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争斗


    韩国夫人是在宫门下钥之前离开的, 其其中用午膳的时候,李俶还去看了她一回。


    不过李俶最后还是没在正院用饭, 只问候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韩国夫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那个表情,让崔氏看了都忍不住心头微跳,忍不住安慰道:“郡王他这几日一直很忙,不是故意慢待您的。”


    韩国夫人回过头看女儿,却只是淡淡一笑:“忙于不忙的,也不在这一顿饭, 他不把你放在心上, 才是我最不高兴的地方。”


    崔氏一听这话, 顿时眼圈一红,有些依赖的依偎进了母亲怀里:“还是阿娘最心疼我。”


    韩国夫人轻抚着女儿秀发, 眼中神情复杂。


    后来韩国夫人离开的时候, 李俶同样也没出现,是崔氏和李邈一起送的。


    李邈还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外祖母的,一脸天真可爱的样子, 先是感谢了外祖母帮自己找了调理身体的大夫, 然后便求外祖母以后一定要多来看自己。


    韩国夫人看着外孙,眼神柔软极了,她轻轻揉了揉李邈的脸蛋,语气温和:“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养身子,健健康康的,这便是外祖母唯一的念想了,等日后外祖母闲了, 一定会来看你的。”


    李邈听着这话,小小的心中满是欢喜,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邈儿记住了,外祖母放心吧,邈儿会每天都按时吃药的。”


    这孩子这样小,却这样懂事,韩国夫人这样性格强势的人都忍不住眼眶一酸,但是到底忍住了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将孩子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拥入怀里,紧紧的抱住了他。


    看着眼前这一幕,崔氏也是心酸至极,一边流着泪一边叮嘱自己母亲:“您如今年纪大了,也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操劳了。”


    韩国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别多说了,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说完松开了外孙,转身上了马车。


    而崔氏则是揽着儿子,就这么注视着自己母亲的马车走远,心中一时间竟有些空空的,总觉得母亲这回过来,仿佛并不只是单纯的来给邈儿请大夫。


    **


    之后几日,宫里的氛围十分平静,但是秋宁却隐约察觉到一点,李俶的心情变得开朗了许多。


    这可不简单啊,要知道李俶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太子跟前听用,太子又因为被圣人打压的事儿,情绪阴晴难测,难免会发泄到几个儿子身上,因此每次李俶从少阳院会来,情绪都会不大好。


    但是这几日却是天天都兴高采烈的。


    秋宁心中有些好奇,便找了空挡问了出来:“殿下这几日心情这样好,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秋宁在这宫里,消息来源还是太少了,很多前朝的事情,都是要发生大事她才能听说一二,否则都只能从李俶这儿探听到。


    李俶一听竟也没有迟疑,立刻就回答了秋宁的疑问。


    “前段时间的王鉷案你可曾听说?”


    秋宁当然没听说了,只能摇了摇头。


    李俶立刻笑着道:“那王鉷本是李林甫的党羽,没想到最后却被杨钊参奏了,说他‘虚报税赋、贪墨钱帛’,王鉷因此遭到圣人训斥,虽然并未彻底倒台,但是却也让李林甫一脉伤筋动骨,杨钊甚至于还因此被圣人赐名国忠。”


    秋宁心下了然,原来是李林甫手下的大将自己内斗起来了,杨国忠这个名字也终于出现在历史上了,看来接下来就要上演杨国忠上位李 林甫含恨的大戏了。


    自己的政敌打起来了固然有趣,但是杨国忠早先就得罪过太子,他上了位,对于东宫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道:“既然他们二人斗了起来,若是能斗得两败俱伤,对于朝廷对于天下也是一桩好事了。”


    李俶听了笑着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不过圣人对于李林甫还是有情分的,一时半会的还真扳不倒他,只能一点点的蚕食圣人对他的信任。”


    这倒是,要知道李林甫所做的恶事,其实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代替李隆基做事罢了,他的恶便是李隆基的恶,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皇帝,难道能够承认自己的恶吗?


    想要扳倒李林甫,不是要向皇帝禀明李林甫进了什么谗言,蒙蔽了什么圣听,你这是骂李林甫吗?你这分明是在骂皇帝。


    真正想要让他失去皇帝的信任,最要紧的是要让皇帝意识到,手里这把刀,他不听话了,这才是致命一击。


    不得不说,杨国忠还是有几分政治敏感度的,从王鉷下手,的确是个好角度,并不直接对上李林甫,却也能有效提醒皇帝,有人在挖你的墙角,这一点对于一个耽于享乐的皇帝是无法容忍的。


    这般想着,秋宁忍不住道:“这个杨国忠要是真能扳倒李相公,那日后朝廷又要变成他一家独大了吗?。”


    这话说出来是为了提醒李俶,李俶听完也不由面色一沉,他当然知道,如今太子看起来是和杨国忠缓和了关系,但是实际上两人之间早有龃龉,是不可能真的和缓的,尤其是若他日后真成为了宰相,他也是绝不敢和东宫交好的,甚至于为了讨好圣人,还会与东宫越发疏远。


    “杨国忠是个汲汲营营的小人,若是真让这种人登上相位,那真是国家的灾难了。”李俶忍不住恼怒道。


    秋宁没在说话,心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那个祖父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越老越糊涂,只想着躺平享受,玩弄权力,完全没有了半分为天下人谋福祉之心。


    “我看太子殿下还是要早做打算,杨国忠、安禄山这些人,都是不可信任的。”秋宁柔声道。


    李俶点了点头:“父王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


    杨国忠对于李林甫集团的参奏,也很快产生了效果,皇帝十分满意他的忠诚,很快将他节节提升,最后甚至让他专判度支事,彻底掌握了朝廷的财政大权。


    而李林甫自然也对杨国忠憎恶不已,即便杨国忠之前参奏王鉷时,分毫没有提及李林甫的错处,但是谁人不知王鉷是他李林甫的心腹,谁人不知,财政权本就是他的掌中之物。


    现在生生被人夺去,李林甫又怎能不恨,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以往对他溜须拍马的小人,竟然也有如此野心。


    他心中不免生出一种脱离掌控的恼羞成怒之感。


    而杨国忠也很快遭到了李林甫的反击,两人之间开始各种明争暗斗。


    秋宁对这两人都没有好感,看他们斗来斗去,弄得如此乌烟瘴气,心里也是厌烦的紧,倒是李俶看着很高兴,每天过来,都会和她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


    时间很快就到了天宝九年,这天下午,李俶带来了一个新鲜的消息,姚州太守张虔陀状告南诏王阁罗凤谋反。


    秋宁一听这个消息便觉得胡扯,忍不住道:“南诏王臣服于朝廷这么多年,两国关系也十分融洽,怎么可能突然就无缘无故谋反,这个张虔陀是谁的人?”


    李俶见她如此敏锐,眼中不由闪过赞赏之意,笑着道:“张虔陀是杨国忠的人,如今杨国忠正在力主出兵讨伐南诏王呢。”


    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杨国忠的野心很大啊,竟然已经不满足于掌握财政大权了,还想要往军队中掺一手。”


    李俶听完一惊,有些诧异的看向秋宁:“此言何解?”


    秋宁忍不住一笑:“郡王这是在考验我吗?”


    李俶笑意盈盈:“你就当是吧。”


    秋宁仔细思索一番,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李相公在边军中大力提拔胡将,以此内外安身,而西北边将又多拥护太子,是绝不可能倒向杨国忠的,他要想有所作为,便不得不挑起战争,以此才能提拔自己人,南诏王地处偏狭之地,他以为软弱可欺,自然一心求战了。”


    李俶听完若有所思,太子在军队中铁杆盟友,一个是皇甫惟明,一个是王忠嗣,之前韦坚案把皇甫惟明给废了,但是王忠嗣现在还好好的。


    其实李林甫之前也曾想要对付过王忠嗣,但是一方面因为韦坚案的时候,没有牵扯到太子这边,因此皇帝对太子的信任还在。


    另一方面太子在经历过韦坚案之后又谨慎了许多,与王忠嗣的联系也少了,王忠嗣本人更是老实安分了些许,因此到底没能成事。


    现在太子的处境,的确比天宝六年时好多了,圣人说到底也老了,他得想好自己的身后事,再打压太子,这天下以后还是得交给太子的,太子本人没有异心,他也不能太过分了。


    现在军队里的确没有杨国忠可以发展拉拢的人,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狠毒,没有发展机会,就自己创造机会。


    李俶有些赞赏的看向秋宁:“你的分析很细致。”


    秋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就是瞎想想,能帮上殿下就好,而且,而且对于这件事,我忧心的也不止这些……”


    李俶一听这话,忍不住蹙眉:“还有什么想法啊,你说便是了。”


    说完又顿了顿:“你之前说,杨国忠自以为南诏是软柿子,难道你以为南诏很难平定吗?”


    秋宁听他说这个,忍不住叹了口气:“妾身不懂兵事,自然不敢下定论,但是有一点,妾身却不得不提醒殿下,南诏即便十分弱小,但是它的地理位置却十分敏感,正与吐蕃相邻,若是逼迫太甚,让南诏王投了吐蕃,那才是大难,可万不能因为杨国忠一己私心,就坏了天下社稷啊。”


    这话果然一下子触动了李俶的灵魂,他不由猛地坐起身来。


    若说之前他还有看那两个人内斗的闲心,此时却是一点都没有了,自家打来打去也就罢了,若是真让吐蕃坐收渔翁之利,可真就闹大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特别难写,卡文卡了好久,更新晚了,实在抱歉


    第122章 挽回


    李俶一时间竟是没了和秋宁聊天的心情, 立刻便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秋宁被他突然的动作也吓了一跳:“殿下, 这是怎么了?”


    李俶神情急躁的摆了摆手:“我得去和父王商议一下这件事,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不必操心。”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秋宁将人送出门,看着他略显慌忙的背影,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希望这件事真能处理好吧,现在的大唐就像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的破房子,或许只是轻轻踹上一脚, 便已经是致命一击了。


    之后几日, 李俶一直十分忙碌, 秋宁也偶尔能听说前朝因为此事争执很大,杨国忠力主出征, 但是李林甫这边一直反对, 而其他一些原本看不惯李林甫的大臣,此时竟也支持了李林甫的主张,一时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李隆基原本偏向于出兵讨伐, 可是看大家伙吵的这么凶, 竟也拿不定主意了,最后到底是一句不能将南诏逼到了吐蕃一方去,最终说服了李隆基,他决定派人前往南诏查探这件事,当然了,肯定是不能派杨国忠这边的人的,最后选了又选,派了左相李适之前往。


    李适之自来与李林甫不和, 与杨国忠也没什么交情,他为人也算正直,因此多半能做到中立不偏私,要说李隆基选出这个人,也是费了心思的。


    太子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十分高兴,因为李适之遭受李林甫排挤打压,因此和他也算是暗地里的同盟。


    他一开始是打定了主意,冷眼看着李林甫和杨国忠自相残杀的,也没想着掺和进这次的事件之中,但是李俶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这些奸臣再怎么斗争,也真不能把国家给搞乱了,这可真是他们家的天下,因此他才会在最后捏着鼻子支持了李林甫的主张。


    而且李俶有句话也说的不错,如今杨国忠来势汹汹,李林甫反倒好像落了下风,这样可不行,这两人得斗得风生水起,才有自己腾挪辗转的余地。


    这个消息秋宁也很快从李俶口中听说,他感慨道:“你可不知道圣人下令之后那两人的面色,杨国忠气的差点厥过去,李林甫更是脸都青了,他们二人斗来斗去,倒是让李相公得了圣人信重。”


    秋宁也觉得蛮好笑的,温声道:“如今朝廷之中乌烟瘴气,正是需要李相公这样清正之人主持大局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李适之这么长时间能被李林甫这么挤兑,可见这人在政治斗争上的才能实在有限,现在能没被李林甫斗下去,只怕都是因为自己这个蝴蝶煽动翅膀的缘故。


    要知道历史上,在天宝后期,朝堂基本上就是李林甫和杨国忠这种大奸臣的天下,根本没有有良知之人说话的地方。


    想着这些,秋宁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已经是天宝九年了,若是她没记错,还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那就是改变中亚格局的怛罗斯之战。


    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紧张的问道:“这几日除了南诏国的事情,西域可还安定?”


