
叶暮这才悄悄觑他的脸色,这一瞧像是留意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猛地捧起闻空的脸,根本无心去计较他手上的不知轻重,“师父,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眼泪这下是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因这消瘦,他的五官的轮廓越发清晰深刻,眉眼更加深邃,他本就皮肤白,眼下更是有种许久未见阳光的冷白。
她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触手是坚硬的骨,“是病了么?还是寺中来了贼人,把香火钱都偷走了?”
她眸中的心疼难过,不似做伪,闻空好气又好笑,脸上是她的掌心温热,她离得这样近,呼吸拂面。
郁气消散些许,闻空还是冷着脸,从她手中挪开,倒是不忍心再按痛她了,仔细观察她的伤情,嘴上同她说着话,“贼人最不敢偷寺庙的,因为他们知道佛祖会怪罪,在和尚面前,他们都不敢撒谎。”
他搁下她的腿,好整以暇望向她,“你敢吗?”
叶暮有几分心虚,低着头又撒了个谎,“我也不敢。”
闻空没拆穿她,只是眉心一跳一跳地疼。
她说,愿“他”爱她如她。
应该就是牛车上的那个给她披衣的男子吧?她应该不会对那个人撒谎。
可她对他满嘴谎话。
闻空起身走出了门。
背影决绝,叶暮心头猛地一空,又慌又急,脱口唤道,“师父!你去哪儿?”
她总算尝到了撒谎的苦果,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去圆,而每说一句虚言,离他就更远一分。
她挣扎着想下榻追,左脚刚吃力地沾地,门帘一响,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竟又折了回来。
闻空手里捏着几茎晒干的草药,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只是气她恼她,又不是不管她。
“别乱动。”
“师父手中的是什么?”
“方才进院时,瞧见隔壁墙头簸箕里晒着川芎,是活血化瘀,便借了一点。”
闻空目光扫过炕边木架上沿搭着一块半旧的棉布巾子,他偏首看她,征询道,“可以用么?”
叶暮点了点头,看着他自然地端起盆出去倒水,又去灶间重新舀了干净的温水回来。
闻空挽起僧袍袖口,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将布巾浸入水中,仔细揉搓两下,拧得半干。
“怎么不见刘施主?”他一边将草药在掌心揉碎,一边问。
“娘亲睡着了。”叶暮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她夜里总睡不踏实,心悸多梦,也只有下晌这阵子,能勉强多睡会儿。”
闻空“嗯”了一声,他走过来,在她脚边重新蹲下,将揉出汁液的碎草药仔细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再用那块微湿的布巾轻轻覆盖,包裹。
“等刘施主醒了,我替她诊下脉。”
叶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股强烈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师父,我想同你说一桩事。”
她顿了顿,“不过你先答应我,别告诉我娘亲,我怕她知道了,要生气,更要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闻空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她一下,“好,你说。”
叶暮抿了抿唇,朝他那边倾了倾身,“那你凑近点,小声些,别让娘亲听见了。”
闻空依言略略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闻到了她的暖香。
“我同你撒了谎,我根本不是在胭脂铺子里上工。”
她停顿一瞬,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才继续道,“我是在扶摇阁。我怕你知道那种地方,心里不喜,这才骗了你。所以你送到胭脂铺的那罐膏药,我压根没收到。”
比想象中要没负担,坦白也没那么艰难,而且她对他有种笃定,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宽纵于她。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所以师父,你会对我生气吗?”
闻空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坦言,反倒熄了他的怒意。
“那你,”他反问,“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了?”
“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叶暮见他情绪未有过多波动,心下松快不少,脸上漫起洋洋笑意,“而且,出家人的弟子也应当不能打诳语。”
闻空沉默着。
他想问,那么,那个车上的状元郎呢?你们之间,又是如何?既然她说不再欺骗,他想若问她,她定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
可他一点都不想听。
所以闻空没有问,他装不知,这不算她欺骗。
而是他的自欺。
敷药的布巾下,伤处的灼热感被草药和湿意缓解了些,肿胀也略消。
闻空收回手,垂着眼将布巾边缘整理好,“我明日给你送调配好的膏药来。”
“明日?”叶暮想起年关的忙碌,摇头,“明日阁里还有不少扫尾的账,我脱不开身,估计会忙得晚,师父后日来吧。”
叶暮道,“后日就正式封箱放假了。师父你早点来,我下厨给你做几样小菜,你们寺里斋堂过年,想必也没什么新奇好吃的。”
“在扶摇阁上工还顺利么?”
