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妙在电话里将这几日的事说给莫醉听。
羊肉汤粉店每年都会在大年初五开门营业, 为了让那些过年期间留守在茫崖的石油工人,尽早吃上一口喜欢的热乎汤粉。
初四这日,阿妙照例提前去店里打扫准备。
茫崖的街道空旷无人,除了寒风只有沙尘。街边的小店大都关门歇业, 附近的住户非必要不会出门。阿妙溜溜达达出了小区往店里走, 还没靠近就看到街对面角落处站着一人。
天寒地冻,地上已经散落堆积着不少烟头, 他揣着手站着, 视线东晃西晃, 怎么都绕不开羊汤店。
这是盯梢啊!
阿妙长了心眼,没去店里,在附近绕了一圈,扭头回了家中。
回到家后她趴在窗台上看盯梢的那人, 直到日落时才见他离开。
难道这人并不是来盯梢羊肉汤粉店的?阿妙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多心了, 暂且将此事放到一旁。直到傍晚时又发生一件事, 彻底粉碎了她的幻想, 证明她最开始的警惕是正确的。
白日盯梢这人带着两个帮手混进了她家小区。
阿妙家住的小区里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 彼此间知根知底, 互相帮衬,极为熟悉。这日傍晚,遛弯的大爷大妈撞见这三个陌生人, 盘问几句后,判断对方不是好人, 骂骂咧咧将他们轰了出去, 之后就在业主群里说了此事,附带上这三人的照片。
这时,阿妙终于能确认, 这就是冲着他们家来的。
她想起年前莫醉来茫崖时说的那些话,和父母商量后,一家人决定小心谨慎些。如果明天这群人还是阴魂不散,那么就联系莫醉留下电话的那个人。
钱可以再赚,可是如果因为马虎大意而受了什么伤,可就追悔莫及了。
第二日,店门口再次出现新的盯梢人,阿妙不再犹豫,拨通索逊的电话。索逊问了几句事情的经过,听说是莫醉让联系他的,立刻道:“你们在家里不要出门,我现在出发去茫崖,估计傍晚能到。我到后会给你打电话,还是这个号码,接到电话后你们再开门。”
阿妙立刻答应。
再之后,双方会和,在家中休整一夜,凌晨时分在朦胧夜色中出发,去往格尔木。
在格尔木安顿好后,阿妙给莫醉打了电话。
莫醉听了来龙去脉后松了口气,安抚阿妙几句后挂了电话。正犹豫着要不要给索逊去电话时,他先打了过来,开口就是质问:“你让人来投奔我之前,至少先和我打声招呼吧?”
这事确实是莫醉的错,她诚恳道歉,最后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那个时候不是还在养病嘛,不想打扰你。”
索逊不满地嘟囔几句,最后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莫醉也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只能道:“总之,这三个人很重要,你一定要保护好了。他们和一桩大案子有关,当然,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能拿捏犯罪嫌疑人的人。”
索逊震惊:“你这是抓了人质?”
莫醉叹了口气:“要是人质那还好了,那意味着我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但可惜的是,我想让他们活着,但对面却想让他们死……总之,这几个人劳烦你一定帮我照顾好了。所有花费我来承担。”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格尔木防空洞的真相吗?这几个人虽然不知道真相,但和真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护好他们,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个世上,她能完全相信的人没几个。她和索逊虽然没见过几次面,彼此间也不算了解,但过往种种,至少能让她相信,他是个合格的警察,会拼尽全力保护普通百姓的警察。
索逊沉默片刻,认真道:“好,我会尽力。除非我死,定不让他们掉一根汗毛。”
莫醉有些感动,揉了揉略有些发酸的眼睛:“谢谢。”-
电话挂断后,莫醉呆坐在躺椅上,半晌没有动作。
阳光透过树枝落下光斑,随时间流转而拉长,落在莫醉头上脸上发上,晒得她暖烘烘的,心底也平静许多。
她从裤子口袋掏出那块神瑞琼塞到她手中的破石头。
石头不过拇指大,样貌平平,除了表面泛着一层红光,和普通石头没有任何区别。就算丢在马路上,都没有人会去捡,更不会有人能想象到,这破石头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都不放心,必须要随身携带。莫醉立刻网购了几个精致好看的小瓷瓶,鼻烟壶大小,开口宽敞,看着能塞进石头。
一日后,快递陆续到达,莫醉选了个最好看的,又到胡同口找了个修瓷器的师傅帮着打了眼,穿了线,回家后把石头塞进去,挂到脖子上。
这下总算放心了。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这次是莫饥打来的电话。莫醉看着电话上的来电显示,才想到很久没和莫家人联系了,上次联系还是在大年三十。
初一的时候她曾给莫仲磊夫妇打过电话,一直没能接通。她想着或许是大年初一比较忙,打算初三初四再联系,却没想到之后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她彻底忘了这茬儿。
莫醉接通电话,声音中夹带上过年的喜悦:“新年快乐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之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姑,我有事要告诉你。”
莫饥的声音与平日里不同,莫醉立刻意识到他要说的事很严重。她快步走进屋子,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说。”
“我二哥被人抓走了。”
莫病被抓走了?莫醉忙问:“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莫饥含糊道,“就是那个时候,二哥有点难过,就去西宁找他的朋友。我爸妈本来没当回事,想着他去散散心,几日后就回来了,可直到腊月二十八,他依旧没回家,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我爸妈开始联系他,然后就发现,联系不上了。”
莫醉想起大年三十给莫家打电话时,电话另一头莫仲磊夫妇的异样,无奈道:“你们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我想告诉你的,我爸妈不让。最开始联系不上他时,我爸妈以为他还没调整过来,所以不想和其他人联系。虽然担心、着急,但也还能稳得住。直到大年初一一早,家里接了个电话,对方说二哥在他们手里,很安全。他让我爸妈转告你,说只要你听话,二哥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我们报警,立刻就撕票。我爸妈这才意识到,二哥是被人抓走做威胁你的人质了。”
“那你们更应该告诉我啊?!”莫醉扬高声音。
莫饥委屈不已:“我说了,我爸妈不让啊!他们说二哥也该长大了,不能总是惹祸等你来救。他们是二哥的父母,救二哥的事,他们来想办法。这几日他们和大哥跑了趟西宁,去找我爸以前的一个朋友。他在西宁有些人脉,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但没有收获。昨天,我爸妈和我大哥回敦煌了,看着很沮丧。我想着,如果再耽搁下去,我二哥说不定真的要出事了,所以才悄悄联系你。”
莫醉摆弄着胸前的小瓷瓶,继续问:“你说,带走莫病的人让我听话?他们是谁?让我听什么话?听谁的话?”
“这就不知道了,电话那头没说。我爸妈追问了,但那人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之后就挂了电话。”莫饥小心翼翼问,“姑,这几日有没有人联系过你?你知不知道抓走二哥的人是谁?”
莫醉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没人联系我,也没人和我提过莫病的事。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会想办法。你告诉你爸妈,让他们安心 。莫病不会有事的。”
“姑,谢谢你。”莫饥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听得莫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正要打趣几句松弛下气氛,电话那头传来莫仲磊隐约的怒吼声。
电话匆匆挂断,莫醉哭笑不得,几乎能想象到莫家大院里正在上演的激烈大戏。
只是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房间重归寂静,莫醉仰头窝进松软的沙发中,脑中还在想刚刚莫饥说的话。
给莫家打电话的人没透露身份……就算他不说,莫醉也能猜到他的身份,或者说是他背后之人的身份。
这几年像是苍蝇似的围着她打转,怎么都驱赶不走的人,除了宫家,还能有谁?就算不是宫家,也和他们有脱不开的关系。她只是没想明白,宫家为何要抓莫病,又想让她听什么话。
难道他们妄想让她洗干净脖子乖乖放在他们的铡刀上吗?她又不是路易十六,没这种爱好,也不是这种束手就擒的个性。别说她不会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就算真的走到那一步,她也要拖着宫世玉那个老东西做垫背的,谁都别想好过。
还是说,他们想用莫病,和她交换什么其他的东西,比生命要轻,不会被她立刻拒绝辱骂,至少会有兴趣思考他们的提议,有谈判商量的余地。
他们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角落的古旧落地钟被敲响,声音响了五下,一声一声,余音绕梁,让莫醉清醒过来。
手机还握在手中,手指无意识滑动几下,停在了季风禾的对话框上。
自从她离开燕城出差,他们就再没联系过。莫醉上天入地,东窜西跳忙得很,季风禾估计也差不多。
他们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在一起时互相商量,关系和谐,不在一起时也能独立前行,不拖泥带水。
莫醉真的很喜欢这种亲密又独立的距离。
如果……算了,以后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手机屏幕刚要熄灭,萨摩耶的头像突然出现,吐着舌头笑得呆萌可爱。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心情也松快许多。她接通电话:“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季风禾笑声低沉,“吃了吗?”
“没呢。刚刚接了几个电话。”莫醉犹豫一瞬,还是将莫病的事简单说给季风禾听,末了道,“你说,他们图什么啊?想让我用自己的命换莫病的命?我看起来像是这么圣母的人吗?那天在烂尾楼里,我听里面的员工提起过,大部分实验在年前几个月已经中止了,说是缺少关键的材料。既然实验都停摆了,他们没必要在此刻抓莫病威胁我交换生命吧?抓了我也没用啊!”她顿了顿,突然恍然大悟,“他们缺少的关键材料在地下城……他们难道是想用莫病的命,交换属于望家的那个坐标?”
第92章 摊牌 “莫小姐,门口有人找。那人说,……
夕阳余晖散尽, 天空变成水洗过的青色。莫醉走到玻璃窗边,在一室黑暗中,看向天上发光的月亮,耳畔是手机中传来的季风禾的温柔声音。
“有可能。既然那人说了‘让你听他们的话’, 那就意味他们会主动联系你, 你只需要等待就好。你有没有想过,那人是大年初一联系莫仲磊的, 如今已经过去快十天了, 他们为什么还没给你打电话?”
这确实是个可疑的地方。莫醉试探着分析:“会不会是我把他们的秘密基地给掀翻了, 他们没时间管莫病的事了?”莫醉刚说完,立刻否定,“不对。那是初六初七的事儿,这距离初一也有五六天了。这五六天的时间, 不至于腾不出手来威胁我……难道他们是故意的?”
“嗯。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 莫家人接到威胁电话后, 会立刻联系你。这之后, 你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思考他们是谁、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绑架莫病。你会陷入他们布置的这个陷阱, 越来越焦虑, 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再给你打电话,无论是威胁还是谈判, 你的气势都会弱不少。”季风禾顿了顿,轻笑一声, “不过他们错估了两件事。首先, 你从来不是一个会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的人。其次,莫家不是会轻易求饶的人家。”
莫醉的思绪跟着季风禾走,尝试分析:“要真是这样的话, 我毁掉烂尾楼的行为,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可以算是挑衅。按照正常的来说,他们应该再给莫家打一个电话威胁,可是他们没有……”
季风禾默契补完她没说完的话:“这也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真的将烂尾楼的一切当作挑衅和报复,此刻他们不敢轻易动作,担心轻举妄动会再次激怒你,做出更疯狂的事。二是,他们的后招已经在路上了。”
后招……
莫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感觉有点无辜。她也没想到她进入烂尾楼的行为,误打误撞间生出这么大的误会。
不过她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被误会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莫病因此而受到牵连。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多思无益。季风禾说的一点都没错,与其浪费时间和心绪焦头烂额,不如安静等待。
困扰她的事情彻底散去,莫醉伸了个懒腰,松弛下来,随口扯了另外一个话题:“你不是说出差一个星期吗?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明天傍晚的飞机。”
莫醉挠挠头,客套地问:“要去机场接你吗?”
季风禾学着莫醉的腔调:“心领了。我明天需要回一趟爸妈家,估计要晚些时候才能回老宅。”
“呀,那真是可惜了呢。”
莫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假惺惺的遗憾,听起来特别有趣。季风禾忍不住弯起唇角,心头闪过几个画面,克制地抿了下唇,压低声音:“那,明晚等我?”
这话听起来意思颇多,莫醉装作听不懂:“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打算明天做,不知道几点能办完。拖的时间有些久了,也该快刀斩乱麻了。”
季风禾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建议道:“就约在老宅里吧。至少安全。”
莫醉想了想,同意了他的建议:“行,就这么办。”-
第二日一早,莫醉用座机打给蔡思韵。
听筒里彩铃的音乐响过一半还未接通,莫醉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还未过九,估计她还未起。正打算挂掉晚些再打,彩铃声突然中止,换成蔡思韵含糊朦胧的声音,显然刚醒。
“喂?”
“是我,莫醉。你今天有事吗?”
“今天?”蔡思韵打了个哈欠,思考几秒后才回答,“没什么事。我今天要回家,就是我自己的房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啊?你还没见过我家呢!我亲自设计的!”
蔡思韵亲自设计的……莫醉眼前浮现铺天盖地的粉色壁纸,夹杂着白色的、毛茸茸的挂饰,以及各式各样的蕾丝花边……怪吓人的。
她猛地摇头,立刻道:“不了不了。你还是来我这儿吧。这里安静没人,可以好好说话。”她顿了顿,认真道,“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一件很严肃的事。”
莫醉从未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蔡思韵说话。蔡思韵愣了几秒,窸窸窣窣爬起身,认真道:“行,那我下午去找你。”
“悄悄的来。”莫醉补充,“不要告诉任何人。”
蔡思韵突然兴奋起来:“是有什么秘密行动吗?你又要去哪里探险,打算带上我?我要准备什么吗?需要带行李吗?”