    李俶没料到她思维跳跃这么大,有些诧异道:“前段时间高仙芝上书,说石国无礼,想要出兵教训,圣人已经同意了,怎么了?你觉得这一仗也不该打吗?”


    秋宁心说圣人都同意了,我还能怎么说,但是这个里头关键的不是石国这种小国,而是他背后的阿拉伯联军。


    秋宁组织了一下语言,终于道:“如今黑衣大食的势力在西域扩张,那些西域小国怀有二心,教训一下倒也无妨,但是若是做的太过,只怕反倒激起这些人的畏惧之心,殿下也知道这些人的,眼中自来只有小利没有大义,若是黑衣大食又在其中挑拨收买,难免会人心浮动,高将军率领安西军独在西域,若是不能统合这些小国,只怕也会出现问题。”


    历史上不就是唐朝联军这边一个部落的背叛,导致最后失败的吗?


    秋宁这些话既是提醒,也是想看看,太子对高仙芝是什么态度。


    李俶此时已经十分信任秋宁了,几乎把她当成半个谋士在用,此时听到她这番分析,也觉得有理,不由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秋宁见他果然听进去了,心中松了口气,继续道:“高将军攻打石国定然手到擒来,这也是向西域各国展现朝廷的威势,以作震慑,但是在立威之后,更应该拉拢一番,一拉一打才是王道,要知道恐吓和威胁只能带来恐惧,只有他们真的心向王化,才能更加安稳。”


    “除去这个,西域之地的兵源也不能太依赖西域兵,或可将这些部落的人打散分布,或是多增添一些汉兵,如此才能维持住平衡,若是这次攻打石国胜利,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提起这个建议。”


    李俶听完点了点头,但是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现在朝廷本来就财政紧张,若是再增添西域兵,只怕粮草上维持不住。”


    秋宁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高将军若是打败了石国,必然招来黑衣大食报复,他们本就野心勃勃,对于西域也是觊觎万分,若是不提早做好防范,到时又该如何呢?”


    李俶也觉得有道理:“你说的很是,我会和父王提起的,如今总觉得大唐虽然看着固若金汤,但是实际上却是风雨飘摇,各方各地都不安稳。”


    谁说不是呢,秋宁也是有些无语,当一个国家走下坡路的时候,路边的一条狗仿佛都在帮你踩加速,简直就是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


    李适之一去南诏国就是几个月,在快入夏的时候,终于消息传了回来。


    原来南诏王并没有反叛,而是姚州太守张虔陀先是向南诏王索贿失败,因而记恨上了南诏王,后来又借机侮辱了南诏王的妻女,两人彻底翻脸,没想到张虔陀竟然恶人先告状,向朝廷禀报南诏王谋反。


    这事儿查清楚之后,李隆基大怒,当即便下令处死张虔陀,并且下令赏赐安抚南诏王。


    这件事简直让杨国忠在朝中颜面尽失,不仅遭受了皇帝的斥责,更危险的是,他原本获得的那一丝信任,也受到了动摇。


    李俶倒是对此事十分后怕,来和秋宁说的时候,也忍不住感叹:“这个杨国忠,竟然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此置国家于不顾,张虔陀如此肆无忌惮,分明就是想要逼反了南诏王啊。”


    秋宁也觉得是这个意思:“杨国忠行事,竟是比李林甫还要大胆,他若上位,只怕也比李林甫更加危险,妾身看着,倒是保持如今的对抗局面是为最好,他们二人互相争斗,如此也腾不出功夫来针对其他人了。”


    李俶觉得十分有理,笑着道:“我之前也想着看他们二人互相争斗便罢了,但是如今听你一说,倒是的确如此,这二人不管是谁斗赢了,转过头就回来针对父王,还不如就让他们一直斗,我们的日子也能安稳几分。”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倒也十分和睦,李俶告诉秋宁,圣人这次对于李适之的能力十分满意,还特意夸奖了他。


    秋宁便也跟着说了些好话,不过她心里明白,李适之这样的人,或许是一个正直的大臣,却也并非那种能力挽狂澜的救世之臣,之后的每一步,还是得小心行事。


    七月份的时候,南诏的事情彻底处理好了,南诏王果然没有反心,在张虔陀被杀,朝廷又对他加以安抚之后,他便也感恩戴德老实了下来。


    而西域那边也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高仙芝面对石国这种小国,果然是手拿把掐,很快就将石国灭国了。


    这固然是个好消息,但是随着这个消息传回来的,还有另外一条小道消息,说是一开始要打石国的时候,石国就投降了,高仙芝也允诺了,但是或许是为了军功,或许是为了旁的,他又很快违背了允诺,出手攻打了石国,掳走了石国的国王和部众,老人和小孩则是都杀了,还搜刮了所有财物。


    这样的行为,政治上的影响还是很坏的,大国将领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这只怕会引起很多人的不安和恐惧。


    但是现在高仙芝打了胜仗,这点污点皇帝自然不回去追究,可是窥一斑而知全貌,秋宁也算是理解为何会有部落半路背叛了。


    你一次的不讲规矩,旁人自然怕你以后都不讲规矩,然后便是人人自危。


    再加上唐朝在西域的兵力本就不足,更是给了这些人背叛的底气。


    秋宁将这个道理和李俶说了,李俶一开始还没当回事,觉得她是在杞人忧天,但是很快还是被秋宁说服了,主要是之前秋宁都说对了,他下意识的就更容易被秋宁说服。


    很快的,就有人上书,请求派文臣前往西域,安抚西域诸国,这也算是政治的标准戏码,给一大棒再给一个甜枣,只是这次的胜利太过容易,又是西域的小国,没人把他们放在心上,因此一开始并没有人提起。


    但是现在有人提起,皇帝想着也不算什么事儿,便也答应了。


    之后又有人提起要再往西域派几千兵力,以防备吐蕃报复,因为这次不仅是打了石国,还打了亲附吐蕃的车师国。


    皇帝听完也觉得有理,吐蕃现在的确是大唐在明面上最大的敌人,李隆基对他们还是十分警惕的,因此很快这一条也被应下了。


    七月欢庆完胜利之后,原本刚刚安抚完南诏王的李适之,又被皇帝派往了西域,秋宁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也算是松了口气,希望自己的这些准备能真的发挥作用吧——


    作者有话说:政治斗争真难写啊


    第123章 压制


    天宝九载就在这样复杂而又忙乱中过去了, 转年第二年正月,李隆基大赦天下, 免除了天下百姓的地税。


    听李俶的意思,之后还要举行献俘仪式,看起来李隆基是十分满意高仙芝在西域的战绩的。


    秋宁听完都愣了一下,李隆基这么重视西域的事情,看来西域的情况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是啊,现在西域是几股势力纠缠的情况,有吐蕃有突厥有大食还有大唐,虽然目前为止大唐占据主动, 但是若是不仔细在这其中算计拉扯, 这点优势也很难维持住。


    高仙芝这次的行动, 别的方面先不说,到底是把大唐威势立住了。


    而且秋宁心里不免猜测, 或许这其中也有李隆基的意志。


    想到这儿, 秋宁便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多言了,只笑着说了几句拍马屁的话。


    李俶也没有多想,说完了这事儿, 转头又说起了家事。


    “前儿王妃和我说, 想要让邈儿也入弘文馆读书,真是太胡闹了,邈儿才几岁,身子骨还不好,每日起早贪黑的,她也不知道心疼孩子。”


    秋宁听了这话没吭气,只是抿唇笑了笑。


    所谓心疼孩子,好吃好喝的供养着自然是心疼了, 但是谁让这孩子出身在皇室呢?若是真把孩子当猪一样养着,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不过王妃也的确是有些太着急了,李邈现在的年纪的确有些太小了,明年入学还差不多。


    李俶倒也没有指望秋宁说什么,见她不吭气,便只当她不爱背后说人长短,也不在这方面多言了,转而又说起了其他,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和缓了许多。


    李俶是在秋宁处用完午膳之后离开的,秋宁亲自送了他出门,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这才回转。


    “盯了那家人也很长时间了,查出来什么了吗?”


    今儿李俶提起崔氏,秋宁便也想起了之前让拥翠调查王氏院里那个死掉宫女的情况了,当初拥翠并没有查出来什么,那家人既没有突然发财,也没有谁消失,收到女儿离世的消息之后哭了一场,便也和普通人家一般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但是秋宁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古怪,因此依旧叫人盯着那边,并没有放松警惕。


    拥翠神色有些尴尬,低声道:“前段时间,那宫女的兄长说是去外地行商了,咱们的人没跟住。”


    秋宁微微挑眉,真是有耐心啊,看来这边的收尾,绝不是崔氏的手笔。


    想到这儿,她轻笑一声:“行了,没跟住就没跟住吧,若是他真因为行商发了财,那也是他的命好,我们又能说什么呢?”


    拥翠也叹了口气,这背后之人行事也太周密了,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


    此时的正院,看着儿子一脸认真的坐在小书桌前读书,崔氏眼中便满是骄傲和自豪。


    她笑着和身侧的云霞道:“你看我们邈儿多聪明,我不过教过他几遍,他便能将书背出来了,若是入了弘文馆,不知又要多出色。”


    云霞自然笑着拍马屁:“奴婢长这么大都没见咱们郎君这般聪慧的人,这就是、就是常人说的过目不忘的神童吧!”


    过目不忘的确是有些夸张了,神童更是离谱,但是崔氏就爱听这些话,因此面上的笑意更盛。


    “这孩子是有大造化的,可不能耽搁了,赶明我还得再劝一劝郡王才行。”


    听王妃说起这个,云霞一时间有些迟疑,低声道:“王妃,咱们郎君再聪慧,到底也太年幼了,身子也不好,不如再缓一年入学吧?”


    一说这个,崔氏立刻横眉冷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半年以来,邈儿的身子骨早就调理好了,再说了,读书还能耽搁了他养身子不成,偏院那个孽障本就比我们邈儿年纪大些,我们要是在读书上再慢一步,那日后就是步步都要慢了。”


    云霞一时间讷讷,不敢再反驳,只能陪笑着道歉:“是奴婢眼皮子浅了,奴婢也是忧心我们郎君的身体呢。”


    崔氏轻哼一声:“做事要分清什么事要紧什么事不要紧,难道我不关心邈儿的身子吗?”


    正说着呢,原本正在练字的李邈也突然开口了:“阿娘,邈儿也想去念书呢,邈儿想和大兄一起。”


    崔氏听到前半句时还笑着,等听到后半句时脸就沉了下来:“他不过是个妾室所出的孽庶,怎么配当你兄长,阿娘是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又和他混到了一起去?”


