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神思恍惚。
谢以珵又更往前, “这个位置?”
怎么可能。
江肆……唉,和今生当下比,叶暮都不知自己前世在过什么苦日子。
他连他的一半都没到过。
“四娘怎么光哭不说话?”谢以珵俯身, 咬住她的后颈, 语气真挚,“是我还不够努力么?”
“够了够了。”叶暮泣不成声, “他没有……他哪能有这么……”
她说得不清不楚,谢以珵倒是听懂了, 低低笑了下,“那是他好, 还是我好?”
这难道就是男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好胜心么?连平日里万事不争的谢以珵,都避免不了。
“谢以珵好。”
叶暮愿意在他面前说实话, 任何时候都是, 尤其此时, 这份坦诚更能满足他的愉悦, 她感受得到。
因为他的骨头在发烫。
这种连咫尺都不存在的时候, 最能灼痛她,也最能幸福她。
叶暮浑浑噩噩地流泪, 原来他也不是个永远周全的圣人,至少在这件事上, 他就对她十分地不留情面。
“怎么能一直哭?”谢以珵将她捞回正面,单手稳稳托抱着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背擦着她的眼泪,“四娘,你是一汪泉么?”
哪哪都湿/謿/謿的。
她的眸色水光潋滟,比任何时刻都动人。
谢以珵横/冲/直/撞的醋意早化在她的绵软里了,他忍不住低头, 寻到那微启的唇,碰了碰,“是因为我一直没同你正式提过娶亲之事,你才这般闷闷不乐,同我赌气么?”
叶暮依然有饱腹实感,哼哼说不出话,只能含嗔含怨看他。
“那我同你道歉,”谢以珵将她抵在墙上,没让她落地,“别生气了,好不好?”
叶暮被他穿透,仰颈,重重咬了下他的唇,算是回答。
谢以珵吃痛,低笑,“可以再狠些,像这样。”
他垂首,衔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吮去她唇上属于他的淡淡血丝,哪是什么正确示范?明明更轻柔,更珍视。
他真是百变,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以珵,她可以挣脱的,但她已不想逃出他的织就的网,心甘情愿掉进他的陷阱里,他的蛰伏里,他的形状里。
如梦似幻,无路可退。
可能幸福时就要带点痛,才能更清楚得感知到彼此。
第二日,叶暮是在马蹄哒哒声中,悠悠转醒的。
意识回笼,周身酸/软,被拆解,又被拼凑,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慵懒,叶暮费力抬起眼皮,发现自己正裹着厚厚的软毯,枕在谢以珵的腿上,身处行驶的马车之中。
车窗帘幕缝隙透入明亮的日光,已近午时。
“醒了?”谢以珵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叶暮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想起昨夜从书案边被他困住,到微亮的墙面,再转到榻,衣衫委地,脸蓦地又烧起来。
她累得不知何时睡的,何时收拾妥当的,更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抱上了马车。
叶暮试图坐起,却被腰间手臂按回,“再歇会儿,路还长。”
“我们出发多久了?”
“两个多时辰了。”
叶暮一惊,“那已经出城一个多时辰了?”
“嗯,”谢以珵答道,“你睡得沉,便没叫你,左右无事,让你多睡会也好。”
叶暮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车厢,不是她熟悉的星空篷顶,“我们坐的马车?那小牛这几天怎么办?”
“放心,我今早托付给隔壁的郑教谕帮忙照看了。”
谢以珵的手指自然地理了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此次去即墨,要带的礼有些多,后头还跟着两辆装货的马车,我怕小牛跟不上,让它在家中好好歇歇罢。”
“买来后就没让它劳动过几回,整日光歇着去了。”
谢以珵牵牵唇角,“驿站那回跑累了,功不可没,歇一辈子也是无妨的。”
叶暮总觉他意有所指,驿站的那晚就是河滩边。
功不可没……
叶暮的睡意彻底跑光,耳廓微热,她半坐起来,伸手挑开旁边车窗帘子的一角,探头向后望去。
果然,在他们这辆马车后方约十数丈处,还跟着两辆覆着青色油布篷顶的马车,车身看着沉甸甸的,拉车的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里头装着的是求亲的礼么?”叶暮好奇,“以珵,你什么时候悄悄备下了这么多?”