这人的脑回路真是不同反响啊。莫醉干笑几声,也不多说:“你先来,人来就行,来了之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蔡思韵到季家老宅的时候刚过午饭时间。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入屋内的沙发上,晒得略微发烫,躺上去温暖舒适,不一会儿就生出睡意。莫醉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脑中想的全是,该如何同蔡思韵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该如何试探她是否参与进这件事中。
想法乱七八糟,乱成一团,却在看到随阿姨走进院子的蔡思韵的瞬间消散。
有的事想太多没用,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许是过年的缘故,蔡思韵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披风,领口袖口毛茸茸的,配着头顶的酒红色蝴蝶结,喜庆可爱。她看到屋子里的莫醉后疯狂摆手,莫醉被她的情绪带动,走出屋子到院中迎她:“新年快乐。你开车来的?”
蔡思韵摆摆手:“我大哥正好要到附近来,我让他送我过来的。”她怕莫醉生气,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大哥嘴最严了,不会随便乱说的。我以前溜出去玩,我大哥还帮我打过掩护。”
莫醉哭笑不得,到底没多说什么。她引着蔡思韵到楼上的茶室,挑了两个咖啡胶囊,打了两杯咖啡。机器嗡鸣几秒后,咖啡的香气弥散开来,让人不自觉放松。莫醉将做好的咖啡端给蔡思韵,顺手递给她两条黄糖,坐到桌案对面开门见山:“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聊聊宫家的事。你对宫家的事了解多少?”
蔡思韵边加黄糖,边茫然道:“宫家的事?你是说他们的生意?我不知道啊。宫家的生意不传外姓,我二姐比较了解。”
“不是指生意。”莫醉换了个说辞,“你听没听你妈或者你姐提过她们在做的生物实验,或者说,你听没听他们提过格尔木防空洞,燕城的烂尾楼之类的?”
蔡思韵不是蠢笨之人,听了莫醉的几个问题,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反问道:“老大,你到底想说什么?格尔木防空洞是上次爆炸的那个地方吗?当时我回到燕城后,我妈什么都没说,倒是我二姐问过我,为什么突然会去那个地方,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又是和谁一起去的……不过你放心,我并没说出你的名字和你的事。我二姐听了我的回答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这件事也就翻过去了……这个防空洞和我们家有关系吗?”
莫醉不再隐瞒:“你还记得我们最后逃出来时,是在一个化工厂里吗?那个化工厂是宫家的产业。后来我又做了很多调查,可以确定格尔木防空洞是宫家的一个用来做见不得光的生物实验的地方。”
蔡思韵呆住,一双眼睛睁得滚圆,努力消化莫醉的话。莫醉安静地等待,等到她消化得差不多了,继续道:“有件事你可能知道,就是我一路隐姓埋名,到处借用别人的身份,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找我,想要了我的命。我的体质特殊,是那群人需要的人体实验的样本材料。而这群人就是宫家。我为了活命,从燕城逃到茫崖;为了查清这一切,能堂堂正正地活着,又从茫崖回了燕城。”
莫醉定定看着对面的蔡思韵,目光如平静湖面,藏起的是心底深处混乱的漩涡。
她还是有些不忍心。
最初认识蔡思韵时,只当她是季风禾的未婚妻,给季风禾带了绿帽子。她喜欢听八卦看笑话,但对故事里的主角们,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后来,她们渐渐熟悉,她发现蔡思韵是个挺好的姑娘,心底善良,娇气但又能吃苦,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她被家人保护的很好,没什么坏心思。
过往的两个月,她几乎确认宫家就是背后之人。理智上,她应该防备、质问蔡思韵,甚至可以利用她去做些什么,但情感上她不愿意这么做。
她还挺喜欢这个朋友的。
莫醉曾经无数次想过,在她和宫家的纠缠中,蔡思韵究竟是个身份,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故意接近还是全然被蒙在鼓里?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决定,在她自己发现前,她先将这一切摊开了说。
都是成年人了,各自心中都有一杆秤。双方各自在托盘上搁置自己的筹码,最后究竟如何选择,还是看人看心。
莫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有的我告诉过你,有的你不知道。但有一点你一定不知道,我经历的所有事,都和宫家有关。蔡思韵,想要我的命的人,就是宫家,我人生中所有的悲剧的背后主谋就是宫家,宫世玉。至于宫宁和宫宝珊,大概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坐直身子,认真道,“思韵,我和宫家现在就像面对面站在一座独木桥上,不能转身,不能后退。如果要继续向前,必然有一人会从桥上跌落,摔入深渊。我一定会将宫世玉推下去的。”
蔡思韵嘴唇泛白,双目颤动,声音颤抖:“老大,你是不是误会了?宫家百年来,一直都是好人啊!一直在研发药物,帮助更多的人……我妈妈和姐姐虽然严厉一些,但对我很好,没有伤害过旁人。至于我外公,我虽然和他不太熟悉,但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莫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桌案上,推到蔡思韵的面前:“思韵,我今日找你来,并不是和你分析整件事,也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决定。我不想等矛盾爆发,事情再也无法遮掩时,由你自己发现。这对你太残忍了。我把这一切说出来,只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她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手机,“这个手机,是你几个月前借给我用的,现在我将它还给你。这个手机里被宫家人监控追踪,所以无论我去哪里,他们都能先我一步到达。”
蔡思韵眼眶发红,立刻道:“老大,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莫醉打断她:“我相信你。只是现在我不需要这个手机了。”
蔡思韵还要说什么,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莫醉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门卫的声音:“莫小姐,门口有人找。那人说,他叫宫世玉。”——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啊!!!
第93章 对线上 “人啊,牺牲自己造福他人那叫……
宫世玉?他来干什么?
莫醉心下一惊, 下意识看向对面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蔡思韵。
“你让他在门口等着,不准放他进来。”
保安应声后,莫醉挂了电话,将事情原委告诉蔡思韵。蔡思韵担心莫醉误会她, 立刻解释:“不是我, 这事我没告诉姥爷,我真的谁都没说!我哥哥和宫家的关系也不好……难道我也被监控了?”
莫醉摇头:“和你没有关系。你在二楼等, 不要下楼, 我去会会宫世玉。”
莫醉从茶室离开后, 找了个安静地方,打开大门外的监控录像,查看门口的情况。
来的人确实是宫世玉,穿着大衣坐在轮椅上, 膝盖上盖着羊绒毯子, 看起来精致不臃肿, 却更加暴露了他的身体情况, 骨瘦如柴到几乎挂不住衣服。
轮椅后站着俩人, 一人身强力壮, 目光机警,一看就是练家子,应该是外出时陪在身边的保镖。另一人大衣过膝, 笑得虚假温婉,每一根头发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是莫醉不怎么喜欢的熟人, 宫宝珊。
莫醉关掉监控,喝了几口水润嗓子,然后不紧不慢挪到大门口, 用身体挡住敞开的门缝,低头看着台阶下的人:“好久不见,宫老爷子。”她的视线微微上挪,冲着宫宝珊点点下巴,“还有你。”
她彻底撕下过往的装模作样,冷着一张脸,毫不掩饰心中的厌烦和鄙夷,态度差到极点。宫世玉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似乎很不习惯莫醉的态度。反倒是宫宝珊,表情依旧完美,没有任何波动。
宫世玉搭在毛毯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宫宝珊立刻笑着开口:“阿小姐不请我们进去吗?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老宅院子大门一左一右共有两扇,莫醉只敞开一条缝隙。此刻她的后背虚虚靠着其中一扇门,抬起一只脚抵住另外一扇门,膝盖曲直间脚掌微微挪动方向,推拉着大门晃来晃去,带起的风正好吹在宫宝珊垂落的头发上,挑衅之意十足。
莫醉慢悠悠晃着,笑眯眯道:“对啊,我就是这么没礼貌。今儿个季风禾不在,我就是这里的老大,谁能进谁不能进,全看我的心情。我今儿不想让你们进去,你有意见吗?”
宫宝珊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丝裂痕,她刚张开嘴,再次被莫醉怼了回去:“有事说事,别磨磨唧唧的。大冷天我可不想站在这里和你们聊。说吧,来找我干什么?”
宫世玉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按照辈分来算的话,我和你奶奶是故交,你该叫我一声爷爷。”
这是不打算装了?莫醉将脚挪下,抱臂而站,再不掩饰眼神中的嘲讽:“我爷爷早死了八百年了,怎么着,您这是诈尸还魂了?还魂怎么不找个好人啊?这不是拉低自己身价么?”
宫世玉身后的保镖再忍不住,指着莫醉怒呵:“这是宫家的老太爷!你放尊重点!”
莫醉翻了个白眼,声音比他还大,穿透门前整条胡同,引得路过的人投射好奇打量的目光:“怎么着,宫家的人很了不起么?你们来我家门口乱吠,还让我放尊重点?你当你是谁?财神爷?先把照片印成海报,过年的时候在市场门口摆摊,看看有没有人买再说吧!找面镜子照照成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怕是当门神都被嫌弃。”
不再需要虚与委蛇,也不再需要费心费力想出接近他们的方法,去讨好、去换取信息。
他们再没有利用价值,只是恨不能立刻掐死的仇人。
莫醉懒得管之后如何,心中想的是尸骨无存的母亲,变成白骨的父亲,无数困在格尔木防空洞的魂灵,无数被绑架的姑娘,空荡破旧的封神村,烂尾楼里连死都不能安心的尸体,以及神瑞琼只剩绝望的目光。她将所有恨意转化成冲锋枪的子弹,射向对面的人。
保镖还要再说,被宫世玉止住。他接过保镖手中的拐杖,在宫宝珊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站到莫醉的面前,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小丫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我,巧的是,我也有不少事想要问你。你不需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你完全可以先听听我开出的条件,再来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你说呢?”
莫醉盯着他看了几秒,让开门缝的位置,手指指向保镖,上下点了点:“他和轮椅不能进,你们俩人随我进来吧。”
保镖还要说什么,宫世玉抬起手,再次止住他未开口的话:“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院门在三人的背后缓缓合拢,挡住院门外的一切。莫醉走在最前方,引着二人过垂花门,往蔡思韵藏身的那栋楼走。
宫宝珊搀扶着宫世玉跟在她的身后,笑道:“早就听说季家老宅有百年历史,很是大气讲究,今日难得一见。”
“房子终究是房子,不过是些死物。”莫醉微微侧头,语气颇有深意,“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活着。只是每个人的寿命都是天数,逆天而行必然没有好下场。宫老爷子,您说是吗?”
宫世玉轻声笑了笑,像是看着一个小辈胡闹,并没有计较的意思,反倒让莫醉愈发不爽。
说话间,莫醉带着几人走入屋内。她不去管后面的人,一屁股蹦到沙发上,将鞋子甩掉,盘着腿坐,随意指指对面的沙发:“你们就坐那吧。”
二人已经习惯了莫醉恶劣的态度,没说什么,宫宝珊搀扶着宫世玉坐下后,方落座。
莫醉抠着手指甲,等着对面先开口。宫世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块石头在你手里吧?”
莫醉装作听不懂:“什么石头?”她指指院子,装傻到底,“院子里不少石头,有大的有小的,你要是有喜欢的,可以直接捡走,当我送你的。”
“初六那日,你曾去过的烂尾楼地下车库,丢失了一块很重要的石头。虽然你带着可以屏蔽摄像头信号的机器,但那里有连着网线的摄像头,拍到了你的身影动作。除此外,也有实验室的人可以指认你。”一旁的宫宝珊提醒她。
“哦?是吗?你们既然怀疑我偷了你们的东西,把摄像头的记录交给警察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一定配合警方的工作。”莫醉挑眉,“问题是,你们敢吗?你们敢承认宫家在做非法人体实验的事吗?”
宫宝珊抿着唇笑:“你说笑了。烂尾楼确实是宫家的产业,地下的空间也是宫家的一个设计试验品,后来借给了一个生物实验室。至于那个实验室在里面做什么,不归宫家管。至于那块石头,是整个建筑设计不可缺少的一环,这才是我们想要向你要回这块石头的原因。”
莫醉彻底失去耐心,站起身:“我本来以为你们来找我,是真的要说些什么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没想到还是这些屁话。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和你们啰嗦,请你们离开。”
宫宝珊没有说话,看向一旁的宫世玉。宫世玉垂着眼睛,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坐下。”
他的语气听着平静,莫醉却听出一种发号施令的感觉,忍不住笑起来:“我让你们走,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想和你们浪费时间,听得懂吗?你当你是谁啊?命令我?你配吗?我都怕我现在听你的话,下一秒我爷爷奶奶,还有神家、边家、望家被你们害死的所有人,从地府冲出来和我算账。”
宫世玉抬起眼,平静道:“何必这么急躁?我都还没说出我的交换条件,说不定这个条件,是你最想要的呢?”
莫醉微微躬着身子:“老头子,我这不是急躁,是节约时间成本。在门口的时候,我还当你们挺有诚意的,还说要谈生意……没想到一进屋子里,你们的脑子就像是被暖气糊住似的。”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带着几分鄙夷,“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烂尾楼地下的人体实验,幕后主使是不是宫家?”
宫宝珊正要开口,被宫世玉拦住。他定定看着莫醉,声音沙哑:“是。烂尾楼里的实验是宫家投资研究的。”
莫醉满意地点头,这才重新坐下,继续问:“格尔木防空洞里的干尸和白骨,是不是你们制作的?”