    李邈一听这话,面上不由露出委屈神色:“阿娘,你不能这么说,兄长就是兄长,大兄也待我很好的。”


    崔氏一时间有些烦躁,想要把他们两人之间最根本的冲突和李邈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可又想着他年纪这样小,只怕是理解不了,最后只能恨恨道:“你要听阿娘的话,阿娘难道还会害你吗?别看他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你和他并非一母所出,谁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呢?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邈有些不满的撅了噘嘴,但是到底没敢再反驳自家阿娘的话,只心里想着,自己日后要偷偷和大兄要好,大兄还说要帮他带宫外好玩的顽器呢。


    **


    正月还没出去呢,崔氏已经缠着李俶说了好几次让李邈念书的事儿了。


    她这次决心很大,仿佛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最后把李俶缠的没办法了,只能勉强答应。


    但是同时也警告她,若是李邈的身体有什么承受不住的,就必须得停下。


    这个崔氏当然应下了,在她心里,肯定是李邈的身体最重要的。


    **


    这事儿定下来之后,最高兴的肯定是李邈本人了,他第一时间就兴高采烈的去找岧郎,说自己也可以去弘文馆读书了,以后可以和长兄一起了。


    岧郎见他这般天真可爱,面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兄弟俩一时间倒是亲亲热热的。


    李俶看到这一幕也十分欣慰,和秋宁提起来的时候都很高兴。


    “看着他们兄友弟恭,我这心里也欢喜,只是朝廷的事儿实在是难言,安禄山这个不知满足的,竟然还想兼任河东节度使,若是让他身兼三任节度使,那就是灾难了。”


    秋宁也听说这件事,安禄山是十二月就入朝的,但是他要兼任河东节度使的事情是正月才传出来的,看他这态度,仿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否则也不会任由这件事发酵。


    秋宁沉默片刻,终于道:“一人兼任三镇节度使,如此外重内轻,若是安禄山但凡怀有异心,那便是滔天祸患,圣人竟也视而不见吗?”


    李俶冷哼一声:“安禄山用金银几乎买通了所有大臣,再加上李林甫支持,又有谁能阻挡他呢?”


    秋宁望向李俶,低声道:“不是还有杨国忠和高力士吗?之前南诏国的事儿,让杨国忠失了圣心,正好趁此机会打击李林甫一派,否则真让安禄山得了势,又有谁能制衡李林甫呢?”


    李俶也觉得这话有理,一时间有些激动:“可是真的能成吗?若是圣人真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只怕谁也拦不住。”


    秋宁却笑了:“当初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圣人是如何对他产生疑虑的,王忠嗣还是圣人看着长大的,安禄山不过一胡将,难道圣人信他胜过王忠嗣不成?如今他在京中大肆用金银收买官员,这难道不是怀有异心的缘故吗?”


    李俶恍然大悟,也来不及再和秋宁多说了,急匆匆又离开了。


    现在的杨国忠,并无历史上那么得意,因此秋宁确信,他肯定不会排斥和太子合作,现在他已经和李林甫彻底翻脸了,要是不能将李林甫打压下去,他还有什么活路呢?


    果然事情的发展和秋宁想的一样,杨国忠立刻就和太子冰释前嫌,一起开始攻讦起安禄山来。


    而皇帝身边,也有高力士多番劝谏,李隆基到底还没到老糊涂的境地,一开始觉得这些人耸人听闻,结果等看到安禄山在京中大肆收买官员的手笔,顿时也觉得心惊,最后安禄山想要兼任的想法最终没能成事。


    也是因此,安禄山对于杨国忠和太子越发痛恨了,总觉得是这二人妨碍了他的大好前程。


    李林甫也有些气闷,本是想要趁此机会,将河东镇的韩休珉调开,他是很警惕这些汉将的,但是没成想竟又没有成事。


    河东镇也算是重镇了,若是能握在自己人手中,他也能放心很多。


    想着这些,李林甫心中更是咬牙切齿,杨国忠这个人,不能留了。


    **


    秋宁对于能削弱安禄山的结果还是很满意的,这个时候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憨直的胡将能做出什么,因此让他一步步爬了上来,但是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也对他格外防备,现在将他压在河北二镇,财权也没有给他,那他日后能造成的灾难也会小了许多。


    李俶可不知道秋宁是怀着这样的想法给他出主意,他只高兴这次又能让李林甫吃瘪了,要说东宫诸人最痛恨的人,李林甫必须排在第一位,上次捏着鼻子帮了他一回,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这回让他吃了亏自然是好事。


    “李林甫我看他面色不太好,当不是长寿之相。”李俶笑着道。


    秋宁神色微动,是了,李林甫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她也不太记得历史上李林甫的具体下场。


    但是看着现在的场面,有一点很确定,要是李林甫死了,那安禄山那边就彻底无人能镇住了,他又与太子和杨国忠都交恶,到时根本就是前程渺茫,两项催逼之下,只怕会加速他的造反之路。


    这般想着,秋宁心中也是越发沉重了。


    第124章 改变


    天宝十载的政治氛围, 比起天宝九载更加严酷,杨国忠和李林甫两个集团之间的斗争越发激烈, 但是李隆基或许是出于平衡的心态,对于这二人并没有十分偏向,反倒是在这二人之中搞起了平衡。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这二人也算是斗得旗鼓相当。


    但是或许是因为李林甫年纪大了缘故,再加上杨国忠还有杨贵妃这个靠山,因此很快李林甫一边就显出了颓势,之前李林甫集团中见风使舵的人,也不免开始做起了两手打算。


    根据李俶所言, 最近杨国忠十分得意, 对待太子也不如之前恭敬了。


    说起这些, 李俶就没个好脸色,沉着脸道:“这样的小人当道, 真是天下的不幸。”


    秋宁听了轻笑一声, 那用这些小人的又是谁呢,还不是你们老李家的过错。


    但是面上还是笑着安抚:“一时的得意不算什么,杨国忠和李林甫之间已无回旋余地, 就算他此时压过李林甫, 外头还有个安禄山呢,圣人绝不会让他一家独大的。”


    李俶一听这话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若是李林甫不能对抗杨国忠,圣人就会提拔安禄山?”


    秋宁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以圣人的心性,如何能容得下一手遮天的权臣呢?只是有一点需要提防,那就是安禄山是有兵权的,他若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 只怕就会闹出大乱子。”


    这一点李俶也有些不安,杨国忠经过这次的事情,彻底和安禄山翻了脸,因此也经常在圣人面前提起安禄山会造反的事情,但是圣人却并不信他。


    甚至于自己或者太子也不太信,一个胡将而已,难道真敢有这样大的野心吗?


    但是现在秋宁都这 样说了,他心里不免就有些七上八下的。


    沉默许久才道:“那你说该如何呢?”


    秋宁叹了口气:“李林甫排斥汉将,圣人竟也由着他,难道殿下就没想过,或许这也是圣人的想法吗?”


    李俶紧皱眉头:“圣人是被李林甫这个奸贼蒙蔽了,总以为胡将骁勇,岂不知汉将也有骁勇之人,只是不像胡将那般好战罢了。”


    秋宁不知他是在自欺欺人,还是真的这么认为,最后却只能按照计划直白道摇:“汉将多出自门阀科举,圣人是不想看他们与文臣结党,而胡将无家族荫庇,因此只能依赖圣人的恩宠,这才是根本原因。”


    李俶其实心里也隐约有这个念头,却不敢真的承认,此时被秋宁说出来,他一时间也是情绪复杂,许久才叹息道:“既然如此,竟是无法节制安禄山了吗?”


    秋宁抿了抿唇:“若是想要彻底消除他的隐患,或许可以将他召回长安,授予宰相之位,然后再将他麾下二镇拆分,如此这个隐患便也可以除去了。”


    李俶一时间惊住了:“让他做宰相?他不过一个胡儿,如何能做宰相?而且李林甫也早就定下规矩,胡人不得为相。”


    秋宁听了轻笑一声:“李林甫自己如今已经被杨国忠逼的毫无还手之力,如何还能顾得上这个规矩。”


    “一个相位,换两个节度使还是很划算的,如今朝廷的兵权,外重内轻,国家的和平全都维系在边将的忠诚之上,这不是很危险的事情吗?而且对于安禄山来说,这个诱惑也很难拒绝,他回了长安,之后再怎么和杨国忠斗,也都是让肉烂在了锅里,不会引起天下大乱。”


    说完她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郡王,现在杨国忠一个劲的在圣人跟前进谗言,说安禄山必反,他这并非关心大唐天下,而是想要逼反了安禄山,然后他便再无对手了,如此恶毒用心,可不能让他得逞。”


    李俶听了这话,只觉得汗毛直立,若是杨国忠果有此用心,那他到底将这天下当成了什么?他手里可以搓扁揉圆的顽器吗?


    李俶的神色立刻暗沉了下来。


    秋宁见他听进去了,便又道:“不过如今倒也不必着急,李林甫年事已高,等他熬不住了,再提起安禄山的事情,想来他也会很乐意在临走前给杨国忠添堵的。”


    现在这两人还斗得正欢,倒不是好时机了。


    李俶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笑着道:“还是你这个主意妙,的确是不能让杨国忠太过得意,得给他找个好对手才是。”


    **


    秋宁出完主意,便也不再操心这些事,而是又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她能做的都做了,至于之后如何,就得看天意了。


    很快到了夏日,她们一行人又跟着李隆基去了华清宫。


    秋宁很喜欢这个地方,来了这儿也只觉得松快了许多。


    她的小女儿李溆还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一过来就闹着让乳母和宫女带着她去泡温泉,秋宁生怕她小小一点出什么事,因此好生叮嘱了乳母一番,只让她最多泡两刻钟,不得太久。


    乳母倒也知道她这方面的规矩很严,因此都讷讷应是。


    李溆却有些不高兴,噘着小嘴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为何阿兄泡温泉就没有时间限制,阿溆却不能久泡?”


    秋宁笑着捏了捏女儿的小嘴巴,柔声道:“等你长到你阿兄那么大年纪,阿娘便也不限制你了,他和你这样小的时候,也是只能泡两刻钟的。”


    听闻待遇公平,李溆这才满意了许多,点了点头道:“那阿溆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很快就能和阿兄一样了!”


    秋宁笑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温柔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呢。”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领着乳母宫女们离开了,看着她们欢快的背影,秋宁的心情也被影响的好了许多。


    **


    来了华清宫之后,规矩也松缓了许多,王妃并不让每日都过去请安了,反倒她自己每日都往外跑,时常见不到面。


    秋宁不知道她是在外头搞什么鬼,反正李俶看着没当回事,她便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每日正常起居。


    这一日她正在屋里喝茶,突然外头传话,宇文娘子来了。


    自打两人上次交心之后,她们两人的关系变突飞猛进,很快就成了后宅最亲密的朋友,她时常过来和她说话,还曾给李溆和岧郎做过一些针线,算是秋宁比较信任的人了。


    秋宁急忙让人进来,又让底下人给她奉茶水点心。


    宇文氏一进门先要行礼,被秋宁笑着拦下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多礼,快坐吧。”


    宇文氏也不矫情,顺势也就笑着坐下了,她养了这两年,气色竟也好多了,再加上有儿子在身边,生活中有个寄托,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


    “孺人可知道今儿外头发生了一件大事。”她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道,言语间神采飞扬,与之前那个枯萎衰败之人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秋宁也很欣慰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听了这话倒是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我今儿还没来得及听外头的消息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是让你如此兴奋。”


    宇文氏轻笑一声:“是一桩大事呢,西域的高将军,在怛罗斯与黑衣大食交战,大胜而归,如今报信的人刚入长安,现在满大街都是这个喜信呢。”


    秋宁心下一惊,她竟是真的改变了历史吗?