“在你去苏州的那段时日,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东西都存放放在我原先的院里,本来想等你平安回京后,便寻个机会,郑重向刘夫人提亲,倒不想,这中间横生了这许多变故,耽搁了。”
谢以珵从后环抱上来,下巴轻轻枕在她的肩窝,“还有些是今晨临时添置的,三书六礼,虽因路途和时间不能尽数在此,但该有的诚意和礼数,不能缺。”
他说的“早下了拜帖”,并非虚言,不过比叶暮想象得更为妥帖俱到。
“饿了吧?”谢以珵从角落的小矮柜里取出食盒,又拿出一套干净巾帕、牙粉牙刷,和一个小铜盆,从随身带着的水囊里倒出温水,“先简单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垫垫,再同我好好讲讲,外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叶暮就着他递来的湿帕子擦了脸和手,精神好了许多。
食盒里是还温着的精致点心和一小罐清粥,她便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细细说起即墨刘家的情况。
外祖父刘悦书,曾是两榜进士,官至漕运稽查御史,铁面无私,十几年前已致仕归乡。
为人最是方正,有些古板,不苟言笑,治家严谨。
但许是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孙女,却是极疼爱的,只不过他不爱笑惯了,不似寻常祖辈那般慈祥外露。
“他若板起脸来看着你,你可别怕,”叶暮弯弯唇,“他心肠其实是极软的,尤其听我母亲的话,到时候母亲定会帮你美言。”
“那外祖父平日里有何喜好?”
“他最好诗书字画,鉴赏品味极高,书房里收藏了不少名家真迹和孤本。”叶暮道,“所以父亲也就是这点同外祖父意趣相投,才得以娶到娘亲。”
谢以珵微微皱眉,这恰是他不擅长的,“还有其它喜好么?”
“他还好酒,尤其喜欢收藏陈年佳酿,酒量颇宏,有时兴致来了,不需人陪,也能自斟自饮,品评一番。”
谢以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自小就入寺里做了和尚,持戒精严,滴酒不沾。唯一一次与酒气相近,便是她醉酒那夜,唇齿间沾染的些许残酿。
饮酒这事更不擅长。
静默片刻,谢以珵换了个方向,问得更为谨慎,“那外祖父素日里,可有何不喜之事?或是避讳?”
叶暮讪讪,笑容微敛,“他……不太喜欢看病吃药,平素若非必要,也甚少与医者往来。听母亲提过,似是因早年家中一位极为亲近的长辈,曾被庸医延误,导致憾事,故而他对行医之人,毫无好感。”
谢以珵:“……”
这简直是全撞上了,诗书非他所长,饮酒为他所忌,不喜医者直指他立身之本。
这三大关隘,竟是齐齐横亘眼前。
饶是谢以珵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感到一丝棘手,苦笑道:“看来,此行确是难关重重。”
抵达即墨刘家宅邸时,已是四日后的下午。
原本可以更快的路程,因谢以珵顾念叶暮长途跋涉,身体不适,特意嘱咐车夫放缓了速度,途中也多安排了歇息。
饶是如此,叶暮下马车时,腿脚仍有些发软,被谢以珵稳稳扶住。
她忍不住悄悄瞪他一眼,低声嗔怪,“还不是怪你……晚上在客栈也就罢了,白日里在马车中,你还……”
想起前日晌午,途径某片树林时,他们聊着聊着不知怎地就缠到了一处,他情动难抑,将她搂坐在怀里,一手握/着/浑/圆把/玩,一手还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呼呜出声。
又慢慢引着她迫伏在他的肩上,窗外是飞速流过的浓绿树影与斑驳天光,感受他的围占,羞得她脚趾都蜷缩起来。
谢以珵也想到那日场景,是荒唐了点,低着声音歉然,在她耳边坦诚,“这确是我的不是。”
认错他最快了,干脆利落,叶暮睨他一眼,但也不见他改。
谢以珵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笑笑,实在难以怪罪于他,她的唇太软太香,看她说着话,就情难自禁地想亲上去。
着火自然是必然。
更何况,接下来在即墨的时日,于长辈眼皮底下,定然再难有这般亲密时光。
门房早已进去通报,叶暮理了理衣裙鬓发,突然想起一桩事,“以珵,这即墨城地方不大,不似京城繁华,没什么上好的客栈,你今晚可怎么办?”
谢以珵闻言微怔,他倒真未虑及此节。
眼前府邸白墙青瓦,院落深深,瞧着规模不小,怎会缺一间客房?他低声问:“外祖父会直接将我赶出府去?”
“难说。”叶暮尬窘地扯了下唇角,“我在车上忘了同你说,外祖父最厌恶求神拜佛这一套,尤其厌烦怪力乱神之事。”
他实打实做过十几年和尚,谢以珵眸光一凝,心下难得有几分紧张,低声追问,“这般要紧的事,怎不早些告知我?”
“我怕早说了,你半路心生怯意,跑了怎么办?”