叶暮稍一怔,点点头,同他讲着阁中趣事,又想起一桩,她凑过去,“其实我的月钱有三十两呢,不过此事不好叫娘亲知晓,她若知道我每月拿这么多银子,怕是更要日夜悬心,觉得钱来得不干净。我便将多余的钱,悄悄存在我们房东那里,他是个稳妥人,如今正做着牙人经纪的营生,帮我收着,也妥当。”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朗温和的询问:“叶娘子可在家?”
叶暮一听声音,“就是他。”
她放下脚就要出去迎,闻空淡看她一眼莹白小腿,阻拦,“鞋袜穿好。”
他先走了出去,站在檐下台阶上,与刚走进小院的来者打了个照面。
是那日街上同叶暮一道喝茶的男子,穿了身靛蓝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形容斯文清俊。
周砚骤然见一位身量颇高,气质清寂的僧人从叶暮屋中走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但他出于礼节,恭敬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师父安好。不知叶娘子可在家中?”
“冯先生!”叶暮已穿好鞋袜,扶着门框挪了出来,脸上带着笑,“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师父,宝相寺的闻空师父。”
她转向闻空,“师父,这位便是房东冯砚冯先生,平日对我们母女颇多照应。”
冯砚也不多客套,转向叶暮,将手中那卷红纸递上,笑意温润,“快过年了,想着你们母女或许还没来得及置办,便顺道买了两副对联送来。不是什么名贵笔墨,聊表心意,图个喜庆。”
叶暮连忙接过,墨香隐约。
“多谢冯先生费心!我们这几日光顾着收拾屋子备年货,还真没来得及去买对联呢,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举手之劳,叶娘子不必客气。”冯砚摆摆手,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他递过去,“路过东街口那家老字号蜜饯铺子,见老师傅正在熬新一锅的芝麻糖和花生酥,火候正好,看着不错,想着你们姑娘家大概喜甜,便称了一些,年节里,甜甜嘴。”
叶暮接过来,纸包还温温的,脸上笑意更浓,“冯先生真是周到,连这点零嘴儿都惦记着。多谢您费心,我娘平日也爱这口芝麻糖呢,定会喜欢。”
两人又站在院中寒暄了几句,叶暮就把月钱留足家用后,剩下的都托付给了冯砚。
闻空在旁淡乜一眼,她对他还真是信任。
之后两人又兴致勃勃地相聊了会,无非是年货备得如何,巷里谁家放了炮仗之类的闲话,嗡嗡地闷在闻空耳边,像是没完没了。
冯砚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总会温和地落在叶暮脸上,倾听时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意,姿态斯文有礼,极有分寸。
送走冯砚,叶暮捧着对联和糖包转身,嘴角还挂着未散的浅笑,“怎么样师父,冯先生的人不错吧?”
“还好。”闻空淡声道,语气寥寥。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刘氏醒了,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恰好看见冯砚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是冯先生来了?”刘氏问,睡了一觉,精神看起来好了些。
“嗯,冯先生给我们送对联和糖来了。”叶暮走过去,扶母亲在院中竹椅上坐下,顺手打开油纸包,拣了块小巧的芝麻糖,递到刘氏嘴边,“娘,您尝尝,还脆着呢。”
刘氏就着她的手吃了,糖在口中化开,甜香满溢。
她望着院门,轻声道:“冯先生真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模样也生得周正,为人又稳重知礼,虽是家里清贫些,但清静,没那些豪门大户里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和糟心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闻空,像是随口问道,“闻空师父,您看这位冯先生人怎么样?”