宫世玉轻声道:“姑娘,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你是不是也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要求不算过分。莫醉也好奇,宫世玉亲自来找她,究竟为了什么。她轻轻颔首:“可以。”
“我想知道,瑞琼最后说了什么。”
宫世玉紧紧攥着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的瑞兽边角嵌入他的掌心,泛着青白色。他定定看着莫醉,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眼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宫世玉的反应出乎莫醉的预料。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那么一丁点不知道是懊悔还是歉疚的人性。
在开门前,莫醉想过很多宫世玉来这里找她的理由,比如他想用莫病威胁她做一些事,比如他是为了烂尾楼的事来兴师问罪,又比如他想威逼利诱迫得她闭嘴,还有可能是打算套出望家的坐标,虽然这个坐标莫醉也不知道。
她想过很多答案,唯独没想到宫世玉第一个问题会问这个。
莫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说了很多,但没有一件和你有关。”
宫世玉有些失望:“她都说了什么?”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莫醉如实说:“我们没有时间聊太多,她的记忆也已经开始模糊了,记不得太多的事。她将来燕城找你之后的事,能记得都告诉我了,比如如何在你的诱惑下,害死了神家全族的人,比如吉牙族流传的干尸复活的传说。”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我刚刚说错了一件事,她提过你一句。”她忍不住笑起来,将所有的恶意注入这句话,“她说原来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她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宫世玉枯黄的双目似乎比刚刚要湿润,胸口的起伏也剧烈了些,甚至发出些细微的、像是拉动风箱时的声响。他干枯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成了一条线,阻住了情绪的泄漏。
莫醉盯着他的反应,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到了他心口的弱点,再次刺入一把打磨好的利刃。
“你知道神瑞琼,你的妻子,你唯一的妻子,你女儿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自杀。她知道只要拿到那块石头,她就不会死,但她却坚持让我把那块石头带走。”莫醉的手掌撑住面前的桌几,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她说啊,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是所有悲剧的源头,她没脸再活下去了,也不能让错误继续下去。让我带着石头离开,找个地方丢掉。她想亲手终结所有的错误。”莫醉松开手,坐回沙发中,带着几分嘲讽,“老头儿,你多失败啊?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见你。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费劲心思想要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图什么啊?图一辈子被爱人、被亲人怨恨吗?”
“你什么都不懂。”宫世玉缓缓道,“你们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们的实验成功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类的寿命将被重新谱写,意味着上千年来这么多人都没能解决的难题,被我们解决了!意味着无尽的财富,无尽的荣耀!只要我们成功了,瑞琼就不会死了!我们就能永远一起生活在一起了!可是你!是你!你毁了这一切!你毁了我们几十年的心血,你让这几百人的牺牲全部白费!是你害死了她!”
这些话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的,若是个比较容易动摇的人,很容易被这番话牵着鼻子走,继而产生自我怀疑。
可莫醉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人。
几乎是宫世玉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莫醉的手指指着宫世玉的脸,恨不能戳进他的眼睛,回怼道:“害死神瑞琼的是你,害死我父母的是你,让那几百人牺牲的还是你,这些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想三言两语甩到我的头上!另外,我必须纠正一点,这件事本身的对错,不会因为其是否能创造出价值而改变。就算你靠着害死这些人、逼迫他们牺牲,而制造出能让医学进步一千年的药,能造福全球的人,只要开始的过程是错的,整个结果就是不公正的。这个不公正在于你们恶毒且自私自利的所作所为,而不在我何时终止这个罪恶的行为,懂吗?人啊,牺牲自己造福他人那叫无私;整天想着怎么牺牲他人,让自己过得更好,这叫非人,你懂吗你?”
第94章 对线下 “几年前有个小姑娘,不也是这……
莫醉嘴皮子快, 一长串的话一口气说完,没给对面人留打断的机会。
指责源源不断涌入宫世玉的大脑,胸口积起一团气,堵住每一根经脉, 让他头痛欲裂, 耳边似响起嗡鸣声。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责质疑关于干尸复活生物实验的事, 还是以这么粗鲁的方式。
他颤抖着从口袋中取出一瓶药, 在宫宝珊的帮助下取药服下, 终于舒服几分。
平心而论,烂尾楼和尸体被毁,于他而言损失并不大。重要的数据早已上传云端,留下的不过是一些留档的生物材料。
只有神瑞琼。
实验暂停后, 他曾想过, 是否要将神瑞琼带走。可一是神石还在使用, 若要带走神瑞琼的身体, 必须要先毁掉地下实验室;二是他需要去美国静养, 无法带她同行, 他也找不到比地下实验室更安全的地方。
这次回国,他一直想着要来看看她,可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 那里已经传来噩耗……这确实是他的错。
宫世玉闭上双眼,缓和片刻后, 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你应该还有其他的问题吧?继续问吧。”
这回轮到莫醉沉默。
很多问题已然有了答案, 已然不需要他的确认。莫醉垂眸想了片刻,突然问:“蔡思韵给我的那台手机,里面有你们安装的定位软件吧?”
这个问题是宫宝珊回答的:“是。几年前你被请到地下实验室协助实验时, 我曾看过你的资料,有些印象。那天早晨在长盛园区见到你时,觉得你有些眼熟,但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模样有改变,我的记忆也模糊了。后来我调取园区里的摄像头记录,几经对比才确认是你。之后圣诞节那日,我知道思韵给你手机的事,这才找人入侵,安装定位软件。”
这和莫醉的猜测差不多。她点头接受这个回答,视线滑向宫世玉:“Your turn.”
宫世玉接着她的问题提问:“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们能定位到你的方位的?”
“在山西的时候。当时在封神村,我见到了马琴书。那时我觉得有些奇怪,这人一看就不是当地人,为什么要装成当地人。不过当时并没多想。后来从封神村离开,我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封神村的所有假村民,明显是被人聚集在那里的,为了掩藏二十多年前,封神村所有村民,被你们一夜带走杀害的事。虽然我当时没有证据,但我几乎能确认,整件事背后,就是你们宫家。
“如果是你授意的这件事,那么整个过程中有两个绕不开的人。第一个,千里迢迢来到晋安,按照你的意思做事的人。这个人应该是一个你们很信任的人。第二个人,一个和前一个人对接,了解当地情况,能码齐所有假村民的人。
“在医院时,警察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就是这个马琴书消失了。我当时就觉得,马琴书就是我刚刚说的第一个人,那个替你们跑腿的人。后来,我去了鸡脖子村,那里发生了凶杀案,死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马琴书,另外一个也是封神村的假村民。我们在村子的养鸡场发现了马琴书曾做过法人的投资公司,和养鸡场签署的非常离谱的投资合同。这更确认了我的推测。
“马琴书是在我到达前去的封神村,出发的时间正好是在我开车离开燕城时,这太巧了。那时我便开始怀疑我的身上有你们的定位监控。我对身边的东西一直防备又小心,唯一留下的外物,就是蔡思韵给我的那部手机。回到燕城后,我找人检查了手机,果然找到了定位软件。但当时我并未轻举妄动,总觉得这个软件可以用上。你们可以用它来监控我的位置,我也可以用它来迷惑你们。”
宫宝珊轻叹一声:“你成功了。初六那日,你故意将它留在这个宅子里,确实迷惑了我们。不然在监控摄像头出现故障的第一时间,我们就会立刻派人去支援,不会让你得手。”
提问的机会再次转到莫醉的手中。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似乎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们今天来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谈判终于进入正题。
宫世玉坐直身体,双手扶住拐杖,看着对面坐得七歪八扭的莫醉:“我以为你会问莫病在哪里。”
莫病果然在他们手中。
莫醉笑得轻快:“前两天莫饥悄悄给我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件事。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你们想必查过我,我向来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我总不至于为了那么丁点的交情,千里迢迢从燕城跑回敦煌吧?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莫醉尽可能装出一副不在意莫病的模样,半句不问莫病现在在哪里。
宫世玉沉下脸,不知道是否相信莫醉的话。莫醉笑得越发灿烂:“哎,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你问我想不想知道莫病在哪里,那我也想问问你,你想不想知道你唯一的亲生女儿,你和神瑞琼的女儿,如今在哪里?哦对了,还有你的外孙女,真正的阿妙。”
莫醉一字一顿,说得清晰缓慢,生怕对面的人错过半个字。
宫世玉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实验失败、中止后,他已经决定了下一步的方向。他信不过旁人,回国当日,亲自安排人监控吕虹英母子,暗中保护,如果有变故,找机会带走。
他一直知道他的女儿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曾经以为,他彻底的远离、否认她们的存在,就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但如今还是不得不走这一步了。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地下实验室出事的几个小时前,茫崖那边传来消息,女儿一家三口消失不见,似乎是被人带走了,不知对方是谁。这件事搅乱了他的思绪,让他在地下实验室的事情上,疏忽大意了,最后两局皆输。
他盯着莫醉,眉毛微微拧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们在你手里。”
莫醉露出几个大白牙,笑得挑衅,并不否认。
“她们对你不错。”
莫醉扬眉:“所以呢?他们对我好我就要回报?神瑞琼对你不错,你不也恩将仇报?怎么,你能做的事,我就不能做了?”
宫世玉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莫醉分毫不让,“三番两次挑衅我,跟在我后面像赶不走的苍蝇,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房间里空气凝滞,莫醉睁大双眼,毫不退让地瞪着对面的两个人。
她孤家寡人,什么都不怕……就看对面的人是否能赌得起了。
片刻后,宫世玉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左右摇晃着手中的拐杖,面上重新挂上笑容:“小姑娘,我说过,我们可以合作,你没必要对我们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人是疯了吗?莫醉打断她:“有话说话,别扯有的没的。你杀了我全家,还想杀我,怎么,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的?咱们之间,或许可以有利益合作,但是绝对不可能有善意。”
宫世玉一顿,没纠正她:“我知道你也在找罗布泊地下城的入口,很巧,我也是。开启地下城的三个坐标,我有两个,只差最后一个,就是你们望家的这个。只要我们合作,就可以凑齐三个坐标开启地下城。到时候,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而我也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这个合作是双赢,你说呢?”
莫醉垂下眼睫,认真思考宫世玉的提议。半晌,她抬起头,双眼还有几分犹疑:“我知道你要去拿什么东西,也知道你拿这些东西是为了做什么。你还是为了那个被迫中断的人体生物实验。你拿到东西后会怎么样?去抓还活着的吉牙族人吗?还是去抓更多无辜者,逼迫他们为你的实验献上生命?”
“不,我们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后面不会再有那么多人的牺牲!我可以保证,这以后我们绝对不会再动你一根汗毛,你想要生活在哪里,想要如何生活都行。另外我也会给你一大笔钱。总之,一切都好商量,只要你愿意帮我们打开地下城。”
宫世玉语气真诚,将他的打算完完全全说给莫醉听。一旁的宫宝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莫醉摸了摸下巴,没拒绝也没接受:“这样吧,你们给我两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说实话,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一点,我不需要你们也能做到,最多就是,你们的加入能缩短时间。这对我来说并没那么重要。所以,我需要时间考虑……另外,这两天时间也是给你们展示诚意的时间,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莫醉意味深长,宫世玉笑起来:“看来莫病并不像你说的那么无关紧要。”
莫醉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nonono,莫病重不重要,和你们能不能拿他来威胁我,是完全独立的两件事。我这人最烦被人威胁。但我又很双标,我喜欢威胁别人。”
宫世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示意宫宝珊扶着他起身:“好,就两天的时间,我等着你的消息。”-
莫醉怕宫世玉和宫宝珊在离开时对院子做什么手脚,亲自送他们到大门口,正好碰到回来的季风禾。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搭配着长款外套,整个人高挑挺拔,不像是刚结束一段忙碌差旅,反倒像是从哪儿度假回来。莫醉看到他后克制不住的惊喜,小跑着从楼梯上冲下来,跑到他身边几步刹车,险些冲进他的怀中:“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回你父母那边吗?”
季风禾上前半步,为她整理着凌乱的鬓发,手指滑落时落在她的肩头,顺势揽住。他视线在宫家祖孙二人一晃而过,意味深长:“听说宫老爷子来找你,就赶紧回来了。”
宫世玉仿佛没听懂他的意思,冲他微微点头,而后坐上轮椅,任由保安推着往停车处走。宫宝珊落后几步,走到莫醉身侧,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是我们第五次见面。”
说完,她追上宫世玉的步伐,头发随步调晃动,优雅神秘,不再回头。
莫醉怔住。
五次?宫宝珊提过生物医药大会时她没见过她,那么第一次见面应该是清晨的长盛园区,之后是圣诞节的宫家,除夕节的宫家,再然后是今日。
这一共只有四次啊……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季风禾牵起她的手:“进去吧。”-
回到屋内时,蔡思韵已经下楼,坐在刚刚宫世玉坐过的位置上,双目失神。听到声音后,转头望向莫醉和季风禾,声音颤抖:“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姥爷和二姐在做人体实验?杀了很多人?他还有个妻子,和亲生女儿?”
莫醉一顿,明知故问:“你都听到了。”
蔡思韵的笑容略微苍白:“是,都听到了。我想不明白啊……他既然结婚,有亲生女儿,为什么不带回燕城呢?他又为什么要杀他的妻子呢?”