谢以珵眸底含笑,“现在跑也……”
“来不及了。”叶暮咬牙笑着打断他的话,刘氏已经同紫荆急急迎了出来,后头跟着外祖父,她顺势把谢以珵推远了点,“男女有距。”
“四娘,可算是回来了。”刘氏见到叶暮,眼圈立刻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外祖父也上前连声说,“暮娘长大了,长大了,几年未见,竟出落得这般标致稳重,好,好啊。”
“外公倒是不见老呢。”叶暮看着外祖父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家常的深色直裰,腰背挺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度,“外公还是老样子,胡子翘翘,最有风度。”
刘悦书被外孙女这话逗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忍不住抬手虚虚点了点她,笑道:“头发都白透啦,还不老?就你会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话虽如此,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受用与欢喜。
几人在门口叙了好一番话,林氏才想起提醒,“父亲,日头偏西了,天渐凉,还是进屋里坐着慢慢聊吧?”
刘悦书这才恍然般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到了从一开始便静默立于叶暮侧后方半步的谢以珵身上。
那目光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审视与威严,将他从头到脚,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番,见其长身玉立,皮相极俊,骨相更佳,方才淡淡开口,“这位,想必便是谢公子了?”
“晚辈谢以珵,拜见刘老大人。”谢以珵适时上前,依足礼数,端端正正行了揖礼,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刘悦书只从鼻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侧身道,“都别站着了,进厅里说话吧。”
一行人遂移步正厅,厅堂敞亮,陈设古朴雅致,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众人刚落座,一团雪白的影子便从内室“嗖”地窜了出来,直扑叶暮脚边,亲昵地蹭着,喵呜喵呜叫着。
正是同娘亲和紫荆一同回来的团团。
叶暮惊喜地俯身将它抱起。
团团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圆溜溜的蓝眼睛一转,竟又探出身子,冲着谢以珵“咪呜”叫唤,伸出粉嫩的小爪子,也想让他抱。
谢以珵面上神色不变,眼底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团团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在他指尖蹭来蹭去,一副熟稔亲昵状。
“看来谢公子在京中没少登门?”刘悦书呷一口茶道。
“父亲,我同你说过的,谢公子就住在我们对门,常来帮忙。”
刘氏在旁笑着接过话茬,吩咐丫鬟给谢公子上茶,又说起叶暮在京城如何能干,谢以珵如何医术高明、仁心仁术云云,话语里都是赞许之意。
刘悦书只是听着,茶盏凑到唇边慢慢啜饮,听着女儿的话语,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视线时不时落在谢以珵身上。
茶过一盏,刘悦书放下,对刘氏和叶暮道,“你们母女俩久别重逢,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且先去后头歇息叙话吧。”
他看向谢以珵,语气不容推拒,“谢公子,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叶暮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谨遵老大人吩咐。”
刘氏见状,心下明了,轻轻拉了拉叶暮的衣袖,“四娘,来,先随娘去后头暖阁歇歇脚,换身轻便衣裳。”
紫荆也悄悄跟上,正厅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里情形。
后院暖阁里,熏笼吐着淡淡的梨花香。
叶暮坐立难安,一会儿站,一会儿踱步,眸光切切望向窗外那扇通往前厅的月亮门。
刘氏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温言安慰,“放心,你外公行事自有他的章法分寸,不会如何为难人。我瞧着谢公子言谈举止沉稳有度,是个能经得住事的。”
叶暮接过茶盏,却不喝,迟疑问道:“娘亲,京里的事……您都同外公说了?”
方才母亲提及对门,显然外祖父已知晓她们搬离侯府另居之事。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般大事,如何瞒得住?我既搬来即墨,总得有个由头向你外公交代清楚。”
她握过叶暮的手,细细摩挲,“你外公听完,倒是没责怪我们半句,只是将那永安侯府从上到下,狠狠骂了三天三夜。”
说到这里,刘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也怨了自己几句,说是识人不明,当初错看你父亲了,累了我。如今听说你自个儿相看了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较着劲呢,打定主意要替你好好把一把这道关。”
这么一说,叶暮非但没放松,心弦反而绷得更紧了。外祖父越是重视,这关恐怕就越是难过。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过去了,前厅仍旧没有动静。
叶暮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溜出暖阁,轻手轻脚地挪到正厅外侧的廊庑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那紧闭的雕花门扇。
里头并无预想中的高声争辩,也没有瓷器碎裂的脆响,只有隐约的谈话声断续传来。
外祖父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听不真切内容,谢以珵的应答声更是模糊,但那语调倒是一直保持着平稳,他惯来如此,再大的事,都是不紧不慢地说。
他的凶狠,只在榻上。
叶暮抿抿唇,又往前凑近几分,耳朵更是要趴在门上,屋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叶暮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半步站直,看到率先迈步出来的正是谢以珵。
他神色平静,见到叶暮略显窘迫地立在门边,唇角向上弯了弯,冲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刘悦书也背着手,缓步踱了出来。
老人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惯常的严肃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但细看之下,那之前紧抿的唇角线条略微放松,眉宇间凝聚的锐气,也消散了不少,似是和颜悦色了些许。
“聊完了?”叶暮稳住心神,扬起笑脸迎上去,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顺势试探着开口,“外公,谢公子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不如先让人引他去客房稍作梳洗歇息?”
