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的气息落下,陆珩手指抚过谢矜眼尾。
似乎车窗外的雨也下了进来。
无形的丝雨,黏黏湿湿,轻轻密密。
……谢矜说不出话来。
好在电话响了起来,近乎凝滞的氛围得以打破。
陆珩看了眼屏幕,按下接听。
谢矜握住他的手,从他手下一点点退开,扭头看向窗外。
车窗落满了雨珠,滑出一道道逶迤透明痕迹。
……明明只是想知道单词的意思。
哥哥却没有回答,反而摸了上来。
当然陆珩经常摸摸他,他也喜欢陆珩摸摸。
可这次好像太不一样。
谢矜手指悄悄碰了碰自己脸颊。
车内的公事谈话正在进行,他默默听着,感受温度渐渐从脸上下去。
一路无话。
晚上在卧室他用手机查了“demurebeauty”的意思。
翻译结果很快跳了出来——“矜持美人”。
谢矜怔怔看着,热意轰地一下涌上,耳尖迅速泛起绯红。
……这不对吧?
陆珩从来没有夸奖过他好看。
除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用轻微讽意的语调教导他,年轻漂亮对高位者而言不值一提。
谢矜知道美貌在陆珩这里不起作用。
可是,为什么。
哥哥说毫无疑问——他毫无疑问是个矜持美人。
谢矜又想缩起来了。
他倒进床上想不明白,下意识将指节递送到唇边。
熟悉的钝痛感让他稍感安定。
他将自己埋进新的安抚物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雅厚重的木质香不由分说包裹住他,仿佛是哥哥在抱着他。
谢矜轻轻颤了一下,脸颊贴得更紧了。
他矜持吗?
他一点也不矜持。
哥哥要是知道他有多喜欢抱抱,毫无疑问会说他是贪心鬼吧。
——
过了几天,在剑桥大学的某场对外开放的讲座中,lucas邀请谢矜参加一个独立电影展,并打包票他会喜欢。
谢矜有些心动。
他喜欢海,向往海。除了海的宽广和深沉,谢矜更迷恋那种被海水全然包裹、与世隔绝的隐秘黑暗。
然而就在不久前的除夕夜,他从观看电影的体验上得到了近似的感受。
从第一秒开始,现实世界的一切纷扰便悄然离去,只留下荧幕上一个纯粹而自洽的世界。
谢矜不确定,这是因为和哥哥在一起,还是电影本身就会带来另外一种形式的安全感。
他想要再体验一次。
lucas不知道最近看了什么古装电视剧,油腔滑调来了句:“包您满意,客官——”
谢矜夸他真地道。lucas被夸美了,眉开眼笑将一手信息发给他。
电影展在他开学前一周,地点竟然是纽约。
谢矜:“纽约在美国。”
“当然。”lucas以为他在讲冷笑话,如此接了一手:“上海在中国。”
接着以得意洋洋强调了电影展名额的稀有程度。
“这是在阿什本家族的西湾画廊,风景如画、藏品价值连城,鲜少对外开放。机会难得我的朋友。我能得到票,还是多亏了sam欠我老妈人情。”
陆珩会准许他跑那么远吗?
谢矜几乎立刻脑补出了男人听到后微挑的眉梢,潜台词是想都别想。
lucas又发挥了他掮客家族出身、善于经营推销的巧嘴本领,说得天花乱坠。
谢矜一下对那个超高门槛的电影展充满了好奇。
要怎么才能让陆珩同意他去纽约的电影展呢?
看看他这位漂亮朋友忧愁思索的表情,再看看低调守在不远处的专业保镖团。
lucas大概猜得到谢矜有个非常良好的家境,而背后的大家长控制欲极强。
要想打动这样的家长可不容易。
但他可是人尽皆知的鬼点子王,眉毛一扬,又是几个绝妙主意——比如邀请散步,夜读,从花园剪几支鲜花……
总之,从家长日常的习惯和喜好入手,做些低成本贴心的小事。
毕竟家长对孩子投入甚多,期许。他们更小小回报,取悦他们。
谢矜在书房选了一会书,大概知道晚上该怎么做。
陆珩回来得很晚,接近九点。
没去书房,而是留在了自己卧室。
这点变化不至于让谢矜临阵退缩。
他抱着精挑细选的诗集,表明了来意。
陆珩看了一眼时间,放他进来。
谢矜搬了张软椅到床边,在哥哥的提醒下铺开盖毯,打开书本翻至那首raven。
他在阅读灯下慢吞吞起了个头,不太确定偷看了陆珩一眼。
陆珩显然没准备说话,只是带着惯常疏离的神色,倚在床头聆听。
觉察到谢矜的视线,他略一点头:“你挑了首好诗。”
既然陆珩不反对读这个,谢矜安下心来,注意力慢慢回到纸页。
谢矜的读法并非专业的诗歌朗读,却天然有种动人的韵奏。
不久前在他面前开口还会害羞的孩子,念到“nevermore”的时候,声音越发清越好听。
陆珩的视线逐渐停在他身上。
如同欣赏亲手塑造的作品。
谢矜没有发现。他低头看书,只微微露出小半张脸。
灯光下,克莱因蓝的羊绒盖毯映出一片冷色调,衬出他眉眼的清冷感。
然而,谢矜专注读书时轻微颤动的睫毛,兼带了一份稚气活泼。
这可爱的小蓝鸟。
轻率天真地栖停在他手上。
他当然怜爱他,又因他的纯洁无害,生出侵略性的欲望。
谢矜读着读着,隐约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卡了一下壳。
陆珩帮他接了下去。谢矜顺着他的声音往下,不敢再次走神。
……
终于读完。
早知道就不选这么长的一首。
谢矜松一口气,下意识抬眼去看哥哥。
陆珩几乎隐在黑暗之中,光只在他的轮廓上略略停留。