    高仙芝胜了?


    秋宁一时间也有些激动,猛地站起身来:“果真吗?”


    宇文氏之前也从未见过沈孺人如此激动,一时间还有些惊讶:“自然是真的,姐姐你之前认识高将军不成?为何如此激动?”


    秋宁被这话问的有些不好意思,神情讪讪坐回原位,尴尬道:“我哪里能认识高将军啊,只是听闻如此战果,心中激动罢了。”


    宇文氏便也没多想,笑着道:“是啊,这样大的好事,大家都高兴呢,我听闻郡王他们也被传召到御前去了,圣人高兴的厉害,可能又要大赦了。”


    这的确是李隆基能做出来的事儿,秋宁笑着点了点头:“这样的战功,大赦也是应当的。”


    能稳住西域,不管是对当前局势,还是对于后世来说,都是极大的功绩,这也就怪不得秋宁激动。


    **


    说完这个大好消息,宇文氏这才说起了在她看来的正事:“孺人可知道这几日王妃去哪儿了吗?”


    秋宁没想到宇文氏会说这个,她心里自然是有些好奇的:“我在此处人手不多,倒没有仔细探问过。”


    上次虽然没有从王氏这边查出什么与王妃有关的线索,但是秋宁还是把王氏身边一个宫女离奇暴毙,然后这个宫女的家人又突然因为经商暴富的消息告诉了宇文氏。


    宇文氏也不是个蠢人,很快就猜到王氏是受人指使做的这些事,而谁又能有如此能力和手段呢?


    她几乎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了。


    也是因此,原本对于王氏的恨意,也转移了一部分到王妃身上,宇文氏对于王妃的动向一直十分关注。


    想着这些,宇文氏低声对秋宁道:“这几日王妃一直都在和杨国忠的妻子裴氏见面,两人之间关系仿佛十分热络。”


    秋宁一听这话,微微蹙眉,裴氏虽然姓裴,却并非河东裴氏之人,甚至听闻是蜀地娼家出身,崔氏这样性情高傲的人,又出身博陵崔氏,之前从未听闻与裴氏有何交集,秋宁甚至在某次集会中,听她出言讽刺过裴氏。


    只是裴氏性情柔弱,晚辈讥讽她,她竟然也忍下了这口气。


    现在崔氏却又突然上门拍裴氏的马屁,这又是为何呢?能让她如此折节,难道是韩国夫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这本很快就要结束了,下本应该会开娇妾那本古言,但是我还是有些不太确定,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说一下。


    第125章 办法


    若真的是韩国夫人的意思, 那她这样做,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呢?


    她分明应该知道, 杨国忠与东宫最终是要走向对立的,若是自己女儿身为广平王妃却亲近杨国忠一派,一定会惹得李俶厌恶不喜,但是她还是这样做了。


    如此也就只能说明一点,韩国夫人绝对彻底抛弃自己的女婿了。


    想到这一点,秋宁心中都忍不住有些佩服她了,真是果断啊,而且也将这其中的轻重衡量的很清楚。


    只有杨国忠成事了, 她们这些依附于杨贵妃形成的集团才有个好前程, 一个太子的亲家算什么, 若是杨家坏了事,这个亲家关只怕就成了催命符。


    秋宁忍不住轻笑一声, 一旁的宇文氏见她如此, 一时间有些狐疑,低声道:“孺人可是想出了这其中的关节?”


    秋宁含笑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转而道:“王妃于裴氏乃是亲戚, 亲近一些也是寻常。”


    宇文氏却并不这么觉得, 她咬着下唇道:“王妃性情高傲,如何能看得起裴氏这样的人,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秋宁见她并不放弃,也不多言,只笑着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便多盯着些吧,或许也会有结果, 只是要小心才是。”


    秋宁知道宇文氏的打算,她虽然算不得多么强势的人,但是被人那般伤害过一回,心中难免会生出怨恨,可是没有证据,她到底是人微言轻,根本无法对王妃造成任何影响,因而便只能盯紧了王妃,想要找到她的错处来报仇。


    有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秋宁便也不多劝她,只要她不犯糊涂做什害人害己的错事便也罢了。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宇文氏便也告辞离开了。


    **


    这天下午,李俶终于从华清宫回来了,他看着十分疲惫,一回来也不去别处,直接就来了别院。


    秋宁亲自为他奉上了他爱喝的茶,李俶轻抿了一口,便迫不及待道:“今日西域传来喜信,你可都知道了?”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宇文氏和我说了,她的消息自来灵通。”


    李俶对宇文氏根本没啥印象,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也是多亏了你之前的提醒,你可知道,这次的事情有多凶险,石国虽然被灭,但是却有人逃了出去,还去了黑衣大食请他们帮忙报仇,高仙芝打探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决定主动出击。”


    “他竟也是艺高人胆大,率领三万骑兵便直逼怛罗斯城,主动与黑衣大食的联军对决,原本战场形势一片大好,但是没想到,竟是侧翼的葛逻禄部临阵倒戈,幸好高仙芝带过去的汉兵较多,李光弼率领的督战队又足够凶悍,这才稳住了阵脚,没被人前后夹击,勉强突围而出,最后又重整旗鼓,打败了大食。”


    秋宁听了这话也觉得心惊,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己方的背叛,不过幸好没有造成很坏的后果,也是万幸了。


    “如此也算是惨胜了,之后西域如何处置,只怕也是要很费心思了。”秋宁忍不住道。


    李俶听完这话笑了:“能胜已然不易了,这次高仙芝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太过信任这些胡兵了,要是败了,只怕就要被召回长安了,现在胜了,他的位置也算是坐稳了,至于之后如何,还得看他的手段了。”


    秋宁知道,高仙芝作为胡将,虽然能成势,也是多亏了李林甫提拔胡将的政策,但是他却并非李林甫一边的人,因此太子这边,对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们怕的是高仙芝坏了事,最后又在西域换上李林甫的人,那才是最危险的。


    想通这一点,秋宁便也不再多言,只笑着道:“这次打了胜仗,圣人当是要高兴了,我听闻安禄山也要去打契丹,不知结果如何呢?”


    李俶一提起安禄山,面上便露出不屑神色:“西域也就罢了,本就是紧要之地,高仙芝也算出师有名,他打契丹这些小部,无非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仗着圣人看重边功,便不顾大体,空耗国力,若是胜了还罢了,若是败了……”


    李俶严重闪过一丝阴翳。


    秋宁见他如此,便小声出主意:“殿下,安禄山固然有扩张势力以此邀宠的野心,但是这也是一个机会啊,殿下大可以派人前去河北探查,若是他胜了,自可以此为借口将他召回长安,加官进爵,让他失去兵权,若是败了,他自该回来谢罪,到时也可以将他留下。”


    李俶听完也觉得有理,之前还在想该怎么把安禄山调回来和杨国忠狗咬狗呢,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机会。


    他笑着握住了秋宁的手:“还是你考虑的周全,这的确是一个机会。”


    秋宁见他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心下也是松了口气,虽然知道现在河北的情况就是一个高压锅,并不是处理一个安禄山就能解决的。


    大唐之所以走下坡路,还是因为府兵制崩溃的结果。


    但是现在让她去改革府兵制,无异于天方夜谭,还是先把安禄山这个高压帽卸下来再说,先暂时稳住局势,等日后来日方长。


    **


    李俶是在秋宁处用完晚膳才离开的,不过他走了没多久,岧郎却又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神色恹恹,哪怕有他平日爱喝的饮子,此时竟也不香甜了。


    秋宁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有谁惹你生气了?”


    按理来说大唐打了胜仗,他该高兴才是,今儿满长安哪个人不知道这事儿啊。


    岧郎却突然叹了口气:“没人惹我生气,就是一时有些感慨。”


    秋宁心生疑惑:“什么感慨?”


    “太宗时期的大唐府兵何等骁勇善战,怎么到了现在,却得依靠这些外族才能打仗了,若是他们忠心倒还好,若是一时不慎,便要和高将军一样,差点就兵败了。”


    说完这话,他神色郑重的看向秋宁:“现在或许可以依赖募兵来维持边军,可是孩儿总觉得,这也并非长久之计啊。”


    秋宁看着他,一时间心情也是大受触动,他竟然能从这一点事情上,就看的如此深远,这孩子果然有些当皇帝的天赋。


    思索片刻,秋宁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能想到这些,阿娘便也不用那些虚话糊弄你了,如今这境况,的确危险,边军任由节度使募兵,地方府兵招不到兵,只剩下空架子,至于朝廷的禁军,腐朽衰弱,根本毫无战力,如此外重内轻,乃是取祸之道,日后迟早都要改革。”


    “只是,这也不过是疥藓之患罢了,如今最根本的,还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对于府兵朝廷根本无田可授,最后导致只能募兵,将财权下放节度使,中央朝廷却税收锐减,虚弱不堪,想要改变这一点,才是难上加难。”


    府兵制崩溃是结果,均田制瓦解才是核心原因。


    而岧郎听了这些话,面色惨白,他之前只是一些担忧和抱怨,但是此时听了秋宁的分析,才算是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险要之处,现在的中央朝廷,就等于是在高空中走钢丝。


    只要稍微有一点失误,恐怕就是万劫不复了。


    他此时也算是终于了解为何圣人如此宠幸这些边军将领了,他没有改革的意志,便只能在这些凶悍胡人中搞平衡,期望用政治手段来平衡兵力的不对等。


    可是一时可以如此,能一世如此吗?


    只要有一个人看穿了他的把戏,掀翻了这个牌桌,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到时朝廷又算什么?


    只怕将会成为这些边军摆弄的傀儡罢了。


    想到这儿,岧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把握住了秋宁手,急迫道:“阿娘,既然您看的如此透彻,那又该如何改变现状呢?”


    秋宁反握住岧郎的手,轻轻笑了笑:“好孩子,别害怕,此时还没到这个境地呢。”


    虽然现在的大唐看着像是一个破房子,仿佛踹一脚就能倒塌,但是实际上破船还有三千钉,安史之乱这样的烂摊子都能熬过来,因此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境地。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分边军的权,尤其是节度使,不能使他们掌握太多军马,否则让他们财权军权政权于一体,对于朝廷无所求,又为何要效忠于朝廷呢?等将这些人拆分的差不多了,其他事也就能一点一点进行了。”


    岧郎见自己母亲神色平淡,一时间也受到了影响,和缓了一些情绪。


    “最近阿娘常和阿耶商议事情,就是为了这事做打算吗?”岧郎小声道。


    他还是很有政治敏感度的,之前他还小的时候,每次来秋宁处,也会遇上李俶,但是那时两人根本不怎么避讳他,来了就叫到跟前问询一番关心一番。


    可是最近两年,他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了,每次过来,听闻阿耶在,他想要去请安都会被拦下,然后等两人说的差不多了,这才会将他叫过去。


    而且他发现阿耶对待阿娘的态度也比之前敬重多了,甚至有些地方都超越了对待王妃的礼遇,再加上朝廷中的一些变化,也让他察觉到了什么,因此自然而然他也就有了猜测了。


    之前他是从不把自己对于朝政的看法和阿娘提的,他怕会让阿娘担心,但是今日他却表现了出来,也是想要试探一番。


    秋宁见他这么问,抿唇一笑:“你好好读书,日后自会明白,今日我和你所说的这些话,只是一些浅薄的见解,你出去了也不能乱说,现在圣人对咱们东宫十分关心,你还是要多读圣人之言才是正道。”


    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岧郎心里却已经有答案了,他笑着起身行了一礼:“阿娘的教诲,岧郎明白了。”


    第126章 弄巧


    八月份时, 一个坏消息在长安迅速传开来,说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为了军功,故意挑衅胡族,结果最后两军开战,却大败而归,安禄山仅以身免。


    这消息按理来说该是朝廷军事秘闻,不应该在市井中传扬的如此肆意,可是偏偏就是,朝廷这边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反倒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 一时间满长安的人都在议论安禄山的暴虐无能。


    李隆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 简直要气疯了,立刻下令让人去查, 看看是谁在传播流言。


    底下人自然不敢不应, 但是一些大臣却还是忍不住上书,之前安禄山说是要去打契丹,结果现在也没有战报回来, 一看就不大对头, 外头传播这样的流言,是不是也要核实一下是不是真的。


    李隆基沉着脸应了,但是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流言可能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多了解安禄山的能力,而是这个流言一看就是有心人在背后推动,此人竟然能做出这种事,那就肯定是掌握了一些消息的。


    想着这些,李隆基心中只觉得烦躁。


    若是安禄山果然打了败仗, 定然是要受罚的,可是罚了他,河北又该交给谁呢?