刘悦书闻言,看着叶暮笑笑,倒是点了点头,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首肯,随即淡淡道:“晚上便在家中用饭吧,让人准备些即墨本地菜色。”
这便是明确留客,且默许他参与家宴了。
叶暮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实处一大半。
她悄悄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谢以珵,两人眼神交汇,俱是心下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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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临水的小花阁,推开雕花长窗,便能看见月色下粼粼池水,桌上菜色丰盛,多是本地风味。
席间起初有些安静。
刘悦书端坐上首,目光沉静,话并不多,只偶尔以闲谈的口吻,提起一两样病症,询问谢以珵的看法。
这态度,倒让叶暮暗自诧异,外祖父以往对医者话题多是避而不谈,隐隐排斥,谢以珵下午那番单独谈话,究竟是如何做到让老人家主动问及此道的?
只见谢以珵放下竹箸,坐姿端正,回答时言简意赅,却总能一语道出病症关键。
他引述《内经》、《伤寒》经典时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能结合自己行医所见,提出切实的见解,态度始终谦逊沉稳,毫无卖弄之态。
刘悦书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面上也显赞同之色。
酒过三巡,仆役续上了一壶烫好的即墨老酒,醇厚的酒香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气氛活络了些许。
刘悦书执起自己面前的白玉酒盅,慢慢饮尽,忽然抬眼,“谢公子此番携重礼远道而来,求娶的诚意,老夫看见了。”
他稍作停顿,“然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暮儿终身,非同儿戏。你既诚心求娶,那么,陪老夫饮几盅酒,表表心意,不过分吧?”
说着,他便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仆役,“给谢公子满上。”
来了。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深知谢以珵自幼修行,滴酒不沾,身体初愈更不宜饮酒。
眼见谢以珵面前的酒盅斟满,她下意识地倾身,“外祖父,以珵他……”
话未说完,桌下,谢以珵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膝头,轻轻一按,侧过头,冲她笑笑,示意她不必担忧。
随即转回席上,温润得体捧起自己面前酒盅,朗声道:“老大人有命,晚辈自当遵从。此杯,敬您。”
说罢,他举杯,仰首,将那盅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之气冲上鼻腔,谢以珵克制地抿了下唇,放下酒盅时,一抹薄红已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刘悦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道:“好,爽快。”
自己亦饮尽一杯,又命人满上。
一来二去,竟是连饮了数杯。叶暮眼见谢以珵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眼神虽竭力保持清明,却已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她心下焦急,与母亲刘氏交换眼色,几次想开口劝阻,却被外祖父淡淡一句“喝酒最忌多言”挡了回来,最后更是被直接“请”出了花阁,让她们自去歇息,不必等候。
叶暮如何能安心歇下?
不过倒是听到花阁里,从起初只闻絮絮谈话声,到后头传来外祖父中气十足的朗朗笑声,那笑声浑厚畅快,似是极为开怀。
一直到了后半夜,月已西斜,才听到花阁那边有了散席的动静。
叶暮立刻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披上,匆匆趿着鞋便赶了过去。
月色清辉下,只见外祖父刘悦书正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外走。
老人家脚步虽有些踉跄虚浮,腰背却挺得笔直,素来严肃的脸上竟漾着两团显而易见的红晕,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未散尽的笑意,口中兀自含糊地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瞧见叶暮急匆匆赶来,他眯起眼睛,竟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洪亮带着醉意,“好!暮娘啊,你找的这外孙女婿好样的!”