这让谢矜无端想到那天的白色雕像,冷冽近乎神性。
其实,就算谢矜依恋着哥哥,有时候也会对他产生畏惧。
但当他看向他,光与影微妙交融,构成几分神情上的柔和。
谢矜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再次被对哥哥的依赖恋慕填满。
陆珩感谢了谢矜的朗读,问他想要什么。
不确定是不是诗歌的作用。陆珩很少出现这样的表情。恩慈、克制,带着无声的准许。
谢矜随之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他想要什么都可以被满足。
加上忽然想起,哥哥夸过他漂亮。
谢矜裹着毯子试探性爬了上来。
他从明亮的地方,心甘情愿陷进黑暗。
陆珩无声笑了一下,微微张开怀抱,奖励乖孩子的选择。
谢矜依偎进他的怀中。
连同蓬勃鲜活的心跳脉息,与温暖的体香。
几处灯光都离他们很远,投在墙壁或角落,浅淡朦胧,幽暗无声。
安安静静和哥哥抱了一会,谢矜感受到隐蔽的、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幸福到仿佛回到除夕。
他想要哥哥亲他。
吻落下的位置比平时更上一点,谢矜条件性反射闭上眼睛,搂住哥哥脖子,用身体反应表达他的喜欢。
……
这种感觉太过沉溺,谢矜在陆珩怀中,险些忘记电影展的事情。
他抬起头想和哥哥说,却差点撞上他的亲吻。
谢矜下意识躲开。陆珩也将他的脸微微掰离了一些弧度。
错位的吻轻巧落在腮边。
——
结果电影展的事情完全忘记和陆珩提。
第二天得知情况,lucas表示理解:“东亚家庭,iknow,iknow……”
他们明明没见过,陆珩到底怎么给lucas留下了封建大家长的印象。
谢矜本能想维护哥哥——他对他很好的。
他和lucas说不清楚。
只好抠了抠贴在热可可纸杯上的标签纸,答应尽快给他答复。
还没等谢矜想好该怎么说出来,一回到家,陆珩把他叫去了书房。
夜读的时候,谢矜读那几个带th的单词,从来不咬舌发音。
其实这个音单独拎起来谢矜是会的。
但他觉得咬住舌尖发音很别扭,甚至有时候会忘记怎么出声。
昨晚那首诗太长,读到后面难免出现读错的情况。
谢矜无聊地开始读,祈祷加练快点结束。
每个单词都要轻咬舌尖,好累。他低头看地毯,一点点挪动脑袋的幅度,企图蒙混过关。
眼皮子底下出现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那只手很快握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力道温和,但不容拒绝。
“读下去。”
谢矜眼睫颤了颤,很不高兴“唔”了一声。
陆珩嗤笑,夸他小懒鬼。
握住他下巴的手,温热,又很稳妥。动作间,木质香从容优雅的尾调在空气中漫开。
谢矜吸了一口,却什么都没捕捉到。悻悻然想要放弃时,气息反而鲜明起来,轻易唤醒他和陆珩相处的若干情形。
边读边发呆的下场,就是咬到了舌头。
谢矜吃痛,捂住嘴巴,泪水瞬间沁了出来。
陆珩皱了皱眉,指腹轻捏他的两侧脸颊:“张嘴。”
……
谢矜忍痛张开一点。受伤的舌尖委委屈屈蜷在口腔。
它太痛了。
有新鲜的泪痕一路湿到陆珩的指尖。
他轻轻将泪水抹开,柔声下达指令:“小矜,舌头伸出来。”
谢矜基本上对陆珩温柔的对待没什么抵抗力。
只要哥哥一温声细语,他就会变得大脑空白,无比听话。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矜顺从伸出一小截舌头。
陆珩捏着他下巴再次抬高了些,垂眸仔细检查情况。
他被他养得很健康。水润的淡粉色舌头,覆着薄薄的舌苔。
十分完整、柔软、灵活。
只是被咬破的地方有着小小的艳色。
看起来伤势不严重。涂点药很快就会好。
谢矜不得不在这过程一直仰头,无聊到数陆珩的睫毛。然而哥哥的睫毛也好浓密,数不清有多少根。
吐息带着轻细、潮湿的热意,有节奏地落下,在谢矜脸上不断绵延。
他快受不了了,撩起眼皮偷看一眼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陆珩正微微蹙着眉,视线冷淡垂落,检视他受伤的舌尖。
忽然之间,谢矜所有乱糟糟的纠结和浮躁情绪,都有片刻静止,像被海水彻底收容,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一时屏住了呼吸,乖乖望着陆珩近在咫尺的神情出神。
陆珩忽然瞥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提醒:“口水要出来了。”
“……!!!”
他又清晰简要交代他用药和清淡饮食。
……谢矜的脸红透了。
他将舌头收了回去,紧闭上嘴巴。整个人都慌乱成乱蓬蓬的小鸟,下一秒就要原地装死。
陆珩顿了顿,捏了一下他的脸:“不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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