    现在这些武将之中,能让他信任的,并没有几个。


    李隆基用阴鸷的眼神扫视自己周围这些人,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是谁想让他不痛快!


    **


    李隆基这边愤怒煎熬,但是李俶那边却是高兴的紧,他笑着与秋宁道:“父王命人去打探,这个安禄山果然是个无能之人,打契丹这样的小部族竟然都没能战胜,空耗钱粮人力,真是祸国殃民。”


    秋宁见他这么高兴,虽然不愿意泼冷水,但是想着如今的处境,到底还是小心开了口:“郡王,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想法?”


    李俶听明白了秋宁的言外之意,立刻道:“父王说,河北不能交给这样的无能之人,得推举我们的人上去接手,至于安禄山,就和你建议的一样,把他调回长安,让他和杨国忠狗咬狗。”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如今这个情况,只怕是要谨慎处置才行。”


    秋宁的用词十分谨慎,语调也尽量柔和,以免引起他的不满。


    但是无论如何,李俶还是听出了秋宁语气中的不赞同,一时间皱起了眉:“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吗?”


    秋宁压低了声音道:“此事不过几日就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圣人并不糊涂,难道想不到这其中另有推手吗?若是太子殿下此时推举自家人上位,只怕会立即引起圣人忌惮啊。”


    李俶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原本的志得意满立刻消失殆尽,面色顿时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秋宁却及时拦住了他:“郡王,您先别着急,您现在去见太子殿下,要准备怎么和他说呢?”


    “我能不着急吗?若是父王因此引起了圣人的忌惮,那我们东宫就全完了。”他急的直冒冷汗,只要一想到之前三王的下场,他就胆战心惊。


    秋宁知道他的焦虑,急忙安抚:“太子殿下即便有心,也不会此时就做什么,您先想好怎么说,再去和太子殿下禀报也来得及,否则糊里糊涂的,太子殿下只怕也会觉得您鲁莽呢。”


    这话倒是起到了安抚作用,李俶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秋宁又奉上一碗茶,这才和他细细说明:“如今这个情况,风暴已起,太子殿下其实也用不着多费心思,只需坐山观虎斗便足够了。”


    李俶皱了皱眉:“什么都不做,岂非错失大好机会,让杨国忠李林甫之流白白得益。”


    秋宁听闻只是一笑:“圣人如今疑心深重,谁在这个时候争权夺利,才会更让圣人疑心,其实我现在怕的,反倒是杨国忠见势不对,察觉出圣人心意,反倒替安禄山说话,最后让他逃脱处罚。”


    李俶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深:“安禄山犯下如此大罪,圣人难道还真要偏袒他到底不成!”


    秋宁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一开始处理就不应该这么急躁,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难道只是打了安禄山的脸面吗?


    圣人的脸面也在里头搭着呢,毕竟安禄山可是圣人宠臣啊,这不是明晃晃在说圣人识人不明吗?


    这事情其实有些弄巧成拙了,底下人逼得越急,只怕圣人反倒越不愿意处置安禄山了。


    想着这些,秋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圣人自然该以国事为重,只是如今李林甫还在,他必然是要庇护安禄山的,杨国忠最懂圣人心思,只怕也会选择闭口不言,若是咱们这边也不声张,如此一致,想来圣人反倒会起疑心,安禄山是个奸诈之人,我猜测他必然会让人来长安贿赂官员,以求脱罪,郡王正好可以安排人捉住他这个把柄。”


    “到时圣人看到安禄山行事的肆无忌惮,以及对满朝文武的影响力,他心中这才会对安禄山生出忌惮之心。”


    秋宁这个计策是反其道而行之,虽说听起来巧妙,但是一不小心也会翻车。


    李俶当然也看出了其中风险,心存疑虑道:“可是若是圣人真的受到了蒙蔽,然后就坡下驴,就这么宽恕了安禄山,那可怎么办?”


    秋宁抿唇一笑:“此时自然是高公公出马的时候了,他老人家自来知道安禄山的狼子野心,若是郡王在他面前提起东宫的为难之处,以及安禄山的肆无忌惮,想来他也是愿意帮衬一二的。”


    高力士是个聪明人,能有这个机会亲近太子,又不损圣人利益的事情,他是一定会抓住的。


    李俶顿时明白,若是圣人看不出这其中的问题,那就让高力士来提醒这其中的风险,圣人最是爱揽权,若是发现自己的宠臣竟然能让朝廷上下都说好话,只怕会胆战心惊的睡不着吧。


    “好,你这个计策不错,我这就去找父王。”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立刻便起身离开了。


    秋宁这次并没有拦他,她的心中,也是期盼着这次的计策能够成功。


    **


    这天下午,秋宁和宇文氏一起去给王妃请安,崔氏这几日成天不见踪影,但是今儿倒是十分罕见的在府中,还特意给她们传话人,让她们都要过来请安。


    秋宁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不怕她就是了。


    现在秋宁在广平王邸的处境可是不比从前了,之前或许还靠郡王的宠爱维系,如今她却已经是李俶跟前最得用的谋臣了,这个可比单纯的宠爱根基要牢固的多。


    宇文氏此时也有些不安,这一路都在和秋宁蛐蛐自己最近监视王妃的发现。


    “前儿王妃去了杨家,听闻裴氏办了个什么花宴,王妃竟是十分捧场,还送了重礼,听闻她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宴上受了什么委屈,今儿叫咱们过去,怕不是要拿咱们出气吧?”


    宇文氏这个猜测倒也有理有据,但是秋宁却摇了摇头:“王妃倒还不至于如此,她想要撒气,自有人供她撒气,她又何苦招惹我们呢?即便王妃一时气上头,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不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这倒是。”宇文氏嘀咕了一句。


    两人正说着呢,已经走到了正院门外。


    今日的正院氛围看着有些严肃,院里院外都鸦雀无声的,秋宁前儿就听正院的消息说了,王妃从杨家回来,借口伺候不当打了两个宫女,今日她们这么端肃,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只是王妃此时并不十分信任云白,因此并未探听到,王妃在杨家到底遭受了什么事。


    心里琢磨着这些事,脚下却并没有耽搁,秋宁和宇文氏一齐进了正院。


    她们到的时候,王氏已经在了,她正坐在屋里喝茶,见她们来了,急忙笑着起身给秋宁行礼。


    “见过孺人。”


    秋宁对王氏没什么想法,见她行礼也就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王氏又笑着看向宇文氏:“几日不见宇文妹妹,妹妹的精气神好多了。”


    宇文氏根本不理会王氏的套近乎,冷哼一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王氏竟也不当回事,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一笑,然后坐下了。


    秋宁都有些佩服她的心理素质了,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宇文氏每次见了王氏就从没给过好脸色,但是王氏见到宇文氏却依旧笑眯眯的,还十分客气,从未有过失礼之处。


    如此的厚脸皮,如此的承受能力,的确是个人物。


    因为有王氏在,秋宁便也没和宇文氏多说什么话了,一时间屋里陷入了寂静之中,三人只是各自安静的喝着茶。


    等了没一会儿,王妃终于出来了,她看着仿佛有些疲惫,穿着一身淡紫色家常衣裳,气色并不好。


    “妾身给王妃请安。”秋宁等人一齐给王妃见礼。


    王妃坐到了正位之上,这才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坐吧。”


    秋宁几人这才坐下。


    王妃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个妾室,眼中满是轻蔑和不屑,这些人,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她平日里也不爱见她们,可是想着之前阿娘给她说过的话,她却只能忍下这口气,开始语气平和的和秋宁几人拉起了家常。


    都是说一些吃啊喝啊的有的没的,十分没有营养,若非知道她本性,还当她多关心她们这些妾室似得。


    秋宁倒也有耐心,她要问,那自己就答,一点都不着急。


    最后到底是崔氏自己忍不住了,终于止住了话头,转向了戏肉。


    “这几日外头沸沸扬扬的传什么河北的战事,听了真让人觉得难受,一方大军竟然遭受如此耻辱大败,安禄山着实无能!”


    没想到她竟然突然说起了河北的战事,一时间几个人都惊住了,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第127章 背叛


    在所有人中, 秋宁是最惊讶的人。


    因为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察觉到崔氏对政治有什么兴趣, 也从未听她谈起过对于政治的见解。


    最多也就是说说圣人如何宠爱贵妃,她们崔氏如何显赫,其他也就无了。


    但是今日她突然说起安禄山战败的事情,难道这就是她今日召见她们的理由吗?


    秋宁心中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旁的王氏早就反应过来笑着附和:“王妃说的正是的,要说也是这些胡人果真 靠不住,打一个小小的契丹都没成事,真是辜负了圣人的期望和嘱托。”


    要是以往, 王氏的这些恭维, 自然会让崔氏十分开心, 但是今日不止怎么的,她却没什么大反应, 反倒是笑着看向秋宁。


    “沈孺人, 你经常和郡王在一处,想来也受了郡王不少教导,眼界肯定比我们这些人广阔一些, 不知对此事又有何见解呢?”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与李俶之间的关系转变,崔氏竟也已经察觉到了吗?


    秋宁稳住情绪,抿唇一笑:“王妃高看我了,这样的国家大事,郡王又怎么会和我提起呢,平日里无非也就是说一些家长里短罢了,要说见解,我哪里能说出来呢?”


    崔氏见她推脱, 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沈孺人真是太谦虚了,你自来是个聪慧的,这几年郡王对你又越发重视了,你要说只是一些家长里短,我是万万不会信的,再说了,咱们也只是闲聊,我也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倒不必如此紧张,反倒显得可疑。”


    秋宁心下沉了沉,看来她还真是看出了些什么啊。


    不过也不稀奇,虽然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一直都十分小心,尽量避免消息泄露,但是她身边这么多人,李俶身边那么多人,人多眼杂,能瞒得住一时,却瞒不过一世,迟早都有暴露的时候。


    崔氏又是后宅正儿八经的主母,有管家之权,更对自己盯得很紧,能猜测出来一二也是正常的。


    想着这些,秋宁面上神色倒是平静了许多,依旧含着笑:“只是一些外头的传言,又并未有定论,妾身可不敢就此下什么决断,一切还都得看圣人的裁决啊。”


    秋宁不管崔氏打的是什么主意,反正自己是将太极打到底了,绝不授人以柄。


    崔氏听了这话竟也不生气,只是轻笑一声:“还是你看的分明,我们这些人,只一听这些流言,竟也就顿时信了,恨安禄山恨得紧呢。”


    秋宁心道不好,竟还是漏了破绽,自己这个说法,岂非让她们猜出东宫并不急着找安禄山麻烦的态度吗?