这事说起来就太复杂了。莫醉摇头:“有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今日为什么找你来,前面已经和你说过了。既然你刚刚听到了我和宫世玉还有宫宝珊的对话,就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并没有骗你。我今日叫你来,并不是逼你站队,也不是想拉拢你站在我这边。思韵——”莫醉话说一半,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算了,我和宫家的恩怨和你无关,你不需要感到抱歉或者为难。你只要继续自己就行。”
蔡思韵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做了那么可怕的事啊……”
她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嘴唇,等眼眶中水汽散去后站起身,紧紧抓住曾经送给莫醉的、精心装饰过的手机,仿佛握着救命稻草,来填充心中的空茫。她走到门口,转身回看莫醉,轻声道:“所以,你从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莫醉认真纠正道:“我从未瞒过你我要找宫世玉的事,只是没告诉你来龙去脉罢了。”
蔡思韵一顿,轻轻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莫醉没有送她,站在门口,直到她失魂的背影消失在层楼叠榭后,心中不忍仍旧未散,却也只是叹了口气:“人啊,总是会在一瞬间长大。”
“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季风禾走到她的身边站定,“几年前有个小姑娘,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心中的巨石落下,莫醉伸了个懒腰,散去混身的疲乏,笑得分外轻松:“谁说不是呢。”
第95章 变故 “人啊,要有耐心。”
冰箱里堆满新鲜食材, 红的绿的黄的,五颜六色格外诱人。莫醉拿水的功夫,突发奇想,撸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 给季风禾展示一下她的拿手好菜, 西红柿炒鸡蛋。
莫醉搬运食材时,季风禾从橱柜里翻出两条围裙, 抽出粉色蕾丝边的往莫醉身上穿, 被莫醉拍开:“你穿这个, 我要那条蓝色的。”
季风禾自然没意见,帮她绑好围裙绳带后,顺手将粉红色的那个套在自己身上。莫醉看着他身上的粉红色格子围裙,没忍住笑出声, 轻轻推了下他的胳膊。季风禾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配合地转过身, 乖乖任由莫醉帮他系围裙带。
季风禾的手没闲着, 清洗着桌上的食材, 随口问莫醉:“宫世玉来做什么?”
莫醉靠在洗菜池旁, 拿了颗刚洗好的黄色甜椒,吭哧一下咬了一大口,边啃边把下午的事说给季风禾听。季风禾洗好菜, 抽出案板,开始切菜, 继续问:“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信他个鬼!”莫醉扔了甜椒蒂, 又抽了根黄瓜开始啃,“我信他不如信我明天能中彩票!大□□!头奖!几千万!”
“你不是要去开地下城吗?和他合作确实可以省些功夫。”
“但是省功夫的代价是在针尖上跳舞。”莫醉蹦了一下,坐到岛台上, 双腿晃来晃去,细细分析,“而且你说错了,谁说我一定要去开地下城?我最开始找地下城,是因为一直不知道为何被人追杀,这才把祖母临终前的遗言当圣旨,想着找到地下城能活命。后来我要开地下城,是因为我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但我势单力薄,没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只能寄希望于开了地下城,毁掉他们找的东西,毁掉所有的秘密,然后才能重新开始。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莫醉抽走季风禾手中的刀放到一旁,拉着他到身前,示意他弯下腰,看她指的方向。
那里是一个博古架,上面摆满各种古玩,每一个都价格连城。莫醉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盘子:“我花大价钱买了个能收音的针孔摄像头,就藏在那个乾隆审美的大花盘子的镂空底座里。你那个警察局发小给了我个联系方式,等我晚些时候把今天下午的监控录像发给他。那里面有宫世玉认罪的话,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吧,多少能给警方提供些线索。警方要是能借此把宫家的人,或者说参与实验的人一网打尽,我就安全了,更加不用去费劲冒险开什么地下城了。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了帮你找哥哥,就一定会做到。等着开春后,风沙小一些,我就进一趟罗布泊。”
这话听起来着实天真。季风禾犹豫片刻,还是没戳破莫醉幻想的泡泡。他站在她的□□,用没碰到蔬菜的指节侧面,托起她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一下:“行,你想怎么做都行。”
季风禾站着,莫醉坐着,将双腿缠在他的腰上,胳膊环住他的脖颈,笑嘻嘻道:“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含蓄了?直接说我这样做不靠谱呗。”
季风禾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单薄的衣服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不喜欢劝人,但是擅长善后。”
莫醉扑哧一声笑出声,笑声散去,只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知道,毁掉地下城的东西不意味着宫家会放过我;毁掉宫家也不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贪心的人。我只能尽力为自己多留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季风禾的手不老实地掀开她的衣角,抚摸着光洁的腰线,触碰着比常人要寒凉的体温,心痒痒的。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摄像头的录像能剪辑吗?”
他的呼吸拂过莫醉的耳垂,酥酥麻麻,泛起一阵颤栗。莫醉笑起来:“当然能剪辑,只是我说好要做饭,可不能食言。”她跳下岛台,紧贴着他的身体,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唇角,“人啊,要有耐心。”
季风禾哑然,这世上还有比他更有耐心的人吗?
再转身时,莫醉又凑到了冰箱前翻找,季风禾无奈摇头,重新拿起放下的菜刀-
偷录下的视频当晚就剪辑好发送给曲恒,一同发送的还有莫醉这几个月收集到的一些资料照片,点明过去几个月的几桩悬案,包括格尔木防空洞,鸡脖子村的凶案,可能都和宫家有关。
曲恒立刻表示感谢,之后用了几个小时研究这些资料。等到他听完、看完所有内容后,已是深夜,仍旧联系莫醉:“东西我看了,除了你和宫世玉的录音录像外,其他的都不是直接证据,没法证明这些案子和宫家之间的联系,但是给我们破案提供了新的思路。我会联合格尔木警方、晋安警方,把这几个案子串一串,其中的线索拉通一下,然后向上级申请,看看是否能先把宫世玉和宫宁控制起来。”
莫醉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声音像是感冒了似的,沙哑中带着鼻音:“行,你看着弄。”
曲恒顿了一下,试探道:“听说季老二今天回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季风禾从莫醉手中抽走手机,言简意赅:“是。”
电话那头再次卡顿,之后便是忙音,曲恒挂断了电话。
莫醉翻了个身,伸手去捏季风禾的耳垂,揉搓着耳垂上的那颗痣:“小气鬼。”
季风禾抓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亲吻着她的手指:“嗯,我确实挺小气的。”
莫醉并没阻止他的动作,心中想着白天的事,还有刚刚曲恒的电话,面露犹豫之色:“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季风禾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垂眸思索片刻后认真回答:“你的情况并不好。阿妙母女虽然在你手中,但未必真的能威胁到宫世玉。这么多年,宫世玉能牢牢把控住宫家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没自己的孩子,如今他名下的孩子,都是从各房过继的,还有收养的。这些孩子名义上是他的子女,其实背后各有各的利益链,将整个家族牢牢锁在一起。如果阿妙母女的身份被公布,之后回到燕城,对宫世玉来说未必是好事。我虽然和他不熟,但曾听家中长辈讨论过他,都说这人最是心狠自私,所以对于他来说,阿妙母女如果被你杀了,说不定是好事,并不影响什么,最多就是给了他一个找你报仇的理由。”
莫醉叹了口气,仍旧不死心:“连一丁点父女之情都没有吗?”
“应该有,但必然没有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重要。你别忘了,当年他是想让神瑞琼带着女儿一起来燕城的,要不是神瑞琼临走前翻出边牧云示警的信函,吕虹英如今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下场都不好说。”季风禾停顿一下,继续道,“和这个相对的是他那里的砝码。莫病在宫世玉的手里,虽然你尽力表现的淡漠,但他未必会信。也就是说,他能威胁到你,但你威胁不到他。贸然翻脸或者将所有的宝押在警方那边并不是个好主意,与其这样,不如先假意合作稳住。”
莫醉迟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把监控和证据交给警方?恐怕会激怒宫家。”
“那也未必。你手上的筹码太少,警方介入多少能打乱他们的动作和计划,这能给你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机会。”
“可是万一——”
季风禾打断她:“莫醉。”
莫醉明白他的意思,抿了抿唇:“你说得对,多思无益。只是,我的手里并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件事还能瞒多久呢?我手里的那个坐标,至今不知道是神家的还是望家的。如果是望家的最好,如何是神家的……唉。”
季风禾不忍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俯下身子,埋头在她的颈侧,牙齿轻磨着她的锁骨,用动作打断她的思绪,裹着粗重的呼吸:“不要想那么多了,时间还是要留给更重要的事,你认为呢?”
莫醉难得赞同,挺起身子凑到他的唇间,身体弓出弧度,双手控制不住地半捧半按住他的头——
一夜春宵-
后来的两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莫醉的预料,也出乎季风禾的预料。
警方突然大张旗鼓带走宫家的几个管理层,其中包括宫宁。季风禾打听了一下,似乎是经济犯罪和药物违规实验相关的问题,和人体实验的事无关,也和莫醉提供的线索无关。之后,股价大跌,长盛公司内部乱作一团。宫世玉重回公司,宫宝珊从旁协助,勉强安抚住股东和公司内部员工。
又过了几天,宫世玉身体恶化,住进燕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医院附近围满记者,等着从进出医院的人的口中,打探出第一手的消息。
医院禁止所有非病人和病人家属的人进入,生怕放进去记者,却拦不住警察。
曲恒怕宫世玉一命呜呼,什么口供都拿不到,也怕他身体好转后立刻出国,干脆趁着他病情稳定时,带着几个警察匆匆进入医院,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问出点东西来,顺便通知他不能出国。
这一行为自然被附近的记者注意到,略一打听就知道是来找谁的。当天下午,刚刚平息的流言蜚语卷土重来,长盛公关部的灯彻夜亮着,到天亮才熄。
这种情况下,宫世玉自然没有精力再来找莫醉的麻烦。莫醉也很好心的,没有急着提那一日的约定,而是安安稳稳窝在家里看热闹,吃瓜吃个不停。
莫醉的平静日子一直持续到二月底。
二月的最后一天,她接到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索逊的手机号,莫醉看着来电显示吓了一跳,生怕是吕虹英和阿妙出了问题,立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吕虹英的声音。
“小莫,是我,阿妙的妈妈。”
莫醉松了口气:“阿姨,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阿姨这几日看到宫家的新闻了……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但是宫家不太好。你和叔叔,还有阿妙呢?你们这一个月还习惯吗?”
吕虹英叹了口气:“习不习惯的倒还好,就是有些无聊。小莫,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莫醉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先安抚:“估计快了。宫家这次的事儿挺大的,应该能蜕一层皮。宫世玉的身体不好,现在也出不了国,估计坚持不了太久了——”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试探问,“阿姨,宫世玉毕竟是你的父亲,他如果快不行了……你想要再见他一面吗?”
吕虹英停顿了很长时间,就在莫醉几乎认为信号不好电话已经被挂断时,轻声开口:“我经常在电视上看他。他呢?他想见我吗?他能将母亲还给我吗?”
莫醉在心底叹息。
她记得在茫崖羊汤店里,吕虹英所表现出的对宫世玉的恨意,更记得她对神瑞琼的思念。她想要知道神瑞琼的下落,想要知道她是生是死。
从烂尾楼实验室离开后,莫醉曾犹豫过是否要将神瑞琼的事告诉阿妙一家人,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来,神瑞琼并没给她的女儿留下什么遗言,二来,这些就近乎怪力乱神的事,知道的越少,对她来说越好。
恐怕神瑞琼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在一切尘埃落定,宫世玉伏法后,莫醉会告诉吕虹英,她的母亲早就已经离开了,给她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化解她几十年来的不理解和惦念。
莫醉抿了下唇,轻声道:“我不想让你留遗憾,但不得不说,你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她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你如果想要见宫世玉,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你,也不知道该如何保全你。”
吕虹英跟着笑起来:“你放心,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的女儿,比我的爱人更重要。对了,我这次借小索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是有事要和你说。你前面不是问我,母亲离开前有没有告诉过我一串数字吗?昨天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或许与你想知道的这串数字有关。”
莫醉曾问过神瑞琼这个问题,但她怎么都不肯说。她还以为她也没告诉她的女儿,没想到船到桥头竟然真的直了。莫醉压住心头的激动:“是什么?”
吕虹英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母亲离开前,给我留了两本存折。每一本存折中都夹着一串六位数字,一个是090129,一个是040415。小莫,你要找的是这两串数字吗?”
第96章 胁迫 一夜情最重要的就是只有一夜,如……
二月底的第二个电话来自秦淑媛。
“莫醉, 嫂子有事和你说。这事是嫂子自己的主意,你大哥坚持不让我告诉你,说是不能总麻烦你……可嫂子真的没办法了,嫂子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只能厚着脸皮来联系你……”
莫醉以为她指的是莫病的事, 立刻道:“嫂子,阿饱告诉我了。你要说的是莫病失踪的事吗?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办法。你放心, 莫病现在还是安全的。这事毕竟是因我而起的, 我一定会尽快把莫病找到,送回家的。”
秦淑媛声音哽咽:“莫醉,阿饱也不见了。”
莫醉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他开车去超市买东西, 结果晚上还没回来。我和你哥就去超市找他, 在停车场里找到了车, 车钥匙就掉在地上, 但是人不见了。我们彻底没了办法, 只能报警。之后警察来了, 调了监控,可那停车场的监控坏了很久,什么都没拍到, 警察也没有好办法,只说让我们回去等消息……莫醉, 嫂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真怕他们俩出事啊……”
秦淑媛低声抽泣,声音隔着听筒,模糊又真切, 越听越不是滋味。莫醉轻声安抚:“嫂子,你放心,那群人还没有联系我,等他们联系我后,我会尽力周旋的。我的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敢动阿饱和莫病一根头发,他们想要的东西,这辈子都得不到。”
秦淑媛抽噎着说着谢意,莫醉柔声安慰几句后,挂了电话,走出屋子,来到阳台上。
刚刚电话中,莫醉安慰的话一套接一套,实际上心里却乱糟糟的,没有底。
今日天气好,冷风一吹,似能吹散心头阴霾。莫醉懒洋洋趴在栏杆上,视线无所定处。她的手中还捏着发烫的手机,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秦淑媛的哭泣声,却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她救莫仲磊和莫病、莫饥出罗布泊时候的事。
那时她带着三人撤到敦煌,正好遇到集结完毕的救援队,准备出发救援。秦淑媛看到平安归来的三人,激动地差点晕过去,口中一直念叨着佛祖保佑。
莫家人好客、感恩,尽管莫醉一直说都是小事,不需要报答,还是将她拉回了家中。后来,莫醉说了一些自己的情况,莫仲磊和秦淑媛知道她的难处后,没几日就给她安排了新的身份。他们想要留她在敦煌,说是可以帮衬,但莫醉觉得敦煌太热闹,想去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最好离罗布泊也近,于是莫仲磊在茫崖为她盘了间店面,成了她这几年的落脚处。
回想当时,她孤身一人去到西北戈壁时,打定主意不和旁人多交流,只专心做自己的事,却没想到能遇到这么一家人。如果当时她坚持远离他们的生活,不需要他们的回报,如今的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他们不会被她连累,莫病和莫饥也不会被人抓走。
宫家抓莫饥,可能是觉得莫病一个人不够分量,怕她不和他们合作。毕竟那日宫世玉离开后,她并没尝试去联系他们……又或者,他们是在报复她将视频和证据转交给警察之事?