说罢,也不等叶暮回应,自顾自地哈哈笑了两声,被仆人们簇拥着往主屋去了。
看来小老头是难得地吃醉了,不过醉得颇为高兴。
连素有海量之称的外祖父都这般模样,那从未沾过酒的谢以珵……
叶暮心头一紧,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花阁门口。
只见那人正倚在朱漆门廊的柱子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听见脚步声,迟缓地转过头来。
平日里那张总是清泠如霜雪的面容,眼下透着秾丽的绯红,连修长的脖颈都未能幸免,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粉色。
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半睁着,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迷茫水雾,视线努力聚焦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地,绽开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傻傻的。
他这样,倒是好乖。
“四……娘?”谢以珵吐字比平时更慢了半拍,有些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却软得不像话。
叶暮心腔往下陷了陷,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平日里让他偶尔小酌两杯,看看这难得一见的乖顺模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以珵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来,“抱。”
叶暮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他。
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信赖地交给了她,脚步虚浮,任由叶暮搀扶着,慢慢挪回暂住的客房。
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榻上,替他脱去外衫鞋袜,拧了热帕子来给他擦脸,他异常乖顺,闭着眼,长睫浓密,呼吸间带着醇厚的酒气,却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暖热。
原来他吃醉酒这么乖,一点都不闹腾。
叶暮忍不住亲了下他的唇角,低声问,“你今日究竟同外祖父说了什么?他非但不厌你谈起医术,竟还同你喝得这般畅快?”
这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谢以珵半睁开眼,目光迷离地望着帐顶,嘴角却翘着,不无得意,声音沙哑含糊,“把脉了。”
“把脉?”
“嗯……”他慢吞吞地说,“外祖父身体康健硬朗,只是脾胃有些旧疾,须温和调理……我告诉他,每日小酌一盅,活血通络,反而有益……无妨……”
他笑了笑,“外祖父听了,很是美,说旁人都劝他戒酒,只有我是劝他喝酒的。”
叶暮恍然,不由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这分明是投其所好的奉承。既展示了医术,肯定了老人家的健康,又为他喜爱的杯中物找到了一个绝佳理由,难怪外祖父如此开怀。
她心头发软,又觉好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发烫的额头,“以珵,你好可爱……”
谢以珵抬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腕,依恋将她的手拉到自己滚烫的脸颊边贴着,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四娘……”他喃喃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情愫浓得化不开。
平日里的谢以珵,沉稳内敛,情话是半句也不会多说的,没想到醉了酒后的他,竟是这般直白。
他嘴唇还在轻轻嚅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叶暮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去捕捉那细微的气音。
他说,“我会……爱你如你。”
叶暮一愣,这不是她在许愿池写下的第三个愿望?他怎么会知道?
她撑起身,借着榻边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他醉意朦胧的脸,“你去翻过许愿池里的花灯?”
谢以珵似乎听懂了她的疑问,醉眼迷离地眨了眨。
他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笨拙地在自己袖中摸索着,指尖探入内袋,寻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捏出一角折叠得方正的纸页。
谢以珵捏着那薄薄的一片,递向她,小心翼翼嘱咐,“别弄坏了。”
叶暮瞥他笑了笑,接过,触手微糙,边缘有些毛茸茸的,是浸泡后又干透的痕迹,她轻轻展开。
是她当初写下的三个愿望,墨迹被水晕开些许,字迹略显模糊,却依然可辨: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
二愿四娘月钱常丰。
三愿他能爱我如我。”
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巨震,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叶暮将纸张翻转过来,背面同样有他写的三行愿:
“一愿四娘所愿皆成。
二愿四娘长命百岁。
三愿……”
第三愿的墨色更深,笔锋起落间,更显沉郁顿挫,他应在此处久久迟疑,最终才重重落笔。叶暮的眼睫轻颤。
“……三愿四娘能允许”
允许?允许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半句愿望,轻轻挠在了叶暮的心上。
她将那薄薄的纸片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对着光细看,却再也找不到多一个字。他的这第三愿,戛然而止,悬在半空。
叶暮不由地侧身,更贴近榻上沉睡的人,他呼吸沉沉,带着酒意的温热,长睫安然覆下。叶暮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他的唇,低声问,“以珵是想要我允许你什么?嗯?”
他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似是醉意深沉。
叶暮等了片刻,听他气匀,想是睡了。
她替他将被角仔细掖好,正要起身吹熄近处的烛火,退回自己的厢房,就在她转身欲离的刹那,榻上的人的手臂从被中伸出,一把将她揽了回去。
叶暮低呼一声,跌坐在榻边,落入他气息萦绕的怀里。
他并未醒来,眼睛依旧闭着,只是手臂地环着她的腰,将脸埋近她身侧,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气音,像是在梦呓,那声音太轻,混在呼吸里。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急跳,她听到了。
她静静地伏在他胸前,轻轻笑,“我允许”。
原来她的以珵,在爱她这件事上,竟是如此虔诚,又如此谦卑。
他的第三愿是:
“愿四娘能允许,我爱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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