    秋宁一时间又气又笑,真是小看崔氏了,自己还是太过自大了。


    “王妃谦虚了,是我这人胆子小,遇到事也不敢发表看法,倒是不如王妃心怀天下,直言仗义。”


    即便是露了破绽,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崔氏见她依旧不慌,也是轻笑一声:“你这话可羞煞我了,我这几日与裴夫人交际,这才知道一些底细,这次的事情只怕是真的,圣人那边也是生了老大的气呢,说要严惩,杨大夫也十分痛恨,这几日都在和幕僚商议如何参他呢。”


    崔氏口中的杨大夫便是杨国忠了,他如今还未拜相,最高职位是御史大夫。


    秋宁也是听了这番话,这才稍稍看清崔氏的目的,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


    她望向崔氏,许久才道:“如此国家大事,当然还要倚靠杨大夫这样的国之重臣发声了。”


    崔氏听懂了她的意思,抿唇一笑,不再多言了。


    **


    很快,一行人就从正院里出来了。


    王氏神色复杂的看了秋宁一眼,很快就告辞离开了,而宇文氏还是一脸的迷糊,忍不住问秋宁:“孺人,咱们今日过来,到底是为何啊?之后你与王妃说的关于杨国忠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秋宁不以为意,只是笑着道:“就是一些闲话罢了,与你不相干的,不用操心。”


    宇文氏虽然觉得不大对,但是既然沈孺人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追问了,只乖巧的点了点头。


    **


    等与宇文氏分别,秋宁才开始深思这件事。


    安禄山战败的消息不用崔氏说,她也知道是真的,想要打探自己和郡王之间的关系,以及东宫对此事的态度,其实也用不着这么迂回。


    那么今日崔氏来这么一遭,其实最要紧的也就是一句话,杨国忠要上书参安禄山了。


    崔氏把这个消息放出来为的是什么?


    让东宫这边也跟着一起痛打落水狗吗?


    可是崔氏的话真的能信吗?


    要说之前,她还会顾及东宫的利益,可是现在秋宁看的很清楚,不管是对崔氏还是对韩国夫人来说,她们更看重的,都是自家的利益。


    今日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个局,让东宫以为,杨国忠也会联合起来参奏安禄山,他们赢面很大,但是等到东宫下场了,却发现你的背后只有你的屁股。


    最后他杨国忠反倒是揣摩圣意,保住安禄山,以此讨好圣人,打击了东宫一派,又缓和了与安禄山之间的关系。


    甚至于他可能也怕安禄山会因此回到中央,然后加强了李林甫一方的实力,最后影响他拜相。


    毕竟李林甫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的不太行了,安禄山也开始做两手打算了。


    斗不倒你,总能耗死你,目前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拜相,在这其中,决不能横生枝节。


    想到这儿秋宁不由冷笑一声,真是一箭三雕的好买卖啊,这个杨国忠,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是白来的。


    至于自己的那句回应,其实也很符合常理,这种大事,自然要杨大夫先发声,东宫才能跟进,毕竟谁都不是傻子,要是她们这边,真因为崔氏一句话就立刻应下,反倒会让人怀疑。


    将自己今日的所言所想都回忆了一遍,发现除了露出了一丝对于安禄山战败态度之外,并无任何不妥,秋宁这才松了口气,得尽快见一面李俶了,和他说一说今日的事情。


    **


    李俶这天很晚才回来,原本是不想来后院,直接在前头歇下的,但是没想到平日里并不怎么来寻他的沈氏却遣了人来请。


    李俶只是沉吟了一瞬,就应了下来。


    沈氏不是个冒失的人,既然这么晚还要请他过去,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李俶很快就来了偏院,秋宁也并没有绕弯子,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和李俶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还把自己的看法也说了。


    李俶的面色随着秋宁的发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十分得不好看。


    “崔氏!”仿佛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字,生生让秋宁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李俶涨红了脸:“好啊!她嫁到东宫,竟还是心向娘家!为了杨国忠,竟然敢来算计我!”


    他简直气到手抖,或许他也没想到,崔氏一个内宅妇人,竟然也敢这般看不起他。


    秋宁多少能猜出他的心里,因此也不着急,只坐着等他发泄。


    要说他们这些龙子凤孙有多好,在物质上那的确不错,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但是要说这样日子足够让人满足,那必然是不能满足的。


    人是贪婪的生物,这山望着那山高,解决了物质基础,就开始追求精神满足。


    皇孙虽然地位高,却无权,更无任何现实意义上的精神寄托,李隆基养他们就和养猪一样,就这样压抑的生活环境,再富足的物质生活,也填不饱精神上的空虚,更无法抵消高压的生活环境对他们的压迫和摧残。


    在秋宁看来,李俶更是其中最痛苦的一类人,他是个有追求的人,并不单单满足于物质的诱惑,他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想法,对这个国家也有自己的见解,他想要一展抱负,想要有所作为。


    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现实环境,自然会养成高敏感高自尊人格,而崔氏的这个行为,自然会极大程度的激怒他。


    毕竟他之前也并未将崔氏看在眼里,却没想到这个自己看不上的女人,竟然敢先一步抛弃他。


    等到他发泄的差不多了,秋宁这才走上前去,温声安抚:“郡王,不管王妃如何,如今迫在眉睫之事,正是杨国忠的态度,他想通过这次的事情,再让东宫引起圣人的疑心,若是真让他称心了,这才是大难。”


    李俶冷笑一声:“他想的倒是挺好,还想一箭双雕,也不看看自己的成色,你放心吧,此事我已经和父王分说清楚了,父王也同意暂时蛰伏,东宫本就势弱,不能再有损伤了。”


    之前一个韦坚案,就让东宫元气大伤,损失了一个中央高官,一个节度使,东宫现在的确是不能再有任何波折了。


    秋宁点了点头:“我怀疑杨国忠为了迷惑东宫,只怕会派出一些小卒子来参安禄山。”


    李俶眸色更冷:“那正好可以踩着这些小卒子给圣人卖好,倒是要多谢他了。”


    见他反应这么快,秋宁也松了口气,笑着道:“还是殿下考虑的周全。”


    李俶一听这话,转头看向秋宁,他神色郑重的握住了秋宁的手:“这次都是多亏了你,若非你提醒,这次只怕是真的要坏事,到时候就要万劫不复了。”


    秋宁自然不敢领这个功劳,因此只笑着谦虚:“妾身也就是查漏补缺罢了,都是多亏了殿下和太子运筹帷幄。”


    李俶叹了口气,心里对自己这个爱妾却也多了几分郑重,若是她是个男子,当是经世之才,可惜了。


    第128章 疑心


    之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和秋宁预测的一样, 杨国忠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有人上书参奏安禄山指挥不当, 贪腐军饷,以至于大败。


    不过参奏的这个人身份很微妙,从表面上并看不出他是杨国忠的人,身份地位也很低微,并无上朝的资格,只是上了一封奏章。


    当然了,除了这个人,也有一些搞不清楚形势, 但是对国家心怀担忧的忠直之士上书, 只是不管是这个人, 还是其他人,他们的奏章都在李林甫这儿卡住了。


    身为宰相, 他是有这个权力的。


    李林甫捏着这一沓奏章, 面色很难看,谁人不知安禄山是他的人,这个时候还敢和他作对的, 不是愣头青就是杨国忠手底下的人。


    思索着圣人的态度, 李林甫决定先下手为强,免得圣人被杨国忠这个小人给蒙蔽了,想着这一点,李林甫立刻请求面圣。


    只是李林甫没想到,他竟也是来迟了一步,他到的时候,太子和杨国忠都在。


    太子神色平静,看着和以往并无不同, 而杨国忠面色却有些僵硬,仿佛是刚经历过什么难言之事。


    李林甫心下微动,太子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成?


    还未等他深想,李隆基冷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他语气低沉道:“李卿,既然你正好也来了,那就也议一议安禄山的事情吧,太子和杨卿之前都已经表达过自己的看法了。”


    李林甫心下不由提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二人一眼,杨国忠也就罢了,他必然恨不得安禄山死,太子怎么也掺和进这事儿了?


    太子和自己不和,对安禄山更是厌恶至极,若是发表意见,哪怕不敢多说什么,只怕也不会有好话。


    想到这儿,李林甫心里咯噔一下,他必须得保住安禄山。


    因此他也不加思索,立刻禀报道:“圣人,安禄山这次出征的结果已经调查清楚了,并非传言中的大败,只是与契丹不分胜负罢了,其中失误之处,都是他麾下的奚族左贤王和兵马使鱼承仙不尊号令的结果,这二人桀骜不逊,安禄山已经将他们都斩了,还请圣人明鉴。”


    好家伙,这替罪羊都找到了,还把人杀了,这不就是死无对证吗?


    但是李隆基听了这话,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这才淡淡道:“你的意思是,安禄山不仅无罪,经还是受人连累了?”


    李林甫总觉得圣人这话有些古怪,但是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思考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不敢断言,伏惟圣人裁决。”


    这话说的倒是中规中矩,李隆基勾了勾唇,仿佛露出一抹散漫的笑意。


    “你说巧不巧,你的这些话,之前太子和杨国忠,竟也说了一样的,你们三人,竟也有心有灵犀之时,真是罕见。”


    李林甫一听这话,顿时脑瓜嗡嗡的,甚至于有些失态的看向眼前其他二人,他们怎么会……


    他现在终于明白之前杨国忠为何面色古怪了。


    李林甫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急忙垂下头,做出战战兢兢之态:“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并不敢有半分欺瞒。”


    太子李亨和杨国忠,此时也急忙躬身回话。


    “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安禄山乃是边疆重臣,如何处置他,自然要小心谨慎,父皇派遣专人调查的结果,自然要比市井之言更值得信任。”


    太子李亨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他在这之前就是个唯唯诺诺,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设,这会儿能说出这话,都是合乎情理的。


    果然,皇帝并未对他的发言有什么表态,反而看向杨国忠。


    “国忠,之前你不是一直和我说安禄山狼子野心,有谋反之意吗?为何如今又为他说起了话?”