不过无所谓了,结果没什么区别,她本来就决定和他们合作。
莫醉转了转手机,打算联系蔡思韵,请她帮忙约宫宝珊或者宫世玉。电话拨通后,对面没接。再打,依旧是时间到后自动挂断。
这很不符合蔡思韵平日里的习惯啊。
莫醉想了一会儿,给她发了条微信,然后盘算着,如果她不回复,或者说不打算理她,只能求助季风禾。毕竟季家和蔡家是多年故交,他和蔡思韵的大哥是发小,他应该有宫家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莫醉等了一下午,没等到蔡思韵的回复,但等到了边洛阳的微信。
“我偷偷来燕城了,在大列巴胡同口,有事和你说。”
大列巴胡同离季家老宅不远,走过去大概十分钟的路程。莫醉拿起外套打算出门,顺便问他:“你怎么突然来燕城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边洛阳回复得很快:“说来话长,你先过来,我慢慢说。”
莫醉还要问什么,手机弹出电量低的提示。好在大列巴胡同就在附近,她只是去见边洛阳一面,用不了太长时间,可以不带手机。
莫醉留手机在床头柜上的充电,和院子里的安保打了声招呼,溜溜达达离开了院子。
出门时正是黄昏时分,胡同热闹熙攘。夕阳洒进整条胡同,渗入斑驳的砖墙,穿透角落的缝隙,将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莫醉背光而行,踩着沥青路,看影子忽长忽短,给自己找些趣儿。耳畔有自行车的尖锐铃声呼啸穿过,和更远处马路的汽车声交相呼应,吵闹嘈杂,莫名让人心头烦闷焦躁。
这不是什么好预感。
莫醉加快步伐,穿过两条街巷,来到约定街巷。
大列巴胡同曾是最热闹拥挤的胡同,每一个门洞里都住着三四户人家,十几平米的地方挤着一家三口。去年秋天,这里开始腾退,到如今已经搬走大半,只剩几户钉子户还没谈妥。如今整条胡同冷冷清清,少有人经过。
胡同狭窄,大概只有两米宽,汽车无法通行。莫醉拐入胡同后走了几十米,看到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极像边洛阳。
“边洛阳!”她大声呼喊,那人却毫无察觉,像是没听到似的。
莫醉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心中警铃大作。她放慢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时,一旁的院门突然敞开,冲出一个男人,拽住莫醉的胳膊,将她往院子里扯。
上当了!
莫醉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反手抓住对面人的胳膊,往相反的方向压,尝试甩开对方的桎梏。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手指只取对面的眼睛,下了狠劲儿,气势汹汹,像是要掏出一对眼珠子。
见莫醉这么难缠,院子里又冲出两个人,控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三人连拉带扯,强迫莫醉进入院子。
对面人太多,莫醉索性不再挣扎,耐心等待对方松懈的时机。
她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了,正好她也想和对面的人聊聊,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几人穿过狭窄拥挤的通道,莫醉猝不及防被推入一间破旧屋子里,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屋子里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正中间是坐在轮椅里的宫世玉和推着轮椅的宫宝珊。
宫世玉穿着厚重的衣服,面容憔悴肿胀,嘴唇发白面色发青,和上次见面时仿佛换了个人。倒是一旁的宫宝珊,换了轻便的衣裳,头发简单束起,状态看起来不错。
以前见宫宝珊时,总觉得她的脸上带着厚厚的面具,眼中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明明站在她面前,却像隔着千里,仿佛是个假人。这次再见,莫醉感觉她和以往有些不同,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
莫醉冲着宫世玉挑眉:“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宫老爷子啊!身体好些了吗?怎么离开医院了?这次找我什么事啊?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
宫世玉冷哼一声:“准备提前安装摄像头吗?”
被人揭穿,莫醉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这你可是误会我了!那摄像头本来就是拍自家人的,记录我和季风禾的,谁能想到你们突然去了,是不是?”
宫世玉也不和她计较,咳嗽两声,愈发虚弱:“我没时间和你绕圈子了,莫病和莫饥都在我的手里,如今很安全,毫发无伤。”
莫醉就算被人控制着,依旧是那副散漫表情:“猜到了,毕竟这么恶毒的人也不多见。”
抓住莫醉的人使了些力气:“你放尊重点!”
双臂传来剧痛,莫醉面色不变,斜着眼看着宫世玉,笑得诡异:“你折腾这么多年,还是要来求我,是因为望家的坐标没有其他人知道吧?有本事你就让你的人多使点力气,把我全身骨头打碎,看看我会不会说一个字。我但凡求饶一个字,我就是你孙子;我要是不求饶,你是我孙子,如何?至于莫病和莫饥,随便你,大不了我给他们赔命,反正也有你垫背,我也不亏。”
宫世玉面色变幻,放柔了声音:“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不是来威胁你的。”
“你这是想好好说话的样子吗?”莫醉反唇相讥。
宫世玉一顿,抬起手挥了挥。控制住莫醉的两个人立刻松开手。莫醉反应灵敏,转过身一人一巴掌,直抽在这两个人的脸上,干净利落,用尽全身力气,震得她手掌发麻。
抽完巴掌,莫醉退后两步,看着面前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和他们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格外满意:“一人一个,对称,好看。”
说完,她转头看向宫世玉:“上次见面时,我就说过,想看看你的诚意,结果呢?你不仅没诚意,还更过分。”
“本来是想表现诚意的。”宫世玉笑道,“但你没给我机会。我还以为你报警的意思是,一个莫病不够,于是只能把另一个小的也带来了。若是这个还是不够,那自然还有其他的人。小丫头,你怎么会以为,把这些事告诉警察有用呢?他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莫醉抬起下巴,学着他的语气,半点不退让:“老头子,你该不会以为,把莫家的人都抓起来,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吧?你怎么就这么天真呢?还是说,你以为这附近治安差到这种地步,而你一手遮天,我即使是反抗,也得不了救?”
“要是再加上他呢?”
宫世玉敲了下轮椅扶手,宫宝珊立刻拿出ipad,走到莫醉的面前,点击几下,将屏幕翻转到莫醉的面前。
屏幕上是季风禾的照片。
他今日受邀到郊区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出门前莫醉亲自替他选了领带和领带夹,正是照片上的这套。
这是今天的照片,或许就是几分钟前的照片。
莫醉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这是什么意思?”
宫宝珊回答:“没什么意思。长盛毕竟是医药公司,厂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材料,不少都有剧毒。要是有人操作不当,不小心沾到身上,又不小心落在他的杯子里、餐盘里,也是有可能的。你说对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理智上,莫醉知道宫家人不会也不敢轻易动季风禾,可是情感上,她还是心底发怵,不敢去赌。
要是宫世玉真的丧心病狂,动手伤害季风禾怎么办?宫家可以找到替罪羊,说不准能全身而退,可季风禾没有第二条命。
莫醉再一次后悔,或许当时就不该靠近季风禾,又或者睡几觉后一拍两散,如今也不会连累到他。
一夜情最重要的就是只有一夜,如果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就不叫一夜情了,那叫相爱。
这次是她失了分寸,才会被人拿捏住把柄,一败涂地。
莫醉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撕裂般的沙哑:“你要我怎么做?”
宫世玉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开启吉牙故地,不仅需要三个坐标,还需要独特的开启机关的手法。我要亲自去罗布泊,开启地下城,找到我要的东西。你和我同行,只要地下城打开,我会立刻放了莫病和莫饥。如何?”
莫醉哪里还有选择的资格?她叹了口气:“行,我现在回去收拾行李,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宫世玉道,“需要用的东西宝珊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你需要做的就是和我们出发。”
他看了一眼宫宝珊,宫宝珊立刻上前,检查莫醉身上所有的口袋,惊讶道:“你没带手机?”
莫醉“嗯”了一声,情绪低沉,懒得多说。
“需要借你手机,给季风禾发条消息吗?”
莫醉摇头:“没什么可说的。不是赶时间吗?走吧。”
第97章 倒霉 “他们要见你,走吧。”……
城郊高速路上。
晚宴结束得很晚, 如果回城中老宅,怕是后半夜才能到。季风禾让司机开到附近的别墅,打算凑合休息一晚。
季风禾闭目养神,松了松领带,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莫醉的脸。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看剧玩游戏,还是在等他。
季风禾不愿收敛这份情绪, 拨通莫醉的电话, 想要嘱咐她早些休息, 但电话没能接通。
那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季风禾本想着发条信息给莫醉,打开微信后,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蔡思韵对话框上的红点。
一个小时前,她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似乎有什么急事。最后看他没接, 给他留了几个字, “看到速回”。
季风禾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怎么了?”
电话那头, 蔡思韵的声音很焦急:“你总算回电话了!二哥, 你和老大在一起吗?”
季风禾喝了点酒,头脑发晕,停顿几秒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老大是谁:“没有。怎么了?”
“你赶紧联系一下老大, 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下午老大给我打电话,但是我没能接到, 再回拨过去就打不通了。然后我收到消息, 我姥爷带着二姐去了你们家老宅附近,开了三辆车,带了不少人。”蔡思韵的声音越来越轻, 语速越来越快,“前几天,我和我二姐吵架,为了报复她,我在她的手机里安了追踪软件,刚刚我查看她的定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燕城,往西边去了。我怀疑这几件事有关联,但我现在被我爸和我哥锁在家里,没办法出去。你赶紧回家看看。”
季风禾冷了脸色,挂了电话后立刻吩咐司机:“回城中老宅,要快!”
回去的途中,他联系了老宅的安保,得知莫醉傍晚离开后再未回来,心凉了半截,只能继续追问:“她离开时说了要去哪,要见谁吗?”
保安回答:“她说要去附近见一个朋友,其他的没多说。”
去见一个朋友……会是谁呢?
汽车开回城中老宅已是后半夜,季风禾顾不上其他,下车后径直冲入莫醉的房间。
桌上的咖啡只喝了一半,早已没了温度。ipad还停在没看完的电视剧上,广告已循环播放了不知多久。手机被留在床头柜充电……莫醉要去的地方大概离家不远,她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所以没带手机。
季风禾拿起手机,解锁后翻看通话记录和微信,最后停在边洛阳的对话框上。
边洛阳……
刚刚蔡思韵也说,宫宝珊离开燕城往西边去了。
看来要去一趟敦煌了-
莫醉再一次踏上去敦煌的路。
这条路她自己一个人走过,和季风禾一起走过,这还是第一次和仇人一起走。
以前开车去敦煌,是因为要隐藏身份,躲避宫家的搜寻,不敢用望长安的身份证买机票。这一次再去敦煌,虽然是和宫家人同行,但还是要开车,是因为宫家这俩人要躲开警方限制他们不能出城的命令。
真是见鬼了。
宫世玉显然为这趟行程准备了很久,从燕城出发一路向西,入夜后到达隔壁省的小镇歇脚。下车后,莫醉看着满满一院子的人目瞪口呆。这一群人有医生有保镖有司机有厨师,车停后各司其职,拥着宫世玉往屋子里走。
莫醉站在原地,看着这夸张的阵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宫宝珊走到她身边,交给她一个行李袋,用吩咐的语气说:“这是给你准备的日常用品,今晚我和你一起住。”
莫醉接过行李袋,挑眉道:“我倒是无所谓,你一个大小姐,能受得了和人合住的苦?”
“这不算苦。”宫宝珊淡淡道,“要是不看着你,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那才叫苦。”
说完,她径直往屋子里走,不再搭理莫醉。莫醉冲着她的后背做了个鬼脸,最终还是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前,磨磨蹭蹭跟了上去。
一夜休整,第二日再出发时,三辆车变成了五辆。宫世玉和医生保镖搭乘最中间的车,莫醉和宫宝珊开一辆车,排在第四,紧跟着宫世玉的车。
宫世玉身体不好,坐不了太久的车。莫醉一个人开三天的路,这一趟足足跑了七天。
这七天的路程对于莫醉来说实在太难熬了。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娱乐方式。宫家人怕她造反,不让她碰方向盘,她每天坐在后座上,行尸走肉似的,扣完指甲扣衣服,扣完衣服再找头发的分叉。后来还是旁边的宫宝珊看不下去,递给她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几个字母,《Bible》。
接到书的那日,莫醉盯着精装版硬壳看了好久,声音都颤抖了:“就你们,还信基督?”