母女俩都对冯砚很是赞赏。
闻空这才道,“贫僧方外之人,不好妄加置喙尘世俗务,亦不好评判他人长短。”
抬眸时看叶暮吃了一块又一块,冷声,“只是叶施主有伤在身,湿热未清,糖物滋腻,少吃为好。”
他顿了顿,“食盒里,有我今日蒸的茯苓桂花糕,性平,兼可健脾利湿。若叶施主实在馋甜,倒可以吃那个。”
“师父不早拿出来?”叶暮嗔道,把芝麻糖随手就放在刘氏怀中,转身挪进屋里。
闻空在外给刘氏把脉,就听到里头传来低呼,似幼猫喟叹,“唔……师父,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是可闻的满足。
闻空敛眸,扯了下唇角,又不动声色敛了去-
翌日清晨,扶摇阁。
阁内惯常的慵懒还未散去,值夜的仆役刚换了班,打着哈欠收拾昨夜留下的残酒果核。
叶暮怕今日票据核不完就得等到明年了,她不喜拖延,来得比平日稍早些,刚在账房坐下,刚捂上暖手炉,便听得前院传来喧哗。
这辰光,绝非寻常恩客上门的时候。
她本不欲理会,扶摇阁自有管事娘子应对突发状况,可那争执声里的女声,叶暮越听越觉耳熟。
她蹙了蹙眉,终究放心不下,搁下暖炉,扶着桌沿慢慢挪了出去。
穿过回廊,还未到前厅,便见云娘子正陪着笑,拦在头戴昭君套的华服女子身前,那女子侧对着她,斗篷下是隐约可见的圆润肩线,侧脸线条柔和饱满,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不是她三姐姐还有谁,叶暮眼皮一跳。
“……我不过是心里烦闷,想寻琴君听支清净曲子,缓一缓心神,难不成你们扶摇阁白日里便不接客了?还是觉得我出不起这银钱?”叶晴气恼。
她好不容易从侯府跑出来的,没曾想还会被拦客,她头回自己踏入这风月之地,不知这里的规矩。
云娘子笑着,语气婉转,“姑娘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敝阁的荣幸,只是琴君昨夜歇得晚,此刻怕是还未起身梳洗,恐唐突了您。不若您先到暖阁吃盏茶,稍候片刻?”
“我等不得。”叶晴语气生硬,她只有偷偷溜出来的半柱香时间,回去晚了恐被察觉,“我现下就要见他。”
叶暮心中诧异,三姐姐性子向来软怯,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怎会直闯扶摇阁?她忙加快脚步挪过去,“三姐姐?”
叶晴闻声回头,解下昭君套,见是叶暮,讶然,“四妹妹。”
两姐妹在这般地方猝然相遇,一时都有些怔忡。
叶晴道,“你也这么早来点客?”
叶暮听她这么说,反倒好笑,轻轻摇头,坦然道:“不,我是在这儿上工,做账房。”
她向云娘子递了个眼色,云娘子何等机敏,立刻笑道:“原是叶账房的姐姐,那便不是外人了。你们姐妹难得见面,便好好聊聊。叶账房,你同你姐姐说说,我们这儿啊,确实没这么早迎客的规矩,我先去后头瞧瞧,补个觉。”
说罢,她朝叶晴微微颔首,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开了,留给姐妹俩说话的空间。
叶暮将叶晴带到账房,关上门,给叶晴倒了杯温水,“你都瞧见了,我在这儿做账房娘子。你呢?为何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叶晴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慢慢回暖。
她见叶暮如此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反倒生出几分艳羡,自己困在侯府锦绣牢笼里,连出门听支曲子都要偷偷摸摸,而四妹妹却能在这里自食其力,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舒展。
她垂下眼,低声将家中烦难说了出来,“父亲因着母亲有孕,不便伺候,竟想抬他书房里伺候笔墨的那个贱婢做姨娘。母亲不肯,昨夜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隔着院子都听得真切,那些话,不堪入耳。”
她深吸一口气,“四妹妹,你说,这婚姻究竟有何意趣?母亲不过是有了身子,便连父亲抬个妾室都拦不住了么?我瞧着,便觉心寒齿冷,将来我,大抵也不过如此。”
“四娘,后日就元旦了,我一点都不想见那劳什太子爷,”叶晴苦闷道,“如果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叶暮听得心头沉重。
她知三姐姐并非真想来听什么曲子,不过是无处排遣婚姻幻灭的失望,待除了服,三姐姐的婚事便是要紧事,无论是南国公府的世子,还是东宫,她都无力自主。
“你若不想见太子,我早想好,到时可以带你去闻空师父的僧房一避。”
若不见面,也就传不出流言,叶暮一时能想法子帮她拖延,却终究无法阻拦她嫁人的命运。
世家女子就像个器物,从这个府,搬到那个府,是被捧在手心赏玩,还是哪天腻了,随手摔个粉碎,全在丈夫一念之间。
“能避一时是一时了。”
眼下看着叶晴红了的眼圈,叶暮知道,她今日能鼓起勇气逃到这里,已是不易。
她叹了口气,握住叶晴的手,“罢了,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找琴君,听听曲也好,先过好今朝,来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暮带她到了琴君独居的寝屋,屋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叶暮叩了叩门,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去,无人。
“怪了,”叶暮低语,“这个时辰,琴君向来雷打不动要睡到日上三竿,怎会不在?”