    杨国忠此时真是冷汗涔涔,他还是太托大了,想要借此事来阴一把太子,没想到反倒是被他给阴了,这会儿朝中最重要的三个人都为安禄山说话,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古怪。


    “圣人容禀,臣之前以为安禄山手握重兵,即便无谋反之心,却已经有了谋反之势,这才担忧不已,但是如今战败之罪,如何惩处,却需得依靠证据和律法,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封疆大吏,不得轻动,动则有据。”


    这话是他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准备好的,但是现在说出来,却总觉得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皇帝听了竟也不置可否,反倒是看向李林甫。


    “你平日里不是这个时候过来,今日匆匆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林甫听着这个语气,一时间心里有些发虚,他竟是有些猜不出皇帝心中所想了。


    同时对于自己过来送奏章的事儿也有些后悔了,可是现在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后悔,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圣人,臣此次过来,是为了呈上今日的奏章。”


    说完随从便将一厚沓奏章呈了上来。


    李隆基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翻阅,最后是他身边的高力士接了过去。


    “想来也都是关于安禄山的奏章吧,我就不看了,你和我说说,这里头说的都是什么?”李隆基神色淡淡的望着李林甫,仿佛十分信任他。


    李林甫哪里敢在这件事上撒谎,奏章都已经呈上去了。


    他只能忍着气道:“都是为安禄山求情的。”


    他之前如何能想到这个局面呢?因此那几本参奏安禄山的奏章自然都被他压下了,现在难道还能再拿上来吗?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蒙蔽圣听了。


    李隆基听了这话,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是轻笑了一声,然后竟是就这么摆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太子等人也不敢多留,都一一告退离开了。


    杨国忠倒是想留下来挽回一下形象,但是皇帝这个时候却没心思见他,并未允许。


    他们三人也就这么神色尴尬的退了出来,李林甫眯着眼睛扫视了一眼这二人,也未多言,一甩袖先走了。


    而杨国忠明显脸皮比较厚,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得,笑着与太子道:“没想到今日臣竟然能与太子想到一处去,的确是太巧了。”


    太子望着眼前这个虚伪的佞臣,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是面上依旧含着笑:“这样的朝政大事,孤自然一切都听从圣人裁决,所思所想也都是圣人的忧虑罢了。”


    杨国忠一时间竟是被这话给堵住了,他也是没料到,太子竟然也能猜出皇帝的心思,之前在这方面,太子是万万不及他的。


    不过这事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疥藓之患,并不是什么大事,圣人并不会因为这点就怀疑他和李林甫串联,毕竟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是根本性的矛盾,绝对没有缓和的余地。


    只是安禄山这次的处境真就有些说不准了。


    太子也不管杨国忠心里怎么想的,一甩手也走了。


    杨国忠目送太子离开,心中却忍不住感叹,太子他越是这样有威胁,自己就越是不能容他啊,等李林甫塌了台子,迟早他们二人必得对上。


    **


    这日陛见之后,不过几日,皇帝那边便下达了命令,安禄山兵败之事属实,但是并非大败,而且主责也不在他,但是需得他入京来陈述原因。


    这也算是处理事情的基本流程,因此未能引起多大的波澜。


    众人只是感叹,圣人还是太过宠幸安禄山了,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竟也能逃了过去。


    但是知道内情的却已经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若是真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其实一封奏章就能解释清楚了,何必让人入京述职呢?


    但是能看明白这一点的人,都是沉默不语,只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


    李俶这一日的心情很好,来秋宁处时面上也挂着笑。


    “安禄山这次只怕真要被留在京中了。”他笑着与秋宁道。


    秋宁并不惊讶,但是面上还是做出惊讶表情:“果真吗?圣人是对他起了疑心了?”


    李俶笑着点头:“朝中众人没有一个敢参奏他,圣人如何能不疑心,再加上安禄山运送了许多金银入京收买大臣,也被高力士禀告给了圣人,安禄山为了活命,甚至还与杨国忠之间联系格外多,圣人自然就起疑心了。”


    说完这话他又有些感慨,轻声道:“李林甫最近病的厉害,眼看着只怕是不成了,反倒是杨国忠府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有些太过得意了,之前圣人不放在心上,以为能有安禄山在外牵制他,但是现在这二人竟也有了合流倾向,圣人如何能够容忍呢?”


    秋宁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终于道:“只怕不止是如此,想来李林甫也在其中起了作用,他或许是看清了如今的情势,想要将安禄山提拔入长安,以牵制杨国忠,毕竟边将虽然掌握着兵权,却无法对中央的政策有什么影响,他若一死,他的政治集团就要立刻土崩瓦解。”


    以前他们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自然可以配合的天衣无缝,但是现在可不行了,李林甫身体状况堪忧,只怕整个李林甫集团都在瑟瑟发抖,生怕遭到政治清算,现在唯一一个能得到圣人信任的,也就只有安禄山了。


    李俶听了这个分析,也是若有所思,很快就忍不住道:“李林甫真有这样为底下人考虑的胸怀吗?”


    秋宁冷笑一声:“他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他不想考虑,底下那些人能答应吗?”


    历史上的李林甫或许没有察觉到危机近在眼前,但是现在的李林甫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一方面怕自己一死,杨国忠就与安禄山合流,一方面也怕杨国忠一家独大在他死后对他清算。


    因而他便破而后立,即便失了兵权,也要将安禄山提到不得不与杨国忠对立的位置上,到时候这二人即便想要合流也是不能的,毕竟,权力是有唯一性的。


    李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笑着颔了颔首:“还是你想的周全。”


    第129章 斗争


    安禄山很快就回到了长安。


    他其实也是不得不回的, 毕竟这次他打了大败仗,最后仅以身免, 不仅是损失了大部分兵力,更重要的是,损失了他在军中的权威。


    要说以前他还能依靠自己对于军队的掌控力来和中央博弈,那现在他就基本上丧失了博弈的资本,只能听从中央的安排。


    他之前几乎是掏空了家底来贿赂杨国忠,就是生怕他给自己使绊子。


    但是没想到最后竟也是弄巧成拙,造成了皇帝对他的不信任。


    安禄山这次回长安,可比之前几次灰头土脸多了, 基本上没什么人敢去拜访他, 他也不敢再嚣张, 回来之后便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中,只等皇帝召见。


    但是他却一直没能等到这一天, 皇帝并没有召见他, 而是直接就给他赐予了官职,来宣旨的人也不是什么显耀官员,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圣人对他的态度已经转冷。


    安禄山跪在地上, 听着旨意在自己耳边炸响, 免去范阳、平卢二镇的节度使之职,改迁为右金吾卫大将军。


    依旧是正三品的职位,可是是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明升暗降,没了兵权,即便成为禁军统领之一,他的地位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可是安禄山面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一丝失落, 反而还挂着笑,恭敬的领了旨,起身还和传旨的官员寒暄了几句,最后十分客气的将人送走。


    等人走了,他面色这才微微有了变化。


    肥腻的面上勾出一抹冷笑,眼中却仿佛松了口气。


    回京这一路上,他本以为皇帝这次要真的从严惩治他了,但是真是没想到,皇帝却依旧打算用他。


    没错,即便是一封明升暗贬的旨意,安禄山也看出了其中的生路。


    皇帝若是真的要放弃他,就不必如此低调,更不必给他金吾卫大将军的职位,京中的闲职多的是,金吾卫大将军的分量可不低。


    除非,皇帝还有要用他的地方,因此才会对他的事低调处理。


    想到这儿,安禄山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他就等着看谁会第一个找他了,到时他也能明白,自己在京中的定位。


    **


    “你是说,李相公暗地里邀请了安禄山见面?”秋宁有些诧异的看向李俶,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已经开始接触这些情报消息了。


    李俶笑着点头:“正是,父王一直命人盯着李林甫府上,他们虽然谨慎,却也逃不过父王的法眼,安禄山扮成一个小厮上门,只是他那个身形,实在是太显眼了。”


    说着李俶仿佛是想到了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秋宁也附和着笑了笑,然后道:“现在安禄山被调回京,范阳和平卢二镇又要如何处置呢?圣人那边可有打算?”


    李俶听了这话却是叹了口气:“安禄山到底在这二镇经营多年,圣人想要稳住局面,自然不可能做出什么激进的改变,因此暂时让安禄山麾下的副节度使贾循和吕知诲代管,等过段时间再行抉择。”


    秋宁听到这个处置倒也不惊讶,治国若烹小鲜,尤其是军权这种敏感的东西,要是心急翻大饼迟早得翻车。


    “圣人考量的十分细致,只是之后长远的事情,太子殿下可有考量?”


    现在她算是东宫一系的人,自然得先问问自家老板的想法,否则这主意可不好出。


    李俶迟疑了片刻,终于道:“父王自然想让自己人去接手,只是王忠嗣现在遭受圣人忌惮,皇甫惟明更是复出无望,现在唯一能有资格竞争的,只有一个郭子仪,他曾在东宫任职,现在在朔方军中任右兵马使,职位还是有些太低了,只怕没有竞争的资格,而且他行事低调,也不得圣人宠幸。”


    没想到能在这其中听到郭子仪的名字,秋宁也是有些诧异。


    思索片刻之后终于道:“郭子仪无有军功,且与东宫有旧谊,只怕没什么机会,其实若是不能推举一个自己人,也必要推举一个不偏向李林甫和杨国忠的,如此才有回转的机会。”


    李俶听了点了点头:“杨国忠如今在军中势力薄弱,只有一个鲜于仲通在剑南任节度使,他要推举的话,不是鲜于仲通便是用这个职位拉拢其他人,而李林甫只怕想要维持现状。”


    秋宁点了点头,鲜于仲通并无军功,只是靠着与杨国忠早年的情谊走到现在,他去竞争,是争不过那些老派将领的。


    想了想之后,秋宁终于道:“上次高仙芝将军在西域大胜,他虽然也是胡将,但是却并不与李林甫和杨国忠深交,他麾下只怕人才辈出,或也可以向他卖个好,”


    现在皇帝对于汉将的提防还是没有消解的,若是想要成事,推举一个胡将是更容易成功的,秋宁现在能想到的著名胡将,除了高仙芝便是哥舒翰,但是哥舒翰是王忠嗣的死忠,王忠嗣又是李亨的发小。


    太子一派的人去推举哥舒翰简直就是演都不演了,肯定会招人怀疑。


    因此也就只能去拉拢高仙芝了,现在高仙芝打了胜仗,声誉正盛,皇帝或许不会再让他扩大权利,但是他麾下的确是有人才的。


    李俶思索了片刻,终于道:“安西四镇的节度副使封常清或许不错,他这次也是立了功的。”


    封常清,这个名字秋宁有印象,历史上就是他在守潼关的时候被冤杀。


    秋宁想到这儿笑着点了点头:“却是不错,不过或许也可以再推举一些其他新起之秀作为掩护,事情不能做的太明显。”


    这一点李俶当然明白,笑着道:“我会和父王提起。”


    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圣人能够信任王忠嗣,我们又何须如此费尽心力。”


    秋宁叹了口气,王忠嗣他坏就坏在和太子的关系太紧密了,绑定的太紧了,他自己又不懂得隐蔽自己的政治倾向,这才失去了皇帝信任。


    现在他能勉强维持着朔方节度使的职位,已经是后期尽量低调的结果了,否则这一个节度使的职位也是保不住的,要知道,在王忠嗣巅峰时期,他可是四镇节度使啊,比历史上安禄山的三镇节度使还要强势。


    “现在说这些都是枉然,如今能不加深圣人对于王将军的猜忌,已经是咱们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李俶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


    之后朝廷中,果然开始围绕着安禄山空出来的这两个节度使的职位开始了激烈的竞争。


    杨国忠一方自然强推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而李林甫一方,则是竭力表明维持现状以安军心,其他非这两派的大臣,则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推荐哥舒翰的,有推荐高仙芝的,也有头铁的推荐王忠嗣。


    简直就是一团乱麻,皇帝每日看那些奏章都觉得头疼。


    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经过了将近半年的考察和拉扯,皇帝终于做出了决定。


    范阳节度使由封常清担任,平卢节度使由之前的节度副使吕知诲继续代管。


    封常清刚在西域打了胜仗,有声望又不属于任何派系,因此他去范阳镇场子十分合适,至于平卢,到底不如范阳紧要,而且也不能把安禄山集团的人逼得太紧,给一个节度使安抚一下也正常。


    如此两下端水,虽然也有人不满,可是到底也不会有更合理的安排了,大家也挑不出错来。


    这其中最生气的,还得是杨国忠,他咬牙道:“圣人竟是一点都不给我机会,如今这些个节度使,没有一个听从我的,日后即便是登上相位,只怕也是处处受制。”


    幕僚见他如此,急忙劝慰:“这正是圣人的权谋之术呢,若是果真让您也掌控了一个安禄山,日后李相公没了,又有谁能与您抗衡呢?郎君不要着急,如今这些人都在观望,但是等到您登上相位之后,自会有人来投靠。”


    这话倒是真的,政治斗争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尤其在天宝年间这样的政治斗兽场,之前多少人就是因为一时不慎失了权柄,现在越往后这些大臣越谨慎,只要没有彻底绑定,是没有人敢轻易下注的。


    杨国忠想到这儿,到底叹了口气:“其实安禄山没了兵权也是好事儿,他掌握着两镇兵权,日后对我来说也算不得好事。”


    幕僚听闻自然笑着拍马屁:“正是这个道理呢,他来了长安,又没了兵权倚仗,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是绝对斗不过您的。”


    **


    李林甫这会儿已经有油尽灯枯之相了,可是他依旧还是在这种时候,见了安禄山一面。


    安禄山其实之前和李林甫之间的关系也算不得绑定的多深,但是现在却是确确实实坐到了一条船上,因此即便李林甫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依旧十分恭谨。


    李林甫将自家集团的人交代了一番之后,这才道:“你如今在金吾卫任职,可有什么不适应之处?”