宫宝珊刷着短视频,没什么反应:“睡前看的,催眠。”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莫醉的英文马马虎虎,看原版圣经有点为难,看几行就指一个单词问宫宝珊什么意思。宫宝珊被骚扰的忍无可忍,找了家书店买了本英汉字典扔给莫醉。
世界总算清静了。
第七天,车队进入敦煌范围,莫醉看着连绵起伏的黄沙,几乎要哭出来。
她总算活了!
进入城区后,车队径直开到敦煌边缘的一个院子中,莫醉被送入最高层的一个房间,然后房门便从外面锁上,内侧无法打开。
莫醉被软禁在了房间里。
她在房间里绕了几个圈,推开窗看着三层高的位置,微微皱眉。
没有防盗窗的三层窗户?瞧不起谁呢?
不过她到底没跑。这七天的路程足够她将整件事想得透彻明了。既然已经被逼着到了这里,不如就配合着打开地下城,想办法毁去那些石头,彻底绝了贪婪之人的念想,让吉牙,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彻底藏在风沙之下,太阳爆炸前就别再出现了。
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这事还是季风禾看得透彻……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日离开得匆忙,没给他留下什么话。不过以他的智商和财力人脉,应该很快就能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会怎么做?又会怎么想?会生气还是担心她?会相信她能处理好一切,在原地等她,还是会报警,让警察来救她?还是说,他们俩的缘分就此尽了,此后山高路远,各走各的路?
这好像就是她七天前的想法。
这一趟她要做的事有很多,风险很大,能不能做成尚未可知,能不能活着回来更是没谱的事儿。她不想将无辜人牵扯进来……她希望他能安好。
只是如今已经是七天后,不过七天时间,她竟然有些想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莫醉趴在窗台上,呼吸着熟悉的空气,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她的视线四处晃,最后落在对面的楼上。
这楼怎么看着有些熟悉……莫醉直起身子,凝目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边家的楼吗?
莫醉想起把她从家里骗出来的那条短信,气不打一处来,从桌案上抓起一把沙糖桔,冲着对面的窗户,一个一个狠狠投掷。
两座楼间隔着三四米,不远不近,沙糖桔噼里啪啦落在墙壁和玻璃上,没有砸碎,但惊扰了屋子里的人。
三层窗户被推开,一人站在窗前向外看,好巧不巧,正是边洛阳。
莫醉更生气了,把一盆沙糖桔一股脑地扬了过去,打得边洛阳猝不及防退后几步,大骂道:“谁啊,有病吧!”
“你姑奶奶!”莫醉恶狠狠道,“当初就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我真是瞎了眼了信你!”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边洛阳定睛看清是莫醉,面露惊讶和欣喜:“你怎么在这?!”
“被你骗过来的!”
边洛阳愣了一瞬,苦笑道:“真不是我。我被关起来了,手机也被我叔叔收走了。我怎么可能骗你?”
莫醉半个字都不信。
俩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说话全靠吆喝,不一会儿就引起旁人注意。两边院子的侧门各走出几个人,向四周看去,边洛阳立刻缩回头关上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莫醉却是不怕,恶狠狠瞪着楼下几个人:“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说完,她狠狠摔上窗户,躺到床上生闷气。又过了一会儿,窗户传来敲击声,莫醉本来不想管,可那敲击声愈发密集,听得人烦躁。她怒气冲冲打开窗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东西精准无误飞进窗口,尾部连着一根长长的线。
是个纸杯。
莫醉捡起纸杯,看向窗户对面。
边洛阳手舞足蹈像个小丑,一会儿把纸杯扣在耳朵上,一会又挪到嘴巴前。莫醉勉强明白他的意思,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条小缝,不耐烦地将纸杯贴近耳朵。
纸杯里传来边洛阳模糊的声音。
“你说你是被我骗过来的,怎么回事?”
莫醉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把前几日的事说给边洛阳听,最后问:“你说你被关起来了?他们为什么关你?”
边洛阳苦笑道:“说来话长。大概一个多星期前,我二堂叔,就是那次在书房里开保险柜的那个,和我爸爸吵了一架。我们那个时候才知道,我堂叔兄弟几个好多年前就联系上了宫家,悄悄恢复了和宫家的合作。我爸爸和另外几个叔叔不同意这件事,认为宫家狼子野心。我二堂叔见我爸他们不同意,联合几个支持他的族人,将整个边家控制起来,还收掉了我们的手机和电脑。我已经快半个月没出门了,也没和外界联系过,怎么可能会给你发短信……哎,也不知道蔡蔡现在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很担心我,还是很生气我不理她……我们以前每天都要视频的……”
莫醉没耐心听他们的恋爱日常,打断道:“为什么不报警?”
边洛阳苦笑:“大家族里的龃龉,只会关起门来处理。谁要是报警,就是挑衅整个家族,会引起公愤,成为整个家族的敌人。况且,我们虽然被限制住行动,但是二伯父他们只限制了我们的自由,并没虐待我们。报警之后说什么?”
说的也是。
这种程度的限制人身自由,民不举官不究,警察都懒得管。如果硬要攀扯上宫家,那事情又绕回了原点,没有证据。
莫醉挠挠脑袋,继续问:“你堂叔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具体说,他准备如何和宫家合作?”
“堂叔说,宫家要打开地下城,去找吉牙族的神石。然后还说,这块石头可以帮他们完成一个实验,到时候边家可以分到很多钱。他决定要帮助宫家。家中其他长辈隐约知道几十年前,边家和宫家合作过的事,于是再次劝堂叔,说做这种事,未来一定会遭到报应。堂叔却坚持,说这些实验是宫家做的,人也是他们害得,就算有报应也和我们没关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合作,什么实验。我其实也弄不太明白他们究竟在搞什么,但是不得不说,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开地下城,我是赞成的,我早就想去地下城看看了。”
莫醉听到这里,在心底叹了口气。
边家的长辈们显然和望家还有神家的人一样,将许多事隐瞒,未曾告诉过后人,以至于他们被传说中地下城的神秘所吸引,只有向往和好奇,全无惧怕和担忧。
可是,边家的长辈们还活着啊?怎么会任由小辈瞎折腾呢?
莫醉疑惑:“我记得你爷爷还在世。你爷爷呢?他说了什么?没阻止吗?”
边洛阳叹了口气:“我爷爷生病了……算了,都告诉你吧。其实,我们家的人有基因病,很多人到了五六十岁的时候,会神志混乱,时常疯傻不认人,大部分时间却又和常人无异。三爷爷去世后,我爷爷和大爷爷相继犯病,如今家中已无有威望的长辈,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二堂叔他们了。”
竟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边洛阳继续说:“我是赞成开地下城的,二堂叔他们本来也相信了我,没打算对我做什么。可后来,他们接了个电话,就把我的手机抢走了,还逼着我说出了手机密码。我想着我手机里也没什么重要东西,银行余额也没多少,也就告诉他们了,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去联系你的……哎。”
电话估计是宫世玉让人打的,看来她和边洛阳之间的关系,他们早就知晓了。也许是上次她闯入边家宅子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又或许是宫世玉暗中找人调查。
事情已经发生,莫醉不再多想。听筒那边边洛阳正准备开始分享他闭关这几日琢磨出的事,说了没几句声音突然断了,而后是略显匆忙的声音:“有人来了。”
巧的是,莫醉这边的门外也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
莫醉赶忙把窗户关严,用窗帘遮挡垂落的纸杯。刚做好一切,房门被人打开,门外站着宫宝珊。
“他们要见你,走吧。”
第98章 开会 “别听她的,她是个疯子,是在胡……
宫宝珊带着莫醉来到一层。
楼梯口不远处有个前台一样的桌子, 是一层的入口。经过入口的转角,视线再无遮挡。
整个一层没有隔断只有柱子,整齐摆放着桌椅板凳,像是间餐厅。莫醉想起刚刚房间里的家具布局, 立刻意识到这大概是一间旅馆或者民宿, 被宫家整包下,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边家的产业, 暂时借给宫家落脚。
莫醉到时, 房间里有二十多个人, 零散分布在不同的桌边,看到莫醉和宫宝珊下楼,好奇打量。
宫世玉坐在最中间的方桌边,旁边立着个吊瓶架, 挂着滴了一半的吊瓶, 连着他的手背。他的右侧坐着一个中年人, 眼尾低垂, 眉头紧锁, 戾气颇重。莫醉曾见过, 正是那日在书房中打开保险箱的人,也是边洛阳口中的二堂叔,边长河。
以此方桌为界限, 整间大堂被一条不存在的墙隔成两个空间,边家一侧, 宫家一侧。宫家这侧大都是莫醉一路见过的人。边家那侧莫醉几乎都不认识, 除了最角落的边洛阳。他看到莫醉后挤眉弄眼一阵,算是打招呼。
莫醉平静转过头,实在懒得搭理他。
方桌四边四座, 莫醉一屁股坐在宫世玉正对面的座位上。虽然是无法联系外界的阶下囚,但气势丝毫不减。她翘起二郎腿,斜睨着对面的人:“我坐这儿没问题吧?”
宫世玉习惯了她这种态度,反倒觉得安心:“望家就你一个人,你自然该坐在这儿。”他的手颤颤巍巍点了点方桌边最后一个空座,“那个座位就当是留给神家的,虽然他们家今日没人来。”
莫醉笑起来:“瞧您这话说的,你不是神家人吗?我可是瞧见过你和神瑞琼的结婚证的。再说了,她全家都被你杀了个精光,你代替他们开个会,也没什么问题,就当是为神家人守孝了。”
这话说得忒难听,宫世玉身边的人面露不悦。
宫世玉没搭理莫醉的挑衅,转头去和边长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坏事。莫醉坐了一会儿,颇有些无聊,站起身在大堂里绕了一圈,从角落的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拿到桌边随意翻看,装出一副无畏模样,遮掩心中的烦躁。
几分钟后,该到的人都已到齐。边长河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人立刻起身去关大门。等到门关严实后,他清了清嗓子,将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汇聚到一起。
“今日把大家凑到此处的原因,想必大家都知道,就是为了重新开启地下城一事。自1965年吉牙地下城封闭,已经过了六十年。当年前辈们之所以带着族人迁离地下城,一是因为地下城的环境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二是因为外界的发展需要我们。如今——”
啪!
边长河的话说到一半,被一声巨响打断。一本书甩在桌面,滑过整张桌子,停在他的面前。他低头盯着这本书,皱紧眉头,质问始作俑者,一旁的莫醉:“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莫醉抠抠耳朵:“没什么意思,听不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罢了。这样吧,我帮你总结一下,就是这几十年来,你觊觎地下城里的东西,主动做了吉牙的背叛者,联合外人,用几百条同族人的性命换取钱财。如今时机成熟,准备再干一票大的,比如打开地下城,彻底侵吞、瓜分吉牙的祖产。”边长河正要反驳,莫醉加快语速,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其实你大可以直说,没必要美化你的行为。贪婪是人之常情,虽然贪成你这样的不多,但这里也没外人,大家都能理解。毕竟有资格不理解、反抗的人,也被你,你们,坑害的差不多了,神家灭族,望家凋零,就你们边家,靠出卖别人活下这么多人。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莫醉口齿利落,一长串不停歇的话如利刃般撕开平静、祥和的外表,劈碎房间里的安静。
周遭起了窃窃私语声,众人看向边长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敢置信和疑惑不解。边长河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要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呵斥道:“你瞎说什么!”
莫醉眨眨眼:“我可不是瞎说,边千历,边思思,还记得吗?”
边长河一瞬茫然,显然不记得这俩人是谁,只心中有隐约猜测。他厉声道:“闭嘴!”
莫醉自然不可能听他的话。她笑嘻嘻道:“没事,你不记得,这里总有人能记得。”她转过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视线扫过在场的边家人,最后停在一个中年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的目光震惊而古怪,与莫醉对视后,轻声道:“他们是我的堂哥和堂姐,他们二十多年前车祸去世了……”
莫醉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晃:“确实死了,但不是车祸,是被人骗到了格尔木,做成了干尸。”
女人瞪着边长河:“什么干尸?!长河哥,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侧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突然大声说:“你说的该不会是干尸复活?!这不是族里的传闻吗?!难道真的有人相信?!”
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七嘴八舌讨论起这个传说,吵闹声愈演愈烈,几乎冲破房顶。边长河喊了几声“安静”,无法镇压,只能大吼道:“别听她的,她是个疯子,是在胡说!挑拨我们家族内部的关系!”
一句“家族内部的关系”,让众人逐渐冷静下来,嘈杂的声音渐渐减弱,就连最开始说话的女人也抿紧嘴唇不再多说。
这莫名其妙的团结啊……
莫醉心中无语,面上依旧笑眯眯的,再次出言挑拨:“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挑拨你们内部关系,总比所有人被你蒙在鼓里要好。你说我在胡说,有什么证据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看过格尔木详细的干尸白骨名单,记得里面所有的姓边的人的名字,你想要我背出来吗?”她再次转身,扫视身后众人,“自1965年之后,你们边家莫名其妙死了不少人吧?是不是都尸骨无存,或者面目全非?我告诉你们哦,这些人其实都被悄悄带到格尔木的地下防空洞里,被做成了干尸。我估计还要在敦煌呆一阵子,就住在这里。如果你们有人想知道你们亲人的死法存疑,随时来找我,我非常乐意告诉你们真相。”
窃窃私语声再次扬起,分外吵闹,边长河拍桌而起,想要说什么,触及到宫世玉的目光,悻悻坐下。
宫世玉盯着莫醉,轻声道:“望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答应了合作,又为什么要在现在说这些话呢?还是,你反悔了?”