她正疑惑间,忽听不远揽月台似有动静。
她们下意识地循声往南向望去。
揽月台的门开了一条窄缝,并未全敞,清晨惨淡的天光从门缝斜斜切入室内,映出一片朦胧景象,是半截考究的墨色蟒纹暗花绫锦袍,下摆之下,依稀可见一双玄色厚底官靴。
门缝角度有限,看不到全貌,只能瞥见那人端坐在屋内上首主位的身影轮廓。坐姿挺拔,而墨上五君皆垂首跪于地。
叶暮反应极快,忙拉着尚在懵懂张望的叶晴走,这里绝非是可久呆之处。
她拉着她回到了账房,反手紧紧闩上门,幸好王账房还没这么早来,不会看到她们的惊慌。
她们靠着门板喘息,叶晴已是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四妹妹,刚才那是……”
姐妹二人在侯府长大,虽未亲见天颜,但对宫廷服饰规制绝非一无所知,墨色蟒纹,迫人气度,还有墨上五君那等人物竟齐齐跪地……
两人面面相觑。
太子,东宫储君。
这般时辰,为何隐秘地出现在扶摇阁?
虽说扶摇阁做的是清倌人的雅集生意,标榜风雅,往来不乏达官显贵,男子结伴前来听曲赏舞也是常事,可方才揽月台内那惊鸿一瞥的气氛,绝非寻常宴饮寻欢。
叶暮在这片久了,从边上的馆里也听闻过一些变/态做法。
叶晴挨近叶暮,冰凉的手抓住妹妹的衣袖,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后怕,猜想也荒诞起来,哆哆嗦嗦道,“四妹妹,你说,太子爷他,他该不会不喜女色吧?”
叶暮忙捂住了她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莫说叶晴,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遭灭顶之灾。
这事压在叶暮心头,连除夕夜的团圆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小方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的几样菜肴,有紫荆精心烹制的腊味合蒸,有刘氏特意为过年学着做的素什锦,中央还摆着一小碟晶莹的桂花糖年糕。
“姑娘这是怎么了?”紫荆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巷子里的年节见闻,转眼,却见叶暮眼神发直,手里剥好的虾肉搁在一边,竟将红艳艳的虾壳往嘴里送,唬得她赶忙伸手拦下,“从昨儿个下工回来,就见姑娘心不在焉的,丢了魂似的。”
刘氏闻言也放下筷子,担忧地探过身,用温暖的手掌贴了贴叶暮的额头,“也不烫啊……是不是累着了?还是腿伤又疼了?”
“待会儿闻空师父来了,让他给姑娘好好诊一诊脉,”紫荆眼睛一转,笑嘻嘻道,“我看啊,就闻空师父治姑娘最灵验,他一来比什么药都管用。”
叶暮这才回过神,轻哼一声。
她哪里是身上有病,是心里揣着个惊天秘密,沉得她透不过气。
太子与扶摇阁怎会有牵连。
若真是像三姐姐说得那般……
那可那是未来的国君啊!她记得前世的太子妃,是永昌伯府那位素有才名的三姑娘,可惜福薄,没等到太子登基便香消玉殒,当时她还曾惋惜过。
如今想来,那病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这难以启齿的隐秘有关?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原本叶暮就不愿三姐姐踏入莫测的东宫,如今更添了层忧惧,那地方,只怕比想象中更危险。
心头纷乱如潮,暂时理不清,她抬眼,恳切望向刘氏,“娘亲,今日除夕,可以饮些酒吧?”