    安禄山笑了笑:“多亏了相公提携,并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前几日贵妃还召见我入宫见面了呢,圣人当时也在,勉励了几句。”


    李林甫严重闪过一丝暗芒,看来圣人已经决定要用他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看来圣人还是信任你的,但是这次你可不能再辜负圣人的信任了,否则日后便是万劫不复。”


    安禄山急忙起身一拜:“多谢相公教诲,卑职明白。”


    第130章 渡险


    天宝十一年年底, 李林甫死了。


    病死的,死后竟 也极尽哀荣, 追赠太尉、扬州大都督,丧礼规格也很高,完全看不出他在死前就已经丧失了李隆基的信任。


    而杨国忠也一直在等这一刻,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的甚至一晚上都没睡着觉,等到第二天起身,便立刻召集幕僚商议如何清算李林甫集团。


    但是不管杨国忠在策划什么,中国人都讲究人死为大, 在李林甫的丧仪期间, 还是不适宜搞什么大动作的。


    因此这场葬礼也算是顺利度过了, 就连太子都亲自前往致奠,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


    李俶也跟着一起去了, 回来之后就忍不住感慨:“要说他生前也算是个能人, 如今死了,也不过是黄土一抔,争来夺去又能如何呢?现在李氏上下都战战兢兢, 他死了倒是轻松了, 但是活下来的人却得直面风暴了。”


    秋宁见他感慨颇多,心说他只怕是想到了自家人身上。


    现在李隆基不就是在瞎搞吗?他自己的确是爽了,却把烂摊子留给了后人。


    说实在的秋宁也实在想不明白,前期还算贤明的皇帝,到了老年怎么能昏聩成这个样子,还是说他本质上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只是年轻的时候能够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心性中也还有冲劲儿, 还有想要改变世界的决心,但是等到老了,失了心气儿,便只想着躺平享受了。


    历史上或多或少的皇帝都有这个毛病,但是李隆基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罢了。


    想着这些,但是秋宁嘴上还是安慰李俶:“接下来的风暴只怕不小,如今我们最好的法子便是明哲保身,不要牵扯进去。”


    杨国忠是绝不会放过李林甫一派人的,就是不知道安禄山会是什么下场?


    他现在失了兵权,但是皇帝对他的信任又仿佛还在,若是皇帝想用他,一定会在李林甫死后对他进行提拔,否则他便也是万劫不复了。


    最后很快就有结果了,在李林甫葬礼结束的第二天,皇帝就下令,安禄山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成为金吾卫的一把手,又给安禄山加封了太子太傅,授爵东平郡王。


    安禄山竟是咸鱼翻身,又获得了皇帝的宠爱。


    当然皇帝的理由也很充分,安禄山在范阳多年,虽有错误,但是也有功劳,李林甫死前还为安禄山表功,皇帝听闻之后也觉得有理,因此便有了这个举动。


    得到这个消息的杨国忠简直气的牙根痒痒。


    好不容易死了个李林甫,难道又要来一个安禄山和他争夺权力吗?


    杨国忠恨不得立刻就弄死这个胡儿,可是他这人能爬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一个精明人,也知道这个念头现在只能想想,皇帝有此举动,就证明他短时间之内还不想动安禄山,自己要想和皇帝对着干,这是很不智的行为。


    最后思索一番,杨国忠竟然压下了脾性,决定去拉拢一下安禄山。


    他身边的幕僚都惊住了:“相公,如今这个态势,只怕安禄山不会轻易改换门庭的。”


    就在李林甫死的第二天,杨国忠便拜相了,由此也可见虽然皇帝做了很多表面功夫,但是实际上对于李林甫他早就已经丧失信任了。


    杨国忠听了这话却只是冷笑一声:“对于李林甫的清算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也该先礼后兵,探一探他的虚实,若是他是个蠢货,我也不必多费力,若是他还有些头脑,我也没什么损失。”


    幕僚听完觉得有理,便也不再多言了。


    不过杨国忠到底还是没能如愿,安禄山这人虽然看着蠢笨,实际上也是个有头脑的,他知道,他现在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皇帝的傀儡,和杨国忠搞平衡,若是他投靠了杨国忠,那才是死期将至,因此他十分坚决的拒绝了杨国忠的示好。


    坚决到甚至于都没有赴宴。


    杨国忠听闻之后,也算是彻底下定了决心,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算行动。


    一方面联合李林甫的女婿诬告李林甫联合蕃将谋反。


    一方面又参奏安禄山假造战功,克扣粮饷,结党营私。


    反正是两面夹击,一副要将李林甫集团彻底钉死的态度。


    而李隆基的态度也很奇妙,一方面对于李林甫这边,他完全一副震怒心态,立刻令人调查严惩,而对于安禄山,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申斥了一番,并且还告诫杨国忠,之前安禄山在范阳的情况,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也惩治过了,不要太过分。


    杨国忠算是看明白形式了,虽然也是一肚子憋屈,却也到底不敢再针对安禄山了,只是全力打击李林甫集团。


    **


    这个打击力度还是很大的,不仅是要惩治他所有党羽,对于李林甫本人,甚至于到了要开棺戮尸的程度。


    李林甫生前寄予厚望,想要利用他来保全自己势力的安禄山最后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不敢发出一眼,杨国忠的权势肉眼可见的达到了极盛。


    李俶看着这个情况,也是有些心存疑虑,回来和秋宁商议。


    秋宁倒是没有十分惊讶,她给李俶分析:“之前安禄山蒙蔽圣听,又打了败仗,还能有今日宠幸,已经是圣人睁一只眼闭只眼的结果了,若是他此时还争权夺利,只怕这点宠幸也消耗干净了。”


    “他如今一言不发,正是示敌以弱,圣人若想制衡,自然不能让安禄山被彻底打压,否则这个结构就失衡了,如此,最后不需安禄山开口,圣人自会有所庇佑。”


    李俶这才明白其中道理,一时间也有些咬牙切齿:“这个胡儿,竟然是如此心机深沉。”


    秋宁笑着回话:“他这样的人,或许旁的本事没有,但是揣测圣意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而若是被这样的人把控了朝政,可知这对天下的害处。”


    历史上的聪明人有很多,永远不要以为只是玩弄权术就能永远把控大局,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物质的,只有牢牢攥住了物质基础,他才不会乱,至于别的东西,都是扯淡。


    **


    最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猜测的一样,李隆基在最后一刻,还是对于李林甫一党枪口抬高了一寸,放过了一些边缘人物,也并没有真的对李林甫开棺戮尸,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这里面有秋宁所说的制衡之意,也有他突然意识到,若是这次的清理太过凶狠,只怕会引起蕃将的震动。


    毕竟节度使政策是李林甫一手建立的,打压汉将提升蕃将地位也是李林甫搞得,现在对李林甫集团搞清算,还阵仗这么大,现在那些把控军权的节度使又会怎么想呢?


    要是把这些人逼得狗急跳墙,那可就真天下大乱了。


    当然了,这个想法自然是安禄山在与李隆基说话时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意思,李隆基虽然老了昏聩了,却并非一个蠢人,很快就想明白其中道理,而且现在没有一个三镇节度使来制衡杨国忠,李隆基自然也不能真让他在中央为所欲为。


    这个结果简直让杨国忠暴跳如雷,同时又有些心慌,皇帝之前对他言听计从,现在突然如此,难道是开始怀疑他了?


    后来听说最近皇帝和安禄山很亲近,他算是终于找到情绪出口了,又开始命人参奏起安禄山了,一副不弄死他誓不罢休的态度。


    而皇帝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两边和稀泥,一碗水端的很平。


    这个场面明显是他很希望看到的,杨国忠一时半会儿的,竟也是没有丝毫办法。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历史上安史之乱爆发的天宝十三载,秋宁这一年一直提着心,关注着朝政的发展,生怕依旧走上历史的老路。


    但是经过她这个蝴蝶翅膀的扇动,很多导致高压锅爆炸的炸点都被拆除了,因此这一年也平安度过了。


    安史之乱并未发生,她真的改变了历史。


    秋宁心中十分激动,同时也更加谨慎起来,现在没了安史之乱,太子李亨便也不会提前在灵宝登基,那么之后就还得继续在这个泥潭中周旋,这其中要耗费的心力是无法计数的。


    杨国忠不会轻易放过东宫,他与太子之间的仇恨虽然没有太子和李林甫之间的深,但是却也不愿看到太子登位。


    只是可惜,他的底蕴完全不如李林甫,在军队上没有支持他的人,在政治上也没有李林甫的心机和手段,天长日久的,太子的处境比起之前竟也缓和了许多。


    就这么明争暗斗许多年,李隆基也终于眼看着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而越是在这种时候,可能存在的危机也就越大,秋宁也提前提醒了李俶。


    要防止杨国忠狗急跳墙。


    这一点太子自然也是清楚的,这么些年下来,他几乎能预料到杨国忠的反应,要是胆子大,只怕会拉拢禁军,假造遗诏,做最后一搏,若是胆子小只怕就会认命老实下来。


    但是不管哪条路,对于他都是死路。


    秋宁这几日因为外头的紧张氛围,反倒是空闲了下来。


    李俶这几日一直都待在太子身边,甚至于岧郎都被他带去了,秋宁身边只有小女儿李溆,因此她索性也不再操心,反倒是带着女儿读书识字,赏风弄月,一副十分悠闲的样子。


    正在此时,突然崔氏那边有人过来,说是要请她过去说话。


    自打崔氏算计过李俶之后,李俶便与崔氏基本上决裂了,两人一年也基本见不上几面,秋宁这些妾室也基本不用去给她请安了。


    这个态度甚至于还连累到了李邈,这次李俶将岧郎带去了东宫,但是却并没有带上李邈,李邈可是嫡子,地位还在岧郎之上,如此可见这夫妻二人之间的隔阂之深。


    秋宁不知崔氏见自己的目的,但是想来也无非那几个,她也不怕,笑着应下了。


    “好,我更衣之后便去见王妃。”她笑着道。


    来传话的是云霞,她的面色十分难看,见秋宁应下,也不敢催促,匆匆离去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