他的声音不大,自带威严,一字一顿格外清晰。众人情绪不自觉平息,视线汇聚在他和莫醉身上,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莫醉看着宫世玉笑:“我答应了和你合作,又没答应和他们合作,我凭什么听他们瞎吹牛啊?”
宫世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从始至终就是个三方合作,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莫醉点头:“知道,但是我有新的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宫世玉颔首:“愿闻其详。”
莫醉神情变化,身体坐直微微倾向宫世玉的方向,双手按在桌面上,认真道:“你想要和边家合作,无非是想要边家的坐标。但是边家的坐标并不只有边家人知道啊,我也知道啊!你把他们踢出局,我告诉你他们的坐标,怎么样?”
莫醉目光炯炯,语气格外真诚,看着真像一心一意为宫世玉着想的模样。宫世玉眼神一闪,笑着拒绝:“长河早就将坐标告诉了我,这点就不劳望小姐费心了。”他顿了顿,严厉了语气,“望小姐,这么多人齐聚一堂,时间宝贵。我们要尽快商量出一个打开地下城的计划,还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不然,你的两个侄子恐怕会遭遇到不必要的伤害。”
莫醉一怔。
边家竟然已经把坐标告诉宫家了。
宫世玉这种老狐狸,如果只拿到坐标,不去验证,是绝对不会轻易相信的……边家呢?就为了一个合作,这么轻易说出族里的秘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发觉这件事中缺少好几环,让她无法连点成线。
不过好像也不太重要。
她的目的就是给这个看似牢靠的合作扎入几根刺,如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效果不怎么样。
莫醉耸耸肩,举起双手,一副投降认输的模样。她懒洋洋窝回椅子:“行吧,真是怕了你了,就当我没说。”
看她不再争辩,宫世玉满意地点头,看向边长河:“直接进入正题吧。”
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没机会说出,边长河心中憋着一口气,语气冷了几分:“好,那就直接进入正题。要开启地下城,需要三组人同时进入三个开关入口,在一轮日升月落循环内同时开启机关,地下城的入口方能被打开。三个开关入口坐标分别由三个家族保管,需要凑齐三个家族的人,才能知晓全部的坐标,打开地下城。我们边家保管的是其中的一个,另外两个入口则在神家和望家手中。”他看了眼宫世玉,“神家如今已无后,坐标由宫老先生保管。而望家的坐标则在这位望小姐手中。”边长河停顿片刻,视线落在莫醉身上,带着几分试探,“望小姐应该知道望家的坐标吧?”
莫醉挑眉:“如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看你们凑不齐三个坐标,白忙活一场,表演一出笑话?”
边长河冷哼一声,继续往下说:“那就好。到时候我们会分成三组人出发,分别到达坐标范围。进入范围后,会触发机关,引起风沙。遇到风沙不要惊慌,转头往来时的路走,走出范围后,安静等风沙停歇,之后就能看到范围内的机关洞口了。”
宫世玉带来的一个男人提出质疑:“我记得我上次去时,风沙出现后,信号就失灵了,连卫星电话都不好用。可你刚刚又说,三个坐标需要同时开启,这要怎么办?一旦开启地洞后,就无法联系上其他人,要如何约定开启机关的时间呢?”
边长河站起身,在身后的白板上画了个圈:“我们手中的坐标并不是一个精确的点,而是一个范围。在跨入范围后,会触发机关。所以,三组人出发后,距离范围还有十公里左右的距离时,停车扎营休整,通过卫星电话给其他两组发送信号。等到三组人都到达时,再同时出发,这样就可以保证,三组人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进入地洞,并开启机关。”
“机关要如何开启呢?”
边长河微微扬起下巴,神色有几分倨傲:“这是只有我们族里的人才知道的秘密。这事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确定三组人的人选时,我会在每一组人中安置一个会开机关的边家人,他们会帮你们打开机关。”他顿了顿,柔和了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值得信任,且愿意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但是,我需要提前说,地下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有潜藏的危险,不止你们,连我也不知道。
“三叔曾参与过地下城的机关设置,他生前说过,为防止外人闯入,关闭地下城时,另设置危险机关。这些机关究竟是什么,要如何躲避,没有任何资料记载。所以,这一趟去的人,未必能从地下城中全身而退。你们如果有人不愿意参与这次行动,进入罗布泊和地下城,现在就说出来,我会将你们从名单里剔除。当然,这意味着地下城里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第99章 出发 这场会议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
边长河的话音落下, 场中的边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的脸上的兴奋好奇退散,显露出明显的犹豫,却没有站起来说“不”的勇气。莫醉侧过身子看戏, 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 倒是没多说什么。
片刻后,一个年轻姑娘怯生生站起身, 鼓足勇气:“叔, 我不愿意去。”
这人是边长河亲弟弟的女儿, 年初满二十五岁,孩子刚满一岁,不愿意冒险是正常的。边长河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拒绝这件事,而且这人还是他的亲侄女, 面色铁青, 但碍于有外人在, 没有发火, 指着大门的方向:“那你走吧。这段日子不要离开家, 等到我们回来才能离开。”
那姑娘点点头, 回避着父亲和堂哥不解愤怒的目光,快速离开。
密封的袋子在此刻撕开一道口子,袋子里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到外面。几分钟的时间, 边家这侧陆陆续走了五六个人。原本边家参会的人就少,只有十一二个, 这一走只剩了一半, 与隔壁纹丝不动的宫家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莫醉本来只是在看戏,越看越高兴,露出几颗大白眼, 格外刺眼。她感叹道:“还以为你们这一家有多团结呢,也不过如此嘛!”
边长河看着剩下的边家人,眉头紧锁。宫世玉接过宫宝珊递过去的水,侧过头小口小口地喝,难得贴心,避让他的尴尬。
等到要走的人走光,场面平息后,大门再次关合,众人终于开始聊正事。
边长河阴沉着脸,将罗布泊的地图贴在白板上。地图的坐标轴上标注着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在出发前,需要确定出发路径。”他率先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圆圈,解释道,“这是边家手中坐标的大概范围。”
边长河将马克笔递到宫世玉面前,意思明确。宫世玉没有接笔,指了指莫醉:“望小姐先来。”
莫醉不推辞,站起身抽走边长河手中的笔,仔细看过边缘的坐标数字后,状似随意地圈了个圈,之后把马克笔塞到宫世玉手中:“该你了。”
宫世玉接过笔,宫宝珊推着他到地图前。他的左手手指划过地图的坐标,最后在边家圆圈的东北面,落笔画下比其他两个圈大一倍的圈,似乎防备着被旁人猜出具体位置。
莫醉盯着那个圈,愣在原地。
她记得吕红英给的数字,也记得偷看到的边家的保险柜密码。如今保险柜密码已经验证,若密码是坐标,则正好在边长河绘制的圈中。可宫世玉画的圈的坐标,却和吕虹英告诉她的数字一南一北相差极远,完全不像是一个地方。
莫醉立刻垂下眼,遮掩住眼中的震惊,免得被旁人察觉到异样,同时大脑疯狂转动。
是吕虹英给的密码不是坐标,还是宫世玉从神家人口中套问出的坐标是假的?又或者,宫世玉知道正确的坐标,只是为了不暴露信息,所以才在地图上画了个虚假的圈?
边长河看着地图上的三个圈,分析着出发的线路,等到几乎确定下来后,宫世玉突然看向莫醉,问她:“过去的几年,你经常出入罗布泊,你有什么建议?”
莫醉收起心中的想法,歪头想了想,配合回答:“罗布泊里面路况复杂,气候也复杂。装备什么的你们肯定准备了最好的,但是司机最好有开沙漠、戈壁,穿越无人区等复杂地形的经验。如果没这么多靠谱司机的话,也要保证每个组至少有一个,不然遇到点事情,很难安全出来。另外,罗布泊里每日温差大,我们倒是没什么关系,你怕是吃不消。”她瞟了眼宫世玉身边的吊瓶,意思很明确,“路程颠簸,无论怎么样都舒服不了。如果有突发状况,也难以很快离开,得到妥善救治。老头儿,我实在不建议你去。”
莫醉说的都是事实,难得没有抬杠讽刺。宫世玉却听不进去她的劝,态度依旧坚决:“正是因为我的身体很差,所以我必须去。我没有时间了。”
这听起来像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仿佛是他的背水一战。
莫醉不再多说。
其余人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在各种复杂地形开车时要注意的点,以及晚上休息时如何选择安营扎寨的位置。这些莫醉最熟,但她没那么好心也没那么多善心,闭紧嘴坐在一边,装听不见。好在宫世玉的队伍中有野外生存的高手,一一解答后,开始分组。
三组人由宫世玉、莫醉和边长河分别带队。
宫世玉带着他无法离开的医疗团队、长盛的几个科研人员,几个保镖和边家的两个人,成为人数最多的一组,前往神家的坐标点。边长河那侧只有三个边家人和一个名为开车实际行监督职责的宫家保镖。至于莫醉这侧,边家和宫家各自想要多安插几个人,全被莫醉拒绝。她指着角落的边洛阳:“边家我可以带一个边洛阳,宫家这边你们也可以出一个人。多了我不同意。”
宫世玉没有立刻答应,宫宝珊抢先开口:“姥爷,我跟着她去吧。”
莫醉难以控制,宫世玉确实打算让宫宝珊跟着她,但若只有宫宝珊一人,他又不放心,于是道:“宝珊再加一个保镖,你们开两辆车去。望小姐,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宝珊作为宫家的继承人,也是我疼爱的孙女,你总要体谅一下一个长辈担忧后辈的心。”
莫醉略一思索,同意了他的提议:“行。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宫世玉苍白着一张脸,“进入罗布泊的车和物资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出发进入罗布泊。”-
这场会议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猝不及防。
会议结束后,屋子里的人逐渐散去。边家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去了另外的屋子开会。宫世玉脸色愈发苍白,在涌进房间的医护人员的帮助下,离开大堂,去安静处休息。莫醉则被宫宝珊“押送”,再次回到她的“牢房”。
上路的路上,莫醉垂着眼没说话,直到宫宝珊要关上房间的门时,伸出一只手挡住门板,压低声音问对面的人:“你们手中的神家坐标,是从哪里得到的?”
宫宝珊收回关门的手,薄唇轻启:“明知故问。”
莫醉放下手,眉头紧皱:“这个坐标你们验证过吗?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宫宝珊目光闪烁:“你什么意思?”
这问题莫醉没法回答。她退后几步:“没什么,当我没说。”
宫宝珊不再多问,关门落锁后,并没有急着离开。片刻后,她隔着门版突然道:“这个坐标只有姥爷知道,据我所知,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西北了,应该没什么机会验证。所以——”她压低声音,莫醉聚精会神勉强听清最后半句话,“坐标有可能是假的。”
果然如此。
莫醉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这是个突然的变故,未必不能成为新的机会,变成她手中的利刃。
如果宫世玉手中的坐标是假的,那么即使大家到达约定的地点,这一组人发现不了地洞,无法开启机关,打开地下城的计划彻底宣告流产。
除非她主动献上另一个坐标。
选择的机会突然回到莫醉的手中,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两天的时间,她究竟要如何做呢?
窗户突然响了一下,似是有人朝着窗户玻璃上扔什么东西。莫醉挪到窗边,一眼看到对面楼里的边洛阳。
莫醉拿起藏在窗帘后面的的纸杯,纸杯里立刻传来变洛阳略显急躁的声音。
“刚刚开口问话的那个人,和他身边的那个人,我见过!”
莫醉一头雾水:“什么问话?刚才好多人问话,你说的是谁啊?”
“就是那个说‘上次去的时候’,什么风沙出现信号失灵的那个男人,那个宫世玉的手下,男的,高高的壮壮的,头发摸了两斤发胶的。”
莫醉立刻知道他说的是谁:“你在哪见过的?蔡思韵身边?”
“不是。”边洛阳说完又立刻纠正,“不对,也不能说完全不是。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我和蔡思韵参加的穿越罗布泊的车队,车队里不是有两个人一直没找到下落,你还记得吗?”
莫醉自然没忘。
那个车队中有两个年轻男人,拍照不肯露脸,半夜趁着大家都在休息,偷偷摸摸开着车离开,不见踪迹,仿佛凭空消失,吓得胆小鬼莫饥将事情复述给她时,还在发抖。后来,救援人员查证这俩人登记的信息,才发现他们从始至终用的都是其他人的身份。
没有人能精准描述出他们的长相,画出他们的外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那时罗布泊里情况不好,搜救队的人又搜了几天,见无人报失踪,干脆全部撤出。这两个消失的人下落不明,却无人再提起。
直到刚刚。
莫醉试探:“你是说,刚刚的那个人,就是去年你们车队里的人?”
“是,不只是他,还有他旁边的那个人。我们毕竟在一起相处了几天,平日里有不少摘口罩和墨镜的机会,我见过他们的脸,不会认错的。”
刚刚想不明白的事此刻豁然开朗。
怪不得宫世玉相信边长河说出的坐标,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搞了半天他早就找人踩过点啊!