刘氏蹙眉看着她受伤的腿。
“前日师父敷过草药就不碍事了,也就是个浅口子。”叶暮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而且我就喝一点点,助助兴。紫荆不是从郑教谕那儿得了桃花酿么?听说味道清甜,不易醉人。”
早间紫荆将自己做的腊味送给郑教谕,他讲究,又回赠了一小坛自酿的桃花酿,说是冬日里温着喝,最是暖身。
刘氏见她神色郁郁,又逢年节,终究心软,叹了口气,让紫荆去温了小半壶来。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倒入白瓷杯里,漾开清馥甜香。
叶暮起初还小口啜饮,后来心事翻涌,不知不觉便一杯接一杯,那酒初入口绵软,后劲却悄然而至。
等闻空提着寺里分的年节果子,带着药瓶来到小院时,叶暮已双颊酡红,眼眸水光潋滟,坐在桌前,身子有些软软地倚着桌沿,唇边却还挂着笑。
刘氏迎他进来,无奈笑道,“这孩子,晌午时还念叨着等你来,特意学着做了香菇豆腐馅的素饺子,说是你定然喜欢,饺子还没下锅,她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娘亲胡说,”叶暮听见,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显得清明些,声音却带着糯软的醉意,“我可没醉,清醒着呢。”
她倒是乖乖坐着没乱动,只是眼神迷离,看见闻空进来,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师父来,坐这儿。尝尝我做的饺子,你最爱吃这个馅的……”
闻空脚步微顿,看向她。
烛光下,她醉颜酡红,鬓发微松,少了平日的机敏利落,多了几分娇憨的懵懂。
她说他爱吃香菇豆腐馅?他何时同她说过?他自己甚至都未曾细想过偏爱何种口味。
闻空当她一时醉话。
素馅饺子被端了上来,皮确实擀得薄,能看出用心。他本是持过午不食戒的,但今日除夕,面对她醉眼朦胧中的期待,这戒律似乎也变得可以稍稍通融。
他沉默着,夹起一个,咬开,香菇的醇厚与豆腐的清爽交融,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妥帖。
他确实很喜欢吃。
叶暮见了,笑得眉眼弯弯,满足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她又要去拿酒壶,想给他也斟上一杯,“师父来,我们也碰一杯,除夕呢……”
“还说没醉!”刘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拦住她。
闻空放下筷子,看着叶暮强撑清醒状,知道她不宜再坐下去。
“我扶你回房歇息。”他站起身,声色低沉。
叶暮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僧袍袖角,执拗摇头,“不回,师父,我们去宝石山吧?”
她仰着脸,被酒气熏染的眸子亮得惊人,映着跳跃的烛火,“今日除夕,到处都放爆竹烟花,宝石山上,能看到满城的烟花……”
她还怕他不认道,“你带我去过的,往观前街里的小巷进去,有条小道,可以直接到山顶。”
可闻空并没有带她去过。
这是醉话,还是她认错了人?闻空淡觑她一眼。
刘氏倒没反对。
宝石山不远,山势平缓,闻空行事稳妥,她自是放心,况且女儿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兴头,又是年节下。
“闻空师父,劳烦你带她去吧,紫荆给四娘拿件厚些的来,仔细别吹了风。”
夜色已浓,寒风凛冽。
闻空替叶暮裹紧厚实的棉斗篷,戴上风帽,几乎将她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宝石山确实不高,他背起她,一步步踏着石阶向上,她伏在他背上,起初还嘟囔着指路,后来便安静下来,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带着桃花酿的甜香。
没多大功夫,便到了山顶的小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携带的暖意。
闻空找了个避风大石,将她放下。
城中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坠,绵延铺展至视线尽头,远近陆续有爆竹声响起,噼啪作响,间或有一两支钻天猴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金银光芒。
叶暮半撑着膝盖,托腮望着山下璀璨的人间烟火,有些出神。
脸色酡红,应是还醉着呢。
闻空坐在她身侧,忽然开口叫她,“叶暮。”
他不敢在她头脑清明的时候问她,只有借着她醉意朦胧,才敢相问。
“他是谁?”
叶暮似乎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山顶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拂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你在灯纸上写的那个他是谁?”
她像是听不明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看,眼睛映着山下明明灭灭的光。
“是那个状元?”
闻空心里不爽利,语气也带着几分凌厉,“还是冯砚?”
她还是呆呆的将他看着。
闻空突然泄了气,在心里自嘲,何必呢,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忽然朝着他靠近,影子在他瞳眸里越来越往前。
下一瞬,带着桃花酿清甜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嘴角。
山脚下,不知哪家大户燃放的爆竹,猛地蹿上深邃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道绚烂夺目的金色、红色、紫色的光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迸射开来,刹那间点亮了半边苍穹,也映亮了山顶两人的身影。
漫天流火如雨,璀璨辉煌。
砰——!砰——!砰——!
是山下连绵不绝的爆竹。
是迎新岁的狂欢轰鸣。
也是他疯狂擂动的……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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