莫醉许久未说话,边洛阳当她这侧有突发状况,挂了纸杯电话,去忙别的。莫醉懒得挪位置,坐在墙边,整理着思绪,任由窗户外的光从亮至暗,这一坐就到了第二日。
夜色逐渐退散,松开对整座城市的钳制。太阳翻过敦煌尽头的沙梁,缓缓升起,点亮金色沙丘,向四周蔓延。
新的旅程即将拉开序幕。
莫醉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身体,推开窗户。
风是凉的,裹着细碎的沙,卷入房间,带来熟悉的气息,彻底驱散她心头盘踞一夜的混乱和阴霾。城市中的灯光还未熄灭,沉寂的道路逐渐苏醒,莫醉探着头往外看,头发垂落着,随风舞动。
她盯着还在沉睡的城市,猜测着莫家人现在在做什么,莫病和莫饥此刻是否安全。又顺便抽空想了想季风禾现在在做什么,这几日他过得好不好。
几日没听到他的消息、他的声音,还真是有点想他。
片刻后,对面的楼里陆续亮起灯,隔着透光的窗帘,隐约可窥见准备出发的边家人起床准备的身影。房门被敲响,莫醉幽灵似的飘过去开门,看到门外已经穿戴整齐的宫宝珊,疑惑道:“这么早吗?”
房间里没开灯,昏暗的环境映着莫醉一夜未睡的脸,看起来颇为骇人。宫宝珊顿了一顿,点头:“准备好就出发吧。我们要去的地点最远,早些出发比较稳妥。”
莫醉点头,拎着昨日带入房间的、宫宝珊帮她准备好的背包,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出发吧。”
第100章 宫宝珊 三年前,那正是季风禾的哥哥,……
三月初的清晨, 空气里还残留着散不尽的凛冽寒意。
车队从敦煌出发,逆光而行,十几分钟后驶出城市,视线中的绿意越退越远。西出玉门后, 穿越魔鬼雅丹城, 进入新疆境内,进入罗布泊的范围。
沥青马路早就消失不见, 所行之地处处无路, 又处处都是路。手机彻底没了信号, 想要联系外界只能通过卫星电话。托宫世玉的福,莫醉早已习惯没有手机的日子,如今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倒是可以全身心融入周围的环境, 不被外界打扰。
按照昨天的计划, 莫醉这组人共有两辆车四个人, 宫宝珊和莫醉一辆在前, 宫家保镖和边洛阳的车在后。
出发时, 宫宝珊抢着开车。莫醉没什么意见, 懒洋洋地窝在副驾中,把座椅放倒,带着墨镜假寐。越野车的车轮碾压过盐壳地, 脆响声不断。车子上下颠簸,后视镜上悬挂的保佑平安的挂饰剧烈抖动, 像是地震了似的。
莫醉闭着眼睛, 慢吞吞提醒:“小心点,盐壳地脆得很,万一哪块碎裂, 车子陷进去就麻烦了。这玩意看着硬,下面是淤泥,还有腐蚀性,搞不好这车都能废。”
宫宝珊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路,小心又小心,对莫醉的指点和灾难预测很是不耐:“要么闭嘴,要么你来开。”
宫宝珊没什么开无人区的实战经验,可以说是一组四人中经验最少的。要不是出发时怕莫醉掌方向盘后没事找事,又想找机会和莫醉单独在一辆车中,她才懒得开车。
此刻已经进入罗布泊,倒是不怕她再生事端,可以把方向盘还给她了。
莫醉再次调整副驾座位,彻底躺平:“我才不,我一阶下囚,哪儿配开车啊!”
这话听起来又委屈又讽刺,宫宝珊怒气全散,竟然有几分想笑。她的心情松快几分,在车子顺利通过盐碱地后,终于有了闲聊的心思:“我记得你是98年生人,我比你小两岁,按长幼应该称呼你一声姐姐。”
这人是在套近乎?莫醉抬起眼皮,透过墨镜,斜睨她一眼,而后又闭上双眼,双手垫在脑后:“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叫我祖宗也行。”
宫宝珊看她一眼:“其实你没必要对我有敌意,我并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能和宫世玉玩到一块儿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莫醉一如既往的半分亏不吃。
宫宝珊不想和她吵架,短叹一声,不再说话。
中午时,戈壁上起了风沙,刚刚还晴朗透彻的天空瞬间蒙上一层纱,暗淡不少。原本清晰的地平线在风沙的遮掩下,模糊了轮廓,似在游走。宫宝珊盯着前方,表情凝重几分,问莫醉:“需要找地方停车吗?”
莫醉将醒未醒,坐起身,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再次躺平:“不用,继续开。这风不会刮很久,也不会刮很大,估计再过一会儿就停了。”
话音落下,对讲机和卫星电话相继响起,宫宝珊看了莫醉一眼,希望她帮忙接一个。莫醉明白她的意思,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堵住两只耳朵。
宫宝珊:……
卫星电话是宫世玉那边打来的,问的是风沙的情况和车队的情况。对讲机中传来的是边洛阳的声音,问的也是风沙的事。宫宝珊边开车边利落处理好两个电话,忙乱但不狼狈。她将莫醉的说辞转告两方,简单有力安抚对面情绪后,电话挂断,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宫宝珊的视线再次落在前方茫茫戈壁上。
奇形怪状的雅丹、风干的骆驼骨、枯死的红柳和密密麻麻的干芦苇。
风沙仿佛有生命,混沌的阳光执着于给天地间万物落下灰色的倒影。
宫宝珊的心口突然空了一块,轻声道:“其实我来过这里……大概是两年前,不,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似怀念似惋惜,藏着密密麻麻的遗憾和情意……莫醉瞬间就清醒了。
三年前,那正是季风禾的哥哥,季嘉禾失踪的时候。
季风禾曾说过,季嘉禾和宫宝珊是正儿八经定过婚的。她曾经以为,他们只是家族联姻,就算有点情分,也是碍于双方家庭的面子,感情没多深……或许是她想错了。
莫醉最喜欢听八卦,立刻调整座椅坐直身体,把墨镜推到脑袋上,和第一次听到季风禾和蔡思韵的八卦时那样,双眼放光,极为热情:“详细说说?”
这些事情在宫宝珊的心底藏了很多年,像是被塞进铁盒子,经年的雨雪风霜让盒子边沿生了锈,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打开。她抓紧方向盘,又开了几百米,终于开口:“那时候,他,就是季嘉禾进入罗布泊后失去音讯,其实是我最先发现的。”
这与莫醉的记忆对不上。她试探道:“我听人说,他是在失踪一段时间后,季家的人才报的警。后来因为他失踪的时间太久,缺少关键信息,救援难度非常高。后来还是季家出钱,请了专业的搜救队进入罗布泊尝试搜寻,但一无所获。”
宫宝珊咬着嘴唇,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其实,他进入罗布泊前,我们曾通过电话。那时我就在敦煌。”
莫醉怔住。
宫宝珊继续说:“他进入罗布泊后的第二日,我突然很心慌,直觉他出了什么事。我打了他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无人接通,当时我就想报警。如果我那时报警的话,嘉禾或许不会死……是我害了他。”
莫醉奇怪:“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是因为没有证据?”
宫宝珊摇头:“是因为我姥爷。那时他悄悄回国,避开边家的人直接落地敦煌,就是为了见边家的人,不让任何人知晓。如果我报警招来警察,那么他的行踪定然无法藏住,会坏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安排。所以他不让我报警。”她抿了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紧抓着方向盘,用力到手指泛着青白色,“其实不怪姥爷,是我的问题。我该坚持的。但当时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季嘉禾出事了,我只是心慌,总不能因为我心慌就报警吧?更何况,按照季嘉禾原本的打算,他会在罗布泊里耗费很长一段时间。那时才第二天,如果他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才没接我的电话,那么警方的介入会毁掉他这么多年的筹划,会在他穿越四大无人区的梦想实现前的最后一刻被叫停……总之,是我的不确定和退缩,害死了他。”
莫醉认真安抚:“这好像并不是你的问题。”
宫宝珊的笑容有几分苦涩:“如果是你呢?如果是季风禾进入罗布泊失去踪迹,而你突然心慌,你会报警吗?”
如果是季风禾……莫醉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我应该也不会报警,但我会直接进罗布泊。毕竟在罗布泊找人这件事上,十个八个救援队,也比不上一个我。”
宫宝珊笑起来:“可惜我不是你。那时我在边家,也尝试向边家的人求援,毕竟你们吉牙人有特异功能。但边家不肯帮忙。边长河说,边家的祖辈立下过规矩,除非征得其他两个家族的同意,不然不会进入罗布泊……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推诿骗人的话,但那时已经晚了。”
莫醉劝慰:“是你找的人不对。边家人大都没什么良心,边长河是最不善良的那个。你要是去找边牧云那一辈儿的人,兴许还有点用处。他们或许会出手帮你。”她顿了顿,又说,“你和季嘉禾的联姻,无论对于蔡家还是宫家,应该都很重要吧?如果季嘉禾真的出事,应该会影响到宫家吧?宫世玉没有帮着劝边家的人吗?或是帮你想其他的办法?”
“我姥爷最厌烦联姻,所以宫家的子女,除非自己有强烈的意愿,不然都可以嫁娶喜欢的人。我和季嘉禾的婚姻,是我妈妈央求着我爸,一手促成的。她总认为,如果能和季家结亲,对她在公司里的地位更有帮助……其实她已经是宫家的掌权人了,公司从上到下都听她的话,她没必要这么紧张。”宫宝珊停顿一瞬,突然笑起来,“我妈最开始看好的是季风禾,但季家又不傻,季风禾是季家下一代里最出色的那个,眼看着宫家一日不如一日,娶我不仅对他们家没帮助,还可能是拖累,怎么可能愿意?”
莫醉轻声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毕竟他们最后还是同意了你和季嘉禾的事。”
“那是因为,这是季嘉禾求的。”前方的风沙逐渐散去,混沌中,宫宝珊似乎看到了季嘉禾的脸,不由自主露出真切笑容,“我们自幼认识,我一直当他是哥哥,我没想到他会喜欢我……又或者,他不是喜欢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我在宫家的夹缝中艰难生存,想要拉我一把。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他真的很好,对我很好……是我对不住他。”
莫醉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莫醉曾听季风禾提过宫宝珊和季嘉禾的事。
那是过年的时候,她窝在季风禾怀中刷手机,正好看到宫家的新闻,宫宝珊代表宫家发言,言之有物,举止得体。她看着屏幕里的人,有些艳羡,感叹着宫宝珊命真好,从小被当成名媛培养,偏自己又争气,眼看着要成为宫家下一任的接班人,未来不可限量。
季风禾瞥了新闻一眼,一锤子击碎她的幻想:“我以为你会想成为蔡思韵那样的人,千娇万宠着长大,只用闯祸,什么都不需要担忧。”
莫醉一顿,不想说好友的坏话,只能隐晦表示:“蔡蔡的生活确实不错,但宫宝珊看着就很厉害帅气。如果交换人生,我还是更想体验她的人生。而且啊,宫宝珊肯定也是在疼爱中长大的。她们姐妹俩的生长环境应该差不多吧?只是同一个果园,也能长出不同模样的树,开出不一样颜色的花。”
季风禾合上正在看的书,回忆道:“其实不是。宫宝珊出生时,他们家发生了点事,蔡伯父出轨被宫宁当场捉奸。因为这事,宫宝珊早产,这之后虽然宫宁和蔡伯父关系有所修复,可每次看到宫宝珊,都像是在提醒他们当年的那件事。所以,虽然宫宝珊姓宫,但无论是宫宁还是蔡伯父,都对她颇为冷淡。”
莫醉不信:“这怎么可能?如果都不喜欢她,她在宫家怎么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季风禾俯身亲了亲她的唇,才继续往下说:“首先,宫宝珊是宫宁唯一一个随母姓的孩子。其次,宫宝珊从小就以聪慧懂事闻名,偏又生得好看。她小时候,宫家还算兴盛,圈子里很多人家都开玩笑要让宫宝珊做儿媳妇。因为这种种吧,宫世玉一直很喜欢这个孙女,时常带她出席各种场合。”
“后来呢?”
“后来宫世玉常年不在国内,国内业务基本放权给宫宁。那时宫宝珊还未成年,宫世玉不可能把权力交给她,也不可能将她一直带在身边,这才导致宫宝珊背地里过得辛苦些。等到她成年后,和我哥订婚,在宫家拿到几分话语权,这之后,宫宁再无法忽视这个女儿。既然无法忽视,不如好好利用,所以才有了她大学没毕业,就安排进长盛轮岗的事。可以说,宫宝珊有今天,天时地利人和,但更多的是靠自己,和他爸他妈,还真是没什么关系。”
季风禾给她讲这些往事时,她只当听个故事,点评几句,未往心里去,也没往深处想宫宝珊和季嘉禾之间的关系……没想到故事中缺少的部分,能在今日补齐。
宫宝珊自然不知晓莫醉心中所想,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回到燕城,将此事想法子告诉了季家人。季家人立刻报警前往罗布泊,我跟着他们一起出发,进入这片神秘的土地……那天和今天一样,风沙不算大,只能看清面前几十米的距离。四周空无一人,砂石不停地打在车子的铁皮和玻璃上,噼里啪啦……救援队被迫停下在原地休整……如果那个时候你在的话,应该不会影响你吧?你应该有办法找到嘉禾哥吧?”
莫醉没说话。
这话季风禾提过,她自己也想过,今天宫宝珊再次提及,说心中完全没有感觉是假的,可世间事没有如果,多思没有任何意义。
她正想着如何巧妙应付过去时,宫宝珊先换了话题:“不说这些了,我们聊聊其他的事吧。”
莫醉求之不得:“你想聊什么?”
“我想聊,你觉得神石是个什么东西?”
宫宝珊笑着开口,再不见刚刚的神伤,仿佛前面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